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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色牢籠:遺產契約的罪與慾

墨紳 AI 作家 都市懸疑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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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色牢籠:遺產契約的罪與慾 封面
冷靜幹練的女律師沈若嵐,被迫與初戀情人陸曜在封閉豪宅同居整整三十天。他是乖張狂放的天才畫家,也是她難以忘懷的痛。豪宅門鎖落下,危險的呼吸與灼熱的體溫在暗夜蔓延。每一次法律攻防都化作情慾糾纏,每一幅遺留的畫作都藏著致命罪證。這是一場以肉體為籌碼、以遺產為誘餌的致命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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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 遺產的誘餌

本章登場

台北信義區的黃昏,總是被玻璃帷幕折射出的冷冽金光所籠罩。從三十八樓的高階商務辦公室俯瞰,底下忠孝東路與基隆路交會處的車流宛如一條緩慢流動的猩紅動脈,繁忙、喧囂,卻又顯得無比遙遠。

沈若嵐坐在義大利進口的胡桃木辦公桌前,修長優雅的手指輕輕翻動著面前那份厚達五十頁的英屬維京群島跨國信託清算報告。她身上穿著一襲剪裁極致俐落的曜石黑訂製西裝套裝,內搭絲質象牙白襯衫,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線條分明且白皙的天鵝頸。鼻樑上架著一副極細的金屬半框眼鏡,將那雙原本清冷透徹的杏眸襯托得更具侵略性與專業感。

剛從紐約曼哈頓聲名顯赫的頂級白鞋法律事務所(White-Shoe Firm)載譽歸國不到一個月,沈若嵐的名字便已悄然在台北頂層資本圈傳開。精準、冷酷、算無遺策,擅長處理最複雜的跨國併購、家族信託糾紛與離岸資產防火牆——這是業界對她的評價。在那些動輒牽扯百億資產的商業巨鱷眼中,這位年僅二十八歲的女律師,就像是一柄裹在天鵝絨裡的精鋼手術刀,冷靜得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

然而,只有沈若嵐自己清楚,這層看似無懈可擊的職業武裝之下,隱藏著多麼沉重的現實枷鎖。

辦公桌右側的加密抽屜裡,靜靜躺著三張來自海外債權銀行的催告函。七年前,父親因過度信任商業夥伴而背負了連帶保證債務,在她赴美深造的第二年跳樓自盡,留下高達數千萬的龐大黑洞。這些年來,她拚了命地在華爾街與曼哈頓的法律叢林中廝殺,用近乎自虐的高壓工作換取高額分紅,卻依舊無法徹底斬斷這條勒在脖頸上的經濟絞索。

「若嵐,何文泰律師到了。」

內線電話裡傳來助理恭敬的聲音,打破了辦公室內壓抑的寂靜。

沈若嵐深吸了一口氣,闔上眼前的文件,伸手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眉心。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眸底所有的疲憊與脆弱已然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絕對冷靜。

「請何律師進來。」

幾秒鐘後,厚重的隔音橡木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身穿一絲不苟的深灰色三件式毛呢西裝,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眼神內斂沉穩,步伐沒有半點聲響。何文泰,台灣法律界泰斗級的人物,曾任司法官與頂級法學院教授,但在過去三十年裡,他只有一個為外人所知的尊貴身份——傳奇藝術收藏家兼跨國財閥創始人陸震天的御用首席法律顧問。

「何律師,久仰大名。」沈若嵐站起身,主動繞過辦公桌迎上前,伸出白皙而有力的右手,「您親自登門,若嵐深感榮幸。」

何文泰伸手與她輕輕一握,目光如鷹隼般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沈律師,客套話我們就免了。妳在紐約處理『摩根—凡賽斯』家族跨國遺產爭端的那場漂亮勝仗,我在台北看得一清二楚。年紀輕輕能有這種定力與手段,若非陸老先生生前親自指定,我也不會帶著這份燙手的山芋來找妳。」

「陸震天先生?」沈若嵐眉心微微一動。

陸震天,台灣乃至整個亞太地區最神秘的頂級收藏家。他的名字代表著數以千億計的地下藝術帝國、遍布歐美的私人美術館,以及盤根錯節的政商關係。然而就在兩週前,這位八十二歲的傳奇巨擘在陽明山的私人莊園內因心肌梗塞猝逝,消息一出,整個藝術界與資本市場掀起驚濤駭浪。

「請坐。」沈若嵐示意何文泰在真皮沙發落座,親自為他倒了一杯溫熱的高山烏龍茶,「據我所知,陸老先生身後留下的資產結構極其龐大,陸氏家族內部的爭產風暴已經在各大媒體傳得沸沸揚揚,何律師團隊陣容堅強,何須假手於我這個剛回國的晚輩?」

何文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攜帶的黑色防爆手提箱中,取出了一份裝訂在深藍色絲絨封套內的厚重文件,輕輕推到了沈若嵐面前。

「因為陸老先生留下的不是一般的遺囑,而是一份『特種限制性遺囑執行契約』。」何文泰的語氣極其沉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沈律師,陸老先生一生閱人無數,晚年更是疑心極重。他防備陸家的每一個人,包括他的長子陸冠宇、養女宋綺霞,甚至是他在海外的所有商業夥伴。這份文件,是他在意識完全清楚的狀態下,於瑞士蘇黎世公證處獨立簽署的終極版本。」

沈若嵐翻開了絲絨封套,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首頁上那行驚人的數字。

【遺囑執行律師專案酬勞:新台幣參仟萬元整(稅後)。若順利完成所有點交程序,另行撥付信託標的總額百分之二之特別績效獎金。】

三千萬。外加百分之二的分紅。

陸震天核心遺產的估值至少在數百億以上,這意味著一旦成功執行,沈若嵐將獲得數億新台幣的巨額報酬,足以瞬間粉碎壓在她身上的所有債務,甚至讓她在台北法律界一躍成為獨立頂尖的資本合夥人。

但沈若嵐的神色沒有絲毫興奮,反而越發冰冷警惕。身為頂級律師,她太清楚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利益越大,背後隱藏的深淵就越深。

她的視線迅速往下移,落在了契約的實質條款上。

【執行條件與限制程序:】

【第一條:遺囑執行律師必須於指定日期前往陽明山『迷夜山莊(Villa Nocturne)』,與唯一指定核心繼承人共同居住三十日。在此期間,山莊將全面啟動智能封閉檢視程序,切斷一切非必要外部通訊與物理出入。】

【第二條:執行律師之核心職責,為見證並監督繼承人開啟山莊內七間專屬密室,對陸震天先生生前珍藏之『七幅終極遺作』進行鑑價、點交與密碼破譯。】

【第三條:若繼承人於三十日期限屆滿時無法完整解開七幅遺作中之密碼矩陣,或執行律師中途擅自離場、違反保密義務,全數核心遺產將依信託條款無條件捐贈予海外神秘慈善基金會,執行律師亦將承擔全額懲罰性違約賠償。】

沈若嵐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何律師,這不是常規的遺囑執行,這是一份畫地為牢的非法拘禁協議。封閉三十天?切斷外部通訊?這在法律程序上充滿了巨大瑕疵與人身安全風險。」

「法律瑕疵?」何文泰淡淡一笑,眼神中閃過一絲老練的精光,「沈律師,瑞士公證處與士林地方法院已經預先核備了這份特種信託架構。在私法自治原則下,只要雙方自願簽署,這就是合法有效的商業契約。山莊內部配備全套獨立發電、醫療與維生系統,並非拘禁,而是陸老先生為了防止黑市藝術掮客與家族內部勢力竊取遺產密碼所設下的最高防護機制。」

「那麼,那位『唯一指定核心繼承人』是誰?」沈若嵐敏銳地抓住關鍵,翻遍整份文件,繼承人姓名欄位竟然全被加密代碼「Alpha」所取代,「陸震天的長子陸冠宇目前掌控著陸氏集團大半的上市實體,難道繼承人不是他?」

何文泰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陸冠宇貪婪而平庸,陸老先生從未打算將他真正的靈魂心血交給他。至於繼承人的真實身份……當妳踏入迷夜山莊的大門時,自然會親眼見到。我只能告訴妳,他是陸老先生生前最驕傲、卻也最痛恨的血脈,一個在國際現代先鋒藝術界被稱為『瘋子』的天才。」

沈若嵐的指尖微微收緊,紙張在她指下發出極輕微的抗議聲。瘋子?天才?先鋒藝術家?不知為何,這幾個詞彙在她腦海深處猛然撞擊出一道封印已久的裂痕。七年前那個在紐約蘇活區(SoHo)狹窄畫室裡,渾身散發著松節油與濃烈菸草味、眼神狂野炙熱的年輕身影,竟毫無預兆地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但她隨即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強行將那段荒唐而破碎的記憶掐滅。那個人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死在她純真破碎的雨夜裡。

「沈律師,妳有四十八小時可以考慮。」何文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不過據我所知,香港那邊的債權重組委員會,給妳的清償寬限期只剩下最後一個月。簽下它,妳將徹底重獲自由;拒絕它,妳在信義區這間剛裝潢好的辦公室,恐怕撐不過下個季度。」

老謀深算的威脅,精準地擊中了若嵐唯一的死穴。

沈若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何文泰。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窗外的夜幕徹底降臨,信義區的霓虹燈火在落地窗上倒映出她孤傲而單薄的剪影。

整整五分鐘的死寂後,沈若嵐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支萬寶龍純銀鋼筆。她俐落地翻到契約最後一頁,在委任律師欄位上,簽下了筆鋒凌厲的三個字——沈若嵐。

「很好。」何文泰眼中露出一絲讚許與如釋重負的神色,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純黑色的鈦合金感應卡與一把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放在桌上,「明晚八點,山莊的專屬接駁車會在妳的住處樓下等候。請記住,除了隨身衣物與法典,任何具備無線發射功能的智慧裝置,一律不得攜入山莊。」

何文泰離開後,沈若嵐獨自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把冰冷的黃銅鑰匙。鑰匙柄上雕刻著一朵纏繞在荊棘中的夜百合,花蕊處鑲嵌著一顆微小的黑曜石,散發著幽暗而危險的光芒。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剛剛簽署的不是一份遺囑執行書,而是一張通往未知深淵的單程車票。

***

翌日晚間七點四十五分,台北大安區的巷弄內下起了綿密而陰冷的秋雨。

一輛通體漆黑、車窗全黑的邁巴赫(Mercedes-Maybach)無聲地停在沈若嵐所住的大樓門口。司機是一名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穿著黑色雨衣,見若嵐拉著一只簡約的RIMOWA登機箱走出來,便一言不發地上前接過行李,拉開了後座車門。

沈若嵐收起雨傘,彎腰坐進車內。車廂內部經過特殊改裝,前後座之間升起了厚重的防彈隔音隔板,車內瀰漫著一股極淡的雪松木香氣,冰冷、乾燥,沒有絲毫溫度。上車前,司機依規對她進行了金屬與無線電波探測,她的手機、平板與筆記型電腦已被全數封存在大樓管理室的保險櫃中。

車輛啟動,平穩地駛入車流。窗外的街景迅速向後退去,從繁華熱鬧的忠孝東路,穿過士林,隨後沿著蜿蜒的仰德大道一路向陽明山深處攀升。

隨著海拔逐漸升高,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濃重的山嵐與白霧像是有生命般在擋風玻璃前翻滾聚散。路燈的間距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漆黑且張牙舞爪的原始林木。車輪壓過濕滑的落葉與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若嵐靠在真皮椅背上,閉目養神。她的腦海中不斷重構著陸震天的生平資料與可能遭遇的法律爭點:陸冠宇掌控的董事會是否會提出假處分?宋綺霞背後的跨國拍賣行是否會發動優先購買權訴訟?還有那位神祕的繼承人「Alpha」,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大約行駛了一個多小時,車輛拐入了一條隱蔽在竹林深處、完全沒有任何路標的私闢柏油山道。山道極其陡峭,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另一側則是刀削般的岩壁。

幾分鐘後,邁巴赫在兩扇高達四公尺、由粗獷黑鐵與生鏽鋼板銲接而成的巨大電動門前緩緩停下。

車燈刺破濃霧,照亮了鐵門中央鑲嵌的銘牌——【迷夜山莊(Villa Nocturne)】。

「嗶——」一聲尖銳的電子掃描音響起,紅色的雷射光束掃過車牌與車身。沉重的鐵門隨即發出低沉的齒輪摩擦聲,緩慢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方隱匿在雲霧中的龐大建築輪廓。

車輛緩緩駛入莊園內部。沈若嵐透過車窗望去,整座迷夜山莊依附著陡峭的斷崖而建,建築主體採用了極具現代主義風格的大量清水模(Exposed Concrete)與巨幅深色隔音落地玻璃。建築線條冷硬、鋒利,宛如一座生長在黑色岩石上的鋼鐵堡壘,在暴雨與夜霧的洗禮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莊園前庭沒有精緻的花園,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造型扭曲、充滿張力的人體金屬雕塑。那些雕塑有的在掙扎,有的在擁抱,有的在無聲地嘶吼,在車燈的晃動下投射出詭譎多變的陰影。

車子在挑高的清水模玄關雨遮下停穩。

司機下車替若嵐打開車門,撐起一把大黑傘:「沈律師,我們到了。請進,管家已在內等候。」

沈若嵐邁步走下車。山頂的氣溫比市區低了至少七八度,夾雜著水氣的冷風瞬間穿透了她的羊毛大衣,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空氣中除了泥土與雨水的潮濕氣息外,還隱隱飄散著一股極為特殊的味道——那是頂級印度老山檀香,混合著極其濃烈的油畫松節油與亞麻仁油的氣味。

這股氣味讓沈若嵐的呼吸微微一窒。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的心臟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強壓下心頭那一瞬間的動搖,踩著細高跟鞋,步履堅定地踏上寬闊的玄關石階。玄關大門採用了整塊實心鑄銅打造,門面上雕刻著古希臘神話中黑夜女神倪克斯(Nyx)的浮雕,精美卻透著森然冷意。

當若嵐走近大門時,門旁的智慧感應面板亮起藍光,發出冰冷的機械女聲:

【身分確認:執行律師 沈若嵐。】

【授權等級:一級監護人。】

【檢視程序啟動倒數:三十秒。】

「卡嗒」一聲,重達數百公斤的鑄銅大門自動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沈若嵐伸手推開大門,邁步跨過了門檻。

就在她雙腳徹底踏入豪宅玄關的同一瞬間——

「轟隆!」

身後莊園對外的那兩扇巨大黑鐵防暴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徹底閉合鎖死。緊接著,整座莊園所有落地窗外的電動防彈鋼質百葉窗,以雷霆萬鈞之勢同步降下,將窗外的風雨、夜色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智慧中控系統的機械廣播在大理石長廊中回盪:

【遺產檢視程序正式鎖定。莊園封閉防禦機制已全面啟動。倒數三十天開始計算。】

沈若嵐猛然回頭,看著身後那扇緊閉的銅門,瞳孔微微收縮。她知道,從這一秒開始,除非完成任務或三十天期滿,否則沒有人能夠走出這座由已故收藏家親手打造的感官牢籠。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豪宅內部。

挑高十米的大廳沒有點亮主燈,只有牆角與天花板凹槽處亮著曖昧而昏暗的琥珀色間接照明。地面鋪設著昂貴的黑色玄武岩地磚,將微弱的光線倒映得如同深不見底的湖泊。長廊兩側陳列著無數價值連城的古代兵器與現代雕塑,空氣中的檀香與松節油氣味越發濃郁,濃烈得幾乎讓人產生微醺的窒息感。

何文泰靜靜地站在長廊盡頭的一幅巨幅畫作下方,手中端著一個盛有兩只水晶威士忌杯的銀盤,臉上的神情比在辦公室時更加嚴肅與深沉。

「沈律師,歡迎來到迷夜山莊。」何文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層層回音,「既然大門已經鎖定,按照陸老先生的遺囑,我必須為妳引見這座莊園的合法繼承人,也是妳未來三十天唯一的同居夥伴。」

沈若嵐挺直了脊背,右手下意識地理了理西裝衣領,恢復了全副武裝的冷酷姿態:「何律師,請他出來吧。我的時間很寶貴,我們需要立刻核對第一階段的點交清單與身分公證文件。」

何文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將視線投向了通往二樓的旋轉清水模階梯。

一陣不急不緩、沉穩而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從二樓陰暗的走廊深處傳來。

「噠。噠。噠。」

皮鞋踩踏在懸空階梯上的聲音,宛如精準的節拍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擊在沈若嵐緊繃的神經上。

緊接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緩緩走出了陰影,出現在二樓平台的暖光之下。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隨意敞開兩顆扣子的深藍色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至手肘,露出線條精悍且帶著幾道淺淡顏料抹痕的小臂。下身是一條剪裁貼身的深色長褲,身形修長而充滿爆發力。

他的五官立體如刀刻,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冷硬桀驁。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狹長黑眸——裡面燃燒著狂放不羈的野性,卻又隱藏著洞悉一切的譏誚與瘋狂。

男人的右手隨意插在褲袋裡,左手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雪茄,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站在大廳中央的沈若嵐。

當四目相交的瞬間,沈若嵐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剎那徹底凍結,大腦轟然作響,一片空白。

七年前在紐約無預警人間蒸發、撕碎她所有信任與初戀、讓她在地獄裡掙扎重生的那個男人……

陸曜。

「沈律師,別來無恙。」

陸曜薄唇緩緩勾起一抹極度危險且挑釁的弧度,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質感的磁性,在死寂封閉的大廳裡緩緩炸開:

「七年不見,妳依然喜歡把自己包裝得像個無懈可擊的法條機器。不過很可惜……在迷夜山莊,我才是妳唯一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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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撕裂的舊傷

本章登場

死寂。

陸曜那句低沉沙啞的「在迷夜山莊,我才是妳唯一的法官」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重石,在挑高六米、由清水模與大片落地防彈玻璃構成的封閉大廳裡,激起一圈圈無聲卻足以將人溺斃的漣漪。

沈若嵐站在大廳中央,腳下是義大利手工打磨的深灰色火山岩地磚,頭頂是間接嵌入天花板的暖黃色燈帶。那光線經過設計師刻意的調校,色溫曖昧得恰到好處,不會太亮到刺眼,卻足以將每一寸陰影都勾勒得極具侵略性。她能聞到空氣裡那股獨屬於迷夜山莊的氣味——沉穩厚重的老檀香,與刺鼻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松節油味交織在一起。前者是這棟豪宅長年薰染的底蘊,後者則是屬於畫家的、屬於陸曜的味道。

七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個味道連同那個人的名字一起,封存在紐約曼哈頓那間發霉的地下室公寓裡,連同大三那年被撕碎的素描本、被雨水浸爛的情書,一起埋進了記憶的墳場。

可是沒有。當那個身影從二樓平台的陰影裡走出來,當那雙狹長如寒潭的黑眸居高臨下地鎖住她時,所有被她用法律條文、用高級套裝、用紐約律師公會頒發的菁英勳章一層層包裹起來的鈣化痂殼,在瞬間就被輕而易舉地敲出了一道裂縫。

血液先是凍結,隨即又以一種近乎羞恥的、滾燙的速度倒流回心臟,撞得她胸口發疼,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冰涼。

陸曜動了。

他沒有急著下樓。他只是將左手指間那支未點燃的古巴雪茄隨意地在檀木欄杆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那聲音不大,卻像鼓槌一樣,重重敲擊在沈若嵐緊繃的鼓膜上。他緩步沿著懸浮式的黑色鋼構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穩。深藍色亞麻襯衫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領口敞開的兩顆扣子底下,鎖骨的線條冷硬而性感,小臂上那幾道已經乾涸卻刻意未洗去的鈷藍色與赭紅色顏料痕跡,在暖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不是髒汙,那是戰績,是挑釁。

他走到了距離她三步之遙的地方才停下。

這個距離經過精準的計算。剛好卡在社交禮儀的安全距離之外,又剛好能讓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菸草、松節油與極具侵略性的男性體溫的氣息,毫無阻礙地侵入她的呼吸領域。

「沈若嵐。」他開口,這一次不再是那個戲謔的「沈律師」,而是直接喚她的全名。他的聲音比七年前更低,更啞,像是被砂紙反覆打磨過,帶著一種成年男性特有的、讓人腿軟的磁性。「七年不見,妳學會用這種表情看人了?像在看一份有瑕疵的契約。」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從她的臉,一寸寸地往下掃。掠過她為了這次會面而特意挑選的、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掠過繫到最頂端、連一絲皮膚都不肯外露的絲質襯衫領口,掠過她為了增加氣場而穿上的七公分黑色高跟鞋,最後又回到她的眼睛。

那眼神裡的譏誚與瘋狂,像兩把淬了火的鉤子。

「還是說,」他微微俯身,拉近了那三步的距離,灼熱的呼吸幾乎要噴在她的額頭上,「紐約回來的沈大律師,現在連直視一個被妳親手判了死刑的舊情人,都需要先翻閱法條?」

舊情人三個字,被他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繾綣的語調咬出來。

沈若嵐的下顎線條瞬間繃緊。她放在身側、緊緊攥著黑色公事包提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連指甲都深深陷進了掌心。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在那個稱呼面前潰不成軍。

她告訴自己,不能退。退了,就輸了。七年前的那個沈若嵐會哭著問他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留下一幅未完成的油畫和一張只寫著「對不起」的便條就人間蒸發,讓她一個人在紐約的暴風雪裡等了整整一個冬天。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沈若嵐律師,是代表已故委託人陸震天意志的遺囑執行人。

她深吸一口氣,檀香與松節油的氣味嗆得她喉嚨發緊,卻也讓她的頭腦強行冷靜下來。她抬起頭,迎向那雙讓她恨了七年的眼睛,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不帶一絲顫抖。

「陸曜先生,」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冰冷,「我是受陸震天先生生前委託、經由何文泰律師轉介的遺囑執行律師,沈若嵐。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但我想提醒你,根據委託契約,我的職責是確保遺囑程序的合法性與公正性,而不是與繼承人敘舊。」

她一邊說,一邊俐落地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抽出一份用藍色封套妥善裝訂、加蓋了事務所鋼印與陸震天親筆簽名的《遺囑執行暨遺產點交程序說明書》。她雙手將文件遞過去,姿態公事公辦到近乎苛刻。

「如果你對我的專業能力有任何疑慮,可以立即向台北地方法院聲請更換執行人。但在法院裁定之前,請你配合我的工作。這裡是迷夜山莊,不是你的私人畫室。」

她的反擊精準而冷硬,用法律的盾牌將所有私人情感都擋在了外面。

陸曜沒有接那份文件。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指尖。那指尖修剪得乾淨圓潤,塗著最保守的裸色指甲油,卻在無名指的指根處,有一小塊因為長年握筆而磨出的薄繭。那是七年前他最喜歡含在嘴裡、細細啃咬的地方。

他的喉結不著痕跡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沈律師的開場白,還是這麼無懈可擊。」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反而像刀鋒劃過玻璃,「可惜,妳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

他終於伸手,卻不是去接文件,而是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她遞出文件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滾燙,帶著常年握畫筆而生出的薄繭,粗糲的觸感透過她細膩的皮膚,直直燙進了她的血管。沈若嵐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想抽回手,卻發現他的力道看似輕柔,實則像一把精準的鐵鉗,讓她動彈不得。

「妳以為,」他的指腹在她腕間那塊最敏感、最能感受到脈搏跳動的皮膚上,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我父親把妳從紐約找回來,花了八位數的酬勞,只是為了讓妳站在這裡,像個機器人一樣念法條給我聽?」

「放開我。」沈若嵐壓低聲音警告,眼神銳利如刀,「陸曜,這裡有監視器,何律師隨時可能透過中控系統監看。請你自重。」

「自重?」陸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挑起一邊的眉毛,「七年前妳在我身下哭著求我不要停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要我自重?沈若嵐,妳的身體可比妳的嘴誠實多了。」

轟——

沈若嵐的腦中像是有一簇煙火猛然炸開,炸得她耳鳴不止,臉頰不受控制地竄上一股熱意,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又羞又怒,七年前的那些潮濕、滾燙、失控的夜晚,那些被她用理智強行壓抑在深處的、關於他汗水、他低喘、他如何用牙齒與指尖丈量她每一寸肌膚的記憶,竟然在這個最不該出現的時刻,被他用一句話就輕易喚醒。

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在暖黃燈光與檀香的包圍下,在他滾燙掌心的包裹下,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連心跳都亂了節奏。

「你無恥!」她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用力甩開他的手。文件散落一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陸曜看著她氣得發紅的眼尾和微微顫抖的肩膀,眼底的瘋狂裡,反而多了一絲近乎病態的滿足。他彎腰,一張一張地將散落在地的紙張撿起來,動作慢條斯理,甚至帶著一種優雅的殘忍。然後,他將那份文件輕輕放在一旁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生氣了?這才對。」他直起身,雙手插回褲袋,恢復了那個居高臨下的、掌控者的姿態,「沈若嵐,我喜歡妳生氣的樣子。總比妳假裝不認識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洋娃娃要好得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大廳角落那個一直沉默運轉著的、嵌入牆體的智慧中控面板。

「不過,妳說對了一件事。」他的語氣忽然轉為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彷彿剛才那個用言語與肢體極盡挑逗的人不是他,「這裡的確有監視器,而且,從妳踏進這扇門開始,遺囑程序就已經啟動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嗶——」

一聲清脆而冰冷的電子提示音,毫無預警地在整個莊園內響起。原本柔和的間接照明在一瞬間切換成了冷白色的、近乎無影的強光,將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緊接著,牆體內傳來一陣低沉的、齒輪與液壓裝置同時運作的轟鳴聲。

沈若嵐驚愕地抬頭。

只見那原本通透的、面迎雲霧山景的大片落地玻璃之外,一扇扇厚重的、由航太級合金打造的防彈百葉窗,正以一種不容抗拒的速度,緩緩落下。金屬與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莊園對外的智能鐵門,早在她進門時就已經無聲鎖死。此刻,連最後一絲與外界的視覺聯繫,也被徹底切斷。

中控面板的螢幕自動亮起,浮現出一行由陸震天親筆手寫字體轉換而成的電子字樣,伴隨著毫無感情的AI語音播報:

「遺產檢視程序已正式啟動。驗收倒數:三十天,零時,零分。繼承人:陸曜。執行見證人:沈若嵐。封閉協定生效。非經雙方共同授權,任何出口將保持鎖定。」

「倒數結束前,若未能解開七幅終極遺作之密碼,名下所有資產將自動轉入『夜鶯慈善信託基金』。」

冰冷的機械女聲,一字一句地敲在沈若嵐的耳膜上。

三十天。封閉。與這個男人。

沈若嵐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椎。她猛地轉頭,看向陸曜。

陸曜卻只是靠在欄杆上,看著那扇徹底封死的、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的金屬牆壁,嘴角勾起一抹讓人心驚膽戰的、勢在必得的笑容。他轉過頭,對上她驚慌而又強作鎮定的眼神,緩緩開口,聲音在完全密閉的、只剩下他們兩人呼吸聲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危險。

「歡迎來到我的牢籠,沈律師。」

「接下來的三十天,妳的法律,妳的理性,妳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我會親手,一樣一樣地,把它們從妳身上剝下來。」

他的目光,像是一支沾滿顏料的畫筆,已經開始在她被米白色套裝緊緊包裹的身體上,緩緩地、色情地遊走。

而就在此時,中控面板的螢幕畫面一閃,七個被標記為未解鎖的、散發著幽微紅光的密室圖示,悄然浮現在平面圖上。其中,位於最深處、標示著《赤之觸》的第一間密室的大門,正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洩漏出一絲詭異的、如同心跳般脈動的暗紅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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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封閉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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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女聲的尾音還在挑高的清水模穹頂下嗡嗡迴盪,防彈百葉窗落下的最後一絲金屬摩擦聲像是棺蓋闔上的聲響,將外界最後一點天光徹底切斷。

沈若嵐站在玄關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卻只看見自己的倒影——米白色俐落套裝的下襬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抖,鏡中女人的臉色在暖黃色間接照明下顯得過分蒼白。她能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一下一下撞擊著耳膜,然後被這個過分安靜、過分密閉的空間無限放大。

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檀香與松節油混合的氣味,此刻濃得讓人暈眩。恆溫系統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壁爐裡的虛擬火焰無聲跳動,卻帶不來半點溫度。

「三十天。」她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陸曜,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這是你們陸家人設的局?」

陸曜依舊懶懶地靠在二樓的欄杆上,姿態鬆弛,卻像一頭已經鎖定獵物的豹。他穿著一件半敞的黑色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與手腕上沾著一點洗不掉的鈷藍色顏料。陽明山的霧氣與山雨被隔絕在厚重的金屬牆外,但他身上卻彷彿還帶著潮濕山林的野性氣息。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皮鞋踩在溫潤的柚木地板上,沒有聲音,卻每一步都踩在沈若嵐緊繃的神經上。

「如果我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那個瘋子老頭把自己的房子變成了一座墳墓,妳信嗎?」他走到她面前,停在一個極近、近到能讓她聞見他身上淡淡菸草與顏料氣味的距離。他微微俯身,滾燙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她束得一絲不苟的髮鬢,「沈律師,別用妳那套法庭上的詰問語氣對我。這裡沒有法官,沒有陪審團,唯一有效的法律,就是遺囑。」

他的手指抬起,卻沒有碰到她,只是指尖隔著一公分的距離,沿著她臉頰的輪廓虛虛描摹。指尖帶起的氣流讓她頸側的細小絨毛全數立起。

「妳在發抖。」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是冷,還是怕我?」

沈若嵐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玻璃牆面,發出沉悶的一聲。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從公事包裡抽出那份厚厚的遺囑執行要點,紙張在她指尖發出清脆的翻動聲,那是她最後的盔甲。

「根據遺囑附件第三條,『遺產檢視程序』啟動後,執行律師與繼承人負有合作解謎之義務,但此義務不包含任何超越專業範疇的人身接觸。陸先生,請你保持社交距離。」她的聲音恢復了在信義區頂級事務所裡那種冰冷、精準、不容置疑的調性,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另外,我需要確認對外通訊是否受到不當限制,這可能涉及非法拘禁。」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話,客廳那台超大尺寸的液晶螢幕自動亮起。沒有遙控,畫面直接切入了即時新聞頻道。

「插播最新消息,受到午後強烈對流影響,陽明山區降下罕見暴雨,時雨量已突破一百二十毫米。文化大學周邊及仰德大道多處傳出土石坍方意外……」主播的聲音被雨聲雜訊干擾得斷斷續續,畫面劇烈晃動,可以看見混濁的泥流沖刷過路面,整段聯外山道被黃褐色的泥漿徹底掩埋,「……警方已封鎖陽明山所有上山路段,呼籲民眾切勿上山。氣象局預估此波雨勢將持續至明日清晨……」

畫面一閃,中控面板自動彈出警示視窗。

【警告:聯外道路中斷。對外網路已切換為遺囑限定之加密通道,僅供遺產相關資訊查詢使用。智慧鐵門及百葉窗維持鎖定狀態,倒數二十九天又二十三小時。】

真正的孤島。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暴雨、坍方、斷路,再加上這座莊園自己落下的鋼鐵牢籠。他們被世界遺棄了。

沈若嵐的指尖掐進了掌心,修剪整齊的指甲陷進肉裡,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她七年前就知道陸曜是個危險的漩渦,他用藝術與激情將她捲入,再用消失將她狠狠拋棄。她花了七年時間在紐約的圖書館與法庭裡,把自己打磨成一把沒有感情的、只講證據與條文的利刃。可是為什麼,僅僅是他靠近時的氣息,就能讓她花了七年築起的堤防,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縫?

「看來,連老天爺都想把妳留給我。」陸曜看著螢幕上的土石流畫面,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而沙啞,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氣。他轉頭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像是深不見底的溫泉池,「沈若嵐,妳還是一樣,緊張的時候就會用法律當掩護。七年前妳在床上可不是這樣說的。」

「住口!」她像是被燙到一般,厲聲打斷他,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過去的事情與本案無關!」

「無關?」他向前一步,這一次不再給她後退的空間。他伸出手,終於碰到了她。不是粗暴的抓握,只是用指背,輕輕地、極慢地劃過她為了正裝而繫得緊緊的襯衫領口,那片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肌膚。顏料冰涼的觸感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他指腹滾燙的溫度,「妳的身體可不是這樣說的。妳還記得嗎?這裡,」他的指尖點在她鎖骨上方的凹陷處,「只要我親一下,妳的心跳就會亂掉。還有這裡……」

他的手下滑,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點在她肋骨最敏感的那一處。沈若嵐倒抽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電流竄過,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氣聲。

那是只有最親密的人才知道的、身體的密碼。是七年前無數個在畫室、在公寓、在他身下被他用嘴唇與手指一寸寸丈量出來的、羞恥的記憶。

「別碰我!」她猛地揮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自己的手腕都發麻。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米白色套裝外套下的襯衫因為汗濕而隱隱透出內衣的輪廓,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曖昧。她眼眶有些發紅,卻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陸曜,我警告你,根據律師倫理規範與委託契約,你若對我有任何逾矩行為,我會立刻主張契約無效,並以性騷擾提告!」

陸曜被她揮開,也不惱,只是將那隻被打到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裡,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個動作色情得讓人頭皮發麻。

「提告?」他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好啊,沈大律師,妳去告啊。看看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山莊裡,在這場大雨把所有警察都擋在山下的時候,誰來受理妳的案子?」

他忽然收斂了所有輕佻,整個人逼近,將她困在自己與冰冷的玻璃牆之間。雙臂撐在她身側,形成一個無法逃脫的牢籠。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像是要用目光將她剖開。

「沈若嵐,妳可以騙妳的當事人,騙法官,甚至騙妳自己。但妳騙不了我,也騙不了妳自己的身體。」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一種蠱惑的咒語,溫熱的氣息全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與頸側,「妳恨我七年前丟下妳,恨得咬牙切齒。可妳的身體,一見到我,就在發燙,在發抖,在渴望。承認吧,妳想我,像我想妳一樣,想得快要瘋了。」

沈若嵐的理智在尖叫,在命令她推開他、給他一巴掌。可她的身體卻背叛了她。被他氣息籠罩的地方,肌膚燙得驚人,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那種被他完全掌控、被他看穿一切的羞恥感,竟然混雜著一種久違的、讓她腿軟的戰慄。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任何一絲軟弱的聲音洩漏出來,一雙眼睛因為極力忍耐而蒙上了一層水霧,卻依舊惡狠狠地瞪著他。

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繃緊到一觸即發、曖昧與敵意濃稠得快要滴出水來時——

叮咚——

一聲突兀而清亮的提示音,劃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不是門鈴,是來自莊園深處的、那間標示著《赤之觸》的密室。

兩人同時一震,轉頭望去。

只見走廊盡頭,那扇原本只開啟了一道縫隙、洩漏出暗紅色光芒的厚重木門,此刻已完全敞開。門內的紅光不再是脈動,而是穩定地、妖異地亮著。同時,客廳的中控螢幕畫面再次強制切換。

滋滋的雜訊過後,一個老人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

是陸震天。

這位傳奇收藏家即使在預錄的影像中,依舊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如鷹。他坐在那間地下畫廊的紅色天鵝絨扶手椅上,背後就是那幅被紅布覆蓋著的、神秘的第一幅遺作。

「曜,還有這位勇敢的沈律師,」老人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錄音設備傳來,帶著一點慈祥,卻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嚴,「當你們看到這段影像時,代表『色域契約』已經正式生效。想必外面的雨很大吧?別擔心,這場雨是我送給你們的第一份禮物,讓你們可以心無旁騖地,專心完成我們家族的遊戲。」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螢幕,直直看向沈若嵐。

「沈律師,妳一定覺得我的要求很荒唐。讓一個律師,去當一個畫家的模特兒?」陸震天笑了,「但藝術,從來就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身體去感受的。我的七幅終極遺作,每一幅都藏著我畢生收藏的秘密與……通往我海外所有資產的密碼。而解開它的唯一鑰匙,就是『感官』。」

他的手,指向身後那幅被覆蓋的畫。

「第一幅,《赤之觸》。主題是『觸覺與溫度』。它代表著初生、代表著最原始的、皮膚與皮膚之間的記憶。曜,你的天賦在於捕捉靈魂,而沈律師,妳的靈魂,恰好是最適合承載這份『觸覺』的畫布。」

螢幕上的老人,眼神變得狂熱而深邃。

「契約的規則很簡單。從現在起,每解開一幅畫,海外信託的一組密碼才會釋放。若想解開《赤之觸》,陸曜,你必須以沈若嵐為人體模特兒,用最原始的顏料與畫筆,在她的肌膚上,重現我當年創作時的每一道筆觸、每一寸溫度。唯有當畫布上的溫度與畫作產生共鳴,密室深處的保險箱才會開啟。」

「記住,」陸震天的聲音在最後,變得極輕、極具暗示性,「顏料是冰的,但手指,必須是燙的。不要隔著布料,布料會欺騙溫度。去感受,去觸摸,去讓妳的模特兒……為妳而顫抖吧。」

影像結束,螢幕再次變黑。

客廳裡,只剩下壁爐虛假的火光劈啪聲,以及兩人交錯的、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中控面板上,關於《赤之觸》密室的圖示,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最新指示。

【請繼承人與執行律師於一小時內進入《赤之觸》密室。就位後,系統將提供作畫所需之全部材料。溫馨提示:為確保感官精準度,建議模特兒著絲質或……無著。】

沈若嵐看著那行字,感覺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盡數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冰涼。

她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陸曜。

陸曜也正看著她。螢幕熄滅後的微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侵略性的眼睛裡,此刻翻滾著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危險的東西。是壓抑已久的渴望,是勢在必得的瘋狂,是一種終於得到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將她徹底拆吃入腹的、野獸般的興奮。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蜷起,像是一個邀請,也像是一個不容拒絕的命令。

「沈律師,」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磨出來的,帶著灼人的熱度,「契約生效了。」

「現在,妳要自己走進來,還是……要我抱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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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赤之觸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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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就懸在半空中。

指節分明,修長而有力,掌心的薄繭在壁爐虛假的橘光下泛著淡色的光。那是畫家的手,常年握著畫筆與刻刀的手,也是七年前,曾無數次扣住她後頸、將她壓向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沈若嵐沒有動。

她的視線落在那攤開的掌心上,卻像是看見了一張無形的契約。血紅色的系統提示還殘留在視網膜上——【建議模特兒著絲質或……無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刺進她引以為傲的理性盔甲。

