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墜落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十七分。
台北信義區,國泰置地廣場三十樓。
沈聿禮站在會議室的最末端,背後是一整面朝向台北一〇一的落地窗。秋天的陽光很薄,像一層被稀釋過的金箔,穿過LOW-E玻璃照進來,卻沒有任何溫度。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穩定得近乎殘忍,二十四度的恆溫,抽乾了所有人的汗水,也抽乾了空氣裡的情緒。
長桌的另一頭,投影幕上正停留在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投影片上。那是他親手畫的股權結構圖,曾經在內湖那間漏水的鐵皮辦公室裡,用紅色白板筆一筆一畫解釋給每一個早期員工聽。現在,那張圖被打上了浮水印,右下角多了一行冰冷的黑體字——證據編號:A-17,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一七一條與《刑法》第三四二條背信罪。
「沈先生,」坐在主席位旁的律師推了推金屬細框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種程序正義特有的、毫無波瀾的殘酷,「根據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的專案查核報告,以及我們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聲請的證據保全結果,你在擔任創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執行長期間,涉嫌透過境外紙上公司,以不實技術授權金名義,掏空公司帳上資金新台幣一點四億元。同時,你未經董事會授權,私自將公司核心模型『諦聽』的原始碼與訓練參數,洩漏予境外競爭對手。以上兩點,你是否承認?」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那名律師,看向坐在長桌中央的兩個人。
左邊是林喆。他穿著沈聿禮送他的那件深藍色羊毛西裝外套,袖口還露出一截沈聿禮去年聖誕節送的萬寶龍袖釦。他的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沉痛。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對著沈聿禮搖了搖頭,彷彿在說:聿禮,你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右邊是范嘉瑜。她的妝容一絲不苟,口紅是那種在財經台上最顯專業的豆沙色。她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活頁帳冊,指尖夾著一支Montblanc,用筆尖不疾不徐地點著其中一頁。那是資金流向圖,每一條線都精準地指向沈聿禮的電子簽章。她抬起頭,看了沈聿禮一眼,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看一份需要被修正的財報錯誤。數字錯了,就該被劃掉。人也一樣。
「我沒有。」沈聿禮聽見自己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的。「那份技術授權合約是偽造的。境外公司的金流,我完全不知情。那是……」
「沈聿禮,」林喆終於開口了,打斷了他。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哽咽,「不要再說了。大家都是兄弟一場,走到今天,我比誰都痛。可是證據都在這裡了。檢調已經在樓下了,調查局的車就在一樓大廳。你現在認了,法官還會念在你過去的貢獻,給你一個緩刑的機會。不要讓許知夏她們,也跟著你一起被列為關係人。」
兄弟。
這兩個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釘進沈聿禮的耳膜。
三年前,他們三個人擠在內湖科學園區一間只有六坪大的辦公室,冷氣壞掉,用電風扇對著伺服器吹。張允浩寫程式寫到流鼻血,林喆半夜去便利商店買便當,沈聿禮就站在白板前跟他們說,有一天,他們的模型會讓全台灣的工廠都用上,他們要在南港軟體園區有自己的整層辦公室,他們要去敲鐘。那個時候,林喆搭著他的肩膀說,聿禮,你放心,我這輩子就跟你幹了。
原來,這就是跟他幹的意思。
「為了今天這場董事會,」范嘉瑜合上帳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我們已經依《公司法》規定,完成所有通知程序。剛剛,代表三分之二股權的董事,已一致通過對你的解任案。並且,通過由辜仲恆董事長的寰宇資本,以每股淨值一點二倍的價格,進行惡意併購後的增資案。從此刻起,你不再是創智科技的執行長,也不再是董事。你的所有職章與權限,都已經被凍結。」
她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董事會議事錄,最末端已經蓋滿了鮮紅的印鑑。沈聿禮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劃掉,旁邊手寫著「解任」兩個字,墨水還沒有完全乾。
