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錨點
第一章 錨點
鬧鐘沒有響。
林承遠是被一陣機車引擎聲吵醒的。那聲音從巷口一路拖進來,在對面磚牆上撞出回音,然後消失在早市攤販的吆喝聲裡。他睜開眼,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被壓扁的臺灣海峽。他盯著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這裡是哪裡:松山區,永吉路後面那條窄巷,四樓的老公寓,他大學畢業後搬進來住的第三年。
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隔壁鄰居煎蛋的油煙。窗簾沒有拉好,一道灰白的晨光斜斜落在床尾,照見地板上散落的幾本財報影本與一支沒蓋筆帽的原子筆。他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那是一支用了三年、螢幕邊緣已經磨出白痕的 HTC。按下電源鍵,待機畫面跳出來,日期列寫著:2010年3月15日,星期一。
他把手機握在掌心裡,久久沒有放開。
手指的觸感是真的,床墊的彈性是真的,連耳朵裡殘留的那陣嗡嗡耳鳴都是真的。他很清楚,這些感官不會騙人,騙人的是記憶。可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分辨哪一部分的記憶可信。
他下床,光腳踩在微涼的磁磚上,走到廚房去燒水。瓦斯爐點火時發出熟悉的喀喀聲,藍色火焰竄起來,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包即溶咖啡,用湯匙舀了兩匙,沖入熱水,攪拌時金屬碰撞瓷杯的聲音清脆得近乎刺耳。
門縫下塞著一份報紙。他彎腰撿起來,油墨味撲鼻而來。頭版標題用了醒目的大字:「ECFA 簽署在即 股市熱浪再起」。副標寫著:兩岸經貿協議進入最後協商階段,外資與本土法人同步加碼權值股,市場樂觀情緒升溫。
他翻到證券版。上面列著前一交易日的收盤與今日的盤勢預測,他的目光很快掃過一排排數字,最後停在某檔金融權值股的欄位上。
開盤價:48.6。
就是這三個數字。
那一瞬間,咖啡杯在他手裡微微晃動了一下,褐色的液體差點濺出來。
前世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毫無預警,也毫無緩衝。
2025年的冬天,監獄醫療區的病房裡,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怎麼也散不去。他躺在窄小的病床上,手背扎著點滴,視線模糊地望著天花板。獄友隔著簾子咳嗽,護理師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單調的軋軋聲。那時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算任何東西了,只是反覆想著一件事:為什麼當初那份風險報告上的數字,會被人一個一個悄悄改掉?
然後是法庭。地方法院的審判庭燈光慘白,檢察官站在被告席的側前方,語氣平穩地陳述:「被告林承遠明知風險模型存在重大缺陷,仍刻意隱瞞,致使公司投資部位嚴重虧損……」他坐在被告席上,想要開口反駁,卻發現旁聽席上所有人都已經在心裡給他定了罪。財務長許維仁低著頭,不敢看他。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只是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替罪羊。
最後的畫面,是判決後走廊上的那個身影。
孟國華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西裝,袖口露出一截低調的金錶。他看見林承遠被押送經過,嘴角緩慢地揚起一個淡淡的微笑,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那笑容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精算過後的從容。
「承遠,」那時孟國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替他惋惜,「數字不會說謊,可是會算數字的人,有時候會說謊。」
林承遠猛地回過神來,咖啡杯已經放在流理臺上,手心一片濕冷。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這是他習慣的做法:先把情緒從計算中剝離,再去看數字本身。
他走回房間,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又抓起那支沒蓋筆帽的原子筆。坐在床沿,他在紙面上寫下第一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而冷硬:
「錨點:48.6。」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寫。
前世的記憶並不是一整塊完整的膠片,而是一組可以被拆解的資料庫。宏觀事件他記得最清楚,例如哪一國央行在哪一天宣布升息、哪一個指數在哪一週經歷了重挫,這些事件的時間點有如刻在骨頭上。可是細節就不同了。某檔個股的成交量、某個價位的確切波動、某家公司在哪一天的股價收在哪個區間,這些數字在腦中是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字跡,邊緣暈開,只剩下大致的輪廓。
他把這個現象稱為「模糊帶」。
每一次回想,他都必須用蒙地卡羅模擬來修正偏差,把零散的記憶碎片轉化成可以檢驗的機率分布。不能相信直覺,也不能全然相信記憶。他不是預言家,只是一個知道大方向答案、卻必須親手把細節算出來的人。