「陸曜。」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中還要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妳應該很清楚,這種要求已經超出了遺囑執行的合理範圍。根據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七條,執行律師與利害關係人之間應保持專業距離,任何涉及身體接觸或有損專業形象的行為,我都有權利拒絕。所謂的『色域契約』,在法律上根本不具備強制力。」

她試圖用條文築起高牆,就像過去七年裡,每一次在信義區那間玻璃帷幕的辦公室裡,她用勝訴與法條來掩蓋那個雨夜他不告而別的空洞一樣。她的套裝筆挺,襯衫的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牢牢地封存起來。

陸曜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在這座被防彈百葉窗完全封閉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胸腔震動的悶響。

「沈律師,」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往前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不再是當年廉價的松節油,而是混合了檀香、雪松與某種淡淡菸草的成熟氣息,卻依舊灼熱得讓人暈眩,「妳在跟我談法律?」

他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拿起了茶几上那份厚重的遺囑正本,精準地翻到了最後的附錄條款,指尖點在其中一行用燙金小字印刷的文字上。

「附錄七,第三項。『若執行律師無正當理由拒絕配合繼承人完成七幅遺作之感官解碼程序,視同主動放棄執行職務,委託關係自動終止。遺產之處分權將全數移轉至第二順位受託方——盛遠慈善信託基金會。』」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語調慵懶,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她的心口,「沈若嵐,妳比我更清楚,盛遠是誰的白手套。」

沈若嵐的瞳孔微微收縮。

盛遠慈善信託,檯面上是陸震天堂弟陸冠宇為了節稅與名聲成立的基金會,檯面下,卻是宏展建設與那幾間跨國拍賣行洗錢網絡的核心。何文泰在車上曾隱晦地提過,一旦遺產落入陸冠宇手中,不僅那筆高達數十億的海外藝術基金會被徹底洗白,陸震天真正想保護的東西——那些足以撼動整個台灣藝術黑市的帳本與證據——也會永遠消失。

她接下這個案子,不只是為了那筆能償清家中債務的八位數酬勞,更是因為何文泰告訴她,這份遺囑背後,牽涉著足以讓整個上流社會偽善面具被撕下的真相。

而現在,她的「拒絕」,就等於親手將真相推給了敵人。

「這是脅迫。」她咬著牙說。

「這是契約。」陸曜糾正她,眼神深得像陽明山此刻山莊外的濃霧,「是妳親手簽下保密協定、按下指紋,啟動了這三十天封閉程序的契約。沈若嵐,妳從來就不是會臨陣脫逃的人。七年前不是,現在也不是,對吧?」

七年前。

又是七年前。

他總有辦法,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刺中她最深的傷口。

沈若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葉,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騰的熱。她聞到了壁爐裡電子柴火那股不自然的暖香,聞到了自己因為緊張而沁出的細汗,聞到了他靠得太近時,那股讓她膝蓋發軟的男性氣息。在這個被完全隔絕的空間裡,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黏稠。

再睜開眼時,她眼中的慌亂已經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所取代。

「就一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僅限於完成《赤之觸》的解碼。超出作畫範圍的任何接觸,我會立刻終止程序,並以性騷擾提告。」

陸曜看著她,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得逞的光,卻又很快被更深沉的、近乎心疼的情緒覆蓋。他緩緩收回那隻邀請的手,卻在下一秒,極為紳士地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如妳所願,沈律師。」

中控面板發出低沉的嗡鳴,客廳側面那面原本掛著陸震天巨幅肖像的清水模牆壁,竟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條幽暗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甬道盡頭,一扇厚重的、由暗紅色天鵝絨包裹的拱門緩緩亮起暖紅色的燈光,門楣上以燙金的草書刻著三個字——《赤之觸》。

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檀香在此刻變得濃郁,混合著一種全新的、帶著鐵鏽與玫瑰氣味的暖香,從那扇門後飄散出來。

沈若嵐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釦子解開時輕微的彈跳聲,都像鼓點一樣敲在陸曜的耳膜上。她將價值不菲的深灰色外套整齊地疊放在沙發扶手上,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米白色的真絲襯衫。台北的冬天,山上的氣溫更低,她卻覺得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這樣可以了嗎?」她沒有看他,逕直朝著那扇紅門走去,聲音緊繃。

「恐怕不夠。」陸曜跟在她身後,聲音就貼在她的耳後,近得能讓她感受到他說話時帶出的熱氣,「系統提示是『絲質或無著』。沈律師,妳這件襯衫雖然是絲的,但……太厚了。顏料的溫度與筆觸的顫抖,會被布料隔絕。父親要的,是最真實的『觸』。」

沈若嵐的腳步猛地頓住,肩膀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

「陸曜,別得寸進尺。」

「我只是在轉述遊戲規則。」他繞到她面前,背對著那扇紅光瀰漫的門,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伸出手,卻沒有碰她,只是用指尖虛虛地劃過她鎖骨上方的空氣,「怕了?」

那個眼神,那個語氣,和七年前他在美術系那間廢棄畫室裡,第一次將她壓在畫布上,問她「怕不怕弄髒」時一模一樣。

沈若嵐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挑釁,有渴望,更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執念。

下一秒,她做了一個讓陸曜呼吸都為之一窒的動作。

她抬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精緻的鎖骨,連同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還有那條纖細的、銀色的鎖骨鍊,就這樣暴露在溫暖而曖昧的紅光下。沒有褪去,只是解開,卻比全然的裸露更具衝擊力。那是一種被迫的妥協,卻也是一種無聲的宣戰——我可以為妳解開釦子,但妳別想輕易征服我。

陸曜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紅色似乎更深了。

「……夠了。」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進去吧。」

《赤之觸》的密室,比想像中更小,也更讓人窒息。

這是一個完美的圓形房間,沒有窗戶,四壁與天花板皆由深絨布包裹,唯一的房光源是中央那盞可調節的、散發著如血液般暗紅光芒的聚光燈。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覆蓋著黑色絲絨的長形臥榻,和一個早已備好的畫架。畫架上,是一塊空白的、 primed 過的亞麻畫布。畫架旁的小推車上,整齊地擺放著狼毫筆、調色盤,以及一小盅呈現出鮮活赤紅色的顏料。

整個房間恆溫在二十六度,溫暖得讓人昏沉,卻又因為那無處不在的紅色,而顯得極度危險。空氣中那股玫瑰與鐵鏽的氣味更加濃烈,沈若嵐後來才意識到,那是頂級的胭脂蟲紅顏料混合了某種麝香的味道。

「躺上去。」陸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已經捲起了自己黑色襯衫的袖口,露出了線條賁張的小臂,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專注、冷靜,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掌控感。那是天才藝術家拿起畫筆時的絕對領域。

沈若嵐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依言在那張臥榻上躺下。絲絨微涼,貼上她裸露的後頸,讓她輕輕顫了一下。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雙手交疊在小腹上,像一個等待檢驗的證物。聚光燈從頭頂打下,將她敞開的領口與修長的頸項照得一清二楚,肌膚上的細小絨毛都清晰可見。

陸曜沒有立刻開始。他只是站在畫架前,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情色的輕浮,卻比任何撫摸都更具穿透力。他在觀察,在丈量,在用他那雙能看透靈魂的眼睛,捕捉她每一寸肌肉的緊繃,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默本身就成了一種折磨。沈若嵐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鼓點,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

「放輕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妳太緊張了,肌肉是僵的,畫出來的線條會是死的。」

「被一個男人像標本一樣盯著,很難放輕鬆。」她反擊道,試圖用言語來奪回一點主導權。

陸曜笑了。他拿起那支最細的狼毫筆,用筆尖沾取了那盅赤紅色的顏料。顏料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半透明的質地。

「那就別把我當男人。」他走到臥榻邊,俯下身,陰影完全籠罩了她,「把我當成……風。或者,火。」

話音未落,冰涼的筆尖,已經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肌膚上。

「唔……!」

沈若嵐的身體猛地弓起,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氣從唇齒間溢出。

那顏料比她想像中還要冰,冰得像剛從深山溪水中撈起的玉石,沿著她鎖骨的凹陷處緩緩劃過。狼毫筆尖柔軟的觸感,與顏料刺骨的涼意形成了詭異的對比,每一次輕輕的拖曳,都在她敏感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而更讓她無法承受的,是那冰涼之後,緊隨而來的、屬於陸曜指尖的滾燙。

他並沒有直接用手觸碰她,而是用執筆的那隻手的尾指與無名指,極輕、極緩地,撐在她鎖骨下方的肌膚上,以穩定筆觸。那一點點的體溫,透過指尖傳來,與顏料的冰涼形成了極致的冷熱交替,讓她的神經末梢瞬間被點燃。

他畫得很慢。筆尖從她的頸側開始,沿著那條跳動的動脈,一路蜿蜒至她精緻的鎖骨。赤紅色的線條在她雪白的肌膚上蔓延,像是一條甦醒的、妖豔的藤蔓。他的呼吸,就噴灑在她的耳畔,灼熱而粗重,與他指尖的穩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為什麼不找我?」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被這種冰與火的折磨弄得渙散時,陸曜忽然低聲問道。他的筆尖停留在她鎖骨中央那個小小的凹陷處,輕輕地打著旋,顏料冰涼的觸感讓那裡的肌膚泛起淡淡的粉紅。

沈若嵐猛地睜開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眼神不再是戲謔,而是翻滾著七年來的痛楚與不甘。

「什麼?」

「七年前,那個雨夜之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從牙縫中擠出來,「我以為妳至少會……會打一通電話,會來畫室看一眼。為什麼沒有?為什麼妳能那麼乾脆地就轉身去了紐約,好像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個問題,像另一支更尖銳的筆,狠狠地刺進了她的心臟。

沈若嵐只覺得一股被壓抑了七年的委屈與憤怒,轟然炸開。身體上的酥麻與心裡的痛楚交織在一起,讓她的眼眶瞬間泛紅。

「我為什麼要找你?」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他握筆的手腕,赤紅的顏料在兩人之間暈開,「陸曜,是你不告而別的!是你留下一張『別等我』的字條,就人間蒸發的!我像個傻子一樣在那間漏雨的畫室等了你三天三夜,打到你手機關機,問遍了所有認識你的人,每個人都說你跟著一個法國策展人走了!你讓我怎麼找?你讓我去哪裡找?!」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胸口劇烈地起伏,敞開的領口也隨之蕩漾。那激烈的情緒,讓她原本蒼白的臉頰染上了和身上顏料一樣的潮紅。

陸曜怔住了。他握著筆的手,被她死死地攥著,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汗濕與顫抖。他眼中的瘋狂與質問,在聽到她這番話後,竟一點點地碎裂,露出了底下更深的、近乎絕望的震驚與痛苦。

「妳……妳等了我三天?」他的聲音啞得不成調,「他們跟妳說,我跟別人走了?」

「不然呢?」沈若嵐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被她倔強地用手背狠狠抹去,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陸曜,你憑什麼現在來質問我?你憑什麼用這種受害者的語氣?當年被拋下的人是我!」

整個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在交織。筆尖的顏料滴落在她白色的襯衫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陸曜看著她帶淚的、憤怒的臉,看著她因為激動而不斷顫抖的鎖骨,看著那條在他筆下妖豔綻放的紅痕。他的眼神劇烈地動搖,最終,一種極致的心疼與懊悔,取代了所有的侵略性。

他緩緩地、極為珍重地,俯下身,用沒有沾到顏料的另一隻手,輕輕地覆上了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他的掌心滾燙,將她的冰涼一點點焐熱。

「對不起……」他將額頭輕輕地抵上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無盡的悔恨,「若嵐,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以為……」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或許是因為沈若嵐激動時體溫的急劇升高,或許是因為她眼淚中鹽分的刺激,那條原本只是浮於肌膚表面的赤紅色顏料,竟像是活了過來一般,顏色開始由鮮紅轉為暗紅,並微微地發燙。

緊接著,臥榻對面的那塊空白畫布——那塊陸曜還未曾落筆的畫布——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動顯影了!

如同熱感應一般,畫布上緩緩浮現出一幅與沈若嵐鎖骨上那條紅痕一模一樣的、蜿蜒的線條。而在线條的盡頭,一組由特殊隱形墨水寫就的、由數字與字母組成的字串,正隨著溫度的變化,清晰地顯現出來。

CAYMAN-ART-FUND-001: 47°19'N 08°33'E *** CHF 3.7BN

而在那組座標與金額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手寫小字,是陸震天的筆跡——

「第一筆贖金,藏於赤色之中。當慾望與痛楚同時達到頂點,真相才會顯形。小心……盛遠。」

第一組密碼,出現了。

那是一筆高達三十七億瑞士法郎、藏匿於開曼群島的藝術基金,以及一個指向瑞士蘇黎世的座標。

然而,還不等兩人從這巨大的資訊衝擊中回過神來,整個《赤之觸》密室的燈光,忽然詭異地閃爍了兩下。

沈若嵐下意識地抬頭,卻在天花板那片深絨布的縫隙中,捕捉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紅光。

那不是聚光燈的反光。

那是……一個正在運轉中的、針孔攝影鏡頭的指示燈。

有人在看。

從一開始,就有人在暗處,窺伺著他們在這間密室裡上演的、關於慾望與背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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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暗處的窺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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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紅光只閃爍了不到半秒,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沈若嵐的視網膜。

她全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別動。」陸曜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氣音。他的手還覆在她鎖骨下方,那條由赤紅顏料繪成的蜿蜒痕跡猶自散發著微涼的觸感與他掌心殘留的熱度。他的眼神在剎那間斂去了所有的調笑與侵略,只剩下一種野獸被闖入領地時的陰沉與銳利。他沒有抬頭去看那盞針孔鏡頭,而是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身體前傾,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恰好擋住了天花板那個角度的視線。

「看到了?」沈若嵐的唇瓣幾乎沒有動,聲音細若蚊蚋,卻止不住輕顫。她作為頂尖律師的本能讓她在極度驚恐中依然保持著對細節的捕捉——那枚鏡頭藏在深絨布與石膏線板的接縫處,直徑絕不超過兩毫米,外緣有一圈極細的金屬反光,若非方才燈光詭異的閃爍形成了明暗對比,根本無法察覺。這絕非迷夜山莊原有的智慧中控系統,那套由陸震天定製的德國系統,所有的鏡頭都是明裝且具備提示燈號,絕不會用這種偷竊式的針孔設備。

「嗯。」陸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鎖骨上那道顏料的邊緣,像是在安撫受驚的貓,「從我們進來的第一秒,就在直播了。」

這句話讓沈若嵐胃部一陣翻攪。直播?那意味著方才她被迫褪去外套、露出肩頸,被冰涼顏料劃過肌膚時戰慄弓起的弧度,被陸曜用指腹與筆尖反覆折磨時無法抑制的輕喘與潮紅,乃至於她因為體溫升高而讓隱形墨水顯影時,那種極致羞恥與戰慄交織的神情……全都被第三雙眼睛一幀不漏地看去了。

羞憤與被侵犯的冰冷感瞬間壓過了方才解開第一組密碼的震驚。她下意識地想拉攏被褪至臂彎的襯衫,卻被陸曜按住了手腕。

「別遮,遮了就告訴他,我們發現他了。」陸曜的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寒光,但語氣卻異常溫柔,甚至帶著一點誘哄的意味,「讓他繼續看。看得越久,露出的馬腳就越多。」他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拿起一旁的亞麻罩衫,動作看似親暱地為她披上,實則巧妙地利用衣料的陰影,將她胸前那片赤紅的肌膚徹底遮蔽。他的另一隻手,則不動聲色地將那塊已經顯影出座標與金額的畫布翻轉過來,扣在了畫架的背面。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在監視者的視角裡,不過是一對男女在情慾餘韻後的溫存整理。

沈若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她強迫自己將急促的呼吸放緩,學著他的樣子,將頭輕輕靠向他的肩膀,假裝沉浸在方才那場感官解謎的餘波中。檀香與松節油的氣味混雜著顏料淡淡的鐵鏽味,鑽入她的鼻腔,而陸曜身上那股乾淨卻極具侵略性的雪松與菸草氣息,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能判斷是誰裝的嗎?」她貼著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

「不是何文泰的手法。」陸曜的唇瓣幾乎貼著她的髮絲,「老頭子的人,只會把鏡頭裝在轉角與出入口,這種……」他的視線極快地掃過天花板的縫隙,「……對著床、對著畫布、對著女人身體的下流角度,是另一種人。」

沈若嵐的心頭浮現出一個名字——陸冠宇。

盛遠。

畫布上那行手寫小字的警告猶在眼前。小心……盛遠。

兩人沒有在《赤之觸》密室內多做停留。陸曜牽起沈若嵐的手,掌心相貼,十指緊扣,帶著一種近乎宣示主權的力道,將她帶出了那間讓人窒息的深紅色房間。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無聲闔上,將那令人不安的紅光與檀香一併封存。當門鎖發出「喀噠」一聲輕響時,沈若嵐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一層薄汗浸濕,貼在肌膚上的絲質襯衫涼得刺骨。

走廊上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逐次亮起,暖黃色的間接照明打在清水模的牆面上,投下溫柔卻詭異的光暈。山莊外的暴雨仍未停歇,雨點擊打在防彈百葉窗上的聲音沉悶而密集,像是無數隻手在叩門。

「中控室。」沈若嵐率先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律師慣有的冷靜,「遺囑的執行條款裡有寫,進入封閉程序後,每天凌晨零點到零點十分,山莊會為了同步衛星授時與法律存證,短暫開啟對外的加密網路通道,只有十分鐘。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陸曜挑眉看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賞。「沈大律師,妳連這種細節都記住了?」

「這是我的工作。」她掙開他的手,快步朝位於二樓的中控室走去,高跟鞋敲在原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試圖用工作的節奏掩飾內心的慌亂,「我必須讓詠晴去查那組座標和基金。三十七億瑞郎,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憑空消失。只要有金流,就一定有痕跡。」

中控室位於山莊的最深處,是一間沒有窗戶、布滿伺服器與光纖線路的黑色房間。何文泰如同雕像般站在門口,見到兩人到來,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句。他的沉默像是一種默許。

沈若嵐輸入了那串長達三十二位的遺囑執行人授權碼。巨大的主螢幕上,原本顯示著「封閉倒數:29天14小時」的紅字,在她按下確認鍵的瞬間,跳出了一行綠色的提示——「加密通道已開啟,剩餘時間 09:58」。

她立刻打開了經過端對端加密的通訊軟體,撥通了方詠晴的視訊。

訊號延遲了數秒後,螢幕那頭出現了一張略顯疲憊卻依然清醒的臉。方詠晴穿著鑑識中心的白袍,背景是事務所那間堆滿卷宗與化驗報告的辦公室,顯然一夜未眠。

「若嵐?妳那邊收訊很差,畫面一直在轉。」方詠晴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訊,「妳們還被困在陽明山上嗎?新聞說那邊的聯外道路至少要三天才能搶通。」

「詠晴,長話短說,我們只有十分鐘。」沈若嵐將聲音壓到最低,並將鏡頭刻意避開了身後的陸曜,「我傳一組代碼給妳,CAYMAN-ART-FUND-001,座標是47°19'N 08°33'E,金額是CHF 3.7BN。幫我查,這筆基金的實際控制人、近三年的金流,尤其是和台灣這邊的關聯。」

她一邊說,一邊將翻拍的畫布照片透過加密通道傳送過去。為了避免被山莊內部的監視系統攔截,她使用了事務所內部最高等級的律師對客戶保密通道,那是連法院都無權調閱的加密層級。

方詠晴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她迅速將座標輸入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47°19'N 08°33'E……蘇黎世,班霍夫大街附近。那裡是全球私人銀行與藝術品自由港的聚集地。稍等……我進一下國際藝術品交易資料庫和金管會的跨境通報系統。」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被拉長。陸曜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目光卻沒有看向螢幕,而是警惕地掃視著中控室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天花板的通風口與牆角的感應器。他的存在感極強,即使一言不發,也讓整個房間的空氣變得緊繃。

約莫過了三分多鐘,方詠晴倒抽了一口氣。

「查到了。」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若嵐,這筆基金……非常不乾淨。它表面上是在開曼群島註冊的當代藝術投資基金,持有人是陸震天先生,但它的實質受益人結構在去年年底做過一次變更,變更的法律代理人是——盛遠法律事務所。」

沈若嵐的瞳孔驟然收縮。盛遠,正是陸冠宇所掌控的宏展建設集團長期合作的法律與信託顧問,也是遺囑中那個若陸曜失敗,將全數侵吞遺產的「神秘慈善信託」的管理人。

「不只這樣,」方詠晴將一份資料共享到螢幕上,「我調了近半年宏展建設董事長陸冠宇的行程與公開紀錄。他非常反常,過去三個月內,以『視察海外建案』為名,去了四次香港、兩次新加坡,每一次都與佳士得和蘇富比的亞太區高層密會。而且,就在陸震天先生過世前兩週,盛遠信託有一筆高達五億台幣的資金,以『藝術品預付款』的名義,匯入了一家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而那家空殼公司的董事之一……是宋綺霞。」

宋綺霞,陸冠宇那位以美貌與手腕著稱的妻子,也是遊走於貴婦名媛圈與拍賣會場的交際花。

「他們在洗錢。」沈若嵐的聲音冷得像冰,「利用當代藝術品拍賣的黑箱價格,將不法資金洗白,再透過開曼基金回流。他們早就盯上了這筆遺產,甚至可能……在陸震天先生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動手腳了。」

「還有更詭異的,」方詠晴壓低了聲音,背景裡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我讓學弟去調了陽明山這幾天的基地台訊號。迷夜山莊的對外通訊雖然被妳們的中控系統阻斷了,但山莊方圓一公里內的微型基地台,在過去七天內,有一個不屬於中華電信、台灣大哥大或遠傳的、未註冊的強力訊號源,持續在發送封包。它的位置……就在妳們山莊的範圍內。有人在山莊裡,自建了一個獨立的監控與傳輸網路。」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沈若嵐的頭頂澆下。

「內鬼。」她喃喃道,「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有人潛伏在山莊裡。」

「若嵐,妳們要小心。」方詠晴的臉上寫滿了擔憂,「陸冠宇這個人,我查過他的底,他早年是跟著陳維邦那幫人起家的。陳維邦妳知道吧?做營造和土方起家,手底下養了一群專門處理『麻煩事』的人,講求的就是一個狠字。妳們現在等於是關在一座孤島上,和一群餓狼關在一起。」

加密通道的倒數計時跳到了「01:12」,紅色的警告開始閃爍。

「我知道了,詠晴,妳自己也小心,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妳在查這件事。」沈若嵐快速說道,「明天同一時間,我再聯繫妳。記住,用我們事務所的保密通道,不要打我的私人手機。」

通訊在倒數歸零的瞬間準時切斷,主螢幕再次恢復成一片血紅的封閉倒數。

中控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聲。

沈若嵐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方詠晴帶來的資訊,不僅證實了她的猜測,更將整個事件的危險等級向上提升了數個層次。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遺產爭奪,而是一場牽扯到跨國洗錢、藝術黑市與人命的巨大陰謀。而她和陸曜,就是這場陰謀中最礙眼的兩顆棋子。

一隻溫暖的大手忽然覆上了她冰涼的後頸。

陸曜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頸後那塊最敏感的肌膚,將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渡給她。

「嚇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沈若嵐搖了搖頭,想說自己沒事,但一開口,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那是只有在極度緊繃後突然鬆懈才會出現的脆弱。

陸曜沒有戳破她的逞強,只是嘆了口氣,忽然伸手將中控室的主燈關掉。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伺服器上微弱的指示燈在閃爍。

「你幹什麼?」沈若嵐一驚。

「噓。」陸曜將她拉向牆角,那裡是整個房間唯一的監視死角,兩面牆壁構成的陰影將他們徹底吞沒。他將她抵在冰涼的清水模牆面上,自己則用身體嚴嚴實實地擋在她身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屏障。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胸腔內劇烈的心跳,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熱氣噴灑在肌膚上的戰慄。

「中控室也有。」他在她耳邊低語,氣息灼熱,「在通風口的葉片後面,剛剛沒發現,現在才看到反光。看來我們的客人,比我想的還要周到。」

沈若嵐的呼吸一窒,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料。她能感覺到,陸曜的身體也繃緊了,那是一種捕食者進入警戒狀態的緊繃。但與此同時,這種被他完全籠罩、完全保護的姿態,卻讓她那顆狂跳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狹窄的暗處,他們的體溫相互交融,陸曜身上那股雪松的氣息將她團團圍住,驅散了伺服器機房裡冰冷的金屬味。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她仰頭看他,在黑暗中,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深邃,眼眸像兩簇燃燒的暗火。

「將計就計。」陸曜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性感而危險,「他想看,我們就讓他看。但要讓他看到我們想讓他看到的。」他的指尖劃過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唇瓣,「沈大律師,妳不是最擅長在契約裡設陷阱嗎?現在,換我們來給這位不請自來的觀眾,設一個局。」

他的話音剛落,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咔嚓」聲。

那聲音很輕,卻在這座被完全封閉、理應只有他們兩人與何文泰的山莊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雨聲。

那是……有人用鑰匙,轉動了某扇本應從內部鎖死的門扉的聲音。

而那扇門的方向,正是通往地下巨大畫廊的、那條平時絕不會有人經過的幽暗長廊。

陸曜的眼神在黑暗中驟然一厲,將懷中的沈若嵐抱得更緊,另一隻手則悄無聲息地探向了他後腰處——那裡,藏著一把他在畫室裡用來裁切畫布的、鋒利無比的美工刀。

今晚的迷夜山莊,除了檯面上的窺伺者,似乎還迎來了一位更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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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寒之顫的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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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極輕的「喀嚓」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讓機房牆角那片僅存的死角空氣瞬間凍結。

沈若嵐整個人僵在陸曜懷裡,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金屬機櫃,前胸卻被他滾燙的體溫牢牢熨著。伺服器低沉的嗡鳴、雨點擊打天窗的雜亂聲響,在那一瞬間都被那一聲不該出現的金屬轉動聲給硬生生切開。

「有人進來了?」她仰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因為驚懼而變得短促,唇瓣幾乎碰到他的下顎。那裡有一點剛冒出來的鬍渣,粗糙而灼熱。

陸曜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沉得像深潭,只有那簇暗火越燒越厲。他將她更用力地往自己胸口帶,一隻手臂像鐵箍般環住她纖細的腰,讓她的曲線完全嵌進他的懷抱,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後腰。薄薄的襯衫下,裁切畫布用的美工刀刀柄被他的掌心緊緊握住,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病態的安全感。

「何叔不會走那條長廊,」他貼在她耳邊,氣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讓她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那條路通往地下畫廊的備用入口,只有我父親和我知道機械鎖的結構。智能中控鎖定之後,從外面用鑰匙根本打不開……除非,對方手上的那把,是原始母鑰。」

沈若嵐的血液像是被這句話瞬間抽涼。原始母鑰?那代表潛入者不僅對迷夜山莊的結構瞭若指掌,更擁有足以繞過何文泰權限的最高位階。這絕對不是單純的窺伺者,那枚針孔鏡頭或許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獵人,已經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這座被暴雨封死的孤島牢籠裡。

「別動。」陸曜的薄唇幾乎貼上她的鬢角,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聽。」

走廊外,那聲喀嚓之後,是一段漫長到令人窒息的寂靜。雨聲依舊,風聲依舊,但那種屬於第三個人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卻消失了。對方似乎也在聆聽,判斷這座山莊裡的獵物是否已經驚覺。幾秒鐘後,一陣更輕、近乎拖行的腳步聲緩緩遠去,方向確實是朝著地下畫廊的深處沉去,最終被厚重的隔音牆徹底吞沒。

直到那拖行聲完全消失,沈若嵐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想從他懷裡退出一點,卻被他扣得更緊。

「他進畫廊了。」陸曜的眼眸在黑暗中瞇起,危險而專注,「他想看什麼?還是想拿什麼?」

「我們不能就這樣等著。」沈若嵐強迫自己切回沈律師的模式,理智讓她的聲音不再發抖,「何文泰呢?中控室的警報為什麼沒有響?」

「因為備用入口的機械鎖,本來就不在中控的監測迴路上。」陸曜冷笑,那笑意裡沒有溫度,「我父親設計這座山莊的時候,就為自己留了一條不被任何人監控的退路。看來,有人繼承了這條退路。」他鬆開了些許力道,卻依舊沒有放開她,反而牽起她的手,指尖冰涼,「走,我們去確認一件事。」

兩人貼著牆壁,像兩道影子般無聲地滑出機房。長廊依舊幽暗,只有緊急照明的慘綠色微光在牆角閃爍。陸曜帶著她,沒有走向那條傳來聲音的長廊,反而繞向了主控面板。沈若嵐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全黑的觸控螢幕上快速滑動,輸入了一串她從未見過的、長達十二位數的指令。那是陸震天留給繼承人的最高權限。

螢幕亮起,整個山莊的立體結構圖浮現。在代表地下畫廊的區域,原本應該是恆溫恆濕的藍色,此刻卻有一小塊區域的溫度數值正在異常地緩緩下降。

「他打開了畫廊的通風井。」陸曜低聲說,「外面的冷空氣灌進去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中控系統發出一聲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柔和卻帶著某種儀式感的提示音。

【檢測到環境變數觸發條件已達成。第二階段——《寒之顫》解鎖。】

【解碼地點:露天私人溫泉池。請繼承人與契約模特兒於一小時內抵達指定區域,環境溫差將揭示第二層色彩。】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死寂的長廊裡迴盪,讓沈若嵐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這不是巧合。通風井被打開、冷空氣灌入、夜間山區氣溫驟降,所有條件恰好拼成了《寒之顫》的觸發鑰匙。是那個潛入者無意間觸發的,還是……他根本就是故意要逼他們進入第二幅畫的解謎現場?

陸曜轉頭看她,眼神在綠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他收起了美工刀,指腹卻輕輕摩挲著她手腕內側那片最細嫩的皮膚,那裡的脈搏因為緊張與寒冷而跳得飛快。

「看來,我們那位不請自來的觀眾,比我們想的更懂遊戲規則。」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而危險的調調,卻讓她的心跳更亂,「沈大律師,看來今晚,妳得陪我泡一次溫泉了。」

沈若嵐想反駁,想說這太危險,但她知道,契約的時限正在流逝。如果不在三十天內解開七幅畫,三十七億瑞郎的藝術基金與整個莊園都會落入盛遠信託手中,那正是陸冠宇與宋綺霞最想看到的結局。更何況,被動等待只會讓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佔盡先機。

十分鐘後,兩人站在了山莊南側那座被大片落地玻璃與可收折式木格柵圍繞的露天溫泉池前。

雨已經小了許多,變成綿密的雨絲。夜間的陽明山,氣溫像是斷崖式地下墜,山風捲著濃重的濕氣與芒草的腥氣,從斷崖的方向灌進來,冷得像刀子。而溫泉池裡,乳白色的泉水正汩汩地翻滾著,氤氳的白色水氣裊裊上升,在檻外的冷空氣中凝成一片迷濛的霧紗。恆溫系統讓池水保持在四十二度的炙熱,與外界恐怕不到十度的空氣形成了極端、近乎殘酷的對比。

整個空間充滿了強烈的感官衝突。硫磺與檜木的溫暖氣息混合著雨後泥土的腥冷,視覺上是霧氣繚繞的溫暖乳白與室外漆黑山嵐的冰冷對峙,聽覺上則是溫泉水輕微的沸騰聲與風吹過格柵的嗚咽交織。這就是《寒之顫》——陸震天用極端溫差來捕捉的色彩與情感。

第二幅畫的真跡,此刻正被投影在溫泉池對面的那面清水模牆上。那是一幅近乎抽象的畫作,大片大片的冷灰藍與慘白交織,只在最中心,有一點像是心臟般搏動的、被凍結住的暗紅色。那點紅,像是在冰層深處艱難跳動的生命跡象。

「脫掉外套。」陸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已經脫下了身上那件被雨水微微打濕的黑色襯衫,露出精壯而線條分明的上半身。壁爐的餘光與溫泉池底的暖黃燈光交錯,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與緊實的腰腹,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用大理石精雕而成,卻又蘊含著野獸般的爆發力。水氣讓他的髮梢微微濕潤,順著額角滴落,讓那張狂放不羈的臉多了一絲致命的性感。

沈若嵐穿著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與同色系的窄裙,那是她作為律師的武裝,此刻卻成了最脆弱的累贅。她遲疑著,手指扣緊了衣襟。

「沈若嵐,」陸曜走近她,從背後幾乎貼上她的身體,卻沒有碰她,只是用那股雪松與淡淡菸草混合的男性氣息將她籠罩,「妳知道這幅畫在說什麼嗎?我父親告訴我,寒冷不是溫度的缺席,而是恐懼的具現化。人只有在極度寒冷與極度溫暖的交界處,才會誠實地顫抖。那種顫抖,騙不了人。」他的指尖,輕輕挑起她襯衫的第一顆釦子,「妳要自己來,還是要我幫妳?」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與挑逗。七年前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同樣是這樣霸道而溫柔的語氣,同樣是這樣讓她腿軟的氣息。她恨他的不告而別,恨他此刻的理所當然,但身體的記憶卻比理智更誠實。尤其是在這樣一個被恐懼與寒冷包圍、只有彼此體溫可以依賴的夜晚。

「我……我自己來。」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背對著他,緩緩解開襯衫的釦子。每一顆釦子解開,都像是解開一道法律條文對她的束縛。絲質襯衫滑落,露出裡面一件簡單的黑色細肩帶內衣與白皙如玉的肩頸。山風立刻像針一樣刺在她裸露的皮膚上,讓她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下意識地抱住了手臂。

「進水裡。」陸曜的眸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溫泉。他率先踏入池中,溫熱的池水立刻漫過他結實的小腿。他轉身,向她伸出手。

沈若嵐深吸一口氣,將窄裙褪下,只留下那件黑色的內衣與底褲。她赤足踩上溫泉池邊冰涼的石材,每一步都讓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當她的腳尖觸碰到那四十二度的池水時,一股強烈的、近乎刺痛的溫暖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吟。

冷與熱的極端交替,讓她的感官被無限放大。冷風讓她的肩頭與後背泛起寒顫,而池水卻像無數隻溫暖的手,親吻著她每一寸浸入水中的肌膚。乳白色的溫泉水因為她的進入而盪漾開來,濕透的黑色布料緊緊貼合在她玲瓏有致的軀體上,勾勒出胸前飽滿的弧度、纖細卻有力的腰線,以及那雙在水中若隱若現的長腿。水珠順著她濕漉漉的長髮滴落在鎖骨上,再滑入那道誘人的溝壑。

陸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

他七年來,日日夜夜描摹過無數次的身體,此刻就在眼前,在冷與熱的霧氣中,像一尊剛出浴的女神,脆弱、聖潔,卻又該死地誘人。他所有的自制力,那些用藝術與冷漠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不再等待她自己走過來。他大步跨過水面,帶起一陣溫熱的水波,直接來到她身後。

「很冷嗎?」他的聲音喑啞得不像話,雙手從後方環住她,將她整個人往後帶,讓她的背部完全貼上他滾燙而堅硬的胸膛。他的皮膚因為溫泉的熱度而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一抖。

沈若嵐驚呼一聲,下意識想掙扎,卻被他更用力地禁錮在池壁邊緣。他一手扣住她纖細的腰,將她固定在冰冷的石材池壁與他灼熱的身體之間,形成一個完全無法逃脫的牢籠。另一隻手,則輕輕撩起她一縷濕透的長髮,別到耳後,指腹若有似無地劃過她因為寒冷與緊張而泛紅的耳垂。

「別動,嵐嵐。」他低頭,薄唇貼在她冰涼的後頸上,那裡有一顆小小的、她自己都快忘記的淡色小痣。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那片敏感的肌膚上,讓她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從脊椎一路麻到腳尖。「讓我好好看看……寒顫,是什麼顏色。」

他的唇,開始沿著她後頸的線條,細細密密地吻下去。每一個吻都帶著溫泉水的濕潤與他本身的滾燙,與周圍刺骨的山風形成讓人瘋狂的對比。他的手也沒有閒著,指尖沾著溫熱的泉水,輕輕劃過她肩頭因為冷風而戰慄的皮膚。那種冰與火的雙重折磨,讓沈若嵐的理智迅速潰堤。

「陸曜……不要……」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甜膩得像是邀請。她的雙手無力地抵在他環住自己腰間的手臂上,指尖卻不自覺地陷入他緊實的肌肉裡。身體最誠實的反應出賣了她——她在他的懷裡,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著。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被壓抑了七年、此刻終於被徹底點燃的、原始而致命的渴望。

「不要什麼?」他惡劣地在她耳邊低笑,牙齒輕輕啃咬著她的耳骨,「不要停嗎?沈大律師,妳的身體可比妳的嘴誠實多了。」他扣在她腰間的手,緩緩向上,隔著那層濕透的、形同虛設的黑色布料,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軟,輕輕一握。

沈若嵐的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法律條文、所有的恨與怨,在這一刻都被那隻手的溫度與力道碾得粉碎。她仰起頭,靠在他肩上,發出一聲再也無法壓抑的、破碎的嗚咽。霧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只有牆上那幅《寒之顫》的中心,那點被凍結的暗紅,似乎隨著她的心跳,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情慾的浪潮徹底淹沒之際,陸曜的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看向溫泉池的底部。

原本乳白色的池水,因為兩人體溫的升高與劇烈的擾動,產生了細微的對流。而在池底那片深色的磁磚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了一行行由溫差感應塗料顯現出的、發著幽藍色螢光的數字與字母。

是第二組密碼。

陸曜一手依舊緊緊抱著懷中癱軟如泥的人兒,另一隻手迅速撥開水面的霧氣,沈若嵐也強撐著混沌的意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串複雜的座標與帳戶資訊,與第一組密碼的格式如出一轍。但在那串資訊的最末尾,卻多出了一行先前沒有的、讓兩人血液瞬間凝固的小字。

【瑞士信貸銀行,受款人代碼:S.CHI-0791】

S.CHI……

沈若嵐的瞳孔驟然收縮。作為處理過無數跨國信託案件的頂級律師,她對這個縮寫再熟悉不過。在盛遠信託所有需要高階授權的內部文件上,受款人欄位若涉及宋綺霞的私人帳戶,都會使用這個完全一致的代碼——Song Chi-Hsia。

這筆高達數十億的隱匿資產,受款人竟然是宋綺霞?