辜仲恆坐在最靠近落地窗的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染得烏黑,笑起來眼角全是皺褶,看起來像個豪爽的長輩。他端起面前的烏龍茶,吹了吹熱氣,才慢悠悠地說:「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規矩。你壞了規矩,就要付出代價。這個價格,我已經很給林喆面子了。不然以你們現在這個掏空的爛攤子,去問問金管會,去問問臺灣證券交易所,還有哪家投行敢接?」
他的語氣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沈聿禮的五年,張允浩掉光的頭髮,許知夏熬夜做的一份又一份使用者訪談,在他嘴裡,就是一個爛攤子。
沈聿禮想笑,卻笑不出來。胸口有一種被重物反覆輾壓的悶痛。他想起半年前,法務提醒他那份境外授權合約的用印流程有問題,他拿去問林喆,林喆笑著說那是范嘉瑜為了節稅做的技術處理,叫他不要想太多。想起三個月前,許知夏曾經隱晦地提醒他,最近公司的雲端權限有異常登入紀錄,他當時正忙著準備下一輪募資,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原來所有的線索,早就攤在陽光下。是他自己,親手把繩索遞給了對方。
這就是賽局理論裡最殘酷的第一階——零和賽局。當對手決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虧損時,任何信任,都會成為絞死自己的繩子。
「會議結束。」律師敲下議事槌。「沈先生,請你配合等候檢調人員上樓。你的私人物品,我們會請同事協助你打包。」
沒有人看他。董事們開始收拾文件,低聲交談,彷彿剛剛只是開完一場例行的預算會議。林喆站起身,走到沈聿禮身邊,想拍拍他的肩膀。沈聿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背部撞上了冰冷的玻璃帷幕。
「聿禮,」林喆壓低聲音,臉上那種悲憫的表情更深了,「出去之後,不要亂說話。為了知夏,為了允浩,好嗎?」
那一瞬間,沈聿禮聞到了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是他最討厭的那種帶著甜膩檀香的味道。他終於明白,這三年的兄弟情義,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訊號賽局。對方釋放的每一個溫暖的訊號,都是為了讓他這個訊號接收者,做出錯誤的判斷。
他猛地推開林喆的手。力道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你……」林喆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無奈的表情,轉身對著門口的法務低聲說了句什麼。
沈聿禮不想再待在這裡。他轉身,拉開會議室厚重的隔音門,衝向了走廊。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盡頭是安全梯的逃生門,那裡的監視器上個月剛好故障報修,物業說零件要從日本調,要等兩個禮拜。這件事是范嘉瑜在群組裡通知的。
他當時還按了一個讚。
他推開逃生門,衝進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風從頂樓天台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高處特有的、稀薄的鐵鏽味。他扶著扶手,劇烈地喘息,胃裡一陣翻攪。他想打給許知夏,想打給張允浩,想告訴他們不要相信那份假帳。可是手機在會議室裡就被要求開啟飛航模式,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身後,逃生門被再次推開。
林喆走了進來,反手將門關上。樓梯間的光線很暗,只有牆角一盞昏黃的緊急照明燈。
「你跑什麼?」林喆的聲音沒有了剛才的溫和,變得又輕又冷,「檢調就在樓下,你以為你跑得掉嗎?沈聿禮,你還是這麼天真。你以為這個世界是靠理想跟熱情就能贏的嗎?」
沈聿禮背靠著水泥牆,冰冷的觸感透過襯衫傳到皮膚上。「是你偽造的……是你跟范嘉瑜……」
「偽造?」林喆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那叫財務規劃。你的電子簽章,你的職章,哪一個不是你親手交給我的?你說我洩漏營業秘密?拜託,『諦聽』的模型參數,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透過那份你簽過的技術授權備忘錄,合法地轉移到寰宇資本的子公司了。你自己簽的字,你忘了嗎?」
沈聿禮的腦子嗡地一聲。那份備忘錄……那是A輪融資時,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要求的一份補充文件,林喆說只是例行公事,大家都簽。他看都沒仔細看,就在無數份文件中一起簽了。
原來,早在三年前,那個陷阱就已經挖好了。這是動態賽局的承諾機制,用一份看似無害的合約,鎖死了他三年後的所有選擇。
「為什麼?」沈聿禮的聲音在顫抖。
