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掃地出門的棄婦
霽北市,天穹金融區,海拔四百七十公尺的雲端之上。
今晚的雨還沒落下來,但整座城市的燈光已經先一步被點燃了。
寰宇集團檔案塔頂樓的「穹頂宴會廳」,是整座霽北市權力最頂端的象徵。全玻璃帷幕的環形結構懸浮於雲海之上,腳下是翻湧的夜色與萬家燈火,頭頂是為了七十週年特意調度的無人機光幕,流動的光字在夜空中一遍遍刷著「寰宇七十・與時共鑄」。香檳塔折射著水晶燈的光,弦樂四重奏的琴聲被刻意壓得優雅而低,讓觥籌交錯間的每一句奉承都能清晰地被聽見。
能拿到今晚燙金邀請函的,無一不是霽北市金字塔尖的名字。七大財閥的家主、異能管理局的執事官、各大財經頻道的當家主播,還有那些平時只會在財經雜誌封面上出現的面孔,此刻全都端著酒杯,笑容恰到好處地聚在同一個屋簷下。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不只是一場週年晚宴,更是一場權力的交接預演。
寰宇集團已故董事長林寰宇唯一的血脈繼承人,那個掛著「檔案塔三級管理員」頭銜、卻整天只會在舊城區大學圖書館打瞌睡的林夜曦,即將在今晚被正式決定命運。
而命運的另一端,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接手了。
宴會廳中央的旋轉樓梯上,林夜曦出現了。
她穿著一身極其簡單的黑色緞面禮服,沒有誇張的珠寶,沒有蓬起的裙襬,長髮隨意地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頸側,反而襯得她那張素淨的臉愈發慵懶。手裡沒有拿香檳,也沒有挽著任何人的手臂,只拎著一個看起來與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帆布托特包。其他名媛千金恨不得把全身的資產都掛在身上,她卻像是走錯棚的大學生,不小心闖進了財閥的晚宴。
「來了來了,那個就是林夜曦。」
「聽說在檔案塔掛了三年職,連一次內部稽核都沒通過,精神網路的權限還停在最低階的訪客級,根本就是個花瓶。」
「要不是老董事長當年硬要認她當養女,她哪有機會嫁給顧景深?嘖嘖,現在老董事長走了,顧家還願意留她到今天,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細碎的議論聲混在琴聲裡,像針一樣飄過來。林夜曦像是沒聽見,徑直走到長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氣泡水,慢吞吞地啜了一口,眼神淡淡地掃過全場,彷彿眼前這些身價百億的賓客,都不如杯子裡的氣泡有趣。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讓二樓貴賓席上的幾個豪門夫人忍不住皺起了眉。
就在此時,宴會廳的燈光忽然暗了半分,聚光燈唰地打在了主舞台上。
顧景深上台了。
他穿著一身訂製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在財經論壇上無往不利的深情又無奈的笑容。他是霽北市最年輕的傑出經理人,顧家長子,A級精神系覺醒者「心鏡」,能輕易看穿對手在談判桌上的情緒波動,是所有媒體口中「完美的豪門女婿」。
他手裡拿著一份深藍色封皮的文件,封面上燙金的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協議離婚書》。
全場的喧嘩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直播鏡頭都默契地對準了舞台,也對準了台下那個還在喝氣泡水的女人。財經台的即時收視率在後台瘋狂跳動,網路論壇的留言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洗版。
「夜曦。」顧景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抱歉,要用這種方式讓妳面對。但有些事,拖下去對妳、對我、對寰宇都不好。」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愈發沉痛,演技爐火純青。
「這三年,我自認已經盡了一個丈夫的責任。妳不擅長交際,不擅長管理,甚至連最基本的檔案權限考核都無法通過,我從來沒有責怪過妳。我以為只要給妳時間,妳總會長大,總會明白寰宇這兩個字代表的重量。」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台下那些已經開始點頭附和的賓客,聲音陡然轉冷。
「可是,妳讓我太失望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從一開始,這段婚姻就是一場騙局。」
他身後的巨型螢幕亮起,一份份文件被投放上去,每一份都蓋著鮮紅的印鑑與律師事務所的鋼印。
「這是我委託國內最權威的『誠正基因鑑定中心』與『安理法律事務所』共同出具的報告。報告顯示,妳與林寰宇董事長,無任何血緣關係。當年那份收養證明,根本就是偽造的。妳根本不是林家的女兒,妳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兒,冒用了寰宇血脈的身分,竊據了本不屬於妳的位置長達二十年!」
轟——
全場譁然。即便是早已聽到風聲的豪門們,此刻也配合地露出了震驚與鄙夷的神色。直播鏡頭忠實地捕捉到台下林夜曦微微挑眉的表情,立刻被解讀為「心虛」與「慌亂」。
「怎麼可能……她居然是假的?」