陸曜抱著她的手臂,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青筋暴起。他正想說什麼,溫泉池外,那扇通往更衣室的木格柵門,卻在山風中,發出了一聲極其突兀的、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的「吱呀」聲。

一陣比山風更冷的、帶著淡淡男性古龍水味的空氣,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有人,正站在門外,看著池中緊緊相擁、衣衫不整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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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斷電夜的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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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那一聲輕輕的推門聲,在氤氳著溫泉熱氣與檀香的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若嵐整個人僵在陸曜的懷裡,溫泉水還在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滑,肌膚上赤紅色的顏料被體溫暈開,像是一道未乾的血痕。她的呼吸在瞬間屏住,方才因為解開第二組密碼而劇烈跳動的心臟,此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攫住。

那股古龍水的味道很淡,卻極具侵略性,不是陸曜身上那種帶著松節油與菸草味的狂野氣息,而是一種刻意營造出的、昂貴而冷冽的木質調。她在信義區的商務餐敘上聞過太多次,那是盛遠信託的高階主管們最愛用的牌子,用來掩飾身上銅臭與算計的味道。

是陸冠宇的人?還是陳維邦?

陸曜的反應比她更快。他一手仍緊緊扣著她的腰,將她半裸的身軀完全護在自己胸前,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探向池邊的浴袍。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褪去了方才作畫時的情慾與瘋狂,只剩下一種野獸護食般的陰鷙與冷靜。他對著她,無聲地做了一個唇形——別動。

門外的黑影沒有再往前。格柵門被推開了一道約莫十公分的縫隙,山風夾著雨絲捲了進來,吹得池面上的白霧劇烈翻湧。除此之外,再無動靜。那個人似乎只是在確認,在窺視,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現身。

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一秒鐘像是被分割成了無數個碎片。沈若嵐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聽見陸曜胸腔裡同樣壓抑的、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也聽見門外那若有似無的、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大概過了三秒,也可能過了一整個世紀,那道縫隙又被人從外面,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拉了回去。

喀。

一聲極輕的門扣合上的聲音。

腳步聲響起,不是離開,而是刻意放輕後,往走廊更深處退去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水中的魚。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雨聲之中,陸曜緊繃的肌肉才稍稍鬆懈了一分,但他依然沒有放開她。

「走了。」他壓低聲音,嗓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沙啞得厲害,「暫時走了。」

沈若嵐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與溫泉的熱氣交織在一起,又冷又黏。「是陳維邦嗎?那個味道……」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們的人。」陸曜的下顎繃得死緊,眼底翻湧著暴戾的暗火,「S.CHI-0791……宋綺霞。老頭子把第二筆錢直接指定給她,這件事,陸冠宇不可能不知道。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他低頭看向池底,那行幽藍色的螢光字體已經隨著水溫的下降而漸漸淡去,像是從未出現過。但那行小字帶來的衝擊,卻像是一根刺,深深扎進了兩人的心裡。

三十七億瑞郎的第一筆基金,流向不明的慈善信託。第二筆金額同樣龐大的基金,受款人卻是那個以美貌與手腕著稱、周旋於各大富豪之間的宋綺霞。這座山莊,這七幅畫,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遺產繼承遊戲,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充滿血腥味的陷阱。

「起來,我們不能待在這裡。」陸曜當機立斷,扯過那件厚重的浴袍,將沈若嵐整個人裹了起來,不讓一絲春光外洩。他的動作霸道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慾,「溫泉池是監視死角最少的地方,他們敢在這裡開門,就代表他們已經摸清楚我們的行動路線了。」

沈若嵐點點頭,律師的理智讓她迅速從驚慌中抽離。她任由陸曜將她從溫熱的池水中抱起,雙腳踩上冰涼的磁磚時,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後怕。

兩人以最快的速度沖洗掉身上的顏料,換上乾燥的衣物。沈若嵐穿的是陸曜找來的一套深灰色棉質家居服,尺寸對她而言太大了,袖口捲了好幾摺,褲管也長得拖地,卻讓她有種被他氣息完全包圍的錯覺。

就在她將濕透的長髮用毛巾絞乾的瞬間——

啪。

頭頂的燈,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不是跳電那種閃爍,而是極其乾脆的、徹底的熄滅。不僅是更衣室,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外面走廊的間接照明、壁爐上方的裝飾燈,甚至是溫泉池水底那一圈幽幽的防水燈帶,都在同一秒鐘內,全部熄滅。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天花板上方傳來,那是備用電源的柴油發電機試圖自動啟動的聲音。但那嗡鳴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類似金屬卡死的怪響,然後,徹底歸於死寂。

整個迷夜山莊,在狂風驟雨的深夜裡,陷入了一片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怎麼回事?」沈若嵐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飄忽,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身邊的人。

一隻溫熱而乾燥的大手,精準地在黑暗中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並將她用力帶向自己。

「是人為的。」陸曜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而穩定,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錨點,「有人切斷了主電源,並且破壞了備用發電機的線路。何文泰說過,這套系統是獨立迴路,除非是從總控室直接破壞,否則不可能同時失效。」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似乎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工具掉落在地上的鏗鏘聲,在空曠而死寂的豪宅裡被無限放大。

沈若嵐的心臟猛地一縮。黑暗會將人類最原始的恐懼無限放大,她習慣了在光亮的法庭上用邏輯與條文作戰,卻從未置身於這樣完全失控、完全被動的黑暗牢籠之中。雨點瘋狂地敲打著落地玻璃,風聲像是野獸的嗚咽,從斷崖的方向席捲而來,整棟清水模建築彷彿都在微微震動。

「別怕。」陸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顫抖,他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讓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棉料,她能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強而有力。「這棟房子是我爸親手設計的,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它的結構。跟我走。」

他在黑暗中彷彿擁有了夜視能力,牽著她的手,避開了更衣室門口那張矮凳,精準地推開了通往內走廊的門。走廊裡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能帶來一瞬間慘白的光,照亮牆上那些扭曲的人體雕塑,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即將活過來的幽靈。

沈若嵐緊緊跟著他,高跟鞋早已脫掉,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陸曜的手掌很大,很熱,緊緊包覆著她,讓她不至於在這片黑暗中迷失。

「我們要去哪?」她壓低聲音問。

「地下畫廊。」陸曜的腳步沒有停,聲音壓得極低,「那裡沒有窗,是整棟山莊最安全的地方。而且……那裡有獨立的壁爐和手動通風系統,就算他們把中控徹底鎖死,我們也能在那裡撐到天亮。方詠晴說過,只要我們撐到天亮,每天的十分鐘加密網路就會重新連線。」

他帶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轉過那個擺放著巨大青銅雕塑的轉角,來到了通往地下的隱藏樓梯前。這道門平時是與牆面一體的智能感應門,此刻因為斷電,已經自動解鎖,露出後面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石階。

一股帶著舊紙張、松節油與淡淡酒香的、更加陰涼的空氣從下方湧了上來。

陸曜率先走了下去,然後回頭,雙手握住她的腰,將她穩穩地抱了下來。地下空間比上面更加黑暗,也更加安靜,雨聲和風聲在這裡被厚重的混凝土牆完全隔絕,只剩下兩人交錯的、被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他摸索著牆壁,從一個隱藏的壁龕裡取出了一盞老式的煤油燈和一盒火柴。這顯然是陸震天為了應對這種極端情況而準備的復古備案。

嚓——

火柴劃亮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簇小小的、溫暖的橘黃色火苗跳動起來,照亮了陸曜那張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更加深刻俊美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眼神專注而深邃。

他將煤油燈點亮,放在了地下畫廊中央那個巨大的、由整塊原木雕成的茶几上。柔和的光暈散開,勉強照亮了這個約莫三十坪大的空間。這裡四面都是牆,牆上掛著陸震天早期未公開的素描手稿,角落裡是一個恆溫酒窖的玻璃門,再往裡,則是一個用鵝卵石圍起來的、小小的壁爐。

陸曜走過去,用火柴點燃了壁爐裡早已堆好的乾燥木柴。

劈啪。

柴火被點燃的聲音響起,溫暖的火光漸漸竄起,驅散了地下室的陰冷,也讓這個原本像是藝術墳墓的地方,多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做完這一切,陸曜才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樓梯口、抱著手臂的沈若嵐。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的臉色在暖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方才在溫泉中被熱氣蒸得嫣紅的雙頰已經褪去血色,只剩下那雙因為驚魂未定而顯得格外黑亮的眼睛。過大的家居服讓她看起來小小的一隻,長髮還帶著濕氣,柔順地貼在肩頭,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平時絕不會示人的、脆弱而惹人憐愛的模樣。

她不再是那個在法庭上咄咄逼人、在談判桌上冷若冰霜的沈大律師。此刻的她,只是一個被困在黑暗豪宅裡、需要被保護的女人。

陸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七年來的思念、方才的驚險、對暗處敵人的憤怒,以及此刻火光下她毫不設防的模樣,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被點燃,化為一股無法再壓抑的、原始而狂暴的佔有慾。

他一步步向她走去。

沈若嵐看著他走近,男人高大的身影將煤油燈的光完全擋住,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他身上的氣息隨著靠近而愈發濃烈,那是屬於陸曜的、混合著淡淡汗水與木柴燃燒味道的、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

「還在怕?」他停在她面前,聲音比壁爐的火還要啞。

沈若嵐搖搖頭,又點點頭。她想說她不怕,但牙齒卻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黑暗中那聲突兀的開門聲,那股陌生的古龍水味,還有這突如其來的、徹底的斷電,都讓她這座以理性構築的堡壘,出現了裂縫。

「過來。」陸曜不再給她思考的機會,他伸出手,不是去牽她的手,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往前一帶。

沈若嵐驚呼一聲,跌進了他的懷裡。他的胸膛很熱,很硬,與她微涼的身體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著我,嵐嵐。」他用指腹摩挲著她後頸細膩的肌膚,那裡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他的眼神在火光下亮得驚人,像是燃燒的琥珀,「這裡只有我,只有我們。沒有法條,沒有監視器,沒有陸冠宇,也沒有宋綺霞。」

他的話語像是一種蠱惑,一種催眠。沈若嵐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瞳孔裡倒映著壁爐跳動的火焰,也倒映著她自己那張寫滿慌亂與渴望的臉。

七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將這個男人徹底從生命中剜除,以為自己可以用工作、用冷漠、用一套又一套剪裁合身的套裝將自己武裝到刀槍不入。但此刻,在這片與世隔絕的黑暗裡,在這方被火光圍繞的、柔軟的地毯之上,她所有的偽裝都在分崩離析。

她恨他當年的不告而別,恨他讓她在最需要的時候獨自面對流言與傷痛。但她更恨的是,即使過了七年,她的身體依然記得他的溫度,他的氣味,他指尖的力度。記得他在《赤之觸》密室裡用顏料折磨她時的眼神,記得他在溫泉中抱著她時,那份失而復得的顫抖。

「陸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曜沒有再讓她說下去。

他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這是一個積壓了七年,混合著思念、愧疚、憤怒與失而復得的狂喜的、近乎啃噬的吻。他撬開她的唇齒,舌尖強勢地探入,掠奪著她口中所有的空氣與甜美。他的大手緊緊扣著她的腰,將她柔軟的身軀用力壓向自己,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與渴望。

沈若嵐先是僵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開。但那推拒的力量,在他的狂暴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壁爐的柴火劈啪作響,煤油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唇舌交纏的水聲、急促的喘息、還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地鑽入耳膜。

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繃斷了。

沈若嵐不再推拒,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小動物般的嗚咽,雙手無力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料,然後,主動地、笨拙地回應起他的吻。這個回應像是給了陸曜最大的鼓勵,他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將她打橫抱起,幾步便走到壁爐前的那塊厚厚的、雪白的長毛地毯上,將她輕輕壓了下去。

地毯柔軟而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火光從側面照過來,給她的肌膚鍍上了一層蜜色的光澤。陸曜撐在她的上方,雙臂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眼神灼熱得像是要將她融化。

「嵐嵐,說你想我。」他啞聲命令,指尖已經挑開了她過大的領口,探入那片溫熱的肌膚。他的指尖還帶著戶外的涼意,與她滾燙的體溫形成強烈的對比,引得她一陣輕顫。

沈若嵐的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她看著上方這個讓她愛過、恨過、卻從未忘記過的男人,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深情,所有的驕傲與矜持都在此刻潰不成軍。

「我想你……混蛋……我好想你……」她帶著哭腔說出這句話,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又在下一秒被他溫柔地吻去。

狂風在頭頂的山崖上呼嘯,驟雨敲打著與他們相隔一個世界的屋頂。而在這座地底的、溫暖而隱秘的巢穴裡,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音,只有兩人再也無法壓抑的、徹底交纏在一起的喘息與低吟。理智與法條在這一夜被徹底焚毀,只剩下最原始的、靈與肉的相互佔有與救贖。

不知過了多久,當激情的餘韻漸漸平息,只剩下壁爐裡火光的跳動和兩人汗濕後緊貼的肌膚時,沈若嵐慵懶地依偎在陸曜的懷裡,聽著他漸漸平復的心跳,意識有些昏沉。

然而,就在她即將沉入夢鄉的前一秒,陸曜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他抱著她的手臂瞬間收緊,眼神銳利地射向了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在那片被煤油燈照亮的區域之外,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那道他們下來時並未完全關攏的石門門縫下,竟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極細的、來回晃動的手電筒光束。

光束晃動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像是門外的人,已經發現了地底的火光,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窺視著壁爐前這場剛剛結束的、極致纏綿的春光。

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道光束的旁邊,一張被折成方塊的、印著盛遠信託浮水印的信紙,正被人從門縫底下,悄無聲息地塞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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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偽善者的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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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從門縫底下切進來的手電筒光束,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壁爐營造出的溫暖巢穴硬生生剖開。

沈若嵐的意識還沉浸在激情過後那種乳酸堆積般的酥麻與昏沉裡,背脊貼著陸曜汗濕的胸膛,能清晰地聽見他胸腔裡那顆心臟由緩慢、沉重,驟然轉為急促、警戒的擂鼓聲。他的手臂在一瞬間收攏,像野獸護住獵物般將她半裸的身體更深地攬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與那件還帶著體溫的毛毯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

「別動。」他在她耳邊用氣音說,聲音低得幾乎與壁爐裡柴火的劈啪聲融為一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卻讓她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門外的人沒有立刻離開。

那道光束在門縫外極有耐心地晃了兩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屋內的動靜。接著,光束定住了,穩穩地停在縫隙中央,不再移動。沈若嵐屏住呼吸,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還有陸曜指腹因為用力而在她腰側皮膚上留下的、微微發疼的壓痕。時間被拉長成一種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膠狀物。

然後,一個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摩擦聲響起。

一張被對折成豆腐塊大小的厚實信紙,從那道僅有兩公分高的門縫底下,被一根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緩慢地、無聲地推了進來。

信紙的顏色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那是一種高級信紙特有的米白色,紙面在光線下隱隱浮現出細緻的浮水印。即使隔著數公尺的距離,沈若嵐那受過嚴格法律訓練的眼睛,還是瞬間捕捉到了浮水印的圖樣——一個抽象的、由線條交織而成的圓形徽記,下方是燙金的英文字母:Sheng Yuan Trust。

盛遠信託。

又是盛遠信託。

那三十七億瑞郎的幽靈,這一次不再是數據庫裡的一串代碼,而是以一種近乎挑釁的、面對面的方式,直接遞到了他們剛剛赤裸糾纏的床榻之前。

門外的光束在信紙完全進入室內後,便悄無聲息地熄滅了。腳步聲,極輕、極快,像貓一樣踩在地下室冰冷的石板上,迅速遠去,消失在黑暗的螺旋階梯盡頭。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雨聲與風聲之中,陸曜才猛地起身。他甚至沒有完全穿上褲子,只隨手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襯衫套住下身,便赤著腳、以一種獵豹般的無聲步伐衝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門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遠處主屋方向隱約傳來的、斷電後智慧系統低沉的嗡鳴。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潮濕的空氣裡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山莊內檀香和松節油截然不同的香水味——一種過於甜膩的、帶著晚香玉氣息的女用香水。

「跑了。」陸曜低聲咒罵一句,聲音裡壓抑著暴怒。他關上門,落下內側的銅製門閂,回頭看向壁爐邊的沈若嵐。

沈若嵐已經用毛毯將自己裹緊,赤裸的雙腳踩在溫熱的羊毛地毯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她彎腰撿起那張信紙,指尖觸到紙面時,發現紙張異常地厚實挺括,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高級雪茄與皮革混合的氣味。她展開信紙。

裡面沒有手寫的字,只有用噴墨印表機印出的一行冷冰冰的制式文字,以及一個鮮紅的、巨大的信託公司騎縫章。

「陸曜先生鈞鑒:依據陸震天先生於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四日簽署之《遺產補充協議書》第三條暨信託法相關規定,委託人授權之遺產管理資格將於七日內進行重新審查。請於電力恢復後,開門受領正本文件。——盛遠信託法律事務部 陳維邦 敬上」

日期是昨天。

沈若嵐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抬起頭,看向陸曜,眼神已經從方才的驚惶與羞憤中迅速冷卻,恢復了那個在信義區頂級事務所裡,能讓對手證人在交叉詰問下崩潰的沈律師的模樣。

「補充協議?」她聲音還帶著嘶啞,卻異常清晰,「震天叔叔的遺囑是經過台北地方法院公證的密封遺囑,正本由何文泰先生與遺囑執行律師事務所共同保管。根據我國民法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條,密封遺囑的撤回或變更,必須以法定方式為之。這種用一張信紙通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她一邊說,一邊將信紙對著壁爐的光線翻轉,專業的習慣讓她立刻開始尋找破綻。「紙張是德國 Gmund 的棉絮紙,浮水印和鋼印都是真的,但——」她的指甲劃過那個鮮紅的印章邊緣,「妳看,印泥的滲透不均勻,邊緣有細微的毛邊,這是高階影印後再後製蓋章的痕跡。真正的盛遠信託,這種層級的文件,絕對會使用防偽油墨與鋼印壓紋,而不是這種可以被輕易仿造的平面章。」

陸曜走過來,從她手中接過信紙,隨手就丟進了壁爐。火焰舔舐上紙張,迅速將那個鮮紅的印章吞噬、捲曲、化為灰燼。

「他們等不及了。」陸曜的聲音裡沒有溫度,他蹲下身,與坐在地毯上的沈若嵐平視,伸手將她頰邊一縷被汗水濡濕的髮絲撥到耳後。他的眼神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幽深,方才的情慾與此刻的殺意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斷電是他們動的手腳,為的就是把我們逼到這個沒有監控死角的地方。如果我們剛才沒有躲進這個酒窖,現在窺視著我們的,就不會只是一道門縫下的光了。」

沈若嵐看著他,心口一陣後怕,又一陣發緊。七年前的陸曜是張揚而外放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而現在的陸曜,則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刀鋒內斂,卻更危險。她忽然意識到,七年前的銷聲匿跡,或許真的不只是背叛那麼簡單。

「先穿好衣服。」她輕聲說,移開了視線,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發燙,「不管對方想玩什麼把戲,至少在法律程序上,他們站不住腳。等電力恢復,我們就佔據主動。」

這一夜,兩人再無睡意。他們將壁爐的火光調到最小,輪流守在門邊,聽著頭頂山崖上狂風暴雨像野獸一樣撞擊著這座孤島般的莊園。沈若嵐靠在陸曜的肩頭,聞著他身上殘留的、屬於兩人的麝香氣息與淡淡的汗味,腦中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電腦,將盛遠信託、補充協議、陸冠宇、宋綺霞以及那三十七億瑞郎的洗錢網絡,一條條地梳理、串聯。

翌日清晨六點十三分。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系統重啟聲,自天花板的隱藏音響中響起。緊接著,原本漆黑一片的地下室頂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柔和的間接照明取代了搖曳的煤油燈。恆溫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乾燥溫暖的新鮮空氣被重新注入室內。與此同時,沈若嵐手腕上的智慧手環震動了一下,顯示「中控系統已恢復連線,外部通訊限制解除」。

電力恢復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個尖銳而刺耳的電子鈴聲,劃破了山莊清晨的寧靜。

是莊園對外智能鐵門的對講機。

陸曜與沈若嵐對視一眼,兩人迅速整理好衣著——沈若嵐換回了那套雖然有些皺褶、卻依舊挺括的灰色套裝,將長髮俐落地束成馬尾,臉上的紅潮被冷靜的妝容所掩蓋;陸曜則套上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遮住了鎖骨處她昨夜失控時留下的吻痕。他們快步走出地下室,穿過因斷電而顯得有些狼藉的長廊,來到一樓的中控室。

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雨已經停了,陽明山的晨霧像牛奶一樣濃稠地漫過庭院。防彈百葉窗已經自動升起,透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見那扇高達三公尺的智能鍛鐵大門外,站著兩個人。

中控螢幕自動切換到門外的超高解析度鏡頭。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個女人。

宋綺霞。

她穿著一身香檳色的 Chanel 套裝,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手裡拿著一個愛馬仕的柏金包,即使隔著鏡頭,也能感受到那種由金錢堆砌出來的、刻意經營的名媛氣場。她身邊站著的男人,則是盛遠信託的王牌律師陳維邦。他穿著深藍色的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事包,臉上掛著一種律師特有的、職業化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卻像毒蛇一樣冰冷。

宋綺霞似乎知道鏡頭正在拍她,她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微笑,然後伸出戴著鑽石手套的手,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鈕。

「陸曜,沈律師,早安。」她的聲音透過對講系統,甜美而清晰地傳進中控室,帶著一種上流社會特有的、虛偽的親暱,「這麼早就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只是我手上這份文件,實在是事關重大,不得不親自跑一趟。」

她從柏金包裡拿出一份用藍色封套裝訂的文件,對著鏡頭晃了晃。

「這是震天叔叔生前親筆簽署的《遺產補充協議書》正本,」宋綺霞的語氣陡然轉為一種悲天憫人的沉重,「震天叔叔在世時,最擔心的就是曜的藝術家脾氣,無法承擔起這麼龐大的家族資產。所以他在最後一次意識清醒時,特別立下這份補充協議,言明若曜無法在期限內證明自己具備『穩定且符合家族利益』的繼承人資格,遺產的處置權將全權委託於我,以及我所代表的盛遠慈善信託。這份協議,已經由陳律師進行了完整的法律認證。」

一旁的陳維邦適時地向前一步,對著鏡頭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沈律師,」他直接點名沈若嵐,顯然做足了功課,「敝人陳維邦,盛遠信託法務代表。根據補充協議第三條第二項,陸曜先生目前的『解謎繼承』程序,因其高度不確定性與不穩定性,已被委託人認定為不符合家族利益之行為。我們今日是依據協議,前來依法接管莊園及信託資產的。還請兩位配合,打開大門,讓我們進去完成點交程序,以免後續產生不必要的法律糾紛。」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句句都是陷阱。若是尋常人,在這種被斷絕對外聯繫一整夜、又被盛遠信託這種龐然大物的名號所震懾的情況下,恐怕早已慌了手腳。

然而,沈若嵐只是靜靜地聽完,甚至在對方說話時,還優雅地端起了何文泰不知何時送進來的一杯熱咖啡,輕輕啜了一口。

她走到中控台前,按下了通話鈕。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時,已經完全轉換為法庭上那種冷靜、精準、甚至帶著一絲禮貌性疏離的專業語調。

「宋小姐,陳律師,早安。我是沈若嵐,陸曜先生的遺囑執行代理律師。」她先是自我介紹,確立了自己的法律身分,「感謝兩位在如此惡劣的天候下親自前來。不過,對於兩位手中的文件,本律師有幾點法律上的疑義,必須在此當場釐清。」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直視著鏡頭,彷彿能穿透螢幕,直接刺進陳維邦的眼睛。

「第一,關於兩位所稱的《遺產補充協議書》,依據我國信託法第六條及民法相關規定,任何足以影響密封遺囑效力之補充文件,必須與原遺囑具備同等之法定要式。其一,必須經由公證人之公證;其二,必須有兩位以上無利害關係之見證人簽名;其三,必須向法院完成備查程序。請問陳律師,您手中的正本,是否具備上述三項要件之正本證明?若僅為私文書,在法律上,其證據力遠低於已經法院公證之密封遺囑。」

陳維邦臉上的微笑僵了一下。

沈若嵐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珠璣。

「第二,協議中所謂『穩定且符合家族利益』,為不確定法律概念。在法律解釋上,屬於高度主觀之評價用語。除非協議中對此有明確、客觀、可量化之定義,否則該條款將因違反法律明確性原則而被認定為無效。更何況,陸震天先生的原遺囑中,已明確訂立了以『解開七幅終極遺作』作為繼承資格之客觀檢驗標準。兩位以一份效力待定的補充協議,去否定一份已經生效且正在執行中的公證遺囑的核心條款,這在法理邏輯上,是倒果為因。」

「第三,」沈若嵐的聲音多了一絲冷意,「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本莊園目前正處於遺產檢視程序的法定封閉期。根據陸震天先生遺囑第五條與莊園中控系統之設定,在此期間,任何未經遺囑執行人——也就是我——與合法繼承人陸曜先生共同授權之外人,均不得進入莊園。兩位今日若強行要求進入,已涉嫌違反刑法第三百零六條之侵入住居罪。陳律師身為法律人,應當比我更清楚,未經合法程序而接管他人信託資產,會構成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條之侵占罪,以及洗錢防制法之相關刑責。」

她將咖啡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綜上所述,」沈若嵐做出了結論,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在兩位無法提出經法院認證、具備完整法定要式之補充協議正本前,本律師與我的當事人,恕難配合任何所謂的『接管』要求。若兩位對原遺囑之執行有任何異議,正途是向台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提起『遺囑無效之訴』,而非在清晨六點,站在私人住宅的鐵門外,進行這種近乎恐嚇的口頭宣告。」

「我的說明完畢。兩位還有其他指教嗎?」

一連串精準、專業、毫無破綻的法律炮火,隔著一道防彈玻璃,精準地轟在了宋綺霞與陳維邦的臉上。

門外的兩人臉色都變了。宋綺霞那完美的微笑徹底掛不住了,嘴角抽動著,眼中閃過一絲被當眾羞辱的怨毒。陳維邦則是眼神一沉,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年輕貌美的女律師,竟然如此難纏,條理分明地將他準備好的每一條路都堵死了。

他深深地看了螢幕一眼,那眼神不再是職業化的微笑,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評估獵物般的陰冷。他的目光在沈若嵐身後的陸曜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意味深長,彷彿在說:妳以為擋得住這一次,就能擋得住下一次嗎?這背後的水,比妳想像的要深得多。

「沈律師果然名不虛傳。」陳維邦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壓迫感,「法律程序,我們自然會走。但沈律師也要明白,盛遠信託管理的,不僅僅是陸家的遺產。有些資金的流向,一旦被不當延宕,所牽動的就不只是家事法庭的判決了。希望沈律師在堅持法條的同時,也能為自己的當事人,乃至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多考慮一下。」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沈若嵐的心臟猛地一縮。她聽懂了陳維邦的弦外之音——那三十七億瑞郎,那個跨國洗錢網絡。對方是在警告她,這場遺產爭奪,根本不是什麼家族內鬥,而是一場足以讓跨國資本為之殺人的利益之爭。她若繼續擋在前面,下一個被處理掉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但她只是挺直了背脊,隔著玻璃,與陳維邦對視,沒有退讓半分。

「多謝陳律師的提醒。」她淡淡地說,「但本律師的職業生涯,只建立在法律與委託人的利益之上。兩位慢走,不送。」

說完,她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的按鈕。

螢幕上的對講燈號熄滅了。門外的宋綺霞氣得跺了跺腳,對著陳維邦不知在抱怨什麼。陳維邦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轉身時,又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以及鐵門後那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清水模莊園。然後,兩人坐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邁巴赫,緩緩駛離了迷夜山莊的監視範圍。

看著車輛消失在山路的彎道後,沈若嵐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身體微微一晃。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及時從身後扶住了她的腰。

「做得好,沈律師。」陸曜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驕傲。他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髮頂,「剛才那樣子,真想把妳直接按在中控台上——」

「陸曜!」沈若嵐又羞又氣地捶了他一下,卻又忍不住因為他的貼近而心跳加速。她想從他懷裡掙脫,卻被他抱得更緊。

「不過,」陸曜的語氣隨即沉了下來,他看著螢幕上那輛車離去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銳利,「陳維邦最後那句話,不是隨口說說的。他是在告訴我們,他們已經不打算再用這種偽造文書的小把戲了。」

沈若嵐點點頭,眉頭緊鎖。「盛遠信託背後的洗錢集團,等不及了。他們害怕我們真的解開七幅畫,找到那筆錢的最終流向。所以他們才會派宋綺霞和陳維邦來打草驚蛇,試探我們的底線。」

「而試探之後,就是動真格的了。」陸曜冷笑一聲。

就在此時,中控室的另一台內部監視螢幕,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嗶」聲,彈出了一條系統提示。

是何文泰的聲音,透過內線傳來,一如既往的沉穩寡言,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曜少爺,沈小姐,電力恢復後的例行安檢中,我們在莊園東側的溫泉池更衣室排水口,發現了一樣東西。看起來,是昨晚那位『客人』匆忙間遺落的。兩位或許應該下來看一看。」

沈若嵐與陸曜對視一眼,心頭同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個潛入者在溫泉池遺落了什麼?而更重要的是——在電力恢復、中控系統重新上線的現在,那個潛入者,究竟還在不在這座已經再次封閉的山莊裡?

晨霧似乎更濃了,將整座迷夜山莊,包裹得像一座與世隔絕的、華麗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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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脈之律的告白

本章登場

晨霧還沒散,整座迷夜山莊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未退冰的牛奶裡。

從中控室的落地窗看出去,陽明山慣有的芒草海與斷崖下的雲瀑全被抹去,只剩下一片乳白。防彈百葉窗雖然已經重新升起,卻仍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沿著清水模的牆面緩緩下滑。雨停了,但濕氣更重,重到連呼吸都帶著一點鐵鏽與檀香混合的甜膩。

沈若嵐站在監視器前,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自己西裝外套的袖口。那是她在法庭上高壓詰問前的習慣動作,陸曜曾經笑過她,說她一緊張,袖口就會多出幾道指甲印。

「走吧。」陸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沉,卻沒有方才對著螢幕時的那種鋒利。「何叔不會無緣無故叫我們下去。能讓他用『或許應該下來看一看』這種語氣的東西,不會是什麼好預兆。」

他的手很自然地覆上她的後腰,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貼著,像是一種宣告,也像是一種安撫。明明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沈若嵐卻覺得那股熱度直接燙進了皮膚裡。昨夜酒窖壁爐前的狂亂還殘留在四肢百骸,每一寸被他吻過、掐過的地方都在隱隱發燙。這讓她在這種本該全神戒備的時刻,竟有一瞬間的分心。

她輕輕退開半步,避開他的掌心,卻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陳維邦和宋綺霞才剛離開,何文泰就在溫泉池發現東西,時間點太巧了。」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邏輯,「我懷疑昨晚斷電期間,潛入的不止一批人。」

陸曜挑眉,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妳是說,有人趁著他們在演戲,有人真的在偷東西?」

「或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沈若嵐轉身,率先推開中控室厚重的隔音門,「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沿著迴旋梯往下,穿過那條通往東側溫泉池的長廊。智慧中控系統恢復供電後,長廊兩側的間接照明重新亮起,暖黃色的光暈打在牆上那些赤裸而扭曲的人體雕塑上,將影子拉得極長。空氣裡檀香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重的硫磺與松節油氣息,溫泉池即便無人使用,也二十四小時恆溫循環著。

何文泰已經等在更衣室門口。他依舊穿著那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管家制服,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痕洩漏了他整夜未眠的事實。他身旁的方詠晴則蹲在排水口前,戴著乳膠手套,正用鑷子夾著一個透明的防水證物袋。

「沈小姐,曜少爺。」何文泰微微頷首,聲音壓得很低,「發現的時候,卡在排水口的濾網跟止水閥之間。如果不是例行高壓沖洗管線,不會發現。」

方詠晴將證物袋舉高,讓光線透過去。

沈若嵐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不是什麼隨身物品,也不是她預想中的竊聽器或微型攝影機。那是一隻黑色的戰術手套,只有單隻,左手。手套的材質是極細的防割纖維與潛水布料混紡,指節處有碳纖維硬殼,掌心則有防滑的矽膠顆粒。顯然是為了在濕滑環境下攀爬與操作精密儀器而設計的專業裝備,絕非宋綺霞那種只會穿著高訂套装與細高跟鞋的女人會使用的東西,更不像陳維邦那種信奉蠻力的江湖人會講究的細節。

真正讓她血液凝固的,是手套內襯翻出來的一角。那裡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兩個字母——G.C.L.

