第 1 章 — 第一章 血夜沈府
大晟三百零二年,秋分。
天闕城入秋的第一場雨並沒有落下來。
整整一個午後,天光都是濁黃色的,像是一張被香火燻舊了的宣紙,壓在棋盤似的城郭之上。風從護城河外捲進來,帶著外城糧市裡陳米的霉味與內城丹桂的甜膩,兩種氣味在紫宸殿高聳的琉璃瓦脊上相撞,卻誰也壓不過誰。欽天監說這是秋分日暮必有血光,司天臺的官員為此還特地上了一道《秋刑宜緩疏》,可那道奏疏此刻正被壓在議政院首席大臣顧雍的案頭,連硃批都還未乾。
沈府的桂花開得正好。
位於棋筋東北隅的沈宅是天闕城裡最守規矩的宅子,三進五院,青磚黛瓦,連屋簷下懸掛的風鈴都比別家少一分喧鬧。百年名門,以清正傳家,沈氏一門三代皆出司法院的大法官,當代家主沈硯更是以一句「法不阿貴」在朝野間立碑。此刻,正堂裡燈火初上,沈硯正與夫人崔氏對坐弈棋,十五歲的嫡女沈令儀跪坐在一旁觀棋,手中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碧螺春。
「令儀,妳看這一手鎮神頭,該如何解?」沈硯拈起一枚白子,笑著問女兒。他的聲音溫和,指節修長,是常年握筆而非握劍的手。
沈令儀還未及回答,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異常整齊的腳步聲。不是家丁的散漫步伐,也不是護城巡防的馬蹄,那是禁軍靴底鐵釘叩擊青石板的聲音,沉重、整齊,像是一把尺,丈量著每一個人的心跳。
正堂的門被风撞開了,卻不是風。
「監察院奉王命,緝拿逆賊沈硯一門!」
聲音撕裂了桂花的香氣。
為首的男人披著玄色大氅,雨未落,他的肩頭卻像是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監察院長韓崢,大晟王朝最年輕的監察長官,出身朔北苦寒之地,以酷烈聞名朝野。他手裡舉著一卷明黃的王命,另一隻手裡,卻輕輕夾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信紙是朔北特有的厚羊皮紙,上面蓋著藩王府的狼頭印。
「沈大人,私通朔北,洩露漕運圖與王京佈防,此乃謀逆大罪。」韓崢的語氣沒有憤怒,甚至稱得上平靜,像是在宣讀一條再尋常不過的律令,「人證、物證俱在,請吧。」
「荒謬!」沈硯猛地站起身,棋盤被他的衣袖帶翻,白子黑子叮噹滾落一地,「老夫何時寫過此信?此印根本不是……此乃偽造!韓崢,你身為監察長,竟以一封來路不明的偽信定我百年沈氏之罪?」
韓崢沒有看他,只是將那封信輕輕拋在地上。羊皮紙落在翻倒的棋盤上,恰好蓋住了天元的位置。
「是不是偽造,司法院自會審。但王命已下,今夜便要結案。」他淡淡抬手,「抄家。」
禁軍如黑潮湧入。
尖叫、哭喊、瓷器碎裂的聲音瞬間炸開。沈令儀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的裙襬上,她卻感覺不到燙。母親崔氏死死將她護在身後,兄長沈令謙提著一把平日裡只用來裝飾的長劍衝了出來,卻在門檻處就被兩名禁軍按倒在地。
混亂中,一雙粗糙卻溫暖的手猛地抓住了沈令儀的手腕。
是乳母秦莞。她一向柔順的臉上此刻全是淚,卻沒有哭出聲,只用一種近乎兇狠的力道將沈令儀往後院拖。
「小姐,別回頭!別出聲!」秦莞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將沈令儀一路拖到後院那口早已廢棄的枯井邊。這口井三年前就乾涸了,井壁長滿青苔,井底只有半人高的枯葉與碎石。
「嬤嬤?」沈令儀終於回過神來,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下去!」秦莞不由分說,將她推向井口,雙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求妳了,小姐,沈家不能絕後……」
沈令儀還想說什麼,秦莞已經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推了下去。井不深,沈令儀跌在枯葉堆裡,悶哼一聲,後背傳來火辣的疼痛。她抬頭,只看見秦莞迅速將一塊半朽的木板蓋回井口,又匆匆堆上幾把枯草,隨即轉身,義無反顧地朝著前院的火光跑去。
井口留下一道僅容一指寬的縫隙。
透過那道縫隙,沈令儀看見了她此生最不敢相信的景象。
火,已經燒起來了。不知是誰點燃了書房,藏書萬卷的沈氏書樓在秋風裡成了巨大的火炬,紙張燃燒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前院的空地上,禁軍已經將所有家眷押跪成一排。父親沈硯衣冠不整,卻依舊挺直著背脊,母親崔氏被按著肩頭,髮髻散亂,兄長沈令謙滿臉是血,卻還在嘶吼。
韓崢站在石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硯,你可知罪?」
沈硯抬起頭,啐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卻清晰:「沈氏三百年清名,豈容爾等以一紙偽信玷汙!我沈硯無罪!大晟無罪!」
韓崢點了點頭,像是聽見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回答。他輕輕揮了揮手。
刀光起,刀光落。
