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跨年夜,拿錯的手機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十一點零七分。
台北信義計畫區的空氣是飽和的。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上的飽和。人跟人的肩膀貼著人跟人的肩膀,呼出來的白霧跟便利商店關東煮的蒸氣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別人的二手人生。遠方台北一零一的燈光已經轉成跨年模式,巨大的LED幕上倒數數字還沒開始跑,但整條松智路、松壽路、市府路已經被螢光棒、自拍棒跟氣音的尖叫塞滿。林予曦覺得自己像一顆被丟進珍珠奶茶裡的粉圓,還是忘了加糖的那種,正在被數萬根吸管瘋狂攪拌。
「沒事啦我還能撐。」她對著手機螢幕喃喃自語,這是她延畢大四生的標準咒語,念完會有五秒鐘的安慰效果,第六秒就會失效。
政治大學文學院,延畢中,接案剪影片時薪兩百五,東區某間文青咖啡廳時薪兩百,打工換來的員工餐是賣不完的可頌。她的跨年本來應該是在中山區那間五坪大的租屋處,牆壁發霉到可以種香菇,跟Dcard上的網友一起線上倒數,然後在十二點準時許願明年可以順利畢業。結果她的毒舌閨蜜蘇小琪在下午三點傳來一句:「出來曬一下太陽啦,妳再關在房間裡就要長出香菇了。」順手附上兩張市府廣場搖滾區的手環照片。
於是她來了。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有點鬆垮的米白色大學踢,背著裝滿行動電源跟剪輯硬碟的帆布袋,手裡還提著一杯在捷運站買的微糖微冰奶茶,吸管都還沒插。然後,人潮就開始像土石流一樣往前推。
「欸等一下!我的奶茶!」
林予曦被後面一個舉著自拍棒的女生撞了一下,手一滑,那杯奶茶直接在半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砸在前面一個穿羽絨外套的大哥背上。大哥回頭,眼神裡寫滿了「妳是來跨年還是來討債的」。她一邊瘋狂道歉一邊彎腰去撿,結果帆布袋的肩帶滑落,手機從口袋裡震了出來,掉進了市府廣場入口處那個因為安檢而設置的臨時置物籃裡。
那個籃子裡已經有七八支手機、兩把雨傘跟一個沒吃完的御飯糰。工作人員正拿著大聲公喊:「要進廣場的包包打開檢查喔!手機可以先放在籃子裡,等等再拿!」
林予曦眼明手快,深怕自己的手機被人踩壞,一伸手就往籃子裡撈。她摸到一支手機,手感、大小、顏色,甚至連那個已經有點刮傷的透明空壓殼都跟她的一模一樣。她是iPhone 15,淺藍色,殼的右下角有一道她上次在文湖線上摔到留下的裂痕。這支也是。
她想都沒想,直接撈起來塞回口袋,然後被人群往前推著走。至於她原本掉進去的那支有沒有真的被她撈回來,她根本沒空確認。因為下一秒,主持人的聲音已經炸開:「現場的朋友們!距離二零二六年剩下不到一小時!大家準備好了嗎!」
尖叫聲像海浪一樣把她淹沒。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林予曦體驗了什麼叫做都會荒誕求生。她想往舞台前面擠,想拍一張可以放在Instagram限時動態炫耀的煙火照,結果被人群推得離舞台越來越遠。她想上廁所,最近的流動廁所排了大概八十個人。她想買個關東煮暖手,便利商店門口排隊的人龍繞了半個街區。她的帆布袋被人潮擠到快斷掉,腳尖只能偶爾碰到地面,整個人像是被夾在鮪魚三明治裡面的那片小黃瓜,呼吸都得排隊。
好不容易,她趁著大家都在等倒數的空檔,逆著人流硬是從廣場擠了出來,一路跌跌撞撞衝向捷運市府站。她想的是先躲進捷運站,至少可以吹個暖氣,然後再去搶板南線。她對台北捷運在跨年夜的運量有著天真的誤解。
捷運市府站的閘門外,已經是另一個地獄。
「現在是怎樣,跨年夜的捷運是沙丁魚罐頭直通車嗎?」她貼著閘門的玻璃,看著月台上黑壓壓的人頭,列車進站時門一開,裡面的人跟外面的人互相推擠了大概十秒鐘,結果誰也沒上車也沒下車,車門又關起來開走了。車廂裡的人臉貼著玻璃,表情跟她一樣生無可戀。廣播甜美的聲音還在說:「往南港展覽館方向列車即將進站,請勿推擠。」
林予曦放棄了。她決定遵循台北人在跨年人潮中的最高生存法則:找一間便利商店躲起來。
她轉身衝進松智路上的那間全家,推開門的瞬間,暖氣跟關東煮的高湯味、茶葉蛋的醬油味、還有微波便當的加熱聲一起湧了上來。店員已經忙到眼神放空,收銀機旁邊堆著一整箱剛補貨的礦泉水。她擠到最裡面的關東煮鍋子旁邊,假裝在挑蘿蔔,實際上是想讓自己的靈魂回來一下。
她掏出手機,想傳訊息給蘇小琪報平安,順便抱怨一下自己差點被擠成肉乾。螢幕亮起,臉部辨識一下就過了。等等,她什麼時候把臉部辨識設定的這麼靈敏?她明明記得自己因為瀏海太長,常常要失敗兩三次才會成功。
她愣了一下,輸入解鎖密碼。
一九八七零三。她大學入學年份加上生日,懶人密碼用了四年沒換過,反正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會被看到。她這樣想著,手指滑動。
解鎖成功。
桌面背景不是她那張在政大後山拍的夕陽照,而是一張台北一零一的夜景,拍得還挺有質感,但絕對不是她拍的。她的手機桌面永遠都是預設的那張地球照,因為她懶得換。