「陸冠宇。」陸曜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他伸手接過證物袋,指腹隔著塑膠袋摩挲著那個繡標,眼神陰鷙得可怕。「我大哥什麼時候品味變得這麼好了?懂得用這種英國SAS定製的潛水戰術手套來爬自家的溫泉池?」

「不只是手套。」方詠晴推了推眼鏡,從另一個證物盤裡夾起一樣更小的東西。那是一枚薄如蟬翼、直徑不到兩公分的圓形貼片,背面還殘留著醫用凝膠的痕跡,貼片中央有一個微小的金屬接點,正一閃一閃地發出極微弱的紅光。「這是醫療級的連續心率貼片,藍牙傳輸,通常用於運動員或術後監測。我在手套的指尖夾縫裡找到的,應該是戴手套時不小心勾下來、掉進水裡的。防水做得很好,還在運作。」

她將貼片連接到自己的平板電腦,螢幕上立刻跳出一條斷斷續續的心率曲線,最後一筆記錄停留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心率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八。

沈若嵐與陸曜對視一眼,同時想起了那本被鎖在地下畫廊保險櫃裡的羊皮手札。陸震天用狂草寫下的第三幅畫的解謎提示,在她腦中清晰地浮現——

《脈之律》,以心為鼓,以血為弦。唯有當兩顆心臟在恐懼與渴望中同頻共振,達到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的律動,靈魂的頻率才會顯影。

「他不是來偷窺的。」沈若嵐喃喃自語,後背竄起一陣寒意,「他是來解畫的。陸冠宇早就知道第三幅畫的規則,他昨晚潛入溫泉池,根本不是為了監視我們,他是在自己嘗試解開《脈之律》。他甚至準備了心率貼片。」

「但他失敗了。」陸曜冷笑,將證物袋丟回給方詠晴,「一個人的心跳,永遠達不到共振的條件。這幅畫從一開始就設計成需要兩個人。老頭子還真是……惡趣味。」

何文泰沉穩地補充道:「莊園的對外封鎖沒有解除,任何人進出都會留下生物辨識與監視紀錄。但這隻手套證明,封鎖有漏洞。東側溫泉池的岩壁後方有一條天然的硫磺氣孔,直通斷崖下的野溪,體型夠瘦的人可以徒手攀爬進來。老爺在世時為了引溫泉,曾讓人拓寬過那條縫隙,後來用景觀石封住了,看來……是被人從外面重新打開了。」

沈若嵐立刻抓住重點。「也就是說,陸冠宇現在可能還在莊園裡?或者,他已經出去了,但隨時可以再進來?」

何文泰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答案。

空氣瞬間變得比溫泉的蒸氣還要黏稠。被困在一座華麗的墳墓裡,而墳墓的主人正拿著鑰匙在牆外徘徊,這種感覺比直接面對陳維邦的死亡威脅更讓人窒息。

「去第三間密室。」陸曜忽然開口,他一把抓住沈若嵐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輕顫了一下。「與其等著他來找我們,不如我們先把畫解開。只要拿到第三組密碼,我們就離真相更近一步。」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一種近乎焦躁的佔有慾。沈若嵐沒有掙脫。她知道,這是陸曜表達不安的方式。越是危險,他越是要將她牢牢攥在身邊。

第三間密室位於地下畫廊的最深處,與前兩間的冰與火截然不同。當何文泰用指紋與虹膜解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一股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聲撲面而來。

房間是完美的圓形,沒有窗,沒有稜角,牆面與天花板全部包裹著暗紅色的天鵝絨,地板則是黑色的吸音絨毯。房間正中央,沒有畫架,只有一張像是從醫院搬來的深色皮質診療椅,以及一幅被聚光燈打亮的巨大畫作。

那就是《脈之律》。

畫面比前兩幅更加抽象,也更加駭人。整幅畫沒有具體的人形,只有一顆被無限放大的心臟,血管如樹根般盤根錯節地向外蔓延,每一根血管的末端都連接著一隻緊握或張開的手。顏料用得極厚,鮮紅與暗紫交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濕潤的、彷彿仍在搏動的質感。畫布的右下角,用極細的金粉寫著一行小字:聽見了嗎?那不是我的心跳,是你的。

而房間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那個嗡鳴。沈若嵐很快意識到,那不是空調聲,而是經過特殊設計的共鳴音效。低頻的鼓聲,以每分鐘約莫七十下的頻率,緩慢地敲擊著耳膜與胸腔,讓人不自覺地心跳加速。

「這是一個共振腔。」陸曜關上門,將外界的空氣徹底隔絕。嗡鳴聲瞬間被放大了數倍,震得沈若嵐的耳膜發麻。「老頭子把這裡設計成一個巨大的胸腔。妳在這裡聽見的每一聲鼓點,都會跟妳的心跳同步,最後讓妳分不清哪個是鼓聲,哪個是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診療椅旁,那裡放著一個復古的木質聽診器,以及一台還在待機狀態的心電監測儀。監測儀的螢幕是黑的,只有一條綠色的待機線在微弱地跳動。

「手札上說,需要達到特定心率與情緒共振。」沈若嵐的聲音在這個絕對吸音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點顫抖,「要怎麼做?」

陸曜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個冰涼的聽診器,轉過身,一步步朝她走來。他的眼神在暗紅色的燈光下顯得無比深邃,像是漩渦,要將她整個人吸進去。

「沈大律師,妳在法庭上,能讓證人的心跳因為妳的一個問題就飆到一百二嗎?」他低聲問,語氣裡帶著調侃,卻藏著更深的東西。

沈若嵐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伸出手,解開了她西裝外套的第一顆釦子。動作很慢,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她鎖骨處的皮膚。

「妳別——」她下意識地後退,卻發現後背已經貼上了天鵝絨的牆面,無路可退。圓形的房間,沒有死角。

「別動。」陸曜的另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這是解謎的必要程序,不是嗎?妳不是最講究程序正義嗎?」

他將聽診器的金屬端放在手心裡捂了捂,似乎是怕冰到她,然後才極為輕柔地,撥開她的襯衫領口,將那冰涼的圓盤,貼在了她左胸口最柔軟、也最致命的位置。

「唔……」沈若嵐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哼。金屬的冰涼與他指尖的滾燙形成了殘酷的對比,透過薄薄的皮膚,直抵心臟。

鼓聲、心跳、還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三種頻率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交織、碰撞。

陸曜將聽診器的另一端塞進自己的耳朵裡。他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側臉的線條在聚光燈下顯得專注而性感。他聽得那樣認真,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胸腔裡那一聲聲急促的鼓動。

「很快。」他睜開眼,眸色深得像化不開的墨,「八十九,還不夠。」

沈若嵐的臉頰已經紅透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他的注視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是一種被徹底侵入、被完全掌控的羞恥感,卻又詭異地帶著一種被珍視的戰慄。她想推開他,身體卻軟得使不上力。

「陸曜,你到底想做什麼?」她的聲音裡帶上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

「讓妳的心跳,為我而亂。」他低喃著,忽然俯下身,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若嵐,妳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不需要任何藉口,就這樣聽著妳心跳的機會。」

他的聲音透過聽診器的共鳴,震得她的胸口發麻。

「七年前,我不是不要妳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猛地捅開了沈若嵐心底最深的那個結。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急促的心跳竟有一瞬間的停滯,隨即以更瘋狂的速度狂奔起來。監測儀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原本黑色的螢幕忽然亮起,綠色的波形開始劇烈地跳動,數字從八十九一路飆升——九十七、一百零五、一百一十八……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曜將聽診器拿開,隨手丟在診療椅上。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狂放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沉痛與翻湧的愛意。

「七年前,我被陸冠宇設計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利用我在巴黎的那場聯展,把三幅假畫混進了我的真跡裡,然後以基金會的名義舉報我詐欺、洗錢。那筆官司的金額,足以讓我這輩子都在牢裡度過,也足以讓任何一家律師事務所都不敢碰我。」

沈若嵐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所以你就……就這樣消失了?連一句話都沒有?」

「我去找了老頭子。」陸曜的拇指抹去她的淚水,動作卻粗魯得像是在懲罰自己,「我求他救我,救我的畫,救我的名聲。他答應了,但他開出了一個條件。」

鼓聲越來越響,心跳越來越快。監測儀上的數字已經跳到了一百二十七,發出輕微的警示嗶聲。

「他說,沈若嵐是個好苗子,是台北法律圈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她不該被一個前途未卜、背著官司的野小子毀掉。他以妳的前途作為要脅,如果我不立刻離開台灣,隱姓埋名去歐洲,他就會動用所有關係,讓妳因為替我作偽證、包庇假畫交易,一起被列入調查名單。妳那時候才剛通過律師高考,剛拿到信義區那家頂級事務所的實習機會……若嵐,我不能毀了妳。」

他的聲音哽咽了,額頭更用力地抵著她,彷彿要將七年的思念與委屈,全部透過這個動作傳遞給她。

「所以我走了。我把自己賣給了歐洲那些見不得光的畫廊,替他們畫那些見不得光的畫,一筆一筆地替陸冠宇還債,替老頭子賺錢,只為了換取妳能乾乾淨淨地站在陽光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淚水徹底模糊了沈若嵐的視線。原來當年的背叛,竟是他用最殘忍的方式完成的保護。原來她恨了七年的銷聲匿跡,背後是這樣一個血淋淋的真相。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卻不知道,他才是那個被逼著親手將自己心臟剜出來的人。

「笨蛋……陸曜你這個大笨蛋……」她再也無法維持任何理性的偽裝,雙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襯衫,放聲哭了出來。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思念,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滾燙的淚水與失而復得的狂喜。

而就在她的淚水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心電監測儀上的數字,在一百三十四的位置,猛地發出一聲清脆的「滴——」長鳴。原本抽象的心臟畫作,那些盤根錯節的血管,竟在共鳴音效與心跳的雙重震動下,緩緩地、像是活過來一般,從畫布表面浮凸了起來。血管末端那些緊握的手,竟一隻隻地張開,掌心裡,用隱形螢光顏料寫著的數字與字母,清晰地顯現出來。

第三組密碼,解開了。

陸曜卻看都沒看那幅畫一眼。他只是死死地抱住懷裡哭得顫抖的女人,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低下頭,吻去她臉上所有的淚水,每一個吻都重得像是要烙下印記,最後,狠狠地吻住了她顫抖的唇。

這個吻,遲到了七年。帶著血的味道,也帶著重生的味道。

沈若嵐在窒息的深吻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與他的心跳,透過緊貼的胸膛,終於達到了完全一致的頻率。一百三十四,一下,又一下。

然而,就在兩人沉溺在這遲來的告白與冰釋前嫌的擁吻中時,密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咔嗒」聲。

那是電子鎖被從外部強制破解的聲音。

緊接著,何文泰驚怒交加的聲音透過門縫外的對講機,急促地響起,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

「曜少爺!沈小姐!快出來!備用發電機被人從外部切斷了!有人正在強行開啟所有密室的門!他已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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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畫布上的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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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那聲電子鎖被外力強制破解的輕響,在共鳴密室絕對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十倍。

沈若嵐的身體還軟在陸曜的懷裡,唇瓣被他吻得發麻,心跳才剛剛從一百三十四的狂亂共振中平緩下來,門外那道刺耳的長鳴警報與何文泰嘶啞的吼聲,瞬間將兩人從遲來七年的重逢之吻裡狠狠拽回現實。

「曜少爺!沈小姐!備用發電機被人從外部切斷了!對方已經繞過第一道防火牆,正在強行開啟所有密室的門禁!你們待在裡面不要出來!我已經觸發二級封鎖——」

何文泰的聲音透過老舊的對講機傳來,被電流雜訊撕扯得斷斷續續,卻字字驚心。

沈若嵐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寒意。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陸曜胸前的襯衫,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剛剛解開第三組密碼的喜悅與淚水還殘留在眼角,下一秒就被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陸曜的眼神在瞬間變了。方才還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情中的男人,眼底的溫柔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被侵入領地時的陰鷙與狠戾。他沒有看那幅血管浮凸、心臟仍在微微搏動的《脈之律》,只是將沈若嵐更緊地按進自己懷裡,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完全護住。

「待在我身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貼在她的耳廓上,氣息滾燙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不管聽見什麼,都不准離開我的視線。」

沈若嵐用力點頭。作為律師,她處理過無數商戰與恐嚇,但從未像此刻這樣,直面這種帶著血腥味的、物理性的入侵。迷夜山莊的智慧中控系統是由陸震天生前耗資數千萬從德國引進的,一旦進入「遺產檢視程序」,整座莊園就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堡壘。能無聲無息切斷備用發電機、破解密室電子鎖的人,絕對不只是宋綺霞身邊那個只會動拳頭的陳維邦。

是陸冠宇。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永遠笑得溫文儒雅的長子,那個在溫泉池排水口留下戰術手套的男人。他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陰險,也更熟悉這座他從小長大的莊園。

「砰!」

共鳴密室厚重的隔音門被一股巨大的外力撞擊,門板發出沉悶的震動,牆壁上感應式的暖黃間接照明也因為電力不穩而開始明滅閃爍。檀香與松節油的氣味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變得更加濃稠、壓抑。

陸曜一手護著沈若嵐,一手迅速抓起角落那張為了作畫而準備的胡桃木高腳椅,狠狠地卡在了門把手的下方。他的動作俐落、精準,肌肉在緊繃的襯衫下賁張,充滿了原始的爆發力。

「何叔!啟動地下畫廊的獨立不斷電系統!把所有密室的內鎖全部反鎖!」陸曜對著對講機低吼。

「已經啟動了!曜少爺,你們撐住,我馬上帶人過去!"何文泰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和另一道鐵門落下的金屬摩擦聲。

撞擊聲停了。

門外的世界陷入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備用電力那微弱的紅色警示燈在牆角一閃一閃,像是一隻窺伺的血眼。

沈若嵐屏住呼吸,她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聽見陸曜胸腔裡那顆心臟沉穩而有力的搏動。剛剛在聽診器下達到一致頻率的兩顆心,此刻又因為恐懼而以同樣的頻率狂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一個世紀。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講機裡再次傳來何文泰疲憊卻鬆了一口氣的聲音:「曜少爺,沈小姐,沒事了。對方……撤退了。防護網顯示有兩個人影從後山的斷崖小徑翻出去了,動作很快,應該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地下畫廊的獨立電源保住了,莊園主電源我正在重新啟動。」

陸曜沒有立刻打開門。他站在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窺探了許久,確定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感應燈因為電力恢復而重新亮起的柔和光芒後,才緩緩移開了那張椅子。

門開了。

走廊上,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陌生男性的汗味,以及一種廉價菸草的味道,與山莊內原本清冷的檀香格格不入。共鳴密室對面的那間尚未開啟的第四密室,門框上留下了一道嶄新的、被撬棍硬生生撬開的白痕。

何文泰帶著兩名同樣神色緊張的保全人員趕到,手中緊握著電擊棒。「是陸冠宇的人,沒錯。手法很專業,直接剪斷了後山配電箱的線路,還想用解碼器入侵中控主機。幸好老先生的設計留了一手,地下區域是完全獨立的迴路。」何文泰的臉色鐵青,額頭上沁出冷汗,「曜少爺,這地方已經不安全了。陸冠宇已經向士林地方法院遞狀,聲請遺囑無效,他這是想在法院裁定前,先用暴力把畫搶走。」

陸曜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伸手,將一直躲在他身後、臉色蒼白的沈若嵐拉到身前,仔細地檢查她的手腳,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轉頭對何文泰說:「何叔,從現在起,沒有我的指紋和若嵐的聲紋雙重驗證,任何密室都不准開啟。莊園進入最高警戒。」

「是。」

何文泰退下後,走廊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巨大的恐懼過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後怕。沈若嵐的雙腿有些發軟,她靠在冰涼的清水模牆壁上,才勉強站穩。

陸曜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眼中的戾氣瞬間化為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自責。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

「啊——陸曜!你做什麼!」沈若嵐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

「回畫室。」他抱著她,大步往莊園最頂層、那間擁有整面落地玻璃的私人畫室走去,聲音沙啞卻霸道,「剛剛那個吻,不算。」

沈若嵐一愣,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麼,臉頰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什麼不算……何叔還在……」

「何叔很識相,不會上來。」陸曜低頭,鼻尖廝磨著她的額頭,氣息灼熱,「七年前欠我的,七年後在那種鬼地方還,太委屈妳了。沈大律師,我得重新、好好地吻妳一次。在屬於我的地方,用屬於我的方式。」

他的話語充滿了赤裸裸的佔有慾與挑逗,讓沈若嵐的心跳再次失控。她想反駁,想維持自己那點可笑的、屬於法律人的冷靜與矜持,但在他那雙如同深潭般、翻湧著瘋狂愛意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武裝都潰不成軍。

她最終只是將發燙的臉埋進他的胸膛,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鼻音的「嗯」。

頂層畫室的門被推開。

與地下密室的壓抑、神祕不同,這裡是陸曜的王國。挑高的空間,北面是整片面向陽明山雲霧的落地玻璃,此刻大雨初歇,雲霧繚繞,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亞麻仁油、松節油與顏料的氣味,地上隨意堆放著未完成的畫布與雕塑,角落裡一座未完成的人體雕塑,線條狂放而充滿力量感。

畫室中央,早已鋪開了一幅巨大的、純白的亞麻畫布,足有三公尺見方,就那樣平鋪在溫暖的原木地板上。畫布旁,散落著數十條顏料,有鮮豔欲滴的鎘紅、深邃如夜海的群青、溫暖如陽光的鎘黃。

這是陸曜為她準備的。在破解《脈之律》之前,他就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什麼?」沈若嵐被他輕輕放在畫布的中央,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陸曜沒有回答。他脫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在拉扯中已經凌亂不堪的襯衫,露出精壯、線條分明的上半身。他的胸膛因為剛才的緊張與抱著她上樓而微微起伏,古銅色的肌膚在天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藝術家與野獸混合的獨特魅力。

他跪在畫布上,拿起一支寬大的畫筆,擠出一大團鮮紅色的油彩。

「若嵐,」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第四幅畫,《幽之盲》,要求蒙上雙眼。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為妳畫一幅畫。只屬於妳,也只屬於我的畫。」

他沾滿紅色顏料的畫筆,沒有落在畫布上,而是輕輕地、帶著冰涼的觸感,點在了沈若嵐纖細的腳踝上。

「唔……」冰涼的顏料讓沈若嵐敏感地顫抖了一下,腳趾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別動。」陸曜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又充滿了掌控感。他抬起頭,眼神灼熱地鎖住她,「接下來的每一筆,都由我們一起完成。律師小姐,妳不是最講究證據和契約嗎?今天,我們就用身體,來簽一份最原始的契約。」

他俯下身,溫熱的唇瓣取代了冰涼的畫筆,輕輕吻過她腳踝上那抹刺目的紅。顏料的冰涼與唇舌的炙熱,兩種極端的溫度在她最敏感的肌膚上交織、碰撞,激起一陣陣酥麻的戰慄,直竄向她的四肢百骸。

沈若嵐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斷線。她看著這個男人用最虔誠、也最褻瀆的方式在她身上作畫,看著那鮮紅的顏料在她雪白的肌膚上蜿蜒、綻放,如同盛開的曼珠沙華。

「陸曜……」她輕喚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膩的顫抖。

「我在。」他回應著她,手中的畫筆再次沾滿了深邃的群青,沿著她修長的小腿一路向上,冰涼的筆觸劃過膝彎,引起她一陣陣的輕顫。而他的吻,則緊緊跟隨著畫筆的軌跡,用滾燙的溫度去驅散顏料的寒意,去烙印下屬於他的痕跡。

沈若嵐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她倒在柔軟而冰涼的畫布上,烏黑的長髮如海藻般散開,與身下純白的畫布形成強烈的對比。她身上那件為了應對山區濕冷而穿的米白色針織洋裝,在他的引導下,不知何時已半褪至腰間,露出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以及那若隱若現的、被蕾絲包裹的柔軟。

陸曜的眼神暗了下來,呼吸變得粗重。他將調色盤上的顏料直接用手掌沾起,那雙能夠創造出無價藝術品的手,此刻帶著黏膩、冰涼的色彩,重重地覆上她溫熱的身體。

「若嵐,抱住我。」他啞聲命令。

沈若嵐順從地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她的手上也沾滿了顏料,在他古銅色的背肌上留下凌亂而曖昧的抓痕。

兩具身體在巨大的畫布上翻滾、糾纏。顏料不再是顏料,而是他們情感與慾望的延伸。鮮紅與群青在他們的肌膚上、髮絲間、畫布上胡亂地暈染、交融,形成一幅混亂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抽象畫作。冰涼的油彩與彼此滾燙的體溫、高溫的喘息與壓抑的低吟、視覺上強烈的色彩衝擊與觸覺上黏膩濕滑的感官刺激,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索求,互相佔有,彷彿要將這七年來所有的思念、委屈、誤會與愛戀,都透過這場肆意的、色彩斑斕的沉淪,一次性地討回、填滿。

沈若嵐在他的身下,從一開始生澀的、帶著羞怯的回應,到後來徹底放開自己,發出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碎的嗚咽。她緊緊地攀附著他,指甲深深地陷入他背部的肌肉,指尖的顏料與他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痛還是快樂。

「若嵐,看著我。」陸曜在她即將迷失的邊緣,捧住她潮紅的臉頰,逼迫她睜開迷濛的雙眼,直視自己眼中那翻騰的、幾近瘋狂的愛意與佔有慾,「告訴我,妳是誰的?」

沈若嵐的眼中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卻異常地明亮。她看著這個讓她恨了七年、也愛了七年的男人,哽咽著,卻無比清晰地回答:「是你的……陸曜,我是你的……一直都是……」

這句遲來七年的告白,讓陸曜的理智徹底崩塌。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更加兇猛地佔有了她,將她所有的聲音都吞沒在炙熱的吻中。

不知過了多久,雲雨初歇。

畫室內,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尚未平復的喘息聲。巨大的畫布上,是一幅由兩人的體溫、汗水與顏料共同完成的、獨一無二的傑作。鮮紅與群青胡亂地交織,中間夾雜著他們翻滾、擁抱時留下的身體印記,狂亂卻又和諧,充滿了愛與慾望的痕跡。

沈若嵐癱軟在陸曜的懷裡,渾身沾滿了已經半乾的顏料,像一隻剛從色彩的河流中被撈起的人魚。她的臉頰潮紅,眼神迷離,長髮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額頭與頸側,呈現出一種被徹底愛過之後的、驚心動魄的美麗。

陸曜側躺在她身邊,一手支著頭,一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唇角不小心沾染的一點群青,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與方才的狂野判若兩人。他低頭,珍惜地吻了吻她被汗水浸濕的額頭。

「累了?」他輕聲問。

沈若嵐懶洋洋地「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她像一隻饜足的貓咪,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我去放水,抱妳去泡一下,不然顏料乾了很難洗。」陸曜說著,就要起身。

「不要……」沈若嵐拉住他的手,撒嬌般地不讓他走,「再抱一下……就一下下。」

這樣的沈若嵐,是陸曜從未見過的。褪去了律師袍的堅硬鎧甲,褪去了那層冷若冰霜的保護色,此刻的她,柔軟、依賴、毫無保留地向他展現著自己的脆弱與愛戀。陸曜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重新將她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著,享受著這暴風雨後難得的寧靜。窗外的雲霧被風吹散,露出一角湛藍的天空,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灑進來,照在那幅色彩斑斕的畫布上,折射出溫暖的光。

沈若嵐的目光隨意地掃過畫室,最後落在了畫室最深處、那個陸曜平時用來堆放雜物與廢棄畫框的角落。那裡有一個被帆布半掩著的老式樟木箱,是陸震天生前用來存放一些不重要的手稿與舊物的箱子,沈若嵐之前整理遺物清單時見過,因為價值不高,所以沒有被列入重點保管範圍。

也許是剛才兩人在畫布上翻滾時的動作太大,帶起的風將那塊帆布吹落了一角,露出箱子裡散落的一些泛黃紙張。

出於律師的職業習慣,沈若嵐對任何紙質文件都異常敏感。她輕輕推了推陸曜:「陸曜,你看那個箱子……好像有東西掉出來了。」

陸曜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不以為意地說:「那是老頭子放廢稿的箱子,裡面都是些早期的素描和不要的帳本,沒什麼好看的。」

「可是……」沈若嵐的視力極好,她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張露在最外面的紙張上,似乎有手寫的字跡,而且紙張的顏色和質感,與那些素描紙截然不同,更像是……日記紙。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顧不得身上的狼狽,她裹起一旁陸曜的襯衫,赤著腳走到那個樟木箱前。陸曜的襯衫寬大,堪堪遮到她的大腿根部,露出兩條沾著點點顏料的、筆直修長的腿,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她蹲下身,撿起了那張紙。

那確實是一張日記的殘頁,紙張已經泛黃、脆化,邊緣還有一圈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顯然是被人刻意銷毀卻又沒燒乾淨而殘留下來的。上面的字跡是陸震天獨有的、剛勁而潦草的行書,沈若嵐在整理遺囑時,曾無數次見過。

她輕聲念了出來: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雨。盛遠的那個女人又來了,她要的越來越多,那幅《夜宴》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冠宇這孩子……心太野,竟敢背著我用基金會的帳去替陳維邦那幫人洗錢,一旦被金管會盯上,整個陸家都會完蛋。我警告過他,可他聽不進去。阿曜還小,什麼都不懂,我只能……」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下面的部分被火焰無情地吞噬,只剩下焦黑的灰燼。

沈若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盛遠……《夜宴》……洗錢……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她腦中轟然炸開。

盛遠信託,就是那個給他們塞信、與宋綺霞勾結的神秘慈善信託!而《夜宴》,正是陸震天七幅終極遺作中,至今下落不明、傳聞中價值最高的那一幅!

更重要的是,日記中提到的時間點,竟然是二十多年前!這說明,陸家的洗錢網絡,宋綺霞與陳維邦的勾結,遠比他們想像的要早得多、深得多!而陸冠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是這個犯罪網絡的核心操盤手之一!

那麼,陸震天的死……真的只是單純的心肌梗塞嗎?

一股寒意,順著沈若嵐的脊椎,緩緩爬升,讓她剛剛還因為歡愉而滾燙的身體,瞬間變得冰涼。

她猛地回頭,看向還躺在畫布上的陸曜,聲音因為震驚與恐懼而微微顫抖:

「陸曜……你過來看這個……你父親的日記……他二十年前就知道陸冠宇在幫盛遠洗錢了!」

陸曜原本慵懶而滿足的神情,在聽到「盛遠」和「洗錢」兩個詞的瞬間,驟然凝固。

他幾乎是從畫布上彈了起來,大步走到沈若嵐身邊,接過那張脆弱的殘頁。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幾行潦草的字跡時,那雙剛剛還充滿柔情的眼睛,瞬間被一種冰冷的、嗜血的風暴所席捲。

畫室內溫暖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

只剩下那張焦黑的日記殘頁,在從窗外透進來的、冰冷的陽光下,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關於背叛、金錢與死亡的驚天秘密。

而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角落,那個樟木箱的最深處,似乎還壓著半本被燒得只剩下封皮的日記,封皮上,用燙金字體印著兩個模糊的字——

「幽盲」。

恰好,與第四幅遺作《幽之盲》,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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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幽之盲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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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曜指尖捏著那張焦黑的殘頁,薄薄的紙片在他的指腹間輕輕顫抖。

樟木箱裡殘留的松節油氣味混雜著燒焦的紙屑味,在頂樓畫室溫暖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窗外的陽光是冷的,透過大片落地隔音玻璃斜斜切進來,將畫布上兩人方才糾纏的顏料痕跡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種近乎神聖又極度淫靡的凌亂,暖赭色的油彩與肌膚的汗水交融,勾勒出沈若嵐腰線與肩胛的弧度,而此刻,這份旖旎卻被一種無聲的寒意徹底凍結。

「……二十年前,盛遠就已經在用《夜宴》洗錢。冠宇……他那時才幾歲?」陸曜的聲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腥氣。「我爸他……他早就知道了。」

沈若嵐拉過散落在畫布邊緣的薄毯,裹住自己微涼的身體。她剛從那場以身體為筆的癲狂中回神,臉頰猶帶潮紅,氣息仍有些不穩,但律師的本能已經讓她的眼神迅速冷靜下來。她看著陸曜眼底翻湧的風暴,輕聲說:「不只是知道。妳看這句——『綺霞入局,美人入畫,交易自此無痕』。宋綺霞二十年前就已經是這個網絡的一環,她不是後來才攀上陸冠宇的,她一開始就是被挑選進來的『美人』。」

陸曜沒有說話,他蹲下身,將樟木箱裡剩餘的灰燼與廢稿一層層撥開。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暴戾的克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終於,在箱底最深處,他摸到了一個硬物。

那是半本被火舌舔舐得只剩下封皮的日記,厚重的黑色皮革封面已經焦黑捲曲,邊角碳化,但正中央那兩個燙金字體,卻在冷光下異常清晰。

幽盲。

沈若嵐的心口猛地一縮。

「《幽之盲》。」她低喃出聲,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裡產生了細微的回音。「第四幅遺作。」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這絕非巧合。陸震天在焚毀日記時,刻意留下了這個封皮,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故意將這半本日記引導他們發現。這位一生遊走於藝術與資本黑白邊界的傳奇收藏家,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一把鑰匙塞進了他們手中。

「何管家說過,七幅遺作對應七種感官與情感。」沈若嵐將毯子裹得更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向那扇通往莊園深處的暗門。「《觸之絮》是觸覺,《溫之繭》是體溫,《脈之律》是心跳……那麼《幽之盲》……」

「是視覺。」陸曜接過她的話,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還殘留著顏料的眼角,語氣沉了下來。「是剝奪視覺之後的幽暗。」

迷夜山莊的地下畫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深,更靜。

當智慧中控系統感應到兩人接近第四間密室時,厚重的鋼製隔音門無聲滑開,裡頭洩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與前三間密室刻意營造的曖昧暖光截然不同,《幽之盲》的密室,是一個絕對的黑盒子。

沒有窗,沒有壁爐,沒有間接照明。牆面與地板全部鋪上了吸音的黑色天鵝絨,連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流動,只剩下若有似無的檀香,沉沉地壓在鼻尖。密室正中央,只有一盞極細的光束,從穹頂垂直打下,照亮了那幅被黑色絨布覆蓋著的畫作,以及畫作前,一張鋪著黑色絲緞的長榻。

榻上,放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寬約三指的黑色絲緞眼罩。

「歡迎來到盲的世界,沈律師。」陸曜的聲音在絕對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點被黑暗放大的磁性與危險。「這間房間的規則,妳應該已經猜到了。」

沈若嵐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踏進去。她的理性在尖叫著抗拒——將視覺這種最主要的感官主動交出去,對於一個習慣掌控全局、依靠證據與細節進行推理的律師而言,無異於將自己的咽喉送到對方手中。尤其對方是陸曜,那個七年前讓她痛徹心扉、如今又讓她身心沉淪的男人。

但她的直覺,那屬於頂尖法律人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催促她向前。陸震天將這幅畫命名為《幽之盲》,將日記封皮留在那裡,絕不僅僅是為了製造情趣。這是一種隱喻,更是一種保護機制——唯有在看不見的時候,才能看見真相。

「需要我幫妳嗎?」陸曜走到她身後,沒有觸碰她,只是用氣息包圍她。他的胸膛離她的背脊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還殘留的油彩與汗水的熱度,以及那股獨屬於他的、混雜著顏料與菸草的侵略性氣味。

沈若嵐深吸一口氣,檀香的氣味讓她有些暈眩。她閉上眼,主動拿起了那條絲緞眼罩。

「不用。我自己來。」

她的手指有些微涼,將冰涼滑膩的絲緞覆上自己的眼睛,在腦後打了一個結。瞬間,世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視覺被剝奪的剎那,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寂靜的絨布密室中擂鼓般清晰;她聞到了陸曜靠近時,空氣流動帶來的細微變化;她感覺到腳下天鵝絨地毯的柔軟絨毛,正輕輕搔刮著她赤裸的腳心。

恐懼與期待,一同在黑暗中滋生。

一雙溫暖乾燥的大手,從身後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

「別怕。」陸曜的聲音就在她的耳廓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尖,讓她忍不住輕顫了一下。「把自己交給我。就像……妳在法庭上,將信任交給妳的當事人一樣。」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肩線下滑,隔著薄薄的毯子,引導她一步步走向密室中央的長榻。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完全依賴著他的力道與聲音的指引。這種全然的依賴,讓一向獨立強悍的沈若嵐感到一種陌生的、卻又令人戰慄的臣服感。

「躺下。」他低聲命令,語氣溫柔卻不容置喙。

沈若嵐依言躺在了冰涼的黑色絲緞上。毯子在她躺下的瞬間微微滑落,露出了她光潔的肩頭與鎖骨。黑暗讓她無法看見陸曜此刻的眼神,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正灼熱地、毫不掩飾地巡視著她的身體,如同鑑賞一幅最珍貴的畫作。

「《幽之盲》的解謎,要求模特兒在完全黑暗中,由畫家引導,完成一次『盲繪』。」陸曜的聲音在她上方響起,同時,她聽見了絨布被掀開的窸窣聲,以及畫架滾輪轉動的輕響。「我會蒙上眼睛,用指尖帶著妳的手,去觸摸畫作的肌理。陸震天的密碼,不在顏色裡,在觸感裡。」

下一秒,一雙手覆上了她的雙手。

陸曜的手很大,掌心溫熱,指腹有著長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他牽引著她冰涼的手,緩緩向前伸去,直到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片粗糙而冰冷的表面。

那是畫布。

《幽之盲》的畫布,觸感極其詭異。它不像普通的油畫那樣平滑,而是布滿了厚重的、凹凸不平的堆疊,像是無數道乾涸的淚痕,又像是被反覆刮擦過的傷疤。指尖劃過時,能感受到顏料堆積的顆粒感,以及其中夾雜的、細微的硬物。

「感覺到了嗎?」陸曜的胸膛從背後貼了上來,他同樣也蒙上了眼睛,此刻正與她以一種極度親密的姿勢,共同觸摸著黑暗中的畫作。他的下顎抵著她的髮頂,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傳遞給她。「這不是畫,這是……一封用顏料寫成的盲文。」

沈若嵐屏住呼吸,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她的律師直覺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她不再將這幅畫視為藝術品,而是將其視為一份被刻意加密的文件。

她的指尖沿著那些凸起的紋路緩慢移動,起初是混亂無章的,但漸漸地,她發現了規律。那些凸起並非隨機,而是有著類似點字般的間隔與組合。更讓她心驚的是,在畫布的右下角,有一塊區域的觸感截然不同。

那裡的顏料異常光滑,甚至……帶著一種類似塑膠薄膜的、非油彩的觸感。

「這裡……」她低聲說,牽引著陸曜的手按向那個區域。「這裡被動過。顏料底下有東西。」

陸曜的呼吸一窒。他立刻會意,鬆開她的手,從榻邊摸索到了一把小小的、用於修復畫作的薄型刮刀。

「別動。」他在她耳邊低語,隨即,她聽見了極輕微的、刮刀劃開顏料層的聲音。

黑暗中,沈若嵐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那細細的刮擦聲,以及陸曜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蒙著眼睛的臉頰因為緊張與密室中逐漸升高的溫度而泛起潮紅。她能感覺到陸曜的身體緊繃著,每一次刮動都小心翼翼,生怕損毀了底下的東西。

「找到了。」片刻後,陸曜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震動。

他將一個薄薄的、冰涼的物件,輕輕放在了沈若嵐的手心。

那是一張比指甲蓋略大的透明膠片,邊緣還殘留著黑色的顏料。即使蒙著眼睛,沈若嵐也能憑藉指尖的觸感,感覺到膠片上那細密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紋路。

「微縮膠片。」沈若嵐的聲音瞬間恢復了律師的冷靜與銳利,儘管她的眼罩還未取下,語氣卻已判若兩人。「是被用特殊油彩封存在畫作夾層裡的。需要放大設備才能讀取。」

陸曜沒有回答,他只是迅速扯下了自己與若嵐的眼罩。

突如其來的光線,即使只是穹頂那一束微弱的光,也讓沈若嵐的眼前一陣刺痛。她眨了眨眼,適應光線後,立刻看向陸曜手中的膠片。

密室的角落,不知何時已經自動升起了一台老式的膠片閱讀機——顯然,這也是陸震天設計的一部分。

陸曜將膠片置入機器,按下開關。嗡的一聲,閱讀機的鏡頭亮起,將膠片上的內容,清晰地投射在了對面黑色的絨布牆面上。

那是一份清單。

一份長達十年的、密密麻麻的交易清單。

抬頭用英文與法文標註著:Private Treaty Sales & Auction Guarantee — Confidential Ledger。

每一行,都記錄著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日期、匿稱、畫作名稱、成交金額、經手人。

沈若嵐的目光飛速掃過那些字句,越看,臉色越是蒼白。作為常年處理跨國商務與藝術品信託的律師,她對其中幾個英文縮寫再熟悉不過——那是蘇富比與佳士得之外,幾個專門處理私人洽購的頂級拍賣行內部代號。而那些所謂的「畫作」,她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夜宴》……《夜宴》又出現了。還有這幅莫迪里亞尼的《斜躺的裸女》,這幅畫三年前在香港拍出天價,當時我就覺得來源文件有問題……」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其中一行,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這不是交易清單,這是……假畫交易清單!」

「他們在用高仿的假畫,透過拍賣行的私人洽購管道,進行洗錢。」陸曜的聲音冰冷得像淬了冰,「將黑錢以藝術品投資的名義洗白,再透過層層轉手,最終流入空殼公司。難怪……難怪盛遠信託的帳目永遠查不出問題,因為錢根本就是『乾淨』的藝術品收益。」

沈若嵐的目光落在了清單最後一欄——「經手人/Operator」。

那一欄裡,反覆出現著兩個名字。

S.C. — Song Chi-Hsia.

C.W.P. — Chen Wei-Pang.

宋綺霞,陳維邦。

主要操盤手,正是他們。

宋綺霞利用她在名媛圈、貴婦俱樂部中的人脈,負責尋找需要洗錢的政商名流與買家;陳維邦則利用他在黑道與境外的人脈,負責處理假畫的製作、運輸與暴力威懾。兩人一明一暗,構成了一個完美的犯罪閉環。而在清單的背後,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提供「貨源」與「管道」的最終受益人,雖然沒有具名,但沈若嵐與陸曜都心知肚明是誰——

陸冠宇。

「所以……」沈若嵐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看向那份清單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被紅筆重重圈起、並打上問號的手寫註記,字跡正是陸震天的。「……我父親晚年發現了這個網絡,他想揭發。他在死前一個月,曾經匿名聯繫過我在台北地檢署的學長,想提供這份清單……但就在他即將與檢方見面的前三天,他就……心臟病發了。」

密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閱讀機風扇轉動的嗡鳴,以及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陸曜猛地一拳砸在閱讀機的金屬外殼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眼眶通紅,裡頭翻滾著滔天的恨意與痛苦。「不是心肌梗塞……是謀殺。他們殺了他。因為他想把這一切都毀掉。」

沈若嵐走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她的手同樣冰涼,卻異常堅定。

「陸震天先生不是被動地等待死亡。」她看著牆上那份觸目驚心的名單,聲音輕卻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做出最終陳詞。「他設下這個局,用七幅遺作、三十天的期限、封閉的山莊……他是在用自己的死,佈下最後一個陷阱。他知道,唯有讓你——他唯一信任的血脈——親手解開這些畫,才能在法律上形成最無可辯駁的『臨終揭發』證據鏈。他更是……選擇了我。」

她抬起頭,看向陸曜,眼中閃爍著淚光,卻也燃燒著屬於法律人的、不容玷污的火焰。

「他知道我不會被收買,不會被恐嚇。他是想藉由我們兩人的手,將這份名單,公諸於世。這不是遺產,這是一份……遺囑證人的復仇。」

陸曜反手緊緊握住她,將她用力帶入懷中。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溫度,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壓抑住胸口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

就在此時——

嗶——嗶——嗶——

一陣尖銳而急促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密室的寂靜。

不是來自密室內部,而是來自整座迷夜山莊的智慧中控系統。牆面上,原本用於投影的黑色絨布,瞬間切換成了莊園的監控畫面。

數十個紅外線監視器畫面同時閃爍,其中,位於莊園最外圍、靠近陽明山後山產業道路的那一側,紅外線防護網正被瘋狂觸發。一道道刺眼的紅光在雨幕與林間穿梭,顯示至少有三到四個熱源,正試圖穿越那片最陡峭的原始林,朝著山莊的方向高速逼近。

而在所有畫面的最下方,一行由何文泰的衛星加密電話強行推送進來的、血紅色的文字,正不斷閃爍:

【緊急警訊:法院已受理遺囑無效之訴。對方已切斷聯外道路。方小姐於信義區遭不明車輛衝撞跟蹤,已受輕傷送醫。重複,非演習,入侵者已上山——】

沈若嵐與陸曜猛地抬頭,看向那片被紅光侵染的監控畫面。

黑暗中,有東西來了。

而且,不止一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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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危機步步進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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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那道尖銳的電子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劃開了《幽之盲》密室裡原本凝滯而曖昧的空氣。

沈若嵐還維持著被陸曜緊緊抱在懷裡的姿勢,她的臉頰貼著他頸側劇烈起伏的脈動,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節油與汗水的氣味。上一秒,他們才剛從那捲封存在油彩下的微縮膠片裡,看見足以讓整個台北頂層圈崩塌的洗錢總帳,下一秒,整座迷夜山莊便像一頭被驚醒的野獸,發出了低沉而痛苦的嘶吼。

原本作為投影幕的黑色絨布牆面,在中控系統強行介入的瞬間,嗤地一聲收起,露出後方那面由十二塊超薄曲面螢幕拼接而成的監控主牆。幽藍色的冷光瞬間打在兩人臉上,將方才因擁抱而染上的緋紅驅散得一乾二淨。

「何管家?」陸曜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他一把將沈若嵐護到身後,銳利的眼眸死死盯住主螢幕。

螢幕被切割成十六宮格,每一格都代表著迷夜山莊不同角落的紅外線攝影機視角。莊園主體、地下畫廊入口、恆溫酒窖、後山的私人溫泉池、以及那條唯一通往山下的盤山產業道路……大雨滂沱的夜色中,一切原本都該是死寂的。然而此刻,最外圍的四個畫面,正瘋狂地閃爍著刺眼的鮮紅色。

那是紅外線防護網被觸發的警告。

細密的雨線在紅外線鏡頭下被拉成一道道白色的噪點,而在那些噪點之中,有三到四個模糊卻明顯的人形熱源,正以一種極為專業的戰術隊形,貼著陽明山後山那片最陡峭、最原始的雜木林,朝著山莊的西北側切線逼近。他們沒有撐傘,沒有開燈,動作迅捷而安靜,若不是陸震天當年近乎偏執地在每一株老榕樹幹上都埋設了熱感應節點,根本不可能在這樣的暴雨中捕捉到他們的蹤跡。

而在所有畫面的最下方,一行以最高權限、透過衛星加密頻道強行推送進來的血紅色文字,正以每秒一次的頻率急促閃爍,伴隨著何文泰那道一如既往沉穩、卻在此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緊繃的語音留言自動播放。

【緊急警訊:法院已受理遺囑無效之訴。對方已切斷聯外道路。方小姐於信義區遭不明車輛衝撞跟蹤,已受輕傷送醫。重複,非演習,入侵者已上山——】

「詠晴!」沈若嵐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她幾乎是撲到控制台前,想要觸碰那行字,彷彿這樣就能確認方詠晴的安危。

陸曜的臉色在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沉。他迅速抓起控制台上那支獨立供電的衛星加密話機,那是整座山莊在對外網路被切斷後,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設備。話機的螢幕顯示訊號微弱,僅剩下一格,顯然對方的干擾已經開始了。