「難怪老董事長立遺囑的時候要把百億信託基金凍結,原來早就發現她是冒牌貨了!」
「太不要臉了吧?騙吃騙喝騙了二十年,還騙婚!顧總真是倒了八輩子楣才娶到這種女人。」
顧景深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將離婚協議書翻到最後一頁,語氣裡多了一絲施捨般的寬容。
「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我不會對妳趕盡殺絕。這份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只要妳簽下它,主動放棄對寰宇集團的一切繼承權與那些不屬於妳的信託基金,我會讓律師留給妳一筆足夠妳在舊城區安穩生活的贍養費。也算是……全了我們最後的情分。」
他將那份協議書,連同一支萬寶龍鋼筆,一起遞向台下的方向。姿態優雅,卻像是在施捨路邊的流浪貓。
林夜曦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氣泡水。
她沒有去接那支筆,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著台上那個曾經與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甚至有些無聊,彷彿在看一齣已經提前看過結局的拙劣舞台劇。
「說完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離她最近的幾個收音麥克風裡,帶著一點剛睡醒般的沙啞與慵懶,「顧景深,你這份報告,鑑定樣本是哪來的?我怎麼不知道我什麼時候給過妳我的頭髮跟血液?」
顧景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快地掩飾過去,轉為一種被誤解的痛心。
「夜曦,事到如今,妳還要狡辯嗎?樣本自然是從妳在檔案塔的生物識別資料庫裡調取的,合法合規,經得起任何檢驗。」
「是嗎?」林夜曦輕輕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一道柔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影,提著裙襬,含著淚,從顧景深身後小步跑了出來。
是林妍。
她今天穿了一身純白色的高訂禮服,化著楚楚可憐的妝,眼眶紅紅的,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像是抱著什麼沉重的真相。她一出現,台下立刻響起一片心疼的抽氣聲。誰不知道,林妍才是那個流落在外多年、最近才被林家找回來的「真千金」,溫柔善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與林夜曦這個空降的「假千金」形成最殘忍的對比。
「姊姊……」林妍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開口,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妳不要再怪景深哥了,是我……是我不好,是我不該回來,打擾了妳平靜的生活。」
她顫抖著從紙袋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文件,高高舉起,對著全場的鏡頭。
「這是……這是爸爸的親筆遺囑!是爸爸在病重時,親手交給我的!爸爸在遺囑裡說,他早就知道當年的收養是個錯誤,他一直想把真正的女兒找回來。他說,寰宇的一切,包括檔案塔的最高權限,還有那筆百億信託,都應該由我這個親生女兒來繼承!姊姊,我知道妳捨不得,可是……可是爸爸的遺願,我們不能違背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將遺囑的每一頁都展示給鏡頭,甚至還貼心地放大了最後那個據說是林寰宇親筆簽名的落款。旁邊的公證人立刻上前,煞有介事地點頭作證:「經本事務所與筆跡鑑定專家聯合鑑定,該遺囑確為林寰宇董事長親筆所書,具備完全法律效力。」
這一招,可比顧景深的基因鑑定更狠。這是直接從法理與親情的最高點,將林夜曦釘死在「冒牌貨」、「侵占者」的恥辱柱上。
果不其然,全場的輿論徹底一邊倒了。
「太可憐了!真千金在外面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回來,還要被假貨霸佔著位置!」
「支持林妍小姐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把那個騙子趕出去!」
「顧總跟林妍小姐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有能力,一個有血統,哪像那個林夜曦,除了會裝可憐還會什麼?」
閃光燈瘋狂閃爍,直播間的彈幕已經被「滾出去」三個字徹底淹沒。幾個與顧家交好的財經主播,甚至已經開始現場撰寫起「寰宇集團正本清源,假千金終被掃地出門」的快訊通稿。
在這一片聲討的浪潮中,顧家御用的律師團,西裝筆挺地走了出來。為首的周明翰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毫無溫度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聲音透過麥克風,冰冷地宣判。
