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末班車的潘朵拉
凌晨十二點二十七分,板南線。
林以樂覺得自己現在的靈魂狀態,大概跟便利商店裡被微波了三次的茶葉蛋差不多——外表看起來還算完整,裡面早就又乾又硬,還有點裂開。
她拖著那台比磚頭還重的MacBook,後背包裡還塞著三天沒洗的運動內衣跟一疊被Sophia用紅筆批到像命案現場的提案紙本,整個人癱在市政府站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車廂裡。連續加班三天,她的年度提案《台北夜未眠:捷運夜經濟的社群策展》已經改到第十八版,從一開始的熱血文青風被修到現在只剩下KPI跟轉換率,像一具被抽乾血的乾屍。
車廂裡的冷氣強得像是要幫往生者保鮮,藍白色的LED燈管嗡嗡作響,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殭屍。這個時間的板南線,已經沒有白天那種沙丁魚罐頭的擁擠感,只剩下零星幾個跟她一樣的社畜,有人抱著安全帽打瞌睡,有人戴著耳機眼神放空,還有一個大叔直接把皮鞋脫掉在摳腳。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皮革跟淡淡的汗味,車輪輾過軌道的喀噠聲規律得讓人想哭。
林以樂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著隧道裡飛速後退的黑色,腦袋裡自動播放起這三天的地獄回放。
「以樂,這個提案的洞察不夠sharp,妳再想想,什麼叫作讓人想分享的台北?」Sophia那張永遠化著完美妝容的臉在她腦海裡放大,語氣是那種冰山女王特有的,溫柔卻能把人凍死的假笑。「還有,數據的支撐力不夠,週五前給我最終版,我們要讓客戶看到我們的狼性。」
狼性個頭啦,妳是狼,我是被狼追的哈士奇好嗎?林以樂在心裡吐槽,吐槽是她僅存的求生技能。她今年二十七歲,在內湖科技園區一間號稱新創獨角獸、實際上是責任制天堂的外商行銷公司當企劃,月薪四萬八,房租一萬六,每天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跟內湖的租屋處之間通勤,像一顆被台北捷運路網發射來發射去的彈珠。
而她的男朋友,不對,前男友陳子皓,就是在她為了這個提案熬夜到凌晨三點,傳訊息跟他說「我好累」的時候,只回了她一個「加油,妳可以的」貼圖,然後就消失了三天。
「很好,已讀不回頭是岸是吧?陳子皓你最好是掉進淡水河了。」她當時還這樣自我安慰,想說對方可能也在忙。現在想起來,她真是好騙的工具人本工具。
車廂廣播響起,冰冷的女聲:「下一站,永春。」
林以樂嘆了口氣,低頭想把快要滑出背包的筆電塞好,眼角餘光卻瞥見對面座位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是一支手機。
iPhone,最新款的鈦金屬邊框,在藍白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螢幕還亮著,沒有暗掉,顯示著幾則未讀的LINE通知。她愣了一下,直覺是誰掉的。末班車的遺失物,根據都市傳說,在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之後撿到的,都會連結到物主最不想被發現的祕密。張曉琪之前還笑她:「妳少看點PTT靈異版啦,撿到手機就送去站務處啊,難不成還會撿到總裁的愛?」
林以樂本來就是那種路邊看到有人跌倒會立刻衝過去扶的雞婆個性,正義感強到有點蠢。她想都沒想就彎腰把手機撿了起來,入手的觸感溫熱,顯然剛掉沒多久。螢幕上沒有密碼鎖,直接就是主畫面,桌布是一張很普通的101夜景照。
「還好沒鎖,不然還要送去警察局……捷運站務處才對。」她喃喃自語,手指下意識地想點開通知列,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的聯絡人,好心地幫對方打個電話。
就在她的指尖滑下通知中心的那一秒,幾行預覽文字跳了出來,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陳子皓:寶貝,妳今天穿那套黑色套裝罵以樂的時候超正,我都硬了……】
【Sophia:討厭,你不是說最愛看我用高跟鞋踩人的樣子嗎?那個林以樂的提案我已經幫你改成你的名字了,乖,明天進我辦公室鎖門給你獎勵……】
林以樂的腦袋發出「嗡」的一聲,像是被捷運的煞車聲直接輾過。
陳子皓?Sophia?
她的前男友,她那個總是對她說「妳不要想太多,Sophia只是比較嚴格」的媽寶男友,跟她的冰山女王上司?那個在會議上永遠用「我們要更有同理心」當口頭禪,私底下卻把下屬的肝當補品在吃的Sophia?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車廂裡的冷氣好像瞬間變成了北極風,吹得她指尖冰涼。她告訴自己,一定是看錯了,一定是同名同姓,一定是她加班加到出現幻覺了。可是那個頭貼,那個陳子皓用了三年的、跟她一起去九份拍的、笑得一臉憨厚的頭貼,她怎麼可能會認錯?還有Sophia那個永遠是精品側拍照的大頭貼,背景還是她辦公室那盆要死不活的龜背芋。
鬼使神差的,她點開了LINE。
沒有密碼。真的沒有密碼。這支手機就像一個毫不設防的潘朵拉盒子,大剌剌地敞開著,邀請她這個笨蛋潘朵拉去打開。
對話框一打開,更鹹濕、更露骨的內容直接炸開在她眼前。兩人的對話根本不是什麼曖昧,是已經進行式的戰場實況轉播。照片,語音,影片縮圖,一張比一張挑戰她的視網膜極限。Sophia傳了一張穿著黑色絲襪、坐在辦公室皮椅上的照片,角度刁鑽得讓人不敢直視。陳子皓回了一段語音,林以樂手賤點開,壓低的、帶著喘息的聲音在空蕩的車廂裡漏了出來——「姊姊,妳好香……」
她嚇得立刻按掉,差點把手機摔出去,臉頰燙到可以煎蛋,更多的是噁心到想吐的荒謬感。她跟陳子皓交往兩年,最親密的舉動也不過是牽手跟在夜市共吃一份鹽酥雞,結果這傢伙背著她,玩得這麼大?