他按下回撥鍵。嘟、嘟、嘟的等待音在死寂的密室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敲在沈若嵐的鼓膜上。

「沈小姐,陸先生。」電話在響了五聲之後終於被接起,何文泰的聲音透過衛星訊號傳來,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卻依舊保持著那種恪盡職守的沉穩。「收到訊息了嗎?長話短說,我現在在士林地方法院的地下停車場,訊號很差。」

「何管家,詠晴怎麼樣?她傷得重不重?」沈若嵐搶過話頭,聲音因為焦急而微微發顫。律師的冷靜在好友遇險的消息面前,出現了一絲裂痕。

「方小姐目前在北醫急診,輕微腦震盪與手腕扭傷,沒有生命危險。」何文泰的語速很快,顯然是在與時間賽跑。「她今天下午在信義區調閱盛遠信託近十年的金流交易紀錄時,就發現被一輛未掛牌的黑色廂型車跟蹤。對方在基隆路與忠孝東路口試圖製造假車禍衝撞她的座車,幸好她反應夠快,只擦撞到護欄。她在送醫前,用備用手機將最後調到的關鍵資料,傳到了我的加密雲端。資料顯示,陸冠宇與宋綺霞在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透過安和法律事務所,正式向士林地方法院遞交了《遺囑無效確認之訴》的起訴狀。」

沈若嵐的瞳孔微微一縮,法律人的本能讓她瞬間抓住了重點。「理由是什麼?老先生的遺囑是經過公證的,要推翻公證遺囑,舉證門檻極高。」

「他們主張老先生立遺囑時,已處於心神喪失、受詐欺脅迫的狀態,」何文泰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這種下三濫手段的不屑。「起訴狀裡附了一份由宋綺霞找來的私人診所醫師開立的所謂『失智症初期診斷證明』,日期倒簽到半年前。除此之外,他們還主張『色域契約』的解謎程序,涉及不人道的人體對待與公序良俗,有違《民法》第七十二條,應屬無效。這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為了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陸曜皺眉。

「沒錯。」何文泰的聲音壓得更低。「一旦進入訴訟程序,法院依職權就必須對遺產進行假扣押與保全處分。在訴訟結果出來前,任何人都無法動用遺產,更無法取得地下金庫主機的最終處分權。他們知道三十天的期限快到了,他們等不及想讓你們解開謎題,他們想直接搶。」

沈若嵐立刻明白了這套法律操作的陰險之處。以訴養搶,這是典型的財團鬥爭手法。先用一個看似有理、實則荒謬的訴訟將遺產凍結,再利用這段法律空窗期,用盤外招直接奪取實體的控制權。陽明山的封山,就是盤外招的第一步。

「道路是什麼情況?」陸曜追問,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監控螢幕。那幾個熱源已經越過了第一道防護網,正在第二道由帶刺鐵絲與感應地雷草構成的緩衝林帶前停滯,似乎在尋找突破口。

「陽金公路往迷夜山莊的岔路口,從傍晚六點起,就以『土石流預警、道路坍方搶修』為由,被陽明山管理局封閉了。」何文泰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無奈與憤怒。「我派去確認的人回報,封鎖線是假的,穿著工程制服的人,全是陳維邦手下的兄弟。他們開了兩台工程車橫在路中間,沒有管理局的公文,任何車輛都無法進出。警方那邊我已經透過管道施壓,但山區天候惡劣,對方咬定是為了安全起見,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早上雨勢稍歇,才能派員上山勘查。換句話說,今晚,整座陽明山後山,沒有人會來救你們。」

封閉式環境的感官放大效應,在此刻達到了頂點。密室外,暴雨敲打在清水模屋頂與防彈百葉窗上的聲音,不再是浪漫的白噪音,而是像無數細小的鼓槌,密集地敲在人的神經上。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每一聲都讓沈若嵐的肩膀不自覺地顫抖一下。空氣中,檀香的氣味似乎變得更加濃郁,濃郁到讓人感到有些窒息。

「他們有多少人?」沈若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分析著現有的資訊。「除了林子裡這幾個,外面還有多少?」

「根據我安插在陳維邦身邊的眼線回報,陳維邦這次至少動用了十五個人,分三批上山。林子裡的應該是前哨的探子,負責摸清楚莊園的防禦佈建與電力中控位置。真正的主力,帶著油壓剪與訊號干擾器,應該還在後頭。」何文泰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凝重。「沈小姐,陸先生,你們必須明白,迷夜山莊的防禦系統雖然是頂級的,但它設計的初衷是防盜與防竊聽,不是為了應對這種準軍事等級的強行突入。智慧鐵門與防彈百葉窗可以撐住一時,但如果對方切斷了外部電源與備用發電機的柴油供給,莊園的恆溫與通風系統一旦失效,你們撐不了多久。」

「備用電源在哪?」陸曜厲聲問道。

「在莊園東側的獨立機房,需要手動切換。但那裡已經脫離了主建築的防禦範圍。」何文太的聲音被一陣強烈的雜訊干擾,「滋——沈小姐,我的訊號快被——記住,無論如何,一定要在天亮前,拿到主機金鑰!金鑰就在第七幅畫裡!那是老先生留給你們最後的——」

話還沒說完,衛星電話便發出一陣刺耳的斷線忙音,螢幕上的訊號格徹底歸零。

整個密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監控螢幕上,那幾個紅色的熱源,依舊在雨幕中緩緩移動,以及那行血紅色的警訊,仍在無聲地閃爍。

沈若嵐緩緩放下話機,她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生理性的腎上腺素飆升。

陸曜沒有說話,他只是轉身,一把將她拉進懷裡。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種帶著慾望與安撫的擁抱,而是一種近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的、充滿佔有慾與保護慾的力道。他的下顎緊緊抵著她的髮頂,她能聽見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一種狂亂的節奏劇烈跳動著,與她自己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產生了共振。

「別怕。」他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來,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力量。「有我在。」

沈若嵐在他懷裡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男性氣息,讓她 hỗn亂的思緒稍稍安定。她推開他少許,抬起頭,眼中已經恢復了那個在法庭上無往不利的沈律師的銳利光芒。

「不能慌。」她快速地說道,語速清晰而果決。「陸冠宇的訴訟是假,封山是真。他們的目的不是要打贏官司,而是要製造一個今晚無人會上山干預的真空期,好讓陳維邦的人強行闖入,奪取我們已經解開的那三組銀行金鑰與微縮膠片。只要他們拿到實體的證據,就算我們明天走出法院,也告不倒他們。」

陸曜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在這種生死關頭,她的理性永遠比感性更快一步回到崗位。

「何管家說,金鑰在第七幅畫裡。但我們還有三幅畫沒解,第五間的《熾之痛》、第六間的《繭之縛》、以及最後的第七間,連名字都還不知道。」沈若嵐的目光掃向控制台,上面顯示著莊園的立體結構圖。代表前四間密室的燈號已經轉為綠色,而代表後三間的,依舊是刺眼的紅色。「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在他們突破外圍防線之前,把剩下的三幅畫全部解開。否則,就算我們守住了今晚,明天法院的假扣押裁定一下來,我們一樣前功盡棄。」

「《熾之痛》對應的是痛覺與灼熱。」陸曜的聲音也恢復了冷靜,天才藝術家的專注力讓他瞬間進入了解謎狀態。「我記得父親的筆記裡提過,那間密室的牆面是特殊的感溫材質,需要用一種遇熱顯影的油彩,在人體上作畫,再透過壁爐的高溫去映照,才能看見隱藏的圖層。過程……會很痛苦。」

他的目光落在沈若嵐裸露的後頸與肩線上,眼神複雜。有心疼,有不捨,更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想要徹底佔有她的灼熱。

沈若嵐讀懂了他的眼神,卻沒有退縮。她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因長期握筆而帶著薄繭的手掌。她的指尖依舊冰涼,但握得很緊。

「我不怕痛。」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間密閉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七年前的痛,我都熬過來了。這點痛,算什麼。陸曜,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與其在這裡等著被人甕中捉鱉,不如主動出擊。」

她的勇氣,像是一簇火苗,點燃了陸曜眼中最後一絲猶豫。

他反手扣緊她的手,將她用力一帶,兩人的額頭輕輕相抵。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檀香與雨水的氣息。

「好。」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那就一起痛。」

就在兩人下定決心,準備轉身走向通往第五間密室的暗門時——

滋啦!

整個監控主牆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劇烈閃爍了一下。緊接著,所有代表莊園內部的監視器畫面,在同一時間,全部變成了漆黑一片的雜訊雪花。

唯有最外圍的那四個紅外線畫面還在運作。但下一秒,讓兩人血液瞬間凍結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還在緩衝林帶外徘徊的那幾個熱源,突然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一般,不再試探,而是同時從林間暴起,以極快的速度,朝著莊園主體的智慧鐵門方向衝刺。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雨幕中,赫然又出現了至少七、八個全新的、更為巨大的熱源訊號。他們抬著某種長條形的金屬器械,正沉默而有序地逼近。

與此同時,密室的天花板上,那盞一直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間接照明燈,發出了「嗡」的一聲輕響,燈光開始不穩定地明滅閃爍。

智慧中控系統那道冰冷的電子女聲,帶著一絲被干擾的雜音,斷斷續續地在整個莊園內迴盪。

【警告……外部電源……遭受……干擾……備用電源……啟動……失敗……重複……備用電源……】

黑暗,正從莊園的最外圍,一寸一寸地,朝著他們所在的密室,蔓延過來。

而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踏出這間已經被解開的第四間密室。

今晚,究竟是解謎的速度快,還是入侵者突破的速度快?

時間,已經開始了血腥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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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熾之痛的烙印

本章登場

黑暗像是某種黏稠的活物,正沿著迷夜山莊的血管,一寸一寸地吞噬光線。

【警告……外部電源……遭受……干擾……備用電源……啟動……失敗……】

那道冰冷的電子女聲斷斷續續地在挑高的樑柱間迴盪,每一次重複,暖黃色的間接照明就跟著劇烈地閃爍一次,將沈若嵐與陸曜的臉孔切割成明滅不定的碎片。牆面上的監控矩陣已經徹底癱瘓,只剩下刺耳的雜訊雪花無聲尖叫,唯有最外圍那四格紅外線熱感應畫面還在苟延殘喘,卻也正上演著最令人血液凍結的一幕。

原本還在緩衝林帶外圍徘徊試探的幾個熱源,彷彿在同一秒鐘接收到了無聲的號令,不再迂迴,不再躲藏,而是猛地從濕透的闊葉林裡暴起,以一種訓練有素的戰術隊形,朝著莊園那扇厚重的智慧鐵門直線衝刺。而在他們身後,那片被暴雨沖刷得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深處,赫然又浮現出七、八個更為龐大、更為沉重的熱源輪廓,他們肩上扛著的長條形金屬器械,在紅外線的視野裡散發著冰冷而致命的溫度——那是攻堅用的液壓破門器,甚至可能是小型切割機。

「他們不等了。」陸曜的聲音在嗡鳴的警報聲中顯得異常低沉,他一把將還盯著螢幕的沈若嵐拉進懷裡,手掌緊緊扣住她的後頸,指腹的溫度滾燙得幾乎要燙傷她被雨氣浸得微涼的皮膚。「陳維邦的人。陸冠宇等不及要讓法院的假扣押公文變成廢紙,他要直接進來搶。」

沈若嵐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方才在第四間密室《幽之盲》裡觸摸到微縮膠片、揭開十年洗錢總帳時的那股寒意,此刻全數轉化為更具體的窒息感。她下意識地反手抓住陸曜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他小臂結實的肌肉裡。「何叔斷線前說,備用電源的線路在地下室的總機房,他們切斷的是山莊對外的實體供電迴路。智慧中控撐不了多久,最多二十分鐘,鐵門的電磁鎖就會因為電力耗盡而失效。」

二十分鐘。

這是法律與暴力留給他們的最後期限,也是陸震天用死亡留下的倒數計時。

陸曜低頭看她,他的眼底倒映著閃爍的燈光,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與決絕。那是藝術家面對最後一筆落刀時的偏執,也是野獸守護領地時的兇狠。「夠了。」他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解開第五幅畫,只需要十分鐘。我們還有時間。」

沈若嵐一愣:「你瘋了?現在應該立刻去中控室重啟備用迴路,或者去地下酒窖躲起來——」

「躲起來,然後讓他們把七幅畫一把火燒了,把伺服器炸了,把我們活埋在這座清水模的墳墓裡嗎?」陸曜打斷她,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呼吸急促而灼熱,檀香與松節油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強勢地灌入她的鼻腔。「若嵐,聽我說。爺爺設計這個『色域契約』,每一間密室都是鑰匙,也是鎖。第四間密室的膠片已經證明,爺爺不是病死,是被人用十年時間慢慢毒死的。最後三幅畫裡,一定有兇手是誰、怎麼下毒的直接證據。只要拿到第五幅畫的東西,我們就能把陸冠宇和宋綺霞釘死在法庭上,而不是在這裡跟陳維邦的人玩捉迷藏。」

他的邏輯冰冷而清晰,像極了她在法庭上剖析證據時的模樣,卻又裹挾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灼熱。沈若嵐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混亂的心跳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她是律師,她比誰都清楚,在絕對的暴力面前,唯一能反制的就是更完整的證據鏈。逃跑,只會讓他們從獵人變成獵物。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竟然也染上了一絲顫抖的瘋狂,「帶我去《熾之痛》。」

第五間密室的入口,就在第四間密室的正下方,需要穿過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 maintenance 通道。當陸曜輸入那串由前四幅畫解出的動態密碼後,厚重的防火鋼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氣壓釋放聲,緩緩向內滑開。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浪,毫無預警地迎面撲來。

與前四間密室或冰冷、或幽暗、或剝奪感官的設計完全不同,第五間密室《熾之痛》是一個被火焰徹底擁抱的房間。

整個房間呈現正圓形,牆面與地板皆由未經打磨的粗獷火山岩砌成,中央沒有畫架,也沒有畫布,只有一座幾乎佔據了半面牆的、古老而巨大的開放式壁爐。爐膛內堆滿了橡木與龍眼木,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木柴,發出劈哩啪啦的爆裂聲響,將整個密室烘烤得如同一個巨大的窯爐。空氣中的濕度瞬間被蒸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乾燥、滾燙、甚至帶著一絲木質焦香的熱氣。牆面上的間接照明早已被關閉,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光源,就是那跳動不休的爐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在岩壁上瘋狂地舞動。

而在壁爐正對面的岩壁上,懸掛著第五幅遺作。它沒有畫框,甚至不能稱之為一幅完整的畫——那是一塊高達兩公尺、表面凹凸不平的深色玄武岩板,岩板上以某種暗紅色的礦物顏料,粗獷地勾勒出一個蜷縮的人體輪廓,輪廓的背部,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空白,彷彿在等待著什麼烙印上去。岩板的下方,嵌著一個恆溫的黑色石質平台,平台上整齊地擺放著七個小小的陶瓷碟,碟中盛著顏色各異、卻都呈現半透明膠狀的顏料,以及一組由不同材質——貂毛、狼毫、甚至是人體毛髮——製成的特殊畫筆。

一旁的岩壁上,以雷射蝕刻著陸震天蒼勁有力的字跡:

「痛,是活著最真實的證明。唯有以灼熱為筆,以肌膚為紙,方能拓印靈魂的顫慄。——贈予我最勇敢的繼承者與他的繆思」

沈若嵐只覺得口乾舌燥,背脊卻竄起一股詭異的寒意。密室的高溫讓她的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薄薄的襯衫緊貼在背上。她立刻明白了這間密室的規則。

「感溫油彩。」陸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已經拿起了一個陶瓷碟,指尖沾起一點暗紅色的膠狀顏料。那顏料一接觸到他指腹的溫度,竟像是活過來一般,由半透明轉為鮮豔的赤紅,並散發出淡淡的、類似薄荷與辣椒混合的刺鼻氣味。「爺爺晚年跟京都的一位職人學的配方,裡面加入了辣椒素的萃取與微量的感溫變色粉末。畫在常溫的岩板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有當它被加熱到與人體體溫極度接近、甚至略高的溫度時,才會顯現出真正的圖騰。而這種顏料在人體皮膚上,會產生持續的、低度的灼熱與刺痛感。」

他走到她面前,眼神深得像壁爐裡的火芯,裡面翻滾著心疼、不捨,卻又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灼熱佔有慾。

「若嵐,這一關,需要妳。」他輕聲說,大手撫上她被熱氣蒸得泛紅的臉頰,「我必須在妳的背上,完成這幅圖騰。只有當完整的圖騰在妳的皮膚上成形,再透過爐火的光線反射到對面的玄武岩板上,光影重合,暗格才會打開。」

沈若嵐看著他手中的顏料,又看了看那塊冰冷而空白的玄武岩板。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必須在他面前,褪去所有的武裝與遮蔽,將自己最脆弱、最敏感的背部,完全交付給他的筆尖與火焰的炙烤。這不僅是物理上的痛覺考驗,更是一場將自尊、信任與慾望全部攤在烈火前炙烤的儀式。

外頭,隱約傳來了第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是金屬撞擊智慧鐵門的聲音。備用電源的警示燈閃得更加急促。

時間不多了。

沈若嵐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滾燙的木柴香,然後在陸曜灼灼的注視下,緩緩地、堅定地伸手,解開了自己襯衫胸前的第一顆釦子。

第二顆,第三顆……

隨著絲質襯衫沿著肩頭滑落,一具被暖色爐火鍍上一層蜜色光澤的女性胴體,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充滿雄性氣息的高溫密室裡。她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細肩帶內衣,纖細的肩胛骨像是即將振翅的蝶翼,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顫抖。她背對著陸曜,雙手環抱在胸前,長髮被她撩到一側,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與整片光潔如玉的背部。汗珠正沿著她脊椎的凹陷,緩緩地向下滑落。

「來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別讓我後悔相信你。」

陸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

他向前一步,溫熱的大掌先是覆上了她冰涼的肩頭,輕輕地摩挲,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她的緊繃。「會痛。」他啞聲警告,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處,深深地嗅著她髮間的香氣,「如果受不了,就告訴我,我們立刻停。」

「我受得了。」沈若嵐閉上眼睛,睫毛在火光中投下蝶影,「沈若嵐從來不怕痛。」

話音剛落,第一筆微熱的刺痛,便精準地落在她左側的肩胛骨上。

「唔……」一聲壓抑的悶哼不受控制地從她唇間溢出。

那支以狼毫製成的畫筆,筆尖飽蘸著赤紅色的感溫油彩,當它劃過肌膚的瞬間,帶來的並非一般顏料冰涼滑膩的觸感,而是一種先涼後熱、隨即轉化為細密針扎般的灼熱刺痛。那感覺並不劇烈到無法忍受,卻像是無數細小的火星,持續地、頑固地在她的皮膚上跳舞、烙印,每一筆落下,都讓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輕輕收縮。

陸曜的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卻又帶著藝術家特有的、精準而霸道的控制力。他的左手始終穩穩地扶著她的腰側,拇指在她腰窩的軟肉上輕輕打轉,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右手則執著畫筆,沿著她背部優美的肌肉線條,緩緩地勾勒出繁複而古老的圖騰。那圖騰並非具象的花紋,而更像是一種由火焰、荊棘與古老符文交織而成的咒語,每一條線條的轉折,都精準地對應著她背部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放鬆……對,就是這樣……」他一邊畫,一邊在她耳邊低喃,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與後頸,引得她一陣陣戰慄。當畫筆劃過她脊椎兩側最為怕癢也最為敏感的區域時,她再也忍不住,身體猛地向前一顫,卻被他更有力地攬了回來。

「很痛嗎?」他停下筆,心疼地看著她背上那片已經泛起淡淡緋紅的肌膚,那赤紅色的圖騰在她雪白的皮膚上顯得妖冶而殘忍,像是一道剛剛烙下的神聖刺青。

「還……還好……」沈若嵐咬著下唇,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鼻音,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鬢角,「就是……很燙……像是……被太陽曬傷的那種感覺……」

陸曜的眼神暗了下來,那裡面翻湧的慾望與憐惜幾乎要將他吞沒。他不再說話,只是俯下身,用自己微涼的薄唇,輕輕地覆上了她剛剛被顏料炙烤過的肩胛骨。

「陸曜……你……」沈若嵐渾身一僵,一股比顏料灼痛更為強烈的酥麻感,瞬間從他的唇瓣接觸的地方,如同電流一般竄遍全身。

他的唇舌溫柔地、細細地舔舐過那片滾燙的圖騰,像是在用自己的唾液與氣息,為她降溫,為她止痛。冰涼的唇與灼熱的顏料形成了極致的冰火對比,每一次親吻,都是一次對痛覺的撫平,也是一次對慾望的點燃。他的吻從肩胛骨,一路沿著圖騰的線條,蜿蜒至她纖細的腰窩,所到之處,刺痛竟真的奇異地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腿軟的、深入骨髓的酥癢。

沈若嵐的理智在高溫、刺痛與他極致溫柔的安撫中,一點點地融化、瓦解。她不再壓抑自己的聲音,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喘息從她微張的紅唇間溢出,身體也不再僵硬,而是隨著他的筆觸與吻,輕輕地、前後地擺動,像是在無聲地邀請他更深入地佔領。

「別忍著,叫出來。」陸曜的聲音也染上了濃重的情慾沙啞,他的畫筆已經來到了她後腰最敏感的三角區域,那裡的皮膚薄而細嫩,對痛覺與快感的感知最為敏銳。他故意用筆尖在那裡輕輕地打著旋,惹得她發出一聲又媚又顫的驚呼,隨即又用滾燙的唇舌重重地吮上去,留下一個鮮明的紅痕。「讓我聽見妳的聲音,讓我知道妳為我而痛,為我而燙。」

這是一場痛並快樂著的、極致的酷刑與寵愛。密室內的溫度越來越高,爐火的劈啪聲與兩人交錯的、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淫靡而神聖的交響曲。沈若嵐覺得自己彷彿真的成了一塊正在被煅燒的璞玉,在他的筆下與唇下,一點點地被打磨出最妖豔的光澤。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筆帶著倒刺的荊棘圖騰,終於在她尾椎上方收尾時,沈若嵐已經渾身癱軟,如果不是陸曜的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她幾乎要站立不住。她的整個背部,都已經被那繁複的、如同火焰藤蔓般的赤紅色圖騰所覆蓋,在爐火的映照下,散發著一種妖異而神聖的光芒,汗水與微量的感溫油彩混合在一起,讓她的皮膚看起來像是塗上了一層蜜油,誘人至極。

「完成了。」陸曜的聲音帶著完成鉅作後的、微微的顫抖與滿足。他扶著她,讓她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塊巨大的玄武岩板。

沈若嵐虛脫地靠在他滾燙的胸膛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能清晰地聽見他擂鼓般的心跳,也和自己的一樣,又快又亂。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壁爐裡的火焰,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竄高了一大截。熾熱的火光,精準地投射在她佈滿圖騰的、汗濕的裸背上,再經由那層特殊的感溫油彩的反射,化作一道道流動的、赤金色的光紋,完整地、絲毫不差地投映在了對面那塊原本空白的玄武岩板上。

光影重合的那一剎那,岩板內部傳來了一陣低沉而古老的齒輪轉動聲。

咔、咔、咔——

玄武岩板上那個蜷縮的人體輪廓,其背部的空白處,竟緩緩地向內凹陷、翻轉,露出了一個僅有掌心大小的、由鉛封住的暗格。暗格之中,靜靜地躺著一個用真空防潮袋密封著的牛皮紙文件袋。

陸曜立刻上前,毫不猶豫地用蠻力撕開了鉛封,取出了那個文件袋。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快速地撕開封口,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銀行金鑰,也不是什麼藝術品鑑定書。

那是幾張薄薄的、印著台北榮總醫院檢驗科浮水印的紙張,以及一小片被封在玻片裡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樣本。

最上面的那張紙,標題赫然印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私人委託毒理檢驗分析報告》。

委託人:陸震天。

檢驗標的:血液、毛髮、指甲檢體。

檢驗結果:檢體中重金屬「鉈」含量異常超標,超出正常值四十七倍。且經同位素分析,該鉈元素為人工提純之高純度化合物,並非環境自然暴露所致。結合委託人提供的長期用藥與飲食紀錄研判,符合「慢性、長期、微量投毒」之特徵。投毒載體疑似為每日服用之特定中藥粉末與進口礦泉水。

檢驗日期:陸震天逝世前十七日。

報告的落款處,還有一行陸震天親筆寫下的、因為憤怒而筆跡潦草的字跡:「阿邦換藥已三月有餘,霞每日親自送水。吾命休矣,然證據在此,望後人為我昭雪!」

阿邦……霞……

陳維邦與宋綺霞!

沈若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背上那灼熱的圖騰都瞬間變得冰涼。真相,竟然如此殘忍而直接。陸震天根本不是自然衰竭而死,他是在自己的家裡,在他最信任的親信與枕邊人的聯手下,被人用最陰毒、最不易察覺的方式,一點一滴地、用重金屬活活毒死的!這種慢性鉈中毒,症狀與老人自然衰老、器官衰竭極為相似,若非他自己生疑,私下做了這份檢驗,恐怕到死都會被當成自然死亡。

「王八蛋……這兩個畜生……」陸曜死死地攥著那份報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英俊的臉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眼中翻滾著滔天的殺意。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憤怒映照得如同地獄的修羅。

然而,還不等他們從這份遲來的、血淋淋的真相中回過神來,整個密室,乃至整座山莊,突然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一般的黑暗。

壁爐裡的火焰,在同一時間,像是被人用無形的大手狠狠掐滅,連一絲火星都沒有留下。

備用電源,徹底耗盡了。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撞擊聲,從莊園大門的方向傳來,伴隨著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尖嘯,以及無數人同時湧入的、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黑暗中,沈若嵐聽見了陸曜將她猛地拉進懷裡時,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也聽見了門外那條狹窄通道裡,由遠及近、清晰可辨的、皮靴踩在岩石地面上的聲音。

他們,已經進來了。

而她,還赤裸著佈滿灼熱圖騰的背,癱軟在陸曜的懷裡,手中緊緊攥著那份足以讓所有人同歸於盡的、染血的毒理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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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結盟與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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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黏稠的,像化不開的墨汁,將第五間密室《熾之痛》徹底吞噬。

那是一種絕對的、剝奪了一切光源的黑。壁爐裡原本熊熊燃燒、舔舐著玄武岩壁的烈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掐滅,連最細微的餘燼都沒有留下,只剩下一絲灼熱的餘溫與嗆人的松木煙味在空氣中殘留。備用電源耗盡的嗡鳴聲像是垂死野獸最後的嗚咽,緊接著,整座迷夜山莊陷入了耳膜鼓噪的寂靜。

沈若嵐的背脊還赤裸著。

陸曜以感溫油彩繪製的繁複圖騰,那些由硃紅與暗金交織而成的荊棘與咒文,此刻正因為壁爐餘溫的驟然消失而產生劇烈的溫差反應。顏料由滾燙轉為刺骨的冰涼,像無數細小的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皮膚。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身體本能地蜷縮、顫慄,卻被一雙鐵臂更用力地箍進了一具滾燙的胸膛裡。

「別動。」陸曜的聲音壓得極低,就貼在她的耳廓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尖,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驚惶。「把報告給我。」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沈若嵐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心臟瘋狂的鼓動,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破肋骨。那份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已經被汗水微微濡濕的毒理報告,被他輕輕卻不容抗拒地抽走,摺疊,塞進了他貼身襯衫最內側的口袋。他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粗糙而滾燙。

轟——!

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撞擊都要沉悶、都要令人心膽俱裂。整座山莊的清水模結構似乎都在震動,頭頂有細微的粉塵簌簌落下,落在她裸露的肩頭。

「幹!這什麼破門這麼硬!給老子拿油壓剪來!」

粗野的咒罵聲、雜亂的腳步聲、金屬器械碰撞岩石地面的鏗鏘聲,透過厚重的密室石門,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雖然隔著兩道廊道與轉折,但那種屬於亡命之徒的、毫不掩飾的煞氣,已經像潮水一樣漫了進來。

何文泰在中控室按下最後一道物理閘門前,曾用斷斷續續的衛星電話嘶吼過:「二少爺,沈律師,別出來!他們帶了重裝備,至少八個人,陳維邦的人!我撐不住多久……你們……去找第六幅……」然後便是刺耳的電流雜音。

他們已經進來了。

沈若嵐的大腦在極度的恐懼中反而異常清晰地運轉起來。這是她身為律師,在法庭上遭遇最棘手的突襲詰問時才會進入的狀態。恐懼被她強行壓成一條細線,理性如冰冷的手術刀,剖開眼前的混亂。

「陸曜,聽我說。」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手指緊緊抓住他手臂上賁張的肌肉。她的指尖冰涼,他的小臂卻燙得嚇人。「他們切斷了主電源和備用電源,代表他們有備而來,甚至可能掌握了山莊的線路圖。我們不能待在這裡等死,《熾之痛》的密室只有一個出口,一旦被堵住就是甕中捉鱉。」

她裸背上的圖騰因為她的顫抖而與空氣摩擦,傳來一陣陣又痛又麻的奇異觸感,那種痛感讓她的感官更加敏銳。黑暗中,她看不見陸曜的臉,卻能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正死死地鎖在她臉上,像是要用目光將她刻進骨血裡。

「我知道。」陸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野獸被逼入絕境時的低吼。他一手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讓她滾燙的背緊貼著自己相對冰涼的襯衫布料,另一手則精準無比地在黑暗中摸向了壁爐側面那塊毫不起眼的玄武岩。「老頭子設計這間房子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讓人死在自己的畫裡。這裡有暗道,通往酒窖的維修夾層,只有我和他知道。」

喀嚓一聲輕響,機括轉動。

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郁橡木桶與發酵葡萄氣味的空氣,從緩緩移開的石板後方湧了出來。與此同時,一道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幽暗的紅光從夾層深處滲出——那是獨立於主系統之外的、最低限度的緊急逃生指示燈,靠著一顆埋在牆體深處的鈕扣電池維繫著。

陸曜抱著她,側身擠進了那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夾層。石板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叫囂聲徹底隔絕。

夾層裡瀰漫著一股經年未散的塵埃味,牆壁冰冷潮濕。沈若嵐被他放了下來,雙腳觸及冰冷的地面,忍不住輕輕一顫。陸曜立刻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殘留著體溫的黑色襯衫,披在她的身上。襯衫很大,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松節油、菸草與男性氣息的味道,瞬間包裹住她赤裸的上身,卻遮不住她背後那片因為顏料與冷空氣刺激而泛起雞皮疙瘩的、妖異而美麗的圖騰。

「先穿著。」他啞聲道,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她後頸的髮際,引起她一陣戰慄。

沈若嵐沒有推拒。她將襯衫攏緊,從自己一直隨身攜帶、防水防火的公事包夾層中,摸出了一部還有一絲電量的平板電腦,以及那份毒理報告的備份照片——在毒理報告被陸曜收起前,她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拍下了每一頁。平板的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了兩人緊繃的臉。

「我們只有幾分鐘。」她的聲音恢復了那個在信義區頂級事務所裡,令對手聞風喪膽的沈律師的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方詠晴在遇襲前,把她從台北地檢署調閱到的、陳維邦近三年的通聯紀錄與金流異常的加密檔案,同步到了我的雲端。剛才在黑暗中,我用離線模式載入了。」

她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兩份文件並列對比。一份是那份由德國獨立實驗室出具、蓋著鋼印的鉈中毒檢驗報告,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檢測日期、重金屬濃度曲線圖,以及陸震天血液中遠超致死量的鉈含量。另一份,則是密密麻麻的通聯紀錄與轉帳明細。

陸曜湊近她,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頰側。他看得懂畫,看得懂人心,卻對這些冰冷的數字與法條感到本能的煩躁。但此刻,他強迫自己去看,去理解。

「你看這裡。」沈若嵐將其中一條紀錄放大,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陸震天發病前半年,他的私人醫療團隊負責人,周明哲醫師——這位在陽明山一帶專門服務頂級富豪的家庭醫生,他的帳戶在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收到一筆來自境外紙上公司『Regal Horizon Ltd.』的匯款,金額固定是美金三萬元。而這家公司的最終受益人,經過方詠晴的追查,指向了宋綺霞在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控股公司。」

她的指尖再往下滑,點開另一份被標記為「處方箋」的掃描檔。「這是周明哲開給陸震天的長期處方,名義上是調理心血管與安神的綜合維他命與中藥補品。但你看這個成分,」她將圖片放大到極限,指著其中一行極小的英文,「Thallium sulfate, trace amount for experimental nerve regulation. 硫酸鉈,微量用於實驗性神經調節。這根本不是正規醫療用藥,這是毒藥!他以調理的名義,讓陸先生每天親手服下慢性毒藥!」

「周明哲……」陸曜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眼中那股剛被壓下的殺意再次翻騰起來,像岩漿一樣要噴發。「我爸最信任他,二十年了,每次健檢都是他做的。我爸還把他當成朋友……宋綺霞那個賤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岩壁上,指節瞬間破皮,滲出血絲。沈若嵐被他驟然爆發的戾氣嚇了一跳,卻沒有退開,反而伸手,輕輕覆上了他染血的拳頭。

「這就是他們的高明之處。」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慢性鉈中毒的初期症狀是掉髮、腹痛、神經末梢麻木,與老年人自然的神經退化、腸胃衰弱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德高望重的家庭醫生。宋綺霞負責收買與轉帳,陳維邦負責提供毒源與施壓,他們聯手,用最溫柔、最不著痕跡的方式,一點一滴地謀殺了一個老人。」

證據鏈,在幽暗的紅光與平板微光的交織下,完整地閉合了。

就在這時——

嗶嗶、嗶嗶。

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電子提示音,突兀地在狹窄的夾層中響起。是沈若嵐那部一直顯示無訊號的衛星電話。螢幕上,訊號格竟然詭異地跳動了兩格,顯示「通訊暫時恢復——中控室備用天線手動升起」。

是何文泰!他還活著,還在試圖為他們爭取時間!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下一秒,電話被自動接通了。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片夾雜著風雨聲的雜音,然後,一個沈若嵐與陸曜都無比熟悉、卻在此刻令人作嘔的、帶著虛偽笑意的聲音傳了出來。

「喂?我的好弟弟,還有……沈大律師?聽得見嗎?」

是陸冠宇。

他的聲音透過衛星電話的失真,顯得有些飄忽,卻掩不住那種勝券在握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別緊張,何管家現在很安全,我的人只是請他去喝杯茶。當然,如果你們再不接電話,我可不敢保證,他那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

陸曜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駭人,他一把搶過電話,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磨出來的:「陸冠宇,你敢動何叔一根寒毛,我就把你剁碎了餵陽明山上的野狗!」

「嘖嘖,還是這麼衝動。」電話那頭的陸冠宇輕笑了一聲,背景還能聽見宋綺霞嬌滴滴的附和聲與杯觥交錯的聲音,他們似乎正在某個溫暖而安全的地方,遠眺著這座被圍困的山莊。「別這麼大火氣嘛,我今天打來,是想跟你們談一筆對大家都好的交易。」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陰冷而充滿威脅。

「沈若嵐,我聽說妳母親還住在天母那間老公寓裡?一個人住,好像還有輕微的心臟病?唉,台北最近治安不太好,半夜有小混混按錯門鈴、瓦斯管線老舊外洩什麼的,可都是常有的事。妳說對不對?」

沈若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血液瞬間凍結。她握著平板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陸冠宇怎麼會知道她母親的住址?她從未對外提及!

「你威脅我?」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卻依舊保持著律師最後的尊嚴,「陸冠宇,你這是恐嚇取財、教唆犯罪,我可以讓你一輩子走不出法院!」

「恐嚇?沈大律師,別說得這麼難聽。」陸冠宇哈哈大笑,「我只是想展現一點誠意。五億,新台幣,五億現金,不經任何洗錢管道,乾乾淨淨地匯到你們指定的任何帳戶。條件很簡單,把你們已經解開的那幾幅畫的銀行金鑰、還有那份什麼狗屁毒理報告的原件,放在山莊大門口的信箱裡,然後你們就可以從後山的溫泉排水道離開。我保證,絕不追擊。從此以後,山莊是我的,遺產是我的,你們拿著錢遠走高飛,去國外逍遙快活,不好嗎?非要為了那個已經死了的老頭子,把自己和家人的命都搭進去?」

五億。對於被困在斷垣殘壁中的兩人來說,這是一個足以讓無數人背叛信仰的數字。電話那頭甚至傳來了宋綺霞嗲聲嗲氣的幫腔:「是啊,若嵐妹妹,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拿了錢,妳跟阿曜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總比在這裡當一對亡命鴛鴦好吧?」

夾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平板螢幕的微光,映照著沈若嵐瞬間慘白的臉,和陸曜那張因為暴怒而青筋暴起的臉。

陸曜握著電話的手,因為用力而發出嘎吱的聲響。他看著沈若嵐,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對母親安危的擔憂與恐懼,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但下一秒,他眼中的猶豫便被一種更加決絕、更加瘋狂的火焰所取代。

他將電話拿近嘴邊,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血的刀子:

「陸冠宇,你聽清楚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你想要金鑰?你想要那份報告?你做夢。我陸曜就算把這些東西一把火燒了,扔進斷崖下的溫泉池裡,也不會讓你這種靠毒殺親生父親上位的畜生拿到一分一毫。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嗎?有種就自己進來拿。我在這裡等你。」

「你……!」電話那頭的陸冠宇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決絕,聲音頓時變得氣急敗壞,「陸曜,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那個破排水道你們真的出得去嗎?陳維邦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你……」

陸曜沒有再給他廢話的機會,直接、狠狠地按下了掛斷鍵。

嗶——通訊再次中斷。螢幕上的訊號格徹底消失,夾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沈若嵐看著他,看著這個在七年前不告而別、讓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卻為了她、為了他父親的公道,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五億的誘惑與死亡的威脅,將自己逼上了絕路。巨大的酸楚與一種失而復得的、滾燙的愛意,猛地衝上了她的鼻尖,讓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主動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冰涼的、禮貌性的覆蓋,而是緊緊地、十指相扣地,握住了他那隻還在滲血的、滾燙的手。她的手很小,卻握得無比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與決心,全部傳遞給他。

「陸曜。」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沈若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脅,尤其是用我的家人來威脅我。」

她抬起頭,淚光在幽暗的紅光中閃爍,但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眸子,此刻卻燃燒著與他如出一轍的、瘋狂而決絕的火焰。

「我既是你的律師,也是……你的女人。」這句話,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帶著一種將自己徹底交付的、 luring 而神聖的意味。「身為律師,我絕不向犯罪集團妥協,這是我的職業底線。身為你的女人,我也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畜生。」

她反手將平板電腦鎖定,塞回公事包,然後用那只與他緊扣的手,輕輕拉了他一下。

「走,我們去解第六幅畫。」她的唇角,在淚光中勾起一抹決絕而妖冶的笑,「《蝕之痕》不是在酒窖最深處嗎?他們以為切斷電源、派人圍堵,就能讓我們困死在這裡。但他們忘了,這座山莊是陸震天先生留給你的最後武器。我們搶在他們找到我們之前,拿到主機的金鑰。到時候,該害怕的,就不是我們了。」

陸曜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穿著他的襯衫、背著妖異圖騰、眼中含淚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的女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慾望、愛意與敬意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猛地將她拉進懷裡,不顧她背後的顏料,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帶著絕望,卻也帶著重生的、滾燙的希望。短暫而激烈的一吻後,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我們一起去。」

他牽著她的手,轉身,推開了夾層盡頭那扇通往地下恆溫酒窖的、沉重的橡木暗門。

門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陰冷的黑暗。濃郁的酒香與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隱約還能聽見恆溫系統失效後,某處水管滴水的、空曠而詭異的迴響。

而在酒窖最深處,那片據說存放著《蝕之痕》的、特製草本染色池的方向,竟然……隱隱透出一絲不屬於緊急指示燈的、幽幽的、暗綠色的微光。

那光芒,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一明一滅。

是誰?是誰比他們更早一步,進入了酒窖?

