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滑到情敵的那一秒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還沒打算睡。
雨從傍晚就開始下,不是那種會讓文青咖啡館生意變好的浪漫小雨,是東區才有的那種黏膩的、帶著機車廢氣與鹽酥雞油鍋味的雨。忠孝敦化站後面的靜巷,白天是選物店跟手寫招牌咖啡館的一級戰區,每個櫥窗都打著鵝黃色的燈,賣著一杯兩百八的手沖和一顆五百塊的陶作杯墊。入夜後,那些燈全暗了,換成巷子深處那間永遠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營業的餐酒館霓虹燈在閃,巷口的鹽酥雞攤卻永遠大排長龍,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叫,計程車刷地濺起水花,整條巷子潮濕、油亮、又帶點宿醉的甜膩。
江芮喬把租來的小套房冷氣開到十八度,用一條薄被把自己裹成一顆壽司,手裡抱著半包已經軟掉的洋芋片,手機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慘白。她是一個二十八歲的行銷企劃,白天在信義區的商辦裡幫客戶想一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文案,什麼「重新定義你的質感生活」、「讓城市慢下來」,晚上回家,就是一個失戀滿三個月的廢人。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剛好足夠讓一個人把交友軟體當成復健在滑。
她原本發誓再也不碰那種東西。許劭宇就是在那上面認識的,照片笑得溫柔,興趣欄寫著喜歡露營、潛水、爵士樂,自介是「相信溫柔是最大的力量,想認識能一起看海的人」。結果在一起兩年半,她才發現溫柔是批發的,看海是跟不同的人看。她提分手的那天,許劭宇還用那種中央空調式的語氣說,喬,妳誤會了,我對每個人都很好,那是我的個性,不是針對妳。去他的個性。
所以這三個月,江芮喬的夜間行程很固定:先是打開冰箱看一下只剩過期優格跟氣泡水,然後打開外送平台猶豫半小時最後什麼都沒點,最後打開交友軟體,開始她所謂的「報復性田野調查」。
不是真的想談戀愛,就是想證明自己還能被演算法看見,還能被按讚,還能有選擇。滑,滑,滑。左滑是日常,右滑是做功德。海王、媽寶、健身自戀狂、開口閉口就是「妳很特別」的普信男,她現在已經練就一身渣男雷達,指尖一滑就能判斷對方已讀會拖幾小時、限時動態會不會只回覆正妹、第一句話是不是複製貼上。她的吐槽之力也已經點滿,看到那種寫著「不喜歡心機女」的自介,她都能在心裡自動幫他配旁白:翻譯蒟蒻,就是喜歡笨一點比較好騙的。
今晚的雨讓人特別煩躁。她已經滑到手指發麻,眼睛發痠,演算法大概也覺得她是個無情的左滑機器,開始亂推一些奇奇怪怪的帳號給她。就在她打了個哈欠,準備把手機往臉上砸然後直接睡著的時候,一張照片讓她的指尖徹底僵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女生的側臉照。
光線很好,應該是在哪間海邊咖啡館拍的,女生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頭髮隨意挽起,笑容燦爛,眼角彎彎的,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許劭宇歸類為「溫柔好相處」的類型。她的自介寫得乾淨:林映禾,二十七歲,熱愛潛水與爵士樂,喜歡大海的安靜。最近剛學會做手沖,想找個人一起分享生活。
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到江芮喬本來應該要直接左滑掉。
但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杯拿鐵,而拿鐵旁邊,有一隻馬克杯。
一隻深藍色,杯身印著白色手寫英文字「Stay Wild」,杯緣有一小塊缺角的馬克杯。
江芮喬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隻杯子,她認得。她太認得。那是她去台南神農街的選物店,排隊排了半小時,花了八百塊買來送給許劭宇的生日禮物。全台北,不,全台灣撞款的機率或許有,但杯緣那個缺角,是許劭宇有一次喝醉,洗杯子時手滑敲到流理台敲出來的。她當時還罵他,許劭宇你到底會不會照顧東西,這是限量的欸。他還笑著說,缺角才有故事感啊,妳不覺得更可愛嗎。
可愛個頭。
那隻杯子,在他們分手後,江芮喬以為早就被他丟了,或者至少收起來了。怎麼會出現在一個陌生女生的交友軟體照片裡,而且是以一種如此自然、如此像女主人般的姿態擺在桌上?
腦內的警報器,尖銳地響了起來。
不,不會吧。巧合,一定是巧合。台灣文青的品味就是這麼狹隘,搞不好那間店進了一百個同款。江芮喬試圖說服自己,但她的身體已經背叛了理智,心跳像被人用鼓槌狠狠敲著,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口,震得她指尖開始顫抖。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都糊了,還是能看見那個缺角。那個該死的、獨一無二的缺角。
她的另一個技能被動觸發了。行銷企劃的職業病,肉搜與交叉比對。
她截圖,裁掉交友軟體的介面,丟進以圖搜圖。沒有