更讓她想尖叫的是對話的文字內容。
陳子皓:「Sophia姊,妳放心,林以樂那個笨蛋很好騙啦,我跟她說提案要加班,她還叫我早點休息,笑死。她那個《台北夜未眠》的企劃,我已經把檔案偷出來傳給妳了,妳就說是妳指導我的,保證客戶會買單。」
Sophia:「做得好,親愛的。你轉正的事情我已經跟總監說了,就說你主動幫我分擔專案,展現狼性。至於林以樂,等這個案子結案,我就用績效考核把她弄走,一個整天只會講諧音梗的企劃,留著也只是佔缺。」
Sophia:「對了,你上次偷拍她在會議上打瞌睡流口水的照片,再傳給我一次,我要放在匿名靠北版上,讓大家笑笑。」
陳子皓立刻傳了一張照片過來。照片裡的林以樂,嘴巴微張,頭髮亂翹,桌上還放著她最愛的犀牛盾手機殼,睡得一臉蠢樣。
那是她為了這個提案,連續三天只睡三小時的證據。現在卻成了他們調情的笑料,成了他們往上爬的墊腳石。
雙重背叛。職場跟情場,同時被最信任的兩個人聯手捅了一刀,而且刀上還抹了鹽酥雞的胡椒粉,辣得她眼淚直流。
「以樂報仇,絕不失樂……個屁啊!」她在心裡崩潰大喊,諧音梗在此刻完全失效。她感覺自己這三年的努力、熬夜、對這段感情的付出,全都像捷運車窗外的隧道一樣,黑漆漆的,看不到盡頭,還充滿霉味。
她想起上週,陳子皓還在她租屋處樓下的便利商店門口,抱著她說:「以樂,妳是最棒的,妳的提案一定會過的,我永遠支持妳。」當時她還感動得要死,覺得自己找到了神隊友。結果人家支持的方式,是直接把她的提案拿去當成討好上司的床上貢品。
噁心。荒謬。想笑又想哭。
車廂的燈光閃爍了一下,廣播再次響起:「下一站,市政府站。轉乘板南線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
市政府站。象徵虛榮與權力的那一站。白天這裡是西裝革履的菁英們踩著高跟鞋、拿著星巴克快步走過的地方,是台北101的陰影籠罩之處,是Sophia這種人如魚得水的主場。而現在,凌晨的市政府站,空蕩得只剩下清潔人員的拖把聲。
林以樂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到讓對面打瞌睡的大叔都嚇醒了。她緊緊握著那支燙手的iPhone,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還亮著,停留在那張她流口水的醜照上,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她原本應該要把手機交給站務人員,應該要當作沒看到,應該要體面地下車回家大哭一場,然後明天繼續當那個被蒙在鼓裡的笨蛋企劃。可是,當她看到對話框最底下,陳子皓最新傳來的一句話時,她停住了腳步。
【陳子皓:寶貝,那我明天一樣去妳家找妳喔?順便幫妳慶祝把林以樂那個麻煩解決掉。愛妳,啾咪。】
啾咪。
林以樂看著那兩個字,突然不哭了。
一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混合著憤怒、委屈跟被當成白痴的羞辱感,讓她原本快要熄滅的鬥志,像被丟進一整包鹽酥雞的九層塔一樣,滋滋作響地炸開了。
她想起魏正弘那個老狐狸導師曾經慢條斯理地跟她說過:「以樂啊,職場上,資訊就是權力。誰掌握了別人不想讓人知道的資訊,誰就掌握了話語權。」
現在,權力就在她手上。這支沒鎖碼的手機,就是潘朵拉的權杖。上帝視角、身分扮演、社群引爆,三大能力,零冷卻時間,只有道德代價。
她要還以其人之道嗎?她要變成跟他們一樣玩弄資訊的大人嗎?她的良心在尖叫,說不可以這樣。可是另一個聲音,更大聲地在說,憑什麼只有她要當好人?憑什麼她要在這裡哭,而那對狗男女明天可以在辦公室裡鎖門慶祝?
車門打開,冰冷的月台風灌了進來。
林以樂踉蹌地走出車廂,站在空無一人的市政府站月台上,手中緊握著那支還在震動的手機。螢幕上,Sophia回了一個親吻的貼圖。
她抬頭看著頭頂上那塊巨大的、寫著「市政府」的站名燈箱,又低頭看著手中的潘朵拉權杖,嘴角勾起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帶著一點瘋狂的笑容。
「好啊,」她對著空氣,也對著手機裡的那對男女,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月台裡顯得格外清晰,「不是想玩嗎?那就來玩啊。老娘的《以樂報仇、絕不失樂》專案,現在正式啟動。」
而就在此時,手機螢幕的頂端,電量顯示從百分之八十七,默默地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六。真相,是有保存期限的。
她不知道的是,月台另一端的監視器,正無聲地閃著紅光。而她的身後,末班車的車門正緩緩關上,發出「嗶——」的一聲長鳴,像是為這場即將開演的復仇喜劇,敲響了第一聲開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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