沈若嵐與陸曜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與警覺。陸曜下意識地將沈若嵐護在了身後,手掌按上了腰間那把為了防身而藏起的、陸震天留下的雕刻用骨柄小刀。

酒窖的黑暗深處,那個未知的存在,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那滴水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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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蝕之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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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的聲音停了。

那種驟然降臨的寂靜,比任何聲響都更讓人頭皮發麻。酒窖深處那一明一滅的暗綠色微光,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推開橡木暗門的兩人。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濃郁到近乎腐敗的橡木桶酒香,隨著恆溫系統失效後滲出的寒氣,一股腦地撲在臉上。

沈若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的後背還殘留著《熾之痛》感溫油彩灼燒過後的餘溫與刺痛,與酒窖裡陰冷的空氣形成極端對比,讓她裸露在破碎襯衫外的肌膚瞬間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別動。」陸曜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就拂在她的耳後。他一隻手將她徹底護在身後,另一隻手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死死扣著那把骨柄雕刻小刀。刀身很短,是陸震天生前用來修整雕塑細節的工具,此刻卻是他們唯一的武器。「在柱子後面,九點鐘方向。」

沈若嵐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恆溫酒窖佔地極大,兩側是高達天花板的法國橡木桶架,中央則是一座下沉式的圓形品酒池。而在酒窖最盡頭,那片被陸震天稱為「腐蝕花園」的區域,原本應該是乾涸的特製草本染色池,此刻卻正散發著那詭異的綠光。光源之下,一個黑色的輪廓半跪在池邊,背對著他們,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似乎正在池水中翻找著什麼。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翻找的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秒,那個黑影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迅捷猛地轉過身來,手中寒光一閃。

是刀。

「誰?」黑影嘶啞地低吼,聲音在空曠的酒窖中激起迴音。那是一張被黑色頭套緊緊包裹的臉,只露出一雙充滿血絲、因為驚恐而瞪大的眼睛。

不是何文泰。也不是任何他們認識的人。

是陳維邦的人。探子已經滲透到這種地步了。

沈若嵐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高速運轉,身為律師的本能讓她立刻判斷出局勢——對方只有一人,看體型是個精瘦的年輕男子,手持一把開山刀,情緒極度緊張。這種人最危險,因為恐懼會讓他不計後果地揮刀。

陸曜顯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沒有給對方任何思考的時間,也沒有發出任何警告。在黑衣人舉刀的瞬間,陸曜已經動了。

他沒有直線衝刺,而是藉著橡木桶架的陰影側身一滑,像一頭在黑暗中捕獵的豹。黑衣人驚慌地揮刀劈向他預判的位置,卻只劈中了空氣。陸曜已經繞到了他的側後方,手中的骨柄小刀沒有刺向要害,而是精準無比地劃過對方持刀的手腕筋腱外側。

「啊!」一聲壓抑的慘叫,開山刀噹啷一聲砸在潮濕的石板地上。

黑衣人痛得在地上打滾,還想用另一隻手去掏腰間的東西,沈若嵐已經眼疾手快,抓起身旁一瓶落滿灰塵、足有手臂粗的勃根地紅酒,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了對方的後頸上。

悶響。紅酒瓶沒有碎,但黑衣人兩眼一翻,徹底癱軟了下去。濃稠的紅酒從瓶口震開的縫隙中緩緩溢出,在綠光的映照下,像血一樣蜿蜒流淌。

整個過程不過十秒。酒窖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兩人急促而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個昏迷黑衣人微弱的呻吟。

沈若嵐扶著酒架,膝蓋有些發軟。她不是沒有見過衝突場面,法庭上的唇槍舌劍比這更激烈,但這種近距離的、原始的暴力,還是讓她的胃部一陣翻攪。陸曜立刻回身,一把將她冰冷的手攥進自己滾燙的掌心。

「沒事了。」他低聲說,指腹用力摩挲著她的手背,試圖將溫度傳遞給她。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鬆懈,銳利地掃過昏迷的黑衣人,從他腰間搜出一把電擊器、一捆束線帶和一部正在閃爍、顯然正在對外發送座標的衛星定位器。「陳維邦的鬣狗。動作比我想的還快,看來外部那群人只是誘餌,真正的老鼠早就順著酒窖的排水管爬進來了。」

他用束線帶將黑衣人的手腳反綁在酒架的銅管上,又用對方的頭套死死塞住他的嘴,最後一腳將那個還在閃爍的定位器踢進了角落的排水溝,用紅酒將其徹底浸沒。信號,暫時斷了。

沈若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律師的專業素養讓她迅速進入狀態。她蹲下身,快速檢查了黑衣人的口袋,沒有任何證件,只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確認《蝕之痕》位置,破壞染色池,取走底片。」

「他們知道第六幅畫在這裡。」沈若嵐將紙條遞給陸曜,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想毀掉證據。」

陸曜接過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燭台裡。他的目光終於轉向了那個散發綠光的源頭。

那是一個直徑約兩公尺的圓形石池,池壁由整塊的黑色玄武岩鑿成,池底鋪著細膩的白色石英砂。池中蓄著約半尺深的液體,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正散發著幽幽的磷光。那光芒並非來自任何電子設備,而是液體本身——一種混合了多種草本與礦物萃取的染液,在經過長時間的靜置與恆溫失效後的化學反應下,產生了生物螢光般的暗綠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苦艾、當歸、薄荷與某種類似鐵鏽的腥甜氣息,光是吸入就讓人感到微微的暈眩。

而在石池正上方的穹頂,一幅巨大的、被防水油布半掩著的畫布正緩緩垂降。畫布上是一片近乎殘忍的、被強酸腐蝕過般的痕跡,原本應該是完整的人體圖像,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蝕去了一大塊,只留下邊緣焦黑、扭曲的線條。畫布的下方,用古老的篆刻字體烙印著三個字——《蝕之痕》。

在畫布旁的玄武岩柱上,嵌著一塊被酒漬浸得發黑的銅牌,上面是陸震天親手刻下的解謎規則。沈若嵐湊近,藉著那詭異的綠光,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蝕乃新生之始,欲窺其痕,必以活體為引。』」她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兩人需同浸蝕池,以肌膚為紙,以體溫為墨,以相擁之印,拓補殘缺。池水蝕骨,唯有緊密相貼,以彼此血肉之熱相抵,方可不為所蝕。若中途分離,則前功盡棄,蝕水將灼穿皮骨。』」

她念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比《熾之痛》更加苛刻,更加……親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儀式感。要在冰冷刺骨、帶有腐蝕性的藥水中,兩人赤裸相擁,用身體的壓合去拓印畫布上缺失的部分。這不僅是對信任的考驗,更是將兩人最脆弱、最私密的身體,完全交付給對方。

「又是人體拓印。」陸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自嘲的沙啞,「老頭子到死都在玩這種把戲。他知道我這輩子,只會想把妳的身體印在我的畫布上。」

沈若嵐轉過身,正對上他灼熱的視線。即使在這樣陰冷、危機四伏的環境中,他的眼神依然帶著那種讓她心慌意亂的侵略性與專注。他的額角還帶著方才搏鬥時滲出的薄汗,外套的肩膀處被黑衣人的刀鋒劃開了一道口子,隱隱有血跡滲出。

「你的傷……」

「小傷。」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重點是妳。沈大律師,敢不敢?」他挑起眉,語氣裡帶著挑釁,卻又藏著極深的溫柔與擔憂,「這水看起來可不怎麼友善,妳那身昂貴的套裝,恐怕得先犧牲一下了。而且……我保證,這次會比上次更冷,也更……需要我。」

沈若嵐看著那池詭異的綠水,又看著他。她知道,他們沒有時間猶豫了。外面的入侵者隨時可能發現這個探子失聯,山莊的主電源已經被切斷,備用電源的紅燈在牆角苟延殘喘,隨時會熄滅。而這幅《蝕之痕》背後,很可能就藏著能將陳維邦與宋綺霞徹底定罪的關鍵金流。

恐懼與理智在她腦中激烈交鋒,最終,被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承諾與渴望所壓倒。她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草藥苦味的空氣灌入肺葉,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

「少廢話,陸曜。」她伸手,開始解自己襯衫上殘存的釦子。她的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僵硬,但動作卻異常堅定,「要脫就快點,別讓我凍死在這裡。還有,把你那把破刀收好,別等一下在池子裡割到我。」

她的直接,反而讓陸曜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陰冷的酒窖中,竟顯得格外性感而滾燙。

「遵命,我的委託人。」

衣物一件件落在潮濕的石板上。沈若嵐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同樣也強迫自己忽略自己身體因寒冷和羞恥而起的戰慄。當最後一絲布料離身,她雪白的肌膚在綠光的映照下,像一尊會呼吸的玉雕,卻因為寒冷而微微泛起粉紅。陸曜的呼吸明顯地一窒,眼神瞬間變得深沉如墨,但他沒有給她任何退縮的機會,自己也迅速褪去了上衣,露出精壯的、佈滿薄薄肌肉與舊畫傷痕的胸膛與背脊。

「過來。」他先一步跨入池中。

刺骨的寒冷讓他悶哼一聲。所謂的「蝕水」溫度低得驚人,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同時扎進毛孔,帶著草藥特有的辛辣與刺痛。但更詭異的是,那水中似乎蘊含著某種微弱的電流,讓肌肉不由自主地輕顫。

沈若嵐扶著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一隻腳探入水中。冰冷的液體瞬間包裹住她的腳踝,那種蝕骨的寒意讓她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差點跌倒。陸曜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那隻大手滾燙得驚人。

「抓緊我。」他沉聲說,雙臂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緩緩放入池中,然後自己也沉身坐下,讓兩人的身體在冰冷的液體中緊緊相貼。

「唔……」沈若嵐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太冷了。綠色的染液漫過她的胸口、肩頭,每一寸肌膚都被那種又冰又辣的觸感所侵襲。她本能地向唯一的熱源靠去,雙手死死攀住陸曜的肩膀,雙腿也不由自主地纏上他的腰。兩人的肌膚在黏稠微澀的液體中緊密摩擦,體溫成了唯一的救贖。

陸曜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用自己的胸膛、腹部、手臂,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額頭、鼻尖,不斷地呵出溫熱的氣息。「放鬆,嵐嵐,把重量都交給我。呼吸,跟著我呼吸。」

他的聲音成了她在這片冰冷深淵中唯一的浮木。沈若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熱度與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松節油與男性氣息的味道。漸漸地,在彼此體溫的交換下,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酥麻的溫熱感,從兩人緊貼的肌膚接觸面開始,慢慢蔓延開來。

池水中的螢光似乎感應到了活體的熱度,開始變得更加明亮,甚至圍繞著兩人相擁的輪廓,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暈。

「就是現在。」陸曜在她耳邊低語,抱著她,朝著池壁的方向,緩緩地、堅定地將兩人的身體側壓向那捲巨大的畫布。

為了讓畫布的殘缺部分能完整地拓印下兩人相擁的輪廓,他們必須以一種極其親密、近乎交纏的姿態,緊貼著畫布。沈若嵐的背脊首先觸碰到冰冷而粗糙的畫布纖維,那觸感讓她一顫。隨即,陸曜的身體從正面覆壓上來,將她牢牢地禁錮在自己與畫布之間。

染液在壓力下被擠開,兩人肌膚上的溫度與油脂,混合著池水中特殊的化學染劑,開始在畫布上產生反應。原本焦黑、空缺的部分,以兩人身體的輪廓為邊界,慢慢地、像是被無形的手重新繪製一般,浮現出細膩而繁複的紋理。那紋理並非單純的顏色,而是一種類似於人體血管與神經分佈的、淡綠色的脈絡,最終匯聚成一個完整的、相互依偎的剪影。

整個過程中,陸曜的唇始終沒有離開過她。他吻著她被凍得發麻的唇,吻著她敏感的耳後,吻著她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肩線。用最原始的方式,用體溫和親吻,為她驅散寒冷與恐懼。沈若嵐起初的僵硬與羞怯,在這極致的感官壓迫與溫柔的撫慰下,漸漸化為細碎的、壓抑不住的喘息。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背部的肌肉,指甲深深地陷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當最後一絲紋理在畫布上清晰顯現,整個酒窖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

綠色的池水像是被瞬間抽乾,水位急速下降,露出池底一塊緩緩升起的、由整塊黑曜石打造的平台。平台之上,是一個嵌入式的、閃爍著藍色指示燈的軍規級中央伺服器主機。而那幅剛剛完成拓印的《蝕之痕》,此刻在應急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淒美的完整感——那個由兩人身體拓印出的剪影,恰好填補了被腐蝕的空缺,像是在宣告著,唯有極致的親密與信任,才能修補被慾望與貪婪所腐蝕的靈魂。

伺服器自動啟動,一道立體投影光束從主機頂端射出,在潮濕的酒窖空氣中,投射出一片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數據星圖。

沈若嵐顧不得自己還赤裸著身體被陸曜抱在懷中,她的律師之眼瞬間被那片數據所攫住。

那是數以千計的境外帳戶。開曼群島、英屬維京群島、瑞士……帳戶之間的資金流動圖,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核心正指向一個名為「Nocturne Art Foundation」的海外藝術基金會。而每一筆大額資金的轉入,都對應著一場由國際知名拍賣行舉辦的「當代大師」拍賣會,成交的拍品,赫然都是出自陸震天早期、但已被鑑定為「遺失」的作品。

假畫。洗錢。

陸震天的畫作被大量偽造,透過拍賣行以天價拍出,再由基金會的帳戶將「合法」的拍賣所得,以收藏、捐贈的名義,洗回台灣。而在這張網絡的最末端,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節點,清晰地顯示著——「陳維邦法律事務所 內部信託主機」。

「找到了……」沈若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她猛地抓住陸曜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是陳維邦!他不只是投毒的執行者,他還是整個洗錢網絡在台灣的白手套!他的律師事務所,就是最大的洗錢中心!難怪,難怪他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封鎖陽明山,他根本就是在保護他自己的金庫!方詠晴追查的金流,源頭就在這裡!」

陸曜看著那片光怪陸離的數據投影,眼神冰冷得像兩塊寒鐵。他終於明白,父親的死,不僅僅是家族內部的謀殺,更是一場牽涉數十億黑錢的、龐大的金融犯罪。父親想要用這七幅畫,將這個吃人的網絡,徹底曝光。

證據鏈,至此已經拼湊出了八成。只剩下最後一幅畫,就能取得開啟迷夜山莊最深處保險庫、拿到所有原始帳本與毒理樣本母帶的最終金鑰。

喜悅與震撼還未及消化,異變陡生。

那台剛剛啟動的中央伺服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像是被強行入侵的警報聲。原本藍色的指示燈,瘋狂地閃爍起代表危險的紅光。緊接著,整個迷夜山莊那套引以為傲的智慧中控系統,那個溫柔的女性AI語音,此刻卻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被干擾的電子雜音,斷斷續續地在酒窖中響起。

「警告……外部防火牆……遭到……高階……駭客……暴力破解……」

「防禦……百葉窗……強制……開啟……」

「溫室……隔音玻璃……結構……破裂……」

轟——!

即使深在地下酒窖,他們也能清晰地聽到,從頭頂的莊園主體,傳來一聲巨大的、玻璃爆碎的轟鳴。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銳的入侵警報聲,以及……雜亂而密集的腳步聲,正從四面八方,朝著山莊內部湧來。

被綁在酒架上的黑衣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他看著投影中的數據,又聽著頭頂的動靜,突然發出一陣被布堵住的、詭異而得意的嗚咽冷笑。

陸曜猛地抬頭,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駭人。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外套,迅速裹住沈若嵐濕透而顫抖的身體,然後將她緊緊護在身後,看向酒窖唯一的出口。

那扇沉重的橡木暗門,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修長的、手持槍械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站在門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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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智慧防線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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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沉重的橡木暗門被推開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門縫之外,手持槍械的黑影逆著酒窖幽藍的螢光而立,看不清面孔,只有一支裝著滅音器的黑色手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被外套裹住、正因池水寒意而微微顫抖的沈若嵐。酒窖裡檀香與松節油混合的氣味,在這一刻被濃重的火藥與雨水腥氣所取代。

「曜!」沈若嵐的喉嚨裡擠出一聲近乎無聲的驚呼,律師引以為傲的冷靜在槍口下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死死揪住了陸曜的外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陸曜的反應比她的聲音更快。

他沒有後退,反而將沈若嵐更用力地往自己身後一帶,寬闊的後背瞬間將她完全遮蔽。那雙總是帶著慵懶與侵略性的眼睛,此刻燃燒著野獸般的凶光。

「陳維邦的人?」他低啞地開口,聲音在冰冷的酒窖中迴盪,「派一個探子不夠,還派一條會咬人的狗?」

門外的黑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槍口,食指已經扣上了扳機。

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千分之一秒,整個迷夜山莊的智慧中控系統發出了更為淒厲的尖叫。

「警告——防火牆——全面淪陷——」

「警告——所有防彈百葉窗——強制解除——」

「溫室穹頂——結構——破裂——」

那個溫柔的女性AI聲音此刻徹底扭曲成了刺耳的電子雜訊,像是被人活生生掐住了喉嚨。酒窖頂部的燈光瘋狂閃爍,地下中央伺服器投影出的洗錢網絡藍光劇烈抖動後徹底熄滅,毒理報告與金流數據的投影在黑暗中掙扎了一下,不甘地消失。

轟——!!!

比上一次更為巨大的爆碎聲從頭頂傳來,即使隔著厚重的地層與恆溫酒窖的隔音牆,那聲音依然震得人耳膜發疼。那是迷夜山莊最引以為傲的、由德國進口的一整面溫室隔音玻璃帷幕,被外部以暴力手段引爆的聲音。

沈若嵐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都在震動,酒架上數百瓶珍藏的紅酒瓶身相互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清脆撞擊聲。冰冷的雨水與山間的狂風,正透過破碎的穹頂,瘋狂地倒灌進這座密閉的堡壘。

「操。」陸曜低咒一聲,眼神一凜,「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話音未落,頭頂的監控音訊裡,已經傳來了此起彼伏的、由遠及近的雜亂腳步聲與低沉的戰術手語聲。至少有五到六個人,穿著軟底戰術靴,正以專業的搜索隊形,迅速佔領一樓的大廳、長廊與所有出入口。黑色的防彈百葉窗像是投降的士兵,一扇扇無力地向上捲起,露出了外部雨夜中晃動的手電筒光柱。

被綁在酒架上的那個探子,此刻發出了更為得意的嗚咽聲,眼睛裡滿是殘忍的期待。

門縫外的持槍黑影顯然也收到了同伴得手的信號,他不再猶豫,猛地一腳踹開橡木暗門,整個人如鬼魅般突入,槍口直指陸曜的眉心!

「趴下!」陸曜爆喝一聲,一手將沈若嵐的頭狠狠按進自己胸口,另一手竟抓起身旁酒架上一瓶年份最久、瓶身最厚的勃根地紅酒,朝著黑影的面門狠狠砸去!

砰!

紅酒瓶在黑影的槍管上炸開,深紅色的酒液與玻璃碎屑如同血霧般噴濺。黑影吃痛,手槍準頭一偏,子彈擦著陸曜的肩膀射入他身後的橡木酒架,木屑紛飛。

陸曜根本不給對方第二次瞄準的機會,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黑豹,藉著酒液噴濺的瞬間欺身而上,一記兇狠的肘擊重重砸在黑影的下顎,緊接著奪槍、卸膛、反手一槍托將人砸暈在地,動作一氣呵成,狂放而致命,充滿了原始的暴力美學。

整個過程不過三秒,沈若嵐甚至還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

「若嵐,看著我,別怕。」陸曜迅速轉身,捧住她冰冷的臉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被雨水與池水浸得發白的唇上,「聽我說,山莊的中控主機在二樓的控制室,我們必須去那裡。這裡是死路,他們很快就會包圍酒窖。」

沈若嵐用力點頭,強迫自己從那種瀕死的暈眩中抽離。頂級律師的邏輯思維讓她在極度的恐懼中依然保持了運轉。「中控……中控雖然被駭,但何文泰說過,防火門是獨立的物理線路,需要手動權限才能分段鎖閉。只要能到控制室,我就能把他們隔開!」

「聰明女孩。」陸曜在她顫抖的唇上用力一吻,將那支繳獲的手槍塞進她手裡,「拿著,防身。不會開槍就別開,對著人就行。」

他一把拉起她,裹緊她身上的外套,另一手抄起地上黑影掉落的戰術手電筒,踹開已經昏迷的敵人,衝出了酒窖暗門。

暗門之外,是通往一樓的螺旋石梯。整個山莊此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半癱瘓狀態。應急的紅色安全燈瘋狂閃爍,將清水模牆壁上那些赤裸而扭曲的人體雕塑映照得如同地獄的群像。雨水從破碎的溫室穹頂嘩嘩灌入大廳,檀香的氣味被徹底沖散,只剩下冰冷的雨腥味與泥土味。遠處,不斷傳來黑衣人用儀器撬動房門、翻箱倒櫃的聲音。

「他們在找伺服器的備份硬碟和那份毒理報告。」沈若嵐一邊被陸曜拉著狂奔,一邊低聲分析,聲音因為奔跑與寒冷而破碎,「陳維邦要銷毀所有證據,陸冠宇要的是金鑰……他們兩方的人,可能已經合作了。」

「所以我們更不能讓他們得逞。」陸曜將她護在靠牆的一側,自己則貼著牆壁的陰影前行。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刀,掃過每一個雕塑的死角。

兩人才剛衝上螺旋梯的轉角,前方長廊的盡頭,兩道手電筒光柱便交叉掃了過來,伴隨著一聲低喝:「這邊有動靜!」

是兩個持著撬棍與短刀的蒙面黑衣人!

陸曜想也沒想,一把將沈若嵐推入旁邊一個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雕刻而成的抽象女體雕塑後方。「待著別動!」

他自己則如鬼魅般閃出,藉著雕塑陰影的掩護,在第一個黑衣人經過的瞬間,一手捂住對方的口鼻,一手握著從酒窖撿來的玻璃碎片,狠狠劃過對方持刀的手腕。慘叫被死死捂住,短刀噹啷落地。另一名黑衣人驚覺不對,剛想舉起撬棍,陸曜已經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側面,趁其跪倒的瞬間,一記手刀將其劈暈。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藝術家的優雅,只有為了保護身後之人而爆發出的、最原始的兇狠。每一次出手,都是衝著讓對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而去。沈若嵐躲在冰冷的黑曜石後面,看著他在昏暗的紅光中浴血搏鬥,那寬闊背肌隨著動作而賁張的線條,那濺在他側臉上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敵人血跡的水珠,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酸,又跳得狂亂。

她愛這個男人,愛他的瘋狂,也愛他此刻為她而展現的、如同困獸般的守護。

「走!」解決掉兩人,陸曜立刻回身拉起她,兩人繼續朝著二樓控制室狂奔。

二樓的控制室大門半掩著,裡面的智慧中控螢幕大多已經黑屏,只有幾塊備用螢幕還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顯示著「系統離線」、「手動模式」的字樣。何文泰平時一絲不苟的控制台,此刻一片狼藉。

沈若嵐立刻衝到控制台前,她的外套還在滴水,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卻絲毫不影響她指尖的精準。她迅速擦乾螢幕上的水漬,憑藉著過目不忘的記憶與這幾天對山莊結構的了解,強行切入了防火門的手動控制權限。

「有了!」她指尖在觸控螢幕上飛舞,「我可以分段鎖閉!一樓到二樓的A區防火門,二樓長廊的B區,還有……還有通往最後那間密室的C區!我先關閉A區,把追兵隔在一樓!」

她用力按下了確認鍵。

轟隆——轟隆——

沉重的、由鋼鐵澆築的防火門在山莊各處轟然落下。樓下頓時傳來了黑衣人們憤怒的砸門聲與咒罵聲。原本追擊的腳步聲被硬生生地切斷了大半。

「幹得漂亮,我的律師大人。」陸曜忍不住從身後環住她,在她濕漉漉的髮頂上落下一吻。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與滾燙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料傳遞過來,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然而,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控制室的觀景窗外,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猛地直射進來!

「在二樓控制室!他們在那裡!」一個黑衣人不知何時繞到了莊園外部,透過已經強制開啟的防彈百葉窗的縫隙,發現了他們!

「該死!」陸曜臉色一變,猛地將沈若嵐撲倒在控制台下。

下一秒,觀景窗的強化玻璃被外部以槍托狠狠砸碎,無數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內噴射!一個身形更為高大的黑衣人直接撞碎窗框翻了進來,手中的短刀在紅色應急燈下閃著寒光,直直朝著被陸曜護在身下的沈若嵐刺去!

那一瞬間,沈若嵐只看到刀尖在眼前急速放大。

「若嵐!」

陸曜想也沒想,用自己的身體完全覆蓋住她。他悶哼一聲,沈若嵐聽到了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被利刃劃開的聲響。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滴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是血。陸曜的血。

「陸曜!」沈若嵐的尖叫終於破膛而出,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破碎。她看到陸曜的左手臂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深可見肉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淺色的襯衫。

劇痛讓陸曜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但他卻只是對著身下淚流滿面的她,扯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一點小傷……別哭……」他一邊說著,一邊以受傷的手臂為支撐,右手猛地抄起控制台上的一個沉重的金屬菸灰缸,狠狠砸在那個黑衣人的太陽穴上,將其砸得眼冒金星,倒了下去。

沈若嵐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混合著臉上的血跡滑落。她顫抖著手,想去觸碰他不斷湧血的傷口,卻又怕弄疼他。

「別管我,快……快鎖上B區和C區!」陸曜咬著牙催促她,「他們馬上就要上來了!」

沈若嵐含著淚,用力點頭,胡亂地用袖子擦去眼淚,重新撲向控制台。她的手指因為極度的擔憂與憤怒而微微顫抖,卻依然精準地按下了B區與C區防火門的鎖閉按鈕。

又是兩聲沉重的轟鳴,最後兩道防火門落下,暫時將整個二樓與通往最終密室的最後一段長廊,變成了一個孤島。

「我們走,去最後一間密室!」沈若嵐用盡全身力氣,將陸曜從地上攙扶起來。她撕下自己身上相對乾燥的襯衫下襬,胡亂地、卻又無比溫柔地為他包紮著傷口,眼淚一顆顆砸在染血的布料上,「你撐住,陸曜,你給我撐住……裡面有急救箱,一定有……」

陸曜看著她為自己心急如焚、淚流滿面的模樣,心中一軟,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血與淚。「傻瓜,哭什麼……這點血,剛好給最後一幅畫當顏料。」他還在試圖用玩笑來緩解她的恐懼。

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衝向長廊的盡頭——那扇從未開啟過的、厚重的防爆門。那是存放第七幅遺作《惑之瞳》的最後一間密室。

身後,B區的防火門已經傳來了刺耳的、由切割機切割鋼鐵時發出的尖銳噪音與飛濺的火花。入侵者們正不顧一切地想要切開那道門。

沈若嵐顫抖著手,將陸曜脖子上那把代表著繼承人身份的黃銅鑰匙,與自己手中的那份毒理報告備份,一同按在了防爆門的感應區上。

嗡——

沉重的防爆門在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門內,是一片絕對的、柔和的黑暗,只有正中央,似乎有一雙巨大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瞳孔,正靜靜地凝視著門外的兩人。

兩人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沈若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拍下了門內的緊急反鎖按鈕。

轟!

厚重的防爆門在身後徹底閉合、鎖死,將外部刺耳的切割聲、叫囂聲與漫天的雨氣,全部隔絕在外。

密室內,恆溫系統自動啟動,溫暖而乾燥的空氣將兩人包裹。與門外的狂暴與血腥相比,這裡安靜得近乎神聖。

沈若嵐再也支撐不住,抱著手臂不斷流血的陸曜,緩緩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緊緊依偎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陸曜靠著牆,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卻依然用完好的手臂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輕聲安撫。

然而,他們還來不及處理傷口,密室中央那雙巨大的「瞳孔」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而與此同時,他們身後的防爆門外,那刺耳的切割聲,竟也開始變得越來越近,門板甚至因為高溫而開始微微發燙、變形。

困獸之鬥,才剛剛開始。而最終的審判之眼,已經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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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困獸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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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厚重的防爆門在液壓軸承的低鳴中徹底咬合,門框四周的電磁鎖扣接連彈出,發出令人牙酸的鏗鏘聲。沈若嵐背抵著冰冷的金屬門板,整個人脫力地往下滑,最後癱坐在地上。她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肺葉裡都充滿了鐵鏽與檀香混合的詭異氣味。

門外,那把高頻切割機的尖銳嘶鳴像是毒蛇的信子,正一點一點舔舐著門板。滋——滋——的聲響穿透了數公分厚的合金,伴隨著切割頭與金屬摩擦迸出的刺鼻焦味,即使隔著門,也能感覺到門板正因為高溫而微微發燙。

門內,卻是另一個世界。

恆溫系統無聲地運轉,送出溫暖而乾燥的氣流,瞬間驅散了兩人從酒窖一路逃亡沾染的寒氣與濕氣。柔和的間接照明自地板邊緣亮起,將這間最終密室的輪廓勾勒出來。這是一間近乎完美的圓形空間,沒有窗,沒有多餘的家具,牆面是吸音的絨布與溫潤的胡桃木,天花板高挑,呈現穹頂狀。整個房間的中央,懸浮著那雙由無數細小光點構成的巨大眼瞳,正無聲地、悲憫地俯視著地板上相擁的兩人。空氣中沒有松節油的刺鼻,只有一種極淡的、類似雨後雪松的潔淨氣息,乾淨得讓人想哭。

「陸曜……你的手……」沈若嵐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她這才敢低頭去看。陸曜靠坐在牆邊,左臂的黑色襯衫袖口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那是方才在防火門後為了替她擋下陳維邦手下那一記反手揮砍留下的傷口。刀鋒劃開皮肉,深可見骨,鮮血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湧,在他蒼白的手腕下積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她腦中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條列分明的律師思維,在這一刻徹底當機,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在尖叫。

陸曜的臉色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用完好的右手,輕輕覆上她冰涼且顫抖不止的手背,掌心的溫度滾燙得幾乎要灼傷她。

「別看,很醜。」他竟然還笑得出來,語氣虛弱卻帶著一貫的痞氣,試圖緩和她的驚慌,「我以為我這雙手,以後只能拿畫筆,沒想到還能拿來當盾牌。看來陸震天那老頭說的沒錯,藝術家到最後,還是得為自己的謬思流點血。」

「閉嘴!」沈若嵐猛地打斷他,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潰堤。她不想聽他用這種輕佻的語氣來掩飾痛苦,「你以為你是誰?英雄嗎?你知不知道那一刀再偏一點,你的手筋就斷了?你這輩子就毀了!」

她一邊吼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在自己身上尋找可以止血的東西。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為了應對遺產檢視程序而準備的深灰色俐落套裝,內裡是絲質的米白襯衫。沒有急救箱,沒有繃帶。門外的切割聲越來越大,門板的溫度也越來越高,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沈若嵐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抓住自己襯衫的下襬,用力一扯。

嘶啦——

昂貴的絲綢應聲裂開,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密室中格外清晰。她將撕下的布料迅速折疊成條,動作粗魯卻帶著律師特有的精準與果決。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陸曜受傷的左臂,鮮血的溫熱與黏膩感瞬間沾滿了她的指尖,讓她指尖一顫。

「忍著點。」她咬著下唇,聲音哽咽,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法庭上她可以面對最兇殘的對手而不改色,此刻看著心愛之人的血,她卻連呼吸都在發抖。

她將布條緊緊纏繞在傷口上方,用力打結。絲綢很快就被鮮血染透,變成刺眼的紅。她又撕下第二條、第三條,不斷加壓包紮,直到滲血的速度終於稍稍減緩。她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淚水混合著汗水,一滴滴砸在陸曜的手臂上,與他的血融在一起。

整個過程中,陸曜一聲未吭。他只是垂著眼,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為他慌亂、為他流淚、為他露出那個七年前他弄丟了的、最真實的沈若嵐。那個會因為他的離開而在深夜躲在被子裡哭泣,會因為他一句不經意的情話而臉紅到耳根的女孩,而不是那個在信義區頂樓辦公室裡,用套裝和高跟鞋將自己武裝成一座冰山的沈律師。

「若嵐。」他輕聲喚她。

沈若嵐沒有抬頭,只是更用力地繫緊布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這樣就能把那道傷口、把門外的威脅、把這七年的空白全都綁緊、堵住。

陸曜用完好的右手,輕輕捧起了她的臉。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卻溫暖得不可思議。他強迫她抬起頭,與他對視。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眼眶紅得像隻受驚的小兔子,鼻尖也紅紅的,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在法庭上邏輯縝密、言詞犀利的模樣。

「看著我。」陸曜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拇指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與他此刻的處境形成強烈反差,「對不起。」

這三個字,讓沈若嵐渾身一震。

「七年前,我像個懦夫一樣逃走。我以為我離開,是對妳最好的保護。我以為只要我消失在妳的世界裡,妳就能安穩地當妳的沈律師,嫁給一個配得上妳的、正常的人,過著正常的生活。」陸曜的眼神深邃而痛苦,門外切割機的火光透過門縫,在他眼底跳動,「我錯了。我錯得離譜。我把妳一個人留在原地,讓妳獨自去舔舐我造成的傷口。這七年,每一天,我都在後悔。」

他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滾燙而急促。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汗水味,以及那股獨屬於他的、混合著顏料與檀香的男性氣息。這股氣息在封閉的密室中被無限放大,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我發誓,」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刻進她的靈魂裡,「從今以後,無論生死,我都不會再放開妳的手。外面那些人想要我的命,想要這座山莊,想要那筆骯髒的錢……他們都可以拿去。但妳,不行。」

他捧著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顫抖的唇瓣,「妳是我的謬思,是我的色域,是我的全部。就算這扇門被他們切開,就算我們今天走不出這裡……沈若嵐,妳聽好,妳是我的。生是我的,死,也只能是我的。」

這番近乎蠻橫、充滿佔有慾的誓言,若是在平時,沈若嵐一定會冷笑著用法律條文反駁他什麼叫做人身自由與獨立人格。但在此刻,在這間與世隔絕、生死未卜的密室裡,在他為她流血、為她搏命的當下,這份蠻橫卻成了最動人的情話。她心中那堵用理性與冷漠築起的高牆,在他的誓言與血色面前,轟然倒塌。

「誰要當你的……」她哭著想反駁,話卻被哽咽堵住。她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偽裝,主動伸出雙臂,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這是一個絕望的擁抱。

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放聲大哭。七年的委屈、思念、怨恨、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化作滾燙的淚水,傾瀉而出。她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哭泣而顫抖,薄薄的、被撕破的襯衫下,肌膚因為密室的溫暖與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粉色。

陸曜悶哼一聲,左臂的傷口因為她的擁抱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卻毫不在意。他用右臂將她更緊地扣進懷裡,讓她柔軟的身體完全貼合著自己。他低下頭,貪婪地嗅著她髮間的香氣,吻著她汗濕的鬢角、她通紅的眼角、她鹹澀的淚痕。

「別怕……我在這裡……」他在她耳邊一遍遍地低喃,聲音沙啞而溫柔。

恐懼,在這個熾熱而純粹的擁抱中,被一點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極致的愛意與依賴。他們不再是律師與藝術家,不再是委託人與解謎者,只是一對在暴風雨中緊緊依偎、即將一同面對世界末日的戀人。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傳遞,心跳聲在寂靜的密室中擂鼓般清晰,急促、紊亂,卻又奇異地同步。壁爐柴火的幻覺似乎又在耳邊響起,溫泉氤氳的水氣彷彿又纏繞上肌膚,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到極致,曖昧而神聖。

他們就這樣相擁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門外那刺耳的切割聲突然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了更為沉悶的、重物撞擊門板的聲音。顯然,外面的人已經失去了耐心,準備採取更為暴力的手段。

沈若嵐的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抱得更緊。

陸曜卻在此時,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目光,越過沈若嵐的肩頭,望向了密室的中央。

不知何時,那雙巨大的光之瞳孔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光點不再是靜止的,而是開始緩緩旋轉、流動,如同浩瀚的星河。而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的、齒輪轉動的嗡鳴聲,圓形穹頂的正中央,一道環形的縫隙無聲地開啟。

一個由純黑色絨布包裹的、約莫半人高的方形平台,正伴隨著柔和的追光,自天花板緩緩降下。平台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幅被黑色絲絨覆蓋的畫作。

即使隔著絲絨,也能感覺到那幅畫作散發出的、與眾不同的氣場。它不像之前的六幅那樣充滿了侵略性的色彩與慾望的暗示,反而呈現出一種近乎虛無的、等待被凝視的靜謐。

第七幅,也是最後一幅終極遺作——《惑之瞳》。

它終於,在兩人以血與淚立下生死誓言之後,等待著最後的靈魂解碼。

而與此同時,防爆門外,陳維邦那殘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囂張地傳了進來:「裡面的兩隻小老鼠聽著!門馬上就要開了!乖乖把硬碟交出來,我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

嗡——

平台完全降下,黑色絲絨的一角,因氣流而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畫布上一隻栩栩如生、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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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終極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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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門外,切割機尖銳的嘶鳴像是毒蛇的舌信,一下又一下舔舐著厚重的金屬門板。

火花沿著門縫瘋狂迸濺,將整間密室映得忽明忽暗。每一次金屬被強行撕裂的震顫,都透過地板傳遞到沈若嵐赤裸的足底,讓她的心臟跟著狠狠一縮。

陳維邦囂張的擴音還在門外迴盪,混雜著陸冠宇不耐煩的催促與宋綺霞尖細的冷笑,整座迷夜山莊像是被困在暴雨中的孤島,而這間密室,就是孤島最後一塊即將被海水淹沒的礁石。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嘈雜與血腥味之中,密室中央的空氣卻詭異地靜止了。

那座由黑色絨布包裹的方形平台已經完全降至地面。恆溫系統送出的細微氣流,輕輕掀起了絲絨的一角。

沈若嵐抱著陸曜的力道下意識地收緊,指尖陷入他背部被冷汗浸濕的襯衫裡。她的視線越過他寬闊的、仍在微微顫抖的肩膀,落在了那一角被掀開的黑暗之下。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被描繪得近乎殘酷寫實的眼睛。

沒有前六幅畫那樣濃烈到幾乎要滴出來的色彩,沒有糾纏的肢體,沒有曖昧的體液與汗水的暗示。它就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在畫布上睜著。虹膜是極深的琥珀色,像是陽明山深夜裡凝固的蜜,又像是某種古老琥珀中封存的星辰。瞳孔的最深處,用最細的筆觸點上了一點純白的高光,那點高光亮得驚人,亮得彷彿能將凝視它的人的靈魂直接吸進去。眼白處甚至能看見細微的、淡紅色的血絲,眼角的紋理、睫毛投下的陰影,每一處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它不像一幅畫,更像是一個活著的、正在呼吸的凝視。

「《惑之瞳》……」沈若嵐喃喃地念出那個名字,聲音乾澀。作為律師的直覺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最後一幅,為什麼是這個?」

陸曜的呼吸還很粗重,手臂上被刀鋒劃開的傷口雖然已經被她的衣料胡亂包紮住,鮮血仍舊滲了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但他的眼神,卻在看見那隻眼睛的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波動。那是一種被血緣與宿命同時擊中的震顫。

「不是慾望……」他低聲說,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頓悟的顫抖,「前面的六幅,都是要我們用身體去證明。觸覺、溫度、心跳、痛覺……阿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逼我們承認對彼此的渴望。可是這一幅……」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極其輕柔地,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沈若嵐的臉龐從自己的胸口捧了起來,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若嵐,看著我。」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若嵐的世界忽然安靜了。

門外切割機的噪音、黑衣人的叫囂、甚至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玻璃驟然隔絕。整個密室,只剩下壁爐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兩人交錯的、滾燙的呼吸。

陸曜的臉近在咫尺。他的額頭上還沾著薄汗與一點血跡,往日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侵略性的桃花眼,此刻卻乾淨得像被大雨洗過的天空。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挑逗,只有一種近乎赤裸的、將自己完全剖開來的脆弱與深情。

「阿公要的不是身體,」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是靈魂的真誠凝視。」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密室的天花板與地板同時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嗡——

原本柔和的間接照明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纖細如髮絲的淡藍色光束,自穹頂如雨絲般垂落,精準地交織、掃描。地板上,兩個如蓮花般的圓形光紋無聲地亮起,正好位於平台的兩側,邀請著他們就位。

緊接著,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密室中響起,那是何文泰曾經介紹過的、莊園最高級別的中控聲線。

「最終檢視程序啟動。第七遺作《惑之瞳》,解謎條件:虹膜鎖定、腦波同步率。」

「請兩位解謎者於指定位置相視而坐。感應器將持續監測虹膜微血管變化、瞳孔收縮頻率及前額葉腦波波動。唯有當兩位解謎者的情感波動達到百分之百的真誠共振,且對彼此的愛意、悔恨與信任毫無保留、完全匹配時,封印方可解除。」

「警告:任何虛假、逃避、或有所保留的凝視,都將被判定為失敗。此為最終程序,失敗將觸發資料自毀。」

冰冷的機械音一字一句砸在沈若嵐的心頭。

她下意識地想後退。律師的本能讓她對這種將人心數據化的裝置感到抗拒,更讓她恐懼的是那個條件——毫無保留。

七年了。她用套裝、用法律條文、用冷若冰霜的面具,將自己武裝了七年。她習慣了在法庭上用邏輯殺人,習慣了將所有的脆弱與渴望都鎖進最深的保險箱。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在這個曾經將她狠狠拋棄的男人面前,將自己最不堪、最柔軟的內裡完全攤開?

