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墜落
二〇二三年九月十五日,午後三點四十一分。
臺北市信義計畫區的陽光是一種近乎殘酷的透明。秋老虎的熱氣被上百棟玻璃帷幕大樓反覆折射、聚焦,最後全部堆疊在寰宇金控總部頂樓的觀景平台上。那是一片佔地超過三百坪的空中花園,平時只用來招待金管會主委、央行理事與外資法人董事,此刻卻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尖銳地切過鋼構欄杆,發出類似琴弦被過度拉扯的嗡鳴。
顧晏辰站在欄杆的最外緣。
他腳下是一雙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皮鞋,鞋底薄薄的一層橡膠正抵著大樓外牆僅有五公分寬的金屬壓條。再往前半步,就是一百零一層樓的高空,垂直落差四百六十二公尺。從這個高度往下看,信義路五段的車流細得像是一條條被風吹散的黑色螞蟻,遠方的臺北一〇一被正午的眩光漂白,整個城市安靜得不真實。風灌進他的襯衫領口,帶著高空特有的鐵鏽味與臭氧味,吹得他眼角發酸。
他沒有回頭,卻能清楚聽見身後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晏辰,別這樣看著下面,會暈的。」蘇以涵的聲音從他背後三步左右的位置傳來,依舊是那種被無數財經媒體稱讚過的、優雅而帶著一點點鼻音的聲線。她今天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香奈兒的山茶花胸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妝容完美得像是剛從封面拍攝現場走下來。「董事會的決議已經出來了,你何必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
顧晏辰沒有動。他的視線依然盯著腳下那片令人暈眩的深淵,大腦卻在以另一種頻率瘋狂運轉。就在十分鐘前,他還是寰宇金控風險精算部的首席精算師,臺大數學系、賓州華頓商學院精算碩士,三十七歲就拿到北美精算師最高資格,連續五年被《亞洲金融》評為年度最穩健風控長。他的模型曾經精準預測過二〇二〇年三月的流動性危機,讓寰宇閃過上百億的虧損。
而現在,他口袋裡的手機正瘋狂震動。螢幕上跳動的是證券櫃檯買賣中心的強制處分通知、是地檢署的搜索票電子檔、是蘋果新聞推播那行刺眼的紅字標題——「寰宇金控爆發百億掏空弊案,首席精算師顧晏辰涉嫌財報造假、內線交易,已遭限制出境」。
每一則訊息,都像是一把鈍刀,慢慢鋸開他的名譽。
「以涵,別跟他廢話了。」韓仲勳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屬於勝利者的寬容。他是顧晏辰在華頓的同窗、一起在紐約華爾街格子間熬過次貸風暴的合夥人,也是蘇以涵口中那個「更懂得變通」的男人。「晏辰,我知道你不甘心。你覺得自己為寰宇賣命十五年,從紐約做到倫敦再回到臺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對不對?」
韓仲勳往前走了一步,鱷魚皮的皮鞋踩在頂樓的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疊文件,隨手丟在風中。紙張被高空的強風瞬間捲起、撕碎,像是一群受驚的白鴿。「可是你太天真了。你以為金融是算數學嗎?是精算模型、蒙地卡羅模擬、風險值那些漂亮的曲線?錯了,金融是賽局,是人性。你算得再精,也算不過人心。」
那些被風吹散的文件,是顧晏辰三年前親手簽署的海外地產基金風險評估報告。報告的結論是「建議暫緩投資杜拜棕櫚島二期與倫敦金絲雀碼頭商辦抵押債券,違約機率已超過臨界值」。而現在,這份報告的電子檔被竄改了,結論變成「強烈建議加碼」,而簽名的下方,還多了一份他從未見過的、透過境外紙上公司進行假交易的對帳單。
完美的栽贓。
所有的或有負債、所有的結構性商品虧損、所有透過家族信託基金掏空的八十七億新臺幣,最終都匯流到一個名字上——顧晏辰。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顧晏辰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乾燥而沙啞,卻依舊冷靜。這份冷靜讓蘇以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最討厭的就是他這一點,無論被逼到什麼絕境,都像是一台沒有情緒的機器。
「什麼時候?」蘇以涵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精算過後的輕蔑。「晏辰,你難道到現在還以為,我當初答應你的求婚,是因為愛情嗎?韓耀宗董事長需要一個乾淨、出身普通、又足夠聰明的臺灣人來當防火牆。你,就是那堵牆。從你進入寰宇的那一天起,你的每一份模型、每一次升遷,都是我們賽局裡的一顆棋子。」
她走到他身後,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領帶。這個動作在過去七年裡,她做過上千次,曾經讓顧晏辰以為那是愛。現在,那指尖的溫度卻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那是一種被毒蛇纏繞的冰涼。
「你爸媽在天母的那棟老房子,我們已經幫你處理好了。法拍後應該還能剩下幾百萬,夠他們回南部養老。」韓仲勳點起一根雪茄,煙霧被風立刻吹散。「至於你,安安心心地走吧。你這種人,活著只會一直算、一直追根究柢,對大家都不好。你死了,這個案子就會變成『畏罪輕生』,金管會那邊、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那邊,我們都好交代。媒體只需要一個替罪羔羊,而你,是最完美的人選。」