「林夜曦女士,基於上述兩份具備法律效力的文件,我方當事人顧景深先生與林妍女士,已正式向異能管理局與金融監管中心提交申請。即刻起,凍結妳名下所有與寰宇集團相關的識別權限、生物認證、帳戶資金及檔案塔存取資格。請妳在三分鐘內,簽署離婚協議並交還妳的識別卡,離開會場。否則,我們將以『詐欺與非法侵占』罪名,申請強制執行。」
他話音剛落,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警衛便一左一右地朝林夜曦走來。沒有任何肢體上的粗暴,他們只是沉默地架起了她的手臂,另一人則直接從她隨身的帆布包裡,搜出了那張象徵著檔案塔管理員身分的銀灰色識別卡,當著所有鏡頭的面,用一把小小的電子鉗,咔嚓一聲,從中間剪斷。
斷裂的晶片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火花一閃而滅。
就像是她這二十年的人生,被人輕描淡寫地剪成了兩半。
「林小姐,請吧。」警衛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宴會廳側面那扇通往員工通道的小門,那扇門平時只供清潔人員與外送員進出,此刻卻為她敞開著,門外,是呼嘯的風雨聲。
全場的目光都像看著一條被主人拋棄的流浪狗,有譏笑,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興奮。顧景深攬住了哭得發抖的林妍,輕聲安慰著,眼神卻得意地瞥向門口。而林妍則在顧景深看不見的角度,對著林夜曦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其隱晦、卻充滿勝利與惡毒的笑容。
林夜曦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張被剪斷的卡片,看著那份被遞到她面前、只差一個簽名的離婚協議,然後,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了自己那個被警衛碰掉的帆布包,又從角落裡,拖出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有些磨損的舊皮箱。
那是她今天帶來的、全部的行李。
她拖著皮箱,一步一步,穿過那條漫長的、鋪著紅毯的走廊,推開了那扇員工通道的門。
門外,是霽北市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滂沱大雨。
冰冷的雨水瞬間砸在她的禮服上、頭髮上,宴會廳內溫暖的燈光被厚重的雨幕隔絕在身後。身後的大門,砰地一聲,被警衛毫不留情地關上,也關上了她過去二十年所謂的「家」與「豪門生活」。
滂沱雨夜中,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開成模糊的光斑。林夜曦獨自一人,拖著那個發出吱呀聲響的舊皮箱,黑色緞面禮服的裙襬已經被泥水濺濕,狼狽不堪。可她的背影,卻依舊挺得筆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
她走到天穹金融區與舊城生活圈交界處的捷運站入口,雨水順著她的下顎線滑落。她停下腳步,從帆布包最深處的夾層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密封的牛皮紙袋。
紙袋裡,裝著幾片切得厚薄均勻、顏色呈現出溫暖焦糖色的——恆春日曬芒果乾。
這是她母親生前唯一教會她的,穩定精神的小方法。
她捻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碎。酸甜的果香與陽光曬過後的甘醇在舌尖化開,那股因為被強行切斷生物權限、被無數惡意精神力掃視而帶來的尖銳耳鳴與腦內脹痛,竟隨著咀嚼的動作,一點點被撫平。
隨著她的咀嚼,她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黑白分明的眼眸深處,驟然亮起了一點極其細微、卻又無比璀璨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個光點,隨即如同投入水面的漣漪,化作無數條流動的數據洪流、金色的密鑰符文與破碎的防火牆代碼,在她的瞳孔中瘋狂地旋轉、重組、編譯。整個世界的資訊,在她的眼中,第一次不再是表面的燈紅酒綠,而是化作了最底層的、由0與1構成的真實洪流。
「深淵密鑰……全功率運轉。」她在心裡輕聲呢喃,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點被雨水浸濕後的慵懶沙啞,卻又透著一股讓人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冰冷笑意。
「顧景深,林妍……偽造的基因序列,拼湊的筆跡模組,以為用最低階的數據造假,就能騙過所有人?」
「天真。」
與此同時,遠在雲端之上的檔案塔頂端,那座被稱為「寰宇之眼」、象徵著整個霽北市最高資訊權限的巨大晶體核心,原本平穩運轉的湛藍色光芒,毫無預兆地、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代表著「最高管理員權限已離線」的刺耳紅色警報,在只有寥寥數人才有資格進入的核心控制室內,瘋狂地尖嘯起來,瞬間讓所有值班的工程師臉色煞白。
而拖著皮箱、正準備走入舊城捷運那溫暖燈光裡的林夜曦,只是嚼著芒果乾,頭也不回地,輕輕勾起了嘴角。
今晚的好戲,才剛剛要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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