「若嵐。」陸曜看穿了她的退縮。他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臉頰。他的指腹上有著常年握畫筆留下的薄繭,那粗糙的觸感此刻卻成了最溫柔的安撫,「怕什麼?」

「我怕……」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我怕你又看見我還愛著你。陸曜,我怕你看見我這七年有多狼狽。」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底最深的閘門。

七年前的那個雨夜,陽明山美術館的畢業聯展。她穿著租來的、廉價的小禮服,滿心歡喜地等著他,等著他實現那個要帶她去巴黎的承諾。可是等來的,卻是人去樓空的畫室,和一封只有短短幾個字、說他要去追求更廣闊天地的便條。她在滂沱大雨中站了一整夜,渾身濕透,像個被遺棄的小動物。從此以後,她告訴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關於愛的承諾。

而陸曜的眼中,也翻湧起了同樣的、甚至更深的痛苦。

他看見了。看見了她強裝堅強的每一夜,看見了她在信義區頂級事務所裡通宵達旦用工作麻痺自己的每一個凌晨。也看見了自己。這七年,他在歐洲的地下畫室裡酗酒、放縱,用最糜爛的方式懲罰自己。他以為離開是為了不拖累她,不讓她捲入陸家骯髒的鬥爭與他父親早已預見的風暴,卻不知道,那種自以為是的保護,才是最殘忍的背叛。

「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咽了,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徹底糾纏在一起,「若嵐,對不起。我當年是個混蛋,是個自以為是的蠢貨。我以為放手是成全,卻把你一個人丟在了地獄裡。」

淚水,終於從沈若嵐的眼角滑落,一滴、兩滴,滾燙地砸在兩人相貼的肌膚上。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地、堅定地,在那個淡藍色的光紋中盤腿坐了下來。陸曜也忍著手臂的劇痛,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相視而坐,膝蓋輕輕相抵。

無數道淡藍色的光束立刻聚焦而來,溫柔地籠罩住他們的頭部。沈若嵐感覺到有極其細微的、像是被羽毛拂過一樣的掃描感掠過她的眼球。與此同時,她的太陽穴微微發熱,那是腦波感應器在讀取她的思緒。

儀式,開始了。

起初,是尷尬與無所適從。沈若嵐試圖維持著律師的冷靜,試圖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平靜無波。但在陸曜那樣近乎要將她靈魂都看穿的、熾熱而專注的凝視下,所有的偽裝都顯得可笑。

她看見他眼中的血絲,看見他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嘴唇,看見他眼底那個從未消失過的、屬於少年的、莽撞而真誠的自己。那個會在她熬夜準備指考時,翻牆給她送消夜蚵仔麵線的少年;那個會在她被教授刁難時,衝進辦公室替她據理力爭的少年;那個會在畫布上用最濃烈的紅,為她畫下一整片玫瑰花海的少年。

恨意,在這樣的凝視中悄然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湧來的、洶湧的思念與愛意。她想起了酒窖裡那個冰冷的螢光池,想起了他毫不猶豫地抱著她一起沉入水中,用體溫溫暖她的每一個瞬間;想起了溫室裡他用身體為她擋住碎裂的玻璃;想起了剛才,他用那條受傷的手臂,死死地將她護在身後的樣子。

「我愛你。」她聽見自己用氣音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誓言,「陸曜,我一直都愛著你。從來沒有停止過。」

這七年的每一分恨,都源於更深的愛。這份認知讓她的腦波產生了劇烈的、卻無比純粹的波動。

陸曜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眼淚也毫無預兆地從他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眼中湧了出來。他沒有去擦,只是任由淚水劃過臉頰,笑了。那個笑容,混合著淚水與血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我知道,」他沙啞地回應,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指尖的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我也愛妳。若嵐,我愛妳愛到發瘋。愛到就算全世界都說妳是我的剋星,是陸家最不該碰的女人,我也想把妳綁在身邊,一輩子都不放手。」

兩人的腦波,在這一刻,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淡藍色的光束不再是冰冷的掃描,而是像是被他們的情感所點燃,開始劇烈地波動、交融。系統的提示音不再是冰冷的電子音,而是帶上了一絲近乎人性化的、柔和的顫抖。

「虹膜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九十……」

「檢測到強烈的愧疚、思念、與佔有慾……情感波動劇烈……」

「腦波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九十八……」

門外的切割聲越發瘋狂,防爆門已經被切開了一道長長的、冒著火星的裂縫。陳維邦的叫囂聲已經近在咫尺:「快!再加把勁!裡面的賤人肯定在搞鬼!」

可是密室內的兩人,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他們的世界裡,只剩下彼此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七年的雨夜,有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凌晨,有血,有淚,有恨,有愛。有她為他穿上白襯衫時羞怯的模樣,有他為她畫下第一幅素描時專注的側臉。所有的過往,都在這一次長久的、毫無保留的凝視中,得到了救贖與和解。

「同步率……百分之百!」

「判定:真誠之愛,完全匹配。封印解除!」

嗡——

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如同水晶破碎般的聲響,那幅一直靜止不動的《惑之瞳》,中央那顆巨大的瞳孔,竟然從中間緩緩裂開了!

不是畫布被撕裂,而是像某種精密的機關,瞳孔的兩側向內收縮,露出了一個漆黑的、散發著微光的暗格。

暗格之中,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個僅有掌心大小、卻通體由最高等級鈦合金打造、閃爍著幽藍色數據流光的固態硬碟。硬碟的表面,用雷射鐫刻著一個小小的、展翅的夜鷹圖騰——那是陸震天私人印記。

而另一個,則是一個更小的、黑色的隨身碟,旁邊還附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手寫卡片,上面是陸震天蒼勁有力的筆跡:「給我最頑劣的孫子與他最倔強的愛人——當你們學會用真心凝視彼此,所有的謊言都將無所遁形。」

在隨身碟被光線觸發的瞬間,一道全息投影猛地自暗格中投射而出,在密室的半空中展開。

那是陸震天!穿著唐裝、精神矍鑠卻又帶著一絲疲憊的陸震天。他坐在這間密室的書桌後,目光溫和而深邃,彷彿穿越了時間,正注視著眼前的兩人。

「曜兒,若嵐丫頭,當你們看到這段影片時,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蒼老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訊,卻清晰地迴盪在密室的每一個角落。

沈若嵐與陸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與狂喜。他們成功了!他們拿到了最終的證據!

可是,還沒等他們伸手去拿那個硬碟——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防爆門終於在切割機與重錘的雙重暴力下,被徹底轟開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猙獰大洞!

刺眼的探照燈光柱與冰冷的雨夜空氣,瘋狂地灌了進來。

洞口處,陸冠宇一身狼狽卻難掩得意的西裝,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手槍,槍口正直直地對準了密室中央、那對還相依而坐的璧人。他的身後,宋綺霞勾著紅唇,眼中是淬了毒的嫉妒,而陳維邦則獰笑著,舉起了手中的開山刀。

「感人的重逢啊,」陸冠宇的聲音在探照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陰森,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貪婪地鎖死了那個散發著藍光的終極硬碟,「可惜,到此為止了。把東西交出來,我還能讓你們這對亡命鴛鴦死得好看一點。」

全息投影中陸震天的自白才剛剛開始,而現實中的死亡倒數,已經走到了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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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暴徒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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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不是單純的爆破聲,是金屬被活生生撕裂的哀嚎。

厚達十二公分的防爆門,在高週波切割機與重型破門錘來回數十次的撞擊下,終於在門體中央被硬生生地轟出一個邊緣參差、布滿尖銳毛刺的猙獰破口。刺耳的金屬尖嘯還在密閉的密室內瘋狂震盪,積蓄了整夜的雨氣與山間的冰冷空氣,像是決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入,瞬間沖散了室內原本溫暖而曖昧的檀香與松節油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鐵鏽味、臭氧味,還有那股從暴徒身上散發出來的、混雜著汗水與菸味的腥臊戾氣。

全息投影的光束在氣流的擾動下劇烈晃動了一下,畫面中的陸震天,那張疲憊卻溫和的臉,也跟著扭曲、閃爍。

「曜兒,若嵐丫頭,當你們看到這段影片時,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

蒼老的聲音帶著類比訊號特有的底噪,斷斷續續地迴盪在挑高六米的穹頂之下,卻被門口那幾道強到刺眼的戰術探照燈光柱,無情地切碎。

光與暗的交界處,一個身影緩緩地踏了進來。

是陸冠宇。

他身上那套原本一絲不苟的義大利訂製西裝此刻狼狽不堪,肩頭被溫室爆裂的碎玻璃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濺上了泥濘與血點,頭髮也被雨水打得濕透,貼在額頭上。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志得意滿的、近乎病態的亢奮。他手中穩穩地握著一把漆黑的克拉克十七型手槍,槍口冒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硝煙味,黑洞洞的槍膛,正死死地鎖定在密室中央,那對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他的身後,宋綺霞穿著一身緊身的紅色皮衣,在強光下勾勒出誇張而刻意的曲線。她抱著雙臂,紅唇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驚慌,只有純粹的嫉妒與怨毒,像一條終於等到獵物斷氣的毒蛇。

而站在最前頭,負責破門的陳維邦,則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屠夫。他脫掉了外套,露出底下滿是刺青的臂膀,手裡提著那把還在嗡鳴的開山刀,刀鋒上沾著防爆門的銀色金屬碎屑,正咧著嘴,露出滿口被檳榔染黃的牙齒,獰笑著。

「感人的重逢啊。」陸冠宇的聲音在密室的牆壁間反覆撞擊,他舔了舔因為興奮而乾燥的嘴唇,目光貪婪地越過沈若嵐與陸曜,直接釘死在那個懸浮於中央石台上、散發著幽幽藍光的鈦合金終極硬碟上。「可惜啊,我親愛的弟弟,到此為止了。」

沈若嵐的瞳孔在強光的刺激下驟然緊縮,但她的身體卻比思考更快地動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那具看似纖細卻挺得筆直的身軀,擋在了重傷的陸曜身前。那件為了幫陸曜包紮而被她親手撕開、此刻只剩下半截的白色絲質襯衫,早已被雨水、血水與汗水浸得半透,緊緊地貼在她的肌膚上,勾勒出她因為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的胸口曲線。但她臉上的神情,卻是沈若嵐式的、那種在台北地方法院法庭上讓對造律師不寒而慄的絕對冷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藏在身側、緊緊掐進掌心裡的指甲,已經快要陷進肉裡。

陸曜靠坐在冰冷的石台邊緣,左臂上那道被陳維邦的刀鋒劃開的、長達十幾公分的傷口,經過她潦草的包紮後,鮮血依舊緩緩地滲出,將那條臨時充當繃帶的白布染成刺目的暗紅。失血讓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那雙屬於天才藝術家、總是燃燒著瘋狂與偏執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他沒有去看槍口,沒有去看那群闖入者,他的視線始終牢牢地鎖在沈若嵐擋在他身前的背影上。那個背影很瘦,卻像一堵牆。

「陸曜,你不會真的以為,老頭子搞的這個什麼『色域契約』、『七幅遺作』,是真的要把幾百億的遺產留給你吧?」陸冠宇像是欣賞著自己最得意的獵物,慢條斯理地踱步向前,皮鞋踩在散落一地的金屬碎屑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喀滋聲。「你從頭到尾,不過就是個替死鬼。是老頭子為了引出我、考驗我,而設下的一個最廉價的誘餌。」

他舉起槍,用槍口隔空點了點那個藍色的硬碟,又點了點牆上那七幅剛剛才解開封印、在柔和的軌道燈下顯得聖潔而妖異的畫作。

「什麼虹膜解鎖,什麼腦波共鳴,什麼狗屁的靈魂共振……全都是老頭子那個瘋子藝術家,用來包裝他那點可笑贖罪心理的把戲。他以為他把當年對你媽、對你們母子的虧欠,包裝成一場藝術解謎,就能洗乾淨他手上的血嗎?」陸冠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嫉恨與不甘,「他真正想做的,是讓你這個私生子,去替他擋掉所有想來搶這筆錢的豺狼虎豹!而我,才是陸家唯一正統的繼承人!這一切,本來就該是我的!」

「冠宇,跟他廢話那麼多做什麼?」宋綺霞不耐煩地撥了一下她那頭刻意燙成大波浪的長髮,聲音又嗲又冷,「還不快讓阿邦把那個什麼硬碟還有這些噁心的畫通通砸了、燒了。只要把這裡一把火燒乾淨,再把他們兩個的屍體擺在一起,營造出為了搶遺產、情侶反目、最後同歸於盡的假象,誰會懷疑?到時候,鑑識報告上只會寫『遺產糾紛引發之殺人後自戕』,完美無缺。」

她說著,那雙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輕輕地推了推身旁的陳維邦。

陳維邦會意,獰笑一聲,拖著刀就往前走。刀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火花。「聽到沒有?老闆娘都發話了。識相的,就自己把東西交出來,老子還能給你們一個痛快。沈大律師,我勸妳別白費力氣了,這裡是陽明山,是斷崖上的鬼城,妳就是叫破喉嚨,也不會有半個警察聽得見。」

死亡的腥味,隨著陳維邦的逼近,越來越濃。沈若嵐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著機油與血腥的體味,能看到他手臂上那條蜈蚣般的刀疤如何隨著肌肉的鼓動而扭曲。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順著她的腳踝一路往上纏,緊緊勒住了她的心臟。但就在藤蔓即將絞碎她理智的前一秒,屬於沈若嵐的那個部分——那個在信義區頂級事務所裡,靠著邏輯與法條,在無數次商戰談判中將身價數十億的對手逼到絕境的頂級律師——強行接管了她的身體。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讓她的聲音在顫抖中找回了一絲屬於法律人的、冰冷而精準的質感。

「陸冠宇,宋綺霞,陳維邦。」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每一個人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在密室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你們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你們正在共同實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一項之殺人罪、第三百四十六條之恐嚇取財罪、以及刑法第一百六十五條之湮滅刑事證據罪。依照刑法第二十八條,你們三人為共同正犯,刑責相同,且因持槍、結夥三人以上,屬於加重事由,最重可處死刑或無期徒刑,不得易科罰金,亦不得緩刑。」

她這番突如其來的、像是當庭辯論般的法條宣告,讓正欲動手的陳維邦都愣了一下。打手們面面相覷,他們習慣了刀刀見血的江湖規矩,卻從未在這種場合,聽過如此冷靜、如此專業的死亡宣告。

陸冠宇的臉色也變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嘲弄所覆蓋。「沈大律師,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跟我背法條?妳以為這裡是地方法院嗎?妳以為妳那張律師執照能擋子彈嗎?」

「我的執照不能擋子彈,」沈若嵐毫無畏懼地迎上他譏誚的視線,甚至往前再踏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但是,證據可以。」

她緩緩地抬起手,指向那個依舊懸浮著、藍光穩定閃爍的鈦合金硬碟,以及密室穹頂之上,那個還在持續運轉、將陸震天影像投射出來的全息投影儀。

「你們以為,陸震天先生,一個能夠親手設計出這座擁有獨立伺服器、軍規級加密與不斷電系統的『迷夜山莊』的傳奇收藏家,會蠢到將自己洗刷冤屈、揭露你們所有洗錢與殺人罪證的唯一希望,寄託在一個小小的、可以被你們一鎚子就砸爛的硬碟上嗎?」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屬於獵人的、冰冷而自信的弧度。那是她每次在法庭上,拋出對手完全沒預料到的關鍵證據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從我們解開《惑之瞳》最後一道虹膜鎖、硬碟脫離石台卡榫的那一秒起,觸發的不僅僅是全息投影的播放程序,」她的聲音透過密室內建的環繞音響,被放大、傳遞到每一個角落,「更是何文泰律師預先設置的『死亡開關』——Dead Man's Switch。」

「什麼?」宋綺霞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這座密室,擁有獨立於莊園主系統之外的衛星直連網路。」沈若嵐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硬碟內的所有資料,包括陸震天先生的完整自白影片、你們透過境外藝術基金會洗錢的金流帳冊、以及宋小姐妳與陳先生多次教唆殺人的錄音檔,都已經在剛剛過去的九十秒內,透過 AES-256 加密通道,即時、同步備份至何文泰律師事務所位於內湖的雲端伺服器,以及法務部調查局北部機動工作站的證物資料庫。」

她頓了頓,看著那幾個原本還氣焰囂張的黑衣打手,此刻臉上已經露出的動搖與恐懼,輕輕地補上了最後一擊。

「也就是說,」她看著陸冠宇那張瞬間變得鐵青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就算你們現在開槍打死我們,砸爛這個硬碟,燒掉這裡所有的畫,你們的罪行,也已經在雲端被永久備份了。你們殺我們,不過是從『湮滅證據未遂』,變成『殺人既遂』,讓你們的刑期從十五年,直接變成死刑。而你們身後的這些小弟,」她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手持棍棒、眼神閃爍的年輕打手,「從『幫助犯』,直接升格為『殺人罪的共同正犯』。為了你們三個人那點分贓不均的遺產,把自己的一輩子都賠進去,值得嗎?」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全息投影中,陸震天那句遲來的、充滿懺悔的話語,還在空蕩的密室中迴盪:「……是我親手,將曜兒的母親,推向了深淵……」

陳維邦那隻握著開山刀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他身後的兩個小弟,更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原本高舉的球棒,也悄悄地放低了下來。他們只是拿錢辦事的混混,要他們打人、砸東西可以,要他們背上一條殺人償命的死罪——而且是在證據已經被上傳、殺了人也沒用的情況下——誰還肯幹?

「妳……妳唬爛!」陸冠宇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尖聲叫了起來,他手中的槍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槍口在沈若嵐與陸曜之間來回晃動,「妳以為妳這樣說我就會信嗎?什麼雲端備份,什麼調查局,妳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這裡早就被我們用強力電磁脈衝干擾器屏蔽了!根本不可能有訊號傳得出去!」

「是嗎?」沈若嵐卻笑了,那笑容在探照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美麗而殘忍,「那你大可以試試看。開槍啊,陸冠宇。對著我的頭開槍,看看三十秒後,山下的警笛聲會不會響起。」

她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鳥,將身後的陸曜護得更緊。她身上的襯衫在氣流中微微飄動,露出一截白皙而脆弱的腰線,與她臉上那副決絕到近乎瘋狂的神情,形成了一種極致的、讓人心頭重重一撞的對比。

陸曜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卻堅定的背影,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因為恐懼與憤怒而微微的顫抖,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他冰冷的胸腔中炸開。那熱流燒掉了他傷口的疼痛,燒掉了他失血的暈眩,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絕不能讓她死在自己面前。

他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悄悄地、緊緊地握住了沈若嵐垂在身側的、冰冷的手。他的掌心很燙,帶著血的黏膩,卻給了她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到極限的瞬間——

嗡——

那個一直穩定散發著藍光的鈦合金硬碟,突然發出了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急促而尖銳的蜂鳴。

原本柔和的藍色光芒,驟然轉為刺眼的、代表著警告與倒數的血紅色!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女聲,不帶任何起伏地從硬碟內部的揚聲器中響起,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警告:外部非法入侵檢測。機密資料銷毀程序已啟動。所有資料將於六十秒後自動格式化,並同步將最終備份發送至預設聯絡人。倒數開始,60、59、58……」

陸冠宇臉上的得意與瘋狂,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徹底凝固,轉化為一種極致的、五官都為之扭曲的驚恐!

「不——!給我住手!快把它關掉!關掉啊!」他像是發了瘋一般,猛地調轉槍口,不再對準沈若嵐,而是對準了那個正在倒數的紅色硬碟,歇斯底里地咆哮道,「陳維邦!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把那個鬼東西給我砸了!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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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生死殊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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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9、58……」

那冰冷的機械女聲不帶任何感情,像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每吐出一個數字,就讓密室裡緊繃到極點的空氣再收縮一分。鈦合金硬碟中央的血紅色光芒急促地閃爍著,將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映照得詭譎而扭曲。檀香與松節油混合的氣味在恆溫系統失效的悶熱中變得愈發濃稠,混雜著雨水滲進通風管後的霉味,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陸冠宇的臉在紅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張被血浸透的紙。他方才的得意與勝券在握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碾碎,只剩下被逼到絕路的野獸般的驚恐與猙獰。

「不!不准倒數!給我停下來!」他失控地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唾沫星子隨著咆哮噴濺在半空中,「那是我的!那裡面是幾十億!是整個陸氏!是老頭子欠我的!你們誰也別想毀掉!陳維邦!你他媽還站著幹什麼!給我砸了它!現在就砸爛它!」

他手中的槍口胡亂地晃動,一下對準硬碟,一下又下意識地對回沈若嵐與陸曜,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劇烈地顫抖著。站在他身側的宋綺霞,原本塗著精緻蔻丹、挽著愛馬仕包的優雅姿態也維持不住了。她的臉色在紅光下慘白如紙,精心描繪的眼線因為冷汗而暈開。她死死盯著那個倒數的硬碟,眼中翻湧的不再是貪婪,而是一種計畫即將全盤皆輸的怨毒與焦慮。

而唯一還保持著詭異冷靜的,是陳維邦。

這個常年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男人,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疤痕在紅光下顯得愈發兇惡。他沒有像陸冠宇那樣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只是瞇起了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銳利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來回掃過那顆倒數的硬碟、陸冠宇扭曲的臉,最後,死死地釘在了沈若嵐的身上。

沈若嵐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她能感覺到陸曜滾燙而黏膩的手掌正緊緊扣著她的手,那份炙熱的體溫是她在這片冰冷絕望中唯一的浮木。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貼身的絲質襯衫濕黏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剛才那句關於「死亡開關」與「雲端備份」的謊言,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盡畢生所學的法律素養與談判技巧擠出來的最後籌碼。她看見了那幾個跟著陳維邦闖進來的打手臉上出現的動搖與猶豫,她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可是,她也知道,這個謊言瞞不過陳維邦這種人。

果然,陳維邦發出了一聲短促而陰沉的嗤笑。那笑聲在規律的倒數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57、56……」

「死亡開關?雲端備份?即時傳送給調查局?」陳維邦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礪鐵器,每一個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沈大律師,妳當我們是外面那些被法條唬得一愣一愣的法官還是檢察官?」他往前踏了一步,沉重的軍靴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鬼地方從三天前就被何文泰那個老東西啟動了電磁屏蔽,別說網路,連他媽的手機訊號都打不出去。妳跟我說妳能把幾百G的機密資料即時上傳雲端?妳唬誰呢?」

沈若嵐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個男人不是只會用蠻力的莽夫,他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和在刀口上舔血練就的精明。

「拖延時間是吧?」陳維邦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地爆發出來,「想等警察來救妳們?做夢!老子今天就算拿不到那個硬碟,也得先讓妳們這對姦夫淫婦在地獄裡團圓!」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奪過了陸冠宇因為過度驚慌而握得不穩的手槍!

「陳維邦你幹什麼!」陸冠宇驚怒交加地吼道。

「閉嘴!廢物!」陳維邦頭也不回地怒斥一聲,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毫不猶豫地調轉,對準了沈若嵐的眉心。他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那一瞬間,沈若嵐感覺到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她能清晰地看見槍管深處那幽暗的膛線,能聞到槍油與火藥殘留的刺鼻氣味,甚至能感覺到槍口因為陳維邦的殺意而散發出的森冷寒氣。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法律條文、邏輯推理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面對死亡的顫慄。

「若嵐!」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在她耳邊炸開。

下一秒,一道帶著血腥味與濃烈男性氣息的身影,猛地從她身側撲了出來!

是陸曜!

他根本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當他看見陳維邦的槍口對準沈若嵐的那一刻,他身體裡的所有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失血帶來的暈眩與肩頭撕裂般的劇痛瞬間被一種更強大的、近乎瘋狂的保護欲所取代。他絕不能讓她死在自己面前,絕不能!

「妳敢動她試試看!」

陸曜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陳維邦持槍的手腕,整個人以一種同歸於盡的姿態撞了上去!巨大的衝擊力讓兩個男人同時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沉悶的撞擊聲與骨骼碰撞的悶響在密室中迴盪。

「媽的!放手!」陳維邦怒吼著,他沒有料到這個看起來因為失血而搖搖欲墜的藝術家,竟然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他用另一隻手肘狠狠地撞向陸曜受傷的左肩,那正是方才被流彈擦過、被沈若嵐用布料草草包紮的傷口!

「唔!」陸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劇痛讓他的眼前一陣發黑,溫熱的鮮血瞬間又洇濕了包紮的布條,刺鼻的血腥味瀰漫開來。但他扣住陳維邦手腕的五指卻像是鐵鉗一般,沒有絲毫鬆動。他的眼神赤紅,死死盯著陳維邦,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只為守護伴侶而戰的孤狼。

「陸曜!」沈若嵐驚叫出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無法呼吸。她想衝上去幫忙,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就在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槍支在地上翻滾、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聲時,一直被恐懼支配的陸冠宇,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陰毒的精光。

他的視線,落在了祭壇中央那個仍在倒數的紅色硬碟上。

「54、53、52……」

對!只要拿到那個硬碟!只要把那個該死的倒數關掉!他就還有機會!他就能拿到那筆富可敵國的遺產!他就能把這對狗男女和這個叛徒陳維邦全部處理掉!

慾望戰勝了恐懼。陸冠宇像是被打了雞血一般,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朝祭壇撲去,伸出雙手就想將那個鈦合金硬碟抱進懷裡。

「你休想!」

一個冰冷而憤怒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沈若嵐的顫抖在這一刻停止了。她看著陸冠宇那貪婪而醜陋的背影,看著地上為了保護自己而浴血搏鬥的陸曜,一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屬於法律人的正義感與屬於女人的憤怒,猛地從胸腔中爆發出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柔弱的模特兒,她是沈若嵐,是那個能在法庭上與跨國財閥唇槍舌戰的頂級律師!

她的目光急速地在密室內掃視,最終,落在了祭壇側面,一座約莫半人高的、造型抽象的青銅人體雕塑上。那是陸震天早年的收藏之一,沉重、堅硬,底座銳利。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沈若嵐衝過去,雙手抱住了那座冰冷的雕塑。青銅的寒意透過掌心傳來,沉重的份量讓她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座雕塑高高舉起,然後,帶著滿腔的恨意與決絕,狠狠地朝著陸冠宇的後背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

「啊——!」陸冠宇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向前撲倒,額頭重重地磕在了祭壇冰冷的大理石邊緣,瞬間鮮血直流。他抱著後背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再也爬不起來。青銅雕塑從沈若嵐脫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嗡嗡的迴響。

沈若嵐劇烈地喘息著,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地顫抖,指尖冰涼。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銳利。她做到了,她不再是只能等待救援的獵物。

另一邊,陸曜與陳維邦的搏鬥也進入了白熱化。

陳維邦畢竟是常年廝混的狠角色,力量與格鬥技巧都遠在養尊處優的藝術家之上。他一個翻身,將陸曜壓在身下,一拳又一拳地朝著陸曜的臉上、腹部砸去。陸曜只能抬起手臂艱難地格擋,嘴角已經滲出了鮮血。但他那雙眼睛,始終死死地盯著那把掉落在不遠處的手槍。

他知道,不能讓陳維邦拿到槍。一旦讓這個亡命之徒重新拿到武器,沈若嵐就危險了。

求生的意志與守護愛人的執念,讓陸曜爆發出了連自己都無法想像的力量。他看準陳維邦一次揮拳後的空檔,猛地用頭狠狠撞向對方的鼻樑!

「喀嚓!」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響起。

「幹!」陳維邦慘叫一聲,鼻血瞬間狂噴而出,眼前金星直冒。他下意識地鬆開了壓制陸曜的手,去捂住自己劇痛的鼻子。

就是現在!

陸曜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一個翻滾,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腳將那把手槍遠遠地踢飛,踢到了密室最陰暗的角落。隨後,他整個人撲上去,用膝蓋死死壓住陳維邦的胸口,完好的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咳……咳……放……放開……」陳維邦被掐得臉色漲紅,雙手胡亂地抓撓著陸曜的手臂,雙腿徒勞地蹬踹著。

陸曜的體力也已經到達了極限,他肩頭的傷口因為劇烈的運動而不斷湧出鮮血,將他半邊的衣衫都染成了暗紅色。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的氣味。但他掐住陳維邦脖子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他不能放,一旦放開,死的就是他和若嵐。

「去死吧。」他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而冰冷。

就在密室內的混戰似乎即將以陸曜的險勝而告終時,一個誰也沒有注意到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是宋綺霞。

這個自始至終都躲在男人身後的女人,在看到陸冠宇被砸倒、陳維邦被制伏後,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魚死網破的冷笑。她知道,大勢已去。但她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既然拿不到遺產,那就讓所有人都跟著一起陪葬吧!