遠處,信義區的街頭傳來隱約的救護車鳴笛聲,嗚咽著,像是為這場早已寫好劇本的謀殺伴奏。顧晏辰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聞到了雪茄濃烈的焦油味、蘇以涵身上那款他曾經最喜歡的鳶尾花香水味,還有自己手心裡因為過度用力抓住欄杆而滲出的、帶著鐵鏽味的汗水。五感在極度的恐懼與憤怒中被無限放大,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他猛地轉身,想要抓住韓仲勳的手腕。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賽局模型——囚徒困境、零和賽局、最後通牒賽局——他試圖在這個必死的局裡找到一個納許均衡點,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的交換條件。他想說,他可以簽下認罪協議,他可以放棄所有選擇權,他可以永遠離開臺灣。
但他錯了。
當賽局的對手根本不打算讓你留在牌桌上時,任何策略都是無效的。
韓仲勳的眼中閃過一絲被看穿的慌亂,隨即被更深的嫉妒與狠戾取代。這個從大學時代就嫉妒顧晏辰永遠比他多算一步、永遠比他更受教授青睞的男人,終於等到了可以徹底將對方踩在腳下的時刻。
「永別了,老同學。」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用力一推。
蘇以涵沒有阻止。她只是後退了一小步,優雅地別過頭去,彷彿不忍看到一件昂貴的瓷器摔碎。那個曾經在陽明山夜景前對他說「以後我們的孩子也要學精算」的女人,此刻眼神裡只剩下對風險資產被成功剝離的冷漠滿意。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顧晏辰。
他的後背先離開了欄杆,整個人向後仰倒。風聲從嗡鳴變成了尖嘯,瘋狂地灌進他的耳朵、鼻腔。他的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握,卻只抓到一片虛無的、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空氣。世界在他的視網膜上開始旋轉——藍天、玻璃帷幕、蘇以涵冰冷的側臉、韓仲勳扭曲的笑容,全部化作一條條被拉長的光線。
墜落。
四百六十二公尺的墜落,理論上需要九點七秒。
但在顧晏辰的感知裡,這九點七秒被無限延長了。腎上腺素與瀕死的恐懼讓他大腦的每一個神經突觸都以超頻的狀態運轉。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前一刻,一件詭異到無法用任何精算模型解釋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腦海裡,突然炸開了。
不是回憶的跑馬燈,而是數據。
海量的、精確到令人戰慄的數據,如同海嘯一般倒灌進他的意識深處。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雷曼兄弟宣布破產,道瓊工業指數暴跌五百零四點,跌幅百分之四點四二,全球信用違約交換市場凍結。
二〇〇九年三月九日,標準普爾五百指數觸及六百六十六點的金融海嘯最低點,隨後開啟長達十年的大多頭。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五日,瑞士央行無預警取消瑞郎兌歐元匯率下限,瑞郎單日暴升百分之三十,外匯市場血流成河。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四日,英國脫歐公投結果公布,英鎊兌美元閃崩百分之八,創三十一年新低。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九日,臺股加權指數因新冠疫情恐慌摜破八千五百點,外資單日賣超新臺幣三百五十九億。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日,比特幣創下六萬九千美元歷史新高,隨後進入長達一年的熊市。
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七日,聯準會連續第四次升息三碼,聯邦基金利率升至百分之三點二五,納斯達克指數全年跌幅超過百分之三十三。
……
不只是日期與指數。還有聯準會每一次利率決策會議的點陣圖、歐洲央行每一季的量化寬鬆規模、臺灣央行每一次理監事會議的升降息幅度、每一支地雷股崩盤前的最後一根長黑K、每一則足以引爆市場的重大新聞標題、每一份被後世驗證為造假的財報數據……全部,如同被刻進硬碟一般,清晰、完整、毫秒不差地呈現在他的腦中。
那是一座完整的、橫跨十五年的未來金融資料庫。
風聲依舊在耳邊呼嘯,失重的感覺讓他的胃部劇烈翻攪,但顧晏辰的瞳孔卻在急速墜落的過程中,猛然收縮,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他的賽局。
他不是要死了,他是要回去了。
帶著這座足以碾壓整個華爾街、足以讓寰宇金控那群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家族,在每一次歷史的轉折點上都跪在他腳下的上帝視角,回去。
「蘇以涵……韓仲勳……」他在狂風中無聲地呢喃,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到極點的笑意。「這一次,換我來當莊家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終於徹底吞沒了他的意識。
而在他失去知覺的最後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舊式數據機重新連線時的「滴」聲。
【叮——時間軸校準完成,座標:二〇〇八年三月十日,美國紐約,曼哈頓。】
高空的風,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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