「為什麼?」林喆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半公尺。他身上的檀香味更濃了,濃得讓人想吐,「因為你不配。你明明什麼都不懂,只會講那些虛無縹緲的願景,憑什麼大家都要聽你的?憑什麼許知夏眼裡只有你?憑什麼張允浩那個傻子只認你當老大?沈聿禮,這個遊戲,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你只是個比較好用的招牌而已。」
他伸出手,似乎想整理沈聿禮歪掉的領帶。
沈聿禮想揮開他。就在兩人肢體接觸的瞬間,林喆的手腕一個極其隱蔽地翻轉,不是用推的,而是用一種借力使力的巧勁,扣住了沈聿禮的小臂,順勢往旁邊的欄杆方向一帶。
那裡是樓梯間的挑空處,欄杆為了設計感做得很低,只有九十公分。
沈聿禮的重心瞬間失衡。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林喆西裝袖口那枚冰冷的袖釦。
失重的感覺襲來。風聲在耳邊尖銳地呼嘯。三十層樓的高度,台北的街景在視網膜上急速放大,捷運的軌道、信義區的車流、便利商店的招牌,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點。
在意識被黑暗完全吞噬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上方傳來一句清晰的、帶著冷笑的低語,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永別了,我的兄弟。」
然後,是骨骼碎裂的悶響。
——
嘀——嘀——嘀——
刺耳的冷氣壓縮機運轉聲。
還有老舊日光燈管不穩定的電流嗡鳴。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泡麵調味粉與電子零件過熱的氣味,竄進沈聿禮的鼻腔。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無意識地在身前揮舞,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團溫熱的空氣。額頭上全是冷汗,襯衫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還活著?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這裡不是信義區的頂樓,不是冰冷的樓梯間。這裡是……內湖。
是他們最初的那間辦公室。六坪大,兩張併起來的IKEA書桌,四台發出巨大噪音的桌上型電腦,牆角堆著吃完沒丟的便當盒。牆上的月曆,是手寫的那種,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劃掉的。最新的那一頁,最上面印著——二〇二三年五月。
而月曆旁邊,那台永遠慢五分鐘的時鐘,指針正指在凌晨兩點零三分。
電腦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個簡報檔案的最後一頁。標題是《創智科技A輪融資投資意向書》。右下角,有一個空白的簽名欄,旁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是他自己的字跡:明天早上九點,記得簽。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則LINE訊息。
發訊人:林喆。
訊息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配上一個笑臉的貼圖。
「聿禮,別擔心,明天的簽約就是走個流程。條款我跟范嘉瑜都看過了,對我們非常有利。早點休息,明天一起去信義區迎接我們的時代。:)」
沈聿禮死死地盯著那個笑臉貼圖,胃裡再次翻湧起那股熟悉的、想吐的感覺。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在他的血液裡結冰。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死寂之後,重燃起來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沒有死。他回來了。
回到了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二日,凌晨兩點。
距離那份將他推入深淵、讓他失去一切、讓他從三十層高樓墜落的A輪融資簽約,還有不到七個小時。
而這一次,他清楚地看見,那份被稱為「非常有利」的投資意向書裡,第7.3條的清算優先權,與第9.1條的技術授權自動轉移條款,正像兩條毒蛇,安靜地盤踞在文字之間,等著他親手簽下自己的死亡證明。
窗外,內湖科學園區的夜色依舊深沉,對面南港軟體園區的辦公大樓,還有幾盞燈為了夢想而亮著。遠處,傳來捷運末班車駛過的微弱震動。
沈聿禮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口帶著泡麵味的空氣,連同前世的血腥味,一起吸進肺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筆,在那份意向書的空白簽名欄上,停住了。
這一世,簽名欄該怎麼填,就由他來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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