她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搏鬥中的兩個男人身上時,悄悄地退到了密室的門口。那裡,因為先前的破門而入,散落著一地被打翻的松節油。那是陸震天生前用來調和顏料、清洗畫筆的溶劑,極度易燃。濃烈的、刺鼻的化學氣味正無聲地在空氣中瀰漫。

宋綺霞彎下腰,從她那個看似名貴、實則早有準備的手提包夾層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防風的金屬打火機。

她的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按下了打火機的開關。

「嗒。」

一簇明黃色的小小火苗,在昏暗的、充滿血腥味的密室門口,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將那簇火苗,拋向了地上那灘正在緩緩流淌、蔓延的透明液體。

「轟——!」

幽藍色的火焰,像是一條被喚醒的毒蛇,順著松節油的痕跡,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地竄了起來!熾熱的氣浪瞬間席捲了整個密室門口,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牆壁與門框,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濃煙滾滾而起,嗆人的焦糊味與化學品燃燒的刺鼻氣味,瞬間取代了原本的檀香,充斥了每一個角落。

「哈哈哈哈……」宋綺霞看著眼前瞬間形成的火牆,發出了尖銳而癲狂的大笑,踉蹌著向後退去,眼中閃爍著報復的快感,「都去死吧!一起死吧!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沈若嵐猛地回頭,看著那道將唯一的出路徹底封死的熊熊烈焰,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熾熱的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不已。

陸曜也猛地抬起頭,看著那片火海,又看向懷中已經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的沈若嵐,以及地上仍在倒數、紅光與火光交相輝映的硬碟。

「48、47、46……」

機械的倒數聲,火焰的燃燒聲,濃煙的嗆咳聲,在這一刻交織成了一曲絕望的死亡交響。而他們,已經被徹底困在了這座由鋼筋水泥與烈焰共同鑄成的、無處可逃的牢籠之中。

烈焰封門,濃煙蔽日,倒數仍在繼續。他們,該如何從這片火海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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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正義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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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五……」

冰冷的機械倒數聲,混雜著火焰吞噬空氣的噼啪爆響,在密閉的地下畫廊裡形成一種近乎殘酷的對比。幽藍色的火舌沿著宋綺霞潑灑出的松節油軌跡瘋狂竄動,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已經將那扇唯一的防爆門徹底封死。整面門框都在燃燒,高溫讓空氣扭曲,濃稠的黑煙像是活物般翻滾著往天花板竄去,再被無處可逃的氣壓狠狠壓了下來。

檀香的味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節油燃燒時的刺鼻化學味、木料焦糊的嗆味,以及某種近似於絕望的鐵鏽味。沈若嵐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口鼻,卻發現連掌心都是滾燙的。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將她那身因為雨水與搏鬥而皺透的白色襯衫染成詭異的橘紅色,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有細碎的玻璃渣刮過喉嚨。

「咳……咳咳……」

「若嵐!低頭!別吸氣!」陸曜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量。他不顧自己背後還在滲血的傷口,整個人撲過來,用自己的身體將沈若嵐完全罩在懷裡。他的外套早就因為剛才與陳維邦的廝殺而破爛,此刻他直接將外套反過來蓋在兩人頭上,試圖隔絕那滾滾而下的濃煙。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炸開,汗水混著血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沈若嵐冰涼的頸側,卻是滾燙的。

那顆被陸冠宇失手摔落在地的鈦合金終極硬碟,此刻正躺在距離火牆不到兩公尺的地面上,刺眼的紅光一閃一閃,倒數的聲音在火場中顯得格外清晰。

「四十二、四十一、四十……」

宋綺霞已經退到了畫廊最角落的青銅雕塑後方,她臉上的精緻妝容被煙燻得暈開,口紅歪斜,眼神卻是一種玉石俱焚的癲狂。她看著被火牆困住的四個人,放聲尖笑,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燒吧!都燒死好了!陸震天那個老不死的把什麼都給了你們,憑什麼!我跟了他兒子這麼多年,我得到了什麼?一堆假畫和空頭支票!你們不是要真相嗎?我送你們一起去地獄問他啊!哈哈哈……」

陸冠宇則是完全愣在了原地。他原本還想去搶那顆硬碟,卻被沈若嵐用青銅底座砸得頭破血流,此刻半邊臉都是血,看著眼前失控的火勢,他的偽善與鎮定徹底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貪婪。

「妳這個瘋女人!妳瘋了嗎!快滅火!快把火滅了!那裡面有遺產!有幾十億啊!妳把門燒了我們怎麼出去!」他朝著宋綺霞嘶吼,卻又不敢真的衝進火裡,只能無能狂怒地踹著牆壁。

陳維邦是唯一還保持著兇徒本能的人。他被陸曜用關節技壓制在地,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面,嘴角還在流血,卻在嗆人的濃煙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趁著陸曜分心去護住沈若嵐的瞬間,猛地掙扎起來,想去摸索掉在一旁的手槍。那把槍的槍身已經被高溫烤得發燙。

「都他媽別想活……要死一起死……」

沈若嵐被陸曜緊緊抱在懷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那不是恐懼的顫抖,是失血與用力過度的生理性顫抖,卻依舊固執地將她護在最安全的位置。她的臉被迫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擂鼓般的心跳,聞著他身上混合著血腥、汗水與淡淡松木的氣味,混亂的大腦在極度的缺氧與高溫中,反而有一瞬間詭異的清明。

她是律師,她習慣在絕境中尋找程序與邏輯。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顆倒數的硬碟,紅光每閃一次,她的眼瞳就收縮一次。她知道,那六十秒的銷毀倒數不是玩笑,陸震天設計的這個機制,是為了防止資料落入不該落入的人手中。而宋綺霞點燃的這場火,是想讓所有人連同證據一起化為灰燼。

時間,只剩下不到四十秒。

就在濃煙已經厚到讓人快要看不清彼此臉孔的瞬間,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密室的聲音,極其突兀地,穿透了厚重的清水模牆壁與防彈百葉窗,隱隱約約地滲了進來。

嗚——嗚——嗚——

那是警笛聲。

由遠及近,尖銳、急促,撕裂了陽明山深夜的滂沱大雨,成群結隊地朝著迷夜山莊的方向逼近。聲音起初還很模糊,很快就變得清晰而刺耳,甚至能聽見輪胎輾過濕滑山路時的摩擦聲與擴音器的喊話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癲狂大笑的宋綺霞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笑聲戛然而止。

「怎麼會……怎麼會有警察……」陸冠宇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調,「這裡是私人產業,沒有我的允許,誰敢報警?何文泰呢?何文泰那個老東西死去哪了!」

沈若嵐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光亮。她想起來了,在進入《惑之瞳》最後的虹膜與腦波驗證之前,她曾將那枚從方詠晴那裡得到的備用鑑識隨身碟,偷偷塞進了何文泰西裝的內袋裡。那裡面不只有她對陸震天死因的初步推論,還有一段她用口紅在紙巾上潦草寫下的字:「若我們超過三小時未歸,請立刻帶人破門。」

何文泰,那個恪盡職守、對陸震天忠心耿耿到近乎古板的律師,他一定看懂了。而方詠晴,那個只相信數據與物證的鑑識專家,她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異常數據。

她們,沒有放棄他們。

「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硬碟的倒數仍在繼續。

幾乎就在警笛聲響徹山谷的同時,山莊外部傳來了一聲沉悶卻巨大的撞擊聲。整座莊園的智慧中控系統似乎發出了最後的哀鳴。原本被設定為「遺產檢視程序」而完全鎖死的防彈百葉窗與智能鐵門,在外部強行斷電與液壓破拆工具的暴力介入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這裡是法務部調查局!裡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台北市刑警大隊特勤中隊!我們已經包圍現場!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擴音器的聲音透過破拆開的縫隙清晰地傳進來,伴隨著強力水柱噴射的嘶嘶聲。顯然,何文泰與方詠晴不僅帶來了警察,還帶來了消防分隊。大量的水霧從門縫與通風口被強行灌入,試圖壓制那道封門的火牆。

「在這裡!火源在地下畫廊!快!液壓撐開器!滅火器!」一個沈若嵐無比熟悉的冷靜女聲在混亂中響起,是方詠晴。她穿著鑑識人員的深藍色外套,戴著口罩,聲音卻透過對講機傳得一清二楚,「二氧化碳滅火器對準門框底部!不要用水直接衝擊硬碟!」

「沈律師!陸先生!你們還好嗎?請回應!」這是何文泰的聲音,一向沉穩寡言的他,此刻聲音裡竟帶著明顯的顫抖與焦急,「請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進來!」

聽見這兩個聲音,沈若嵐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上鼻尖。她緊緊抓住陸曜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裡。

陸曜也聽見了。他緊繃到極致的背脊微微一鬆,卻又立刻繃緊。他將沈若嵐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低聲在她耳邊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蠻橫溫柔。

「聽見了嗎?若嵐,我們的人來了。別怕,我在這裡,誰也帶不走妳。」他的氣息拂過她被煙燻得發燙的臉頰,滾燙而急促,「把頭埋好,不管發生什麼,都別鬆開我的手。」

火牆之外,破拆的聲音越來越大。特勤人員身著厚重的防火衣,戴著面罩,手持液壓剪與撐開器,硬生生地將已經被燒到變形的防爆門框向外撕開一道口子。消防隊員的強力水霧與乾粉滅火器同時噴射,白色的粉霧與水氣瞬間與黑色的濃煙絞在一起,嗆人的味道更重了,但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幽藍色火焰,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制下去。

「火勢控制住了!缺口打開了!快救人!」

兩名特勤人員率先從那個剛剛撕開的、還在冒著白煙的缺口中衝了進來。他們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各自負傷卻依舊對峙的幾人,以及那顆還在閃著紅光倒數的硬碟。

「不准動!全部趴下!」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指向了還想去撿槍的陳維邦與想趁亂逃跑的陸冠宇。

陳維邦見大勢已去,眼中閃過一絲兇狠,竟還想負隅頑抗,猛地從地上彈起,揮舞著拳頭朝特勤人員撲去。下一秒,他就被訓練有素的特勤人員一個標準的擒拿術狠狠壓倒在地,膝蓋頂住他的背部,喀嚓一聲,手銬毫不留情地銬上了他的手腕。

「陳維邦,你涉嫌殺人未遂、縱火、恐嚇,現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

陸冠宇則是完全崩潰了,他看著那群荷槍實彈的警察,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想往後退,嘴裡還在語無倫次地喊著:「不是我!不關我的事!是那個女人放的火!是陳維邦開的槍!我只是來拿回我爸爸留給我的東西!你們不能抓我!我是陸家人!」

回應他的,是另一副冰冷的手銬。

「陸冠宇,你涉嫌謀殺、偽造文書、跨國洗錢,現在依法拘提你。」

而角落裡的宋綺霞,在看見警察衝進來的那一刻,臉上癲狂的笑容徹底凝固,轉為一種死灰般的絕望。她尖叫一聲,想從另一個方向逃竄,卻被隨後衝進來的女警一把按在那尊冰冷的青銅雕塑上,動彈不得。她精心打理的長髮散亂開來,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點名媛的模樣。

「宋綺霞,妳涉嫌縱火及殺人未遂,跟我們走一趟吧。」

混亂中,沈若嵐只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從陸曜的懷中接了過去。是方詠晴,她不顧地上的積水與灰燼,半跪下來,迅速檢查著沈若嵐的狀況,又將一個氧氣面罩遞給她。

「沈律師,深呼吸,慢慢吸。救護人員已經在外面了,妳做得很好,真的很好。」方詠晴的聲音依舊理性客觀,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敬佩。她看著沈若嵐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死死護在懷裡的那顆硬碟,眼神複雜。

沈若嵐接過面罩,貪婪地吸了一口氧氣,劇烈的咳嗽讓她眼前發黑。但她沒有倒下,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顆硬碟。此刻,倒數已經進入了最後十秒。

「十、九、八……」

「硬碟!」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顆硬碟伸出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不能讓它銷毀……裡面是……所有證據……」

陸曜比她更快。儘管背後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而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後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在警察破門的瞬間就已經撲向了那顆硬碟。他一把將那顆還在發燙、閃著紅光的鈦合金硬碟撈起,緊緊抱在懷裡,然後踉蹌著回到沈若嵐身邊,將她連人帶硬碟一起護住。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防彈背心、外罩檢察官背心的中年男人,在何文泰的陪同下,冒著還未完全散去的白煙,快步走了進來。他的神情嚴肅而正直,手中拿著一份緊急搜索票與證物封存袋。

「我是台北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林建宏,奉命偵辦陸震天先生相關案件。」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在充滿煙霧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有力量,「現場所有證物,依法查扣!」

沈若嵐看著那位檢察官,看著他身後代表著國家公權力的制服與徽章,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稍稍鬆懈。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在陸曜的攙扶下站了起來,雙手將那顆仍在倒數的硬碟,高高舉起,遞向檢察官。

「林檢察官,我是沈若嵐,京華律師事務所律師。」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帶著法律人特有的莊嚴與不容置疑,「這是本案最核心的證物,內含陸震天先生生前錄製的自白影片、跨國洗錢的完整金流帳冊,以及『迷夜基金會』所有不法交易的原始憑證。該證物設有自動銷毀程序,請貴署立即進行證據保全與技術斷電!」

她的話音剛落,硬碟的倒數已經到了最後三秒。

「三、二……」

方詠晴一個箭步上前,她早就料到了這一步。只見她從隨身的鑑識工具箱中,掏出一個特製的電磁屏蔽袋與一個強力磁扣,在最後一秒,以極其專業的手法,將硬碟迅速套入屏蔽袋中,並用磁扣死死扣住硬碟側面的一個隱藏接口。

嗡——

一聲輕微的震動後,那刺眼的紅光,驟然熄滅。冰冷的機械倒數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終於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水滴從天花板滴落的聲音,以及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得救了。

沈若嵐看著那袋被成功封存的硬碟,緊繃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向後軟倒。陸曜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讓她的頭靠在自己滿是汗水與血污的胸口。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聲音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沒事了,若嵐。結束了,我們出來了。」

何文泰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在火海與生死中緊緊相依的年輕人,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容。他對著沈若嵐與陸曜,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律師,陸先生,辛苦你們了。老先生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

特勤人員壓著不斷掙扎咒罵的陸冠宇、面如死灰的宋綺霞與被銬得死死的陳維邦,從那個被強行破開的缺口中魚貫而出。消防隊員的水柱還在對著殘餘的火點進行最後的撲滅。

陸曜抱著沈若嵐,在檢察官與醫護人員的護送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個困了他們整整一個月、充滿了慾望、謊言與血腥的地下畫廊。走出了那座象徵著罪惡與禁錮的迷夜山莊。

山莊之外,滂沱了一整夜的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陽明山的晨霧正在被初升的朝陽一點點染成金色,濕潤的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混著雨後特有的清新空氣,撲面而來。刺耳的警笛聲、救護車的鳴笛聲、對講機的呼叫聲,交織成一曲嘈雜卻充滿了生命力的、正義降臨的樂章。

沈若嵐靠在陸曜的懷裡,透過他敞開的領口,看著那片久違的、燦爛的天光,眼淚無聲地滑落。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上救護車的擔架時,那位負責封存硬碟的方詠晴,卻拿著一個剛剛從屏蔽袋中取出的、連接著攜帶型電腦的讀取器,臉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過來,低聲對著沈若嵐與林檢察官說了一句話。

「沈律師,林檢座,硬碟的主資料雖然保住了,但是……我們在最底層發現了一個被隱藏的、需要二次生物密鑰才能開啟的加密夾層。夾層的標題顯示為——『致我唯一的繼承人:關於曜的母親』。」

沈若嵐與陸曜的身體,同時一僵。

正義似乎已經降臨,但屬於陸曜身世的、最後的謎團,才剛剛要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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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牢籠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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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是被光切開的。

當方詠晴那句壓得極低的話語落下時,整個喧囂的現場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致我唯一的繼承人:關於曜的母親。」

沈若嵐的手指在瞬間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靠在她肩頭、因為失血與疲憊而顯得有些虛軟的陸曜,身體在聽見那個詞的剎那,猛地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某種更深、更原始的震動。

曜的母親。

那是陸家所有公開資料裡,最徹底的一片空白。陸震天傳奇的一生中,唯一的、從未對外提及的禁忌。外界只知道陸曜是私生子,是陸震天從歐洲帶回來的孩子,卻沒有人知道他的母親是誰、在哪裡、是生是死。陸曜自己,也從未提起過。

沈若嵐抬起頭,看向陸曜。

晨光正好從陽明山稜線的缺口斜斜地切進來,穿過還未完全散去的薄霧,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與灰燼,嘴唇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眼下是一片濃重的青黑。可那雙總是燃燒著瘋狂與慾望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被凍住了,瞳孔深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孩童般的惶惑與無措。

他沒有看向方詠晴手中的電腦,也沒有看向一旁神情嚴肅的林檢察官。他的目光,只是直直地、有些茫然地落在虛空的某一點,彷彿那句話是一把鑰匙,硬生生地撬開了他用二十多年狂放不羈所封存起來的、最深處的暗盒。

「曜……」沈若嵐的聲音有些啞,是被濃煙嗆過後的沙啞,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的顫抖。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他冰涼的臉頰,「我在這裡。」

就是這三個字。

陸曜渙散的瞳孔,才像是重新找到了焦距。他緩緩地低下頭,看向她。他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動作有些重,帶著劫後餘生的、近乎粗魯的依賴。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呼吸著,溫熱而紊亂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鼻尖,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與松節油的殘留,卻讓沈若嵐感到無比的安心。

「沈律師,林檢座,」方詠晴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已經迅速將情緒拉回專業的鑑識狀態,指尖在攜帶型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擊,「這個加密夾層的防護等級比主資料區更高,它不是一般的密碼,是生物密鑰。而且……它需要活體的、特定的生物特徵才能解鎖。系統顯示,需要『曜』本身的生物資訊進行二次驗證,才有辦法讀取。我們現在不敢強行破解,怕觸發底層的銷毀指令。」

林檢察官點了點頭,眉頭緊鎖。他看了一眼救護車旁擔架上臉色蒼白的陸曜,又看了一眼緊緊依偎在他身旁的沈若嵐,語氣放緩了些:「沈律師,陸先生,你們先去醫院。硬碟我們會用最高規格的安防程序封存,等陸先生身體狀況穩定之後,我們再安排時間進行解鎖。這個……或許是陸震天先生留給你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東西。」

沈若嵐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陸曜的手。

陸曜卻在這時,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牽動了嘴角乾裂的傷口,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冰山。

「原來……老頭子到最後,還藏了一手。」他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自嘲,卻又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隱秘的期待,「我以為他這輩子,只會把我當成一件作品在雕刻。」

沈若嵐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地下畫廊裡那些充滿了痛苦與掙扎的畫作,想起那七幅所謂的「終極遺作」背後,每一筆都浸透的偏執與控制。她一直以為,陸震天對陸曜的愛是扭曲的、是佔有式的、是將兒子視為延續自己藝術生命的工具。卻沒想到,在那樣一個冷酷的資本巨人心中,竟然還為這個兒子,留下了一個名為「母親」的、最柔軟的角落。

救護人員在這時上前,輕聲催促:「沈小姐,陸先生必須馬上上車處理傷口,失血有點多。」

陸曜被抬上了擔架,沈若嵐寸步不離地跟了上去。狹窄的救護車車廂內,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車門關上的瞬間,將外界所有的嘈雜、警笛與閃光燈,通通隔絕在外。

車子緩緩啟動,沿著陽明山蜿蜒的山路向下駛去。透過後車窗,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迷夜山莊,正變得越來越小。

而車廂內,隨車的醫護人員正小心翼翼地剪開陸曜身上那件早已被血與灰燼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襯衫。

「唔……」當沾著優碘的棉球碰到背後那道被陳維邦用槍托砸出的、皮肉翻綻的傷口時,陸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本能地向前弓起,額頭上瞬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很痛嗎?忍一下,馬上就好。」年輕的護理師有些不忍,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沈若嵐坐在擔架旁的折疊椅上,她的西裝外套早已在火場中變得皺巴巴,裡面的白襯衫也沾滿了灰塵。可她此刻卻顧不上自己,她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陸曜因為疼痛而攥成拳頭的手。

她的手很小,卻很暖。指尖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有些冰涼,卻異常堅定。

「抓著我。」她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是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俯下身,讓自己的臉貼近他的臉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陸曜,看著我,呼吸。」

陸曜抬起眼,看向她。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能看見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能看見她因為熬夜與驚嚇而泛紅的眼角,能看見她鼻尖上因為救火而沾上的一小塊黑灰,能聞到她髮梢上殘留的、淡淡的、屬於她的柑橘調洗髮精香氣,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清新。

那是生命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他反手,用更大的力道回握住她。指腹粗糙的薄繭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帶來一陣陣酥麻的戰慄。疼痛似乎在這樣的觸碰中,被奇異地分擔了。他不再壓抑自己的聲音,而是將頭埋進她的頸窩,像一隻受了傷、卻終於找到歸巢的大型野獸,發出低低的、帶著鼻音的喘息。

「沈若嵐……」他含糊地叫著她的名字,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頸側肌膚上,引起她一陣輕顫,「妳的手……好冰。」

「那你幫我暖。」她沒有躲,反而將自己的手,更深地塞進他的掌心。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哽咽,卻又強裝著屬於沈律師的鎮定,「陸大藝術家,這是妾身對你的委託,委託你,負責把我手暖回來。一輩子。」

一輩子。

這三個字,讓陸曜的身體再次一僵,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到她的身上,帶著失而復得的、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好。」他說,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誓,「一輩子。妳說了算。」

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駛向山下的醫院。而在他們身後,那座曾經吞噬了無數秘密與慾望的山莊,正迎來它三十年來,第一次徹底的、毫無保留的日出。

何文泰站在迷夜山莊那扇已經被特勤人員用液壓破門器強行撐開的、厚重的防爆鐵門前,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警方鑑識人員進進出出,拉起了長長的封鎖線。消防人員的滅火泡沫還殘留在大廳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與碎裂的畫框、傾倒的雕塑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何管家,」一名帶隊的刑警走過來,對他點頭示意,「根據檢察官的指示,這座莊園現在由台北地檢署正式接管,作為重大刑案現場進行封存。等一下我們會將所有的智慧中控系統切換為警方監管模式。」

何文泰沉默地點了點頭,他那張總是嚴肅寡言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隱隱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二樓那一整排緊閉的防彈百葉窗。

過去的一個月裡,這些由航太級合金打造的百葉窗,像是一座華麗的牢籠,將整座山莊與外界徹底隔絕。陽光無法穿透,風雨無法侵入,只有無盡的、壓抑的檀香與曖昧的燈光,在裡面滋養著罪惡與慾望。

「打開吧。」何文泰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地對著身旁控制中控系統的員警說道,「把所有的窗戶,全部打開。讓陽光進來。這座房子……已經太久沒有見過太陽了。」

員警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快速在平板電腦上操作起來。

嗡——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齒輪轉動的嗡鳴聲,那一扇扇沉重無比的防彈百葉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收起。

剎那間,久違的、燦爛的、毫無阻擋的晨光,如同金色的洪流,猛烈地灌入了這座陰暗的豪宅。

光線穿過大片的落地玻璃,驅散了大廳中瀰漫的煙霧與塵埃,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粒。照亮了牆壁上那些曾經被視為無價之寶、如今卻沾滿灰燼的畫作。照亮了那個曾經充滿了曖昧與挑逗的、恆溫的私人溫泉池,如今池水已經冷卻,只剩下平靜的倒影。

整座迷夜山莊,像是一個被囚禁了太久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得以掙脫枷鎖,大口地呼吸。

何文泰站在滿地金色的光斑之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彷彿聽見了已故的老主人陸震天,在某個遙遠的午後,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文泰啊,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把自己關在自己蓋的房子裡,還以為那是全世界。」

如今,這座房子,終於不再是牢籠了。

醫院的急診室外,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重。

沈若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護理師遞來的、乾淨的毛毯。她的手上還殘留著陸曜的血跡,已經乾涸。她沒有去洗,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急診室那扇緊閉的、亮著紅燈的門。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方詠晴的那句話,以及陸曜那一瞬間空白的眼神。

「關於曜的母親……」她喃喃自語。身為律師的直覺告訴她,這個被陸震天用最高規格隱藏起來的夾層,絕對不只是一個關於身世的溫情故事。它很可能牽扯著比跨國洗錢、比謀殺案更深、更隱秘的真相。一個足以解釋,為什麼陸震天會用如此偏執、甚至殘忍的方式,去「雕刻」陸曜這個兒子的真相。

急診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

一名中年醫師走了出來,口罩還掛在一側耳朵上,對著她溫和地說道:「沈小姐,陸先生背後的撕裂傷已經清創縫合,沒有傷到脊椎,主要是失血跟輕微的腦震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幸好年輕,底子好,沒什麼大礙。現在麻醉還沒完全退,妳可以進去看看他,但讓他多休息。」

沈若嵐猛地站起身,因為起身太快而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牆壁,道了聲謝,便快步走進了病房。

病房是單人房,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空氣中不再有檀香與松節油,只有淡淡的、乾淨的棉被氣味。

陸曜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換上了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臉上的血污已經被擦拭乾淨,露出了原本俊美深邃的輪廓。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狂放與侵略性,多了幾分罕見的、脆弱的少年感。

沈若嵐輕輕地走到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她伸出手,指尖極輕、極輕地描摹著他緊閉的眼角、挺直的鼻樑,最後,落在他因為乾燥而有些起皮的嘴唇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可就是這樣輕微的觸碰,卻讓沉睡中的男人,有了反應。

陸曜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剛從麻醉中甦醒的眼神,還帶著一絲迷濛的水氣,卻在看清床邊的人是誰之後,瞬間變得清醒而溫柔。

「……妳沒睡?」他的聲音還很啞,卻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臉。

「睡不著。」沈若嵐順勢握住他的手,將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輕輕蹭了蹭。她的眼眶有些紅,卻努力地揚起一個笑容,「醫生說你沒事了,要住院觀察。」

陸曜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別動!」沈若嵐連忙按住他,語氣帶上了律師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給我好好躺著,陸曜,你現在是我的當事人,也是我的……病人。我說了算。」

陸曜看著她故作嚴肅、卻藏不住關心的樣子,忽然就笑了。他不再掙扎,而是順從地躺了回去,只是那隻被她握住的手,卻反客為主地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起來,拉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的嘴唇很燙,帶著病態的溫度,卻讓沈若嵐的指尖像是觸了電一般,酥麻感直竄心頭。

「沈律師,」他低聲叫她,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慵懶的沙啞,眼神卻無比認真,一瞬不瞬地鎖著她,「我們……自由了嗎?」

自由。

這兩個字,讓沈若嵐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過去的一個月,他們被困在那座華麗的牢籠裡,被契約綁架,被慾望灼燒,被陰謀追殺。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次肌膚的相貼,都伴隨著對死亡的恐懼與對過去的怨恨。她以為他們永遠也走不出那座迷宮了。

可現在,陽光就灑在他們的身上,窗外是台北市區隱約傳來的車流聲,鼻尖是乾淨的消毒水味。沒有密室,沒有解謎,沒有倒數計時。只有彼此真實的體溫與心跳。

「嗯。」她用力地點頭,眼淚滑過臉頰,卻笑得無比燦爛。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清晰,「我們自由了,陸曜。那個該死的契約,結束了。從今以後,你不再是遺產的囚徒,我也不再是契約的看守者。我們……只是我們。」

陸曜閉上眼睛,感受著她溫熱的額頭、她微顫的呼吸、她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自己臉頰上的觸感。多年來結在心口的那塊堅冰,那塊由七年前的誤會、由父親的冷漠、由對自身價值的懷疑所凝結成的硬塊,在這一刻,在這滿室的陽光與她的淚水中,徹底地、無聲地融化了。

他抬起另一隻沒有打點滴的手,有些笨拙卻異常堅定地捧住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

「別哭了,沈律師,」他輕聲哄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的溫柔,「再哭,眼睛就要腫得像核桃了。到時候,我的新畫展,可找不到最美的女主角了。」

沈若嵐被他逗得破涕為笑,嗔怪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卻被他一把抓住,順勢將她整個人都帶得更靠近了一些。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近得能看見彼此瞳孔中細微的光。

就在這溫存的、彷彿連空氣都變得黏稠的時刻,病房的門,卻被人不合時宜地、輕輕敲響了。

沈若嵐像是觸電般猛地坐直身子,飛快地擦去眼淚,瞬間切換回那個冷靜自持的沈律師。

門被推開,方詠晴拿著一個黑色的、被嚴密封存的證物箱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神情凝重的林檢察官。

方詠晴的目光在病床上緊緊相握的兩雙手上停留了一秒,隨即恢復了專業的冷靜。她將證物箱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聲音清晰地說道:

「沈律師,陸先生,很抱歉打擾你們休息。但是……硬碟底層的那個加密夾層,在剛剛我們嘗試用陸先生的指紋進行初步生物識別時,出現了新的提示。」

她頓了頓,看向陸曜,眼神有些複雜。

「系統顯示,二次密鑰驗證失敗。指紋不符。提示語寫著——『血緣的鑰匙,不在指尖,而在心頭。請尋找,她為你留下的、最初的顏色。』」

病房內剛剛還溫暖流動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再次凝結成冰。

陸曜握著沈若嵐的手,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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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清算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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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的鑰匙,不在指尖,而在心頭。請尋找,她為你留下的、最初的顏色。」

方詠晴那句話像是一根極細卻極冰的針,悄無聲息地刺進了病房裡剛剛回溫的空氣。

沈若嵐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猛地收緊。陸曜的手掌依舊寬大而滾燙,指腹因為長期握畫筆而帶著薄繭,此刻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他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斂,就已經凍結,眼底那點剛被她淚水軟化過的光,瞬間沉了下去,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最初的顏色?」沈若嵐輕聲重複了一遍,下意識地反握住他,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她是律師,她習慣將一切提示都拆解成邏輯與證據,可這句話太像詩,也太像咒語。她看向方詠晴,「方博士,這是什麼意思?生物識別失敗後的系統自動提示嗎?」

方詠晴點了點頭,將黑色的證物箱打開,裡面是那枚被妥善封存的鈦合金硬碟,外層還包覆著防震泡棉。她戴著白手套,指尖點在隨身平板的螢幕上,調出一張截圖。「我們在調查局的數位鑑識實驗室裡,用陸先生的十指指紋都試過了,全部顯示不符。這不是單純的指紋鎖,底層寫了一個情感邏輯判斷式。提示語是陸震天先生親自用手寫板輸入的,筆跡鑑定吻合。所謂『最初的顏色』,很可能不是指紋,而是……某種只有陸先生與他母親才知道的、具有強烈情感連結的視覺記憶。」

林檢察官站在後頭,雙手抱胸,神情比方詠晴更為凝重。他看著病床上的陸曜,語氣放得比平時更緩,「陸先生,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突然。令尊的遺物中,關於令堂的資料非常少,我們目前能調到的戶政與出入境資料,都顯示令堂在你三歲那年就已經離境,之後再無入境紀錄。這段提示,或許是陸震天先生留給你的最後一道……親情考題。」

母親。

這個詞對陸曜而言,比任何顏料都更刺眼。他的記憶裡,母親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側影,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亞麻洋裝,在陽明山那間還沒擴建成迷夜山莊的老畫室裡,替他調著一盤很淡、很淡的藍。那種藍不像天空,也不像海洋,像是清晨五點,山嵐還沒散去時,從落地窗透進來的第一道光。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我知道了。」陸曜的聲音有些啞,他將頭微微低下,額前的黑髮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神。沈若嵐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是他在極力壓抑情緒時的習慣動作。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用指尖輕輕摩挲他的手背,像是在無聲地說,我在這裡。

方詠晴察覺到氣氛的凝滯,適時地收起了平板。「你們先好好休養,這個加密夾層目前很穩定,不會有自動銷毀的風險。等你們出院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對了,何律師要我轉告沈律師,事務所那邊一切都安排好了,妳不需要擔心。」

病房的門再次被輕輕關上,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重新佔據了空間。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沈若嵐靠過去,將額頭輕輕抵在陸曜的肩窩,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他身上獨有的、混合著松節油與檀香的氣息。「別急,」她低聲說,聲音悶在他的病號服裡,「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三十天的遺產檢視程序已經結束了,現在沒有人會再把你關起來。顏色的事,我們慢慢找。」

陸曜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力道,撫上她的後頸。他的掌心很熱,順著她的髮際線往下滑,最後停在她的肩胛骨之間,將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她身上那股冷靜的、帶著淡淡柑橘調的香水味刻進肺裡,才能確認自己真的從那場火海與背叛中活了下來。

「若嵐,」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如果……那個顏色,我這輩子都想不起來呢?」

「那就不想。」沈若嵐毫不猶豫地回答,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眼神是律師在法庭上才有的那種堅定與不容置疑,「硬碟裡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會影響你已經是誰。你是陸曜,是那個敢在火場裡用身體替我擋住掉落樑柱的陸曜。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的話像是一道溫柔卻有力的判決,暫時將那個關於血緣與顏色的幽靈,驅散開來。

——

一個月後。

台北的天氣已經從梅雨的陰鬱徹底轉為初夏的明亮。信義區的摩天大樓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車流與人潮一如既往地匆忙,彷彿那座深藏在陽明山雲霧中的迷夜山莊所發生的一切,從未在這座城市的表層留下痕跡。

但對某些人來說,清算才正要開始。

上午十點,台北地檢署召開重大案件偵結記者會。發言人室被數十家媒體的攝影機與麥克風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沈若嵐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站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她的身邊是已經可以自如行走、只是左臂還貼著隱形護具的陸曜,他今天穿了一件極簡的黑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開,露出鎖骨處一道已經結痂的淡粉色疤痕。何文泰律師則站在他們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身正裝,神情肅穆。

發言人林檢察官一身制服,面對閃光燈,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

「本署偵辦陸震天先生命案及相關衍生案件,歷經一個月之密集偵查、數位鑑識、跨境司法互助,已臻偵結。茲宣布,對被告陸冠宇、陳維邦、宋綺霞三人,提起公訴。」

快門聲瞬間如暴雨般響起。

「被告陸冠宇,涉嫌犯刑法殺人罪、跨國洗錢防制法、偽造有價證券、詐欺等罪。其為圖謀龐大遺產,長期透過境外藝術品拍賣進行洗錢,並涉嫌於今年三月間,在迷夜山莊之恆溫酒窖內,以替換藥物、製造意外之方式,謀殺其父陸震天先生。另涉嫌於遺產檢視期間,教唆他人縱火、殺人未遂。」

「被告陳維邦,涉嫌犯刑法殺人未遂、恐嚇、組織犯罪等罪。受陸冠宇指使,長期執行暴力恐嚇、銷毀證據等不法行為,並於案發當日持槍意圖殺害在場之證人。」

「被告宋綺霞,涉嫌犯刑法縱火、幫助殺人、洗錢等罪。其明知縱火將致人於死,仍於密閉空間內點燃助燃物,企圖滅證殺人,行徑惡劣。」

每一項罪名被念出,都像是一記重鎚,敲在在場每一個知情者的心上。沈若嵐聽著那些冰冷的法律條文,腦海中卻閃過那個雨夜,宋綺霞點燃松節油時臉上那種近乎癲狂的、對物質與權力的貪婪;閃過陳維邦舉槍時眼中野獸般的兇光;閃過陸冠宇被青銅雕塑擊中後,那份偽善面具碎裂後的醜陋。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陸曜。陸曜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淡漠。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彷彿被指控的不是他的血親,而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有沈若嵐知道,他垂在身側的手,正微微地蜷起,指尖掐進了掌心。

那不是恨,是某種更深的、連恨都無法形容的悲涼。

記者會結束後,媒體一擁而上。何文泰熟練地擋在兩人面前,以「案件已進入審判程序,不便多談」為由,護送他們從側門離開。坐上等候在地下停車場的黑色休旅車,隔絕了所有喧囂,沈若嵐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結束了。」她說,聲音很輕。

陸曜轉過頭看她,陽光透過車窗,在他立體的側臉上投下光影。「對我們來說,是結束。對他們來說,是開始。」他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敏感的耳廓,「沈大律師,辛苦了。這一個月,妳幾乎住在地檢署了。」

「這是我的工作。」沈若嵐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耳根一熱,卻沒有躲開。她打開公事包,拿出一份已經用印完畢的文件,「而且,我的工作還沒做完。陸先生,關於遺產的處置,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迷夜青年藝術保護基金會捐贈暨信託契約書》。

根據陸震天那份在何文泰見證下、完全合法有效的最終遺囑,在確認陸冠宇等人喪失繼承權後,陸曜作為唯一合法繼承人,將繼承包含迷夜山莊、不動產、現金、以及那七幅價值連城的終極遺作在內的全部遺產,總值超過新台幣五十億元。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一夜之間躋身頂級富豪之列的數字。

然而,在沈若嵐的法律規劃與陸曜本人的堅持下,這份契約書上白紙黑字地寫明:陸曜將保留迷夜山莊作為個人工作室與住所,並保留七幅遺作中除《惑色》之外的一幅作為紀念,其餘所有資產,將全數捐出,成立「迷夜青年藝術保護基金會」。

基金會的宗旨有二:一是每年提供獎學金與創作補助,資助全台灣具有才華卻缺乏資源的年輕藝術家;二是與檢警、國際刑警組織合作,投入資金與技術,打擊日益猖獗的藝術品黑市交易與洗錢網絡。

「我想得很清楚。」陸曜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地在每一頁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下自己狂放不羈的名字。他的字跡力透紙背,「那些錢,每一分都沾著我父親的孤獨、我母親的眼淚,還有那些被當成洗錢工具的畫作的靈魂。留在我手裡,只會發臭。把它們還給真正需要它們、熱愛藝術的人,才是救贖。不只是對我,也是對我父親。」

沈若嵐看著他簽字的側影,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與驕傲。這個男人,外表看起來是如此狂放、霸道、甚至帶著一點危險的侵略性,可他的內心,卻比誰都更懂得什麼是乾淨,什麼是責任。她想起七年前那個在畫室裡意氣風發的少年,想起一個月前在火場裡將她死死護在身下的男人,時間讓他變得更深邃,也讓他的靈魂,終於找到了安放之處。

簽完最後一個名字,陸曜將筆放下,忽然抬頭,對她露出一個痞氣十足的笑,「沈律師,這麼大一筆捐贈,妳的律師費是不是該打個折?」

「想得美。」沈若嵐立刻恢復了精明幹練的模樣,將文件仔細收好,「依照信託契約,基金會每年會支付事務所固定的法律顧問費用,這可是長期飯票。何況……」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何律師說了,妳的事務所高級合夥人聘書,已經在路上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何文泰的電話就在此時打了進來。沈若嵐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何文泰一貫沉穩卻難掩讚賞的聲音。

「若嵐,恭喜妳。合夥人會議剛剛全票通過,從今天起,妳就是『瀚海法律事務所』最年輕的高級合夥人了。妳這次的表現,無論是證據保全、與檢方的協作,還是後續遺產信託的架構,都堪稱完美。老陸如果還在,一定會很欣慰,妳沒有辜負他對妳的信任。」

掛掉電話,沈若嵐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信義區街景飛速後退,她的眼眶卻有些發熱。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實習律師,到如今獨當一面的高級合夥人,她用了七年。七年前,她在這座城市裡因為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情而狼狽逃離;七年後,她帶著更強大的專業與更堅定的愛,回到了這裡,並親手為自己的過去,畫上了一個句點。

陸曜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依舊滾燙,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車子沒有開回市區,而是沿著仰德大道,一路開回了陽明山。

迷夜山莊的智慧鐵門已經不再是那個冰冷的牢籠。在何文泰的授意下,所有的防彈百葉窗都已拆除,換成了更為通透的強化玻璃。午後的光線毫無阻礙地灑進屋內,檀香與松節油的氣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間松林與陽光混合的清新氣味。

基金會的成立儀式很簡單,沒有邀請媒體,只有何文泰、方詠晴以及幾位受邀的年輕藝術家。儀式結束後,眾人散去,偌大的山莊,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夜色漸深,兩人並肩坐在二樓主臥室外的露台上。山下的台北市燈火璀璨,像是一片倒映在人間的星海。露台的欄杆上,放著兩杯何文泰珍藏的紅酒,酒液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在想什麼?」沈若嵐輕聲問。她注意到,陸曜的目光雖然看著山下的夜景,焦距卻有些散。

陸曜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沒有馬上回答。過了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般,低聲說道:「今天整理畫室的時候,我在最底層的抽屜裡,找到一個東西。」

他起身,走回室內,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小的木盒。木盒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都已磨得光滑,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只有一個用鉛筆淡淡寫著的英文字母——「L」。

「是我母親的字跡。」陸曜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認得。」

沈若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看著那個木盒,莫名地感到一陣緊張。

陸曜在她面前緩緩打開木盒。盒子裡沒有珠寶,沒有信件,只有一塊已經乾涸、龜裂的,但顏色依舊純淨得讓人心悸的顏料塊。

那是一種非常特別的藍。不是普魯士藍的深邃,不是鈷藍的濃烈,而是一種帶著一點點灰調,卻又無比通透、像是被初春的雨水洗過無數遍的天空的顏色。在盒蓋的內側,用同樣的鉛筆,寫著一行小小的字——

「給曜,我的小星星。這是媽媽為你調的第一種顏色,叫『曜藍』。當你忘了回家的路,就抬頭看看天空。」

沈若嵐的呼吸,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停滯了。

陸曜拿起那塊小小的顏料,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個被他遺忘了二十多年的、關於母親與最初顏色的記憶,像是被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

而就在這時,沈若嵐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方詠晴。

她接起電話,方詠晴那邊的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實驗室。

「沈律師!陸先生在妳身邊嗎?」方詠晴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與興奮,「我們剛剛用光譜儀分析了硬碟外殼的材質,發現鈦合金塗層裡,混入了一種極其罕見的礦物顏料微粒!化驗結果剛剛出來,那種顏料的化學構成……」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數據。

「……與一種已經停產二十年的、名為『曜藍』的手工顏料,完全吻合!系統提示的『最初的顏色』,會不會就是這個?」

夜風吹過露台,帶起兩人衣角。陸曜手中的那塊乾涸的藍色顏料,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

沈若嵐與陸曜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驚,以及一絲即將觸及最深處真相的、戰慄的預感。

原來,血緣的鑰匙,從一開始,就被溫柔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而硬碟深處,那個名為「關於曜的母親」的加密夾層背後,究竟還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是母親當年不告而別的真相,還是陸震天用一生都未能說出口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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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嵐
沈若嵐 主角

理性自持、嚴謹敏銳。以專業冷靜掩蓋內心情感創傷,面對挑戰時堅定倔強,骨子裡潛藏著炙熱的反叛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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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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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放不羈、佔有慾強且極具洞察力。行事看似瘋狂莫測,實則心思極其細膩,對在乎之人抱持近乎偏執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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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泰 配角

恪盡職守、沉穩寡言。對已故主人陸震天忠心耿耿,嚴守莊園規矩與法理程序,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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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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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客觀、求真務實。熱愛鑑識科學,對人情世故不感興趣,凡事只相信數據、物證與化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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