一股涼意從她的背脊竄上來,比便利商店的冷凍櫃還涼。
她點開相簿。
相簿的第一頁,不是她的自拍照,不是她剪影片的素材,也不是她偷拍的客人奧客行徑。整整齊齊的,全部都是她。
第一張,政大總圖三樓,她趴在桌上睡著,嘴巴微開,口水在桌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痕跡,旁邊還放著一本翻開的《台灣文學史》,她的臉頰被手臂壓出紅印子。拍攝角度是斜對面,清晰到連她睫毛上沾到的灰塵都看得見。
第二張,捷運文湖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放著一個排骨便當,正用免洗筷把排骨上的油光都吸進嘴裡,嘴角還沾著一粒飯,眼睛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瞇成一條線。背景是經過的內湖科學園區,窗外還有點反光。
第三張,東區她打工的那間咖啡廳,她穿著圍裙,對著一個要求燕麥奶要加熱到剛好五十五度的客人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白眼翻到只剩下眼白,嘴角還抽搐著。那個表情她自己照鏡子都沒看過,卻被完整地捕捉下來,連續拍了五張連拍,像是什麼崩壞表情包典藏展。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從她在校園裡穿著拖鞋追被風吹走的報告,到她在中山區租屋處樓下買鹽酥雞時被油噴到跳腳的樣子,全部都有。時間戳記橫跨了快三年,最早的一張甚至是她大二在綜合院館前迷路,拿著地圖轉圈圈的蠢樣。
林予曦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跨年晚會的重低音喇叭直接貼著太陽穴轟炸。她的厚臉皮護盾瞬間碎裂,尷尬值直接爆表,靈魂出竅到便利商店的天花板上,看著底下那個拿著別人手機、嘴巴張大到可以塞進一整顆茶葉蛋的自己。
變態。跟蹤狂。偷拍狂。她腦中只剩下這幾個字在跑馬燈,而且還是用紅色粗體字加閃爍特效。
這支手機不是她的。是那個跟她同款同色、連手機殼刮痕都長得一樣的變態的。而且這個變態,跟她有一模一樣的解鎖密碼。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機呢?她的手機裡雖然沒有什麼偷拍別人的變態典藏,但有她延畢的成績單截圖、有她跟蘇小琪抱怨教授的語音訊息、有她剪到一半還沒存檔的影片素材,還有她為了省錢在Dcard上匿名發文問「中山區五坪套房發霉怎麼清才不會被房東扣押金」的所有黑歷史。
如果那個變態也發現拿錯手機了怎麼辦?如果他點開她的相簿,看到她那些醜照怎麼辦?不對,現在是她的醜照在他手上,他的變態證據在她手上,到底誰比較社死?
她的手指抖得像剛從關東煮鍋裡撈起來的蘿蔔,立刻點開LINE,想傳訊息給蘇小琪求救。LINE的置頂是一個叫做「陸行川」的人,頭貼是一片純黑,大頭照簡潔到讓人覺得這個人是不是欠了很多人錢才不敢露臉。聊天室裡最後一句話是對方在三天前傳的:「週五的討論會資料我放在系辦了。」底下還有一個已讀不回的紀錄。
她不是要找陸行川!她要找蘇小琪!她慌亂地搜尋「小琪」,結果跳出來的卻是這個陸行川的聊天室。她這才發現,這支手機的LINE根本不是她的帳號。
就在她手忙腳亂想要關掉螢幕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來電顯示:林予曦。
備註還寫著:文學院/咖啡廳/文湖線便當的那個。
林予曦差點把手機甩進關東煮鍋裡。她看著那個來電顯示,感覺自己正在接一通來自地獄的客服電話。電話那頭,會是一個油膩的中年大叔嗎?還是一個戴著口罩在暗巷裡跟蹤她的怪人?她的腦中已經閃過一百種社會新聞的標題。
便利商店的暖氣好像突然不暖了,松智路外面的跨年倒數已經開始,遠遠傳來主持人用盡全力嘶吼的聲音:「十!九!」
手機還在震,震得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清晰、而且冷靜到近乎無情的男聲。背景有點吵,似乎也在信義區的人群裡,但他的聲音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劃開了所有的喧鬧。
「妳拿了我的手機。」
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法條般的精準。
林予曦的腦袋一片空白,然後在倒數聲「三!二!一!」的巨大歡呼與台北一零一第一發煙火沖上天際、把整個便利商店的玻璃窗都染成金色的瞬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莫名其妙地啟動了嘴砲吐槽的防禦機制:
「那個……先生,你相簿裡的東西,在法律上應該算是跟蹤騷擾防治法跟個人資料保護法可以一起處理的程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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