他在紙上寫下第二行:「第一個日期:四月五日至七日,大盤回檔。」
寫完這一行,他的筆尖停住了。
這是他最有把握的一個日期。那一次回檔的跌幅與持續天數,他記得相當清楚,因為它後來被無數次拿來當作案例,寫進研討會的投影片裡。他甚至記得當時某位分析師在電視上信誓旦旦地說「短線只是洗盤」,而那句話後來被他在獄中的報紙上再次看見,成了一種荒謬的諷刺。
第二個日期,他寫下了一個年份與月份,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第三個日期,他幾乎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印象,像是一個與某家上櫃公司有關的財報公告日,卻怎麼也想不起確切的數字。他索性把第三個日期先空著,在旁邊寫上「待算」兩個字。
窗外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有人在騎樓下大聲討價還價,油炸物的香氣從樓下飄上來。他換了一件灰色的襯衫,把筆記本折起來塞進外套內袋,出門前在玄關的鏡子前停了一下。鏡中的男人二十九歲,眼神冷靜,頭髮有些凌亂,嘴角卻不自覺地繃得很緊。那是一張在前世被人稱為「缺乏人性」的臉。
他不覺得那個評語是冤枉的。
上午他搭捷運到松山站附近,沿著民生東路走向證券商聚集的那一帶。路邊的營業廳大多敞著門,裡頭的跑馬燈滾動著即時行情,綠色與紅色的數字交錯閃爍。空氣中飄著冷氣與菸草的混合味道,幾個穿著西裝的business員在門口低聲交談,語氣裡透著一股對行情的焦躁與亢奮。
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型證券商前停下腳步,走進去,填寫開戶資料。櫃台的年輕行員抬起頭,笑容標準,問他是否要開立信用帳戶。林承遠只淡淡地說:「先看看。」他的目光越過櫃台,落在牆上那塊不斷跳動的電子看板上,那個代號再次出現,開盤價仍然是 48.6。
他沒有說話,心裡卻在快速運算:如果這一天的開盤價已經與記憶相符,那麼其他錨點是否也會依序出現?
傍晚回到公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煮了一碗簡單的麵,吃到一半,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螢幕上沒有顯示來電者,只有一串陌生的號碼,前面兩碼是 02,像是臺北的市內電話。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沒有接。
震動停止後,他拿起手機,點開通話紀錄,想確認方才那通未接來電的時間。可是紀錄上顯示的時間,讓他的手指瞬間僵住。
23:47:12。
那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時間。
2025年的那個深夜,監獄醫療區的值班護理師在紀錄本上寫下的最後一行字,就是這個時分。他在病床上斷了氣,心電圖的線條拉成一條毫無起伏的直線,而那個時間被記在紀錄表上,連秒數都清清楚楚。
一個死人的死亡時刻,竟然出現在他剛回到的第一天晚上,而且是以一通來電的形式。
林承遠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腦中卻冷靜得可怕,像是有一台機器在飛快地運轉,把所有可能性一一排列。有人知道他的死亡時間,有人能精準地在這個時刻撥打電話給他。
或者,這不是巧合。
他重新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下了回撥鍵。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話筒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很輕的呼吸聲,綿長而平穩。背景裡隱約傳來雨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還有一聲遙遠的鐘響,像是某座古老寺廟的晚鐘。
「你是誰?」林承遠壓低聲音問。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性別,也分不清年齡:
「林先生,你桌上的那張紙,第三個日期你還沒有算出來吧。」
林承遠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面上的筆記本。那一頁上,「待算」兩個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還來不及追問,話筒裡已經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錨點已經亮了。下一個,會是你最不願意想起的那一個。」
通話在下一秒被切斷。
林承遠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動作。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打在老舊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一陣密集而凌亂的響聲。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空白的字,第三個日期,像是一道尚未解開的謎題,又像是一把已經對準他咽喉的刀。
他終於明白,自己回到的不是一個安全的過去。
這是一場第一張骨牌還沒有倒下的棋局,而執棋的人,早已算準了他會在這個夜晚,聽見自己的死亡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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