沒有審判,沒有司法院的複核,甚至沒有給辯駁的機會。三顆人頭同時落地,滾在青石板上,滾過那封蓋在棋盤上的羊皮偽信。血濺在桂花樹幹上,溫熱的血腥味混著桂花的甜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母親倒下前的最後一眼,似乎是朝著枯井的方向望來的,那眼神裡沒有求救,只有讓沈令儀永遠不要忘記的決絕。
沈令儀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深深陷入皮肉,血的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她不能叫,不能哭,甚至不能呼吸得太大聲。井底的枯葉被她的冷汗浸濕,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又像是被火點燃,冷與熱在她的四肢百骸裡廝殺。十五年的閨閣教養,詩書禮儀,在這一瞬間全成了笑話。她聽見秦莞的哭喊,聽見她被禁軍一刀貫穿時的悶哼,那個從她出生就抱著她、用歌謠哄她入睡的婦人,就這樣倒在了井邊三步之外,手還朝著井口的方向伸著。
不知過了多久,火光漸漸小了,禁軍整隊離開的腳步聲遠去,天闕城的梆子敲了三更。沈府成了一片焦土,只有風吹過瓦礫的嗚咽。
井口的木板被輕輕挪開了。
沈令儀渾身一僵,以為是禁軍去而復返,卻看見一張陌生的、沾滿煙灰的少女臉龐。那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背著一個碩大的藥箱,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剛硬。是城西濟生堂的落魄醫女蘇蘅,沈令儀曾在母親施粥時見過她一次,聽說她父親因不肯為世家做假證而被革去醫官之職,抑鬱而終。
「還有氣嗎?」蘇蘅壓低聲音,將手伸進井裡。她的手很涼,卻很穩。
沈令儀沒有力氣回答。蘇蘅咬牙,竟是半跳半滑地下到井底,將渾身是血、已經近乎昏厥的沈令儀用力架了起來。她的力氣不大,卻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硬是將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沈令儀拖出了井口。
「不能走正門,禁軍還在外頭設卡。」蘇蘅喘著氣,目光迅速掃過滿地屍首,眼底有淚光,卻沒有停留,「跟我來。」
她將沈令儀拖到後門的角落,那裡停著一輛平日裡用來運送屍首與藥渣的草車,車上堆滿了發黃的茅草與幾具無人認領的屍體,散發著濃重的草藥與腐敗混合的氣味。蘇蘅將沈令儀塞進草堆最深處,用茅草死死蓋住她的臉,只露出一點點呼吸的縫隙。
「忍住,無論多臭多難受,都別動。」蘇蘅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顫抖,卻又無比堅定,「我帶妳出城。」
草車吱呀吱呀地動了。沈令儀蜷縮在屍體與茅草之間,鼻尖充斥著死亡的氣味,車輪每一次碾過天闕城青石板的縫隙,都讓她的骨頭生疼。她聽見守城禁軍的盤問,聽見蘇蘅用一種近乎卑微卻又流利的口吻解釋這是城外亂葬崗的無名屍,聽見銅錢落在對方手裡的輕響。然後,城門開了,風從棋盤的邊界外吹了進來,帶著荒野的涼意。
破廟在天闕城外十里的亂墳崗邊,神像早已倒塌,只剩下半面漏風的牆。蘇蘅將她拖進廟裡,點起一小堆篝火,火光映著她同樣蒼白的臉。
「妳安全了。」蘇蘅將自己水囊裡僅剩的水餵給她,又想去處理她手背上的咬傷,卻被沈令儀輕輕推開了。
沈令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著篝火,眼神空洞。她緩緩抬起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碎瓷片。那是廟裡破舊香爐的殘片。
在蘇蘅驚愕的目光中,她用碎瓷片,一點一點地割斷了自己及腰的長髮。烏黑的長髮落在骯髒的地面上,像是被斬斷的過去。接著,她將碎瓷片抵在自己的掌心,用力一劃。
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焦黑的髮絲上。
「沈令儀……」蘇蘅想阻止她。
「世間再無沈令儀。」少女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她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种近乎玉石碎裂般的冷冽。井底一夜,她的瞳孔裡映著的不再是恐懼,而是那封蓋在棋盤天元上的偽信,是韓崢平靜揮手的側影,是父母滾落的人頭,「從今往後,只有沈安。沈氏的冤,沈氏的血,我會用這雙手,一筆一筆討回來。」
她將帶血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立下一個無人見證的血誓。
破廟之外,秋風捲起漫天紙錢,那是城裡為沈家燃燒的、卻無人敢去收斂的紙灰。而更遠處的天闕城中,紫宸殿的燈火依舊通明,一場關於如何瓜分沈氏家產與江南漕運缺口的朝議,才剛剛開始。棋盤上,天元已空,新的棋子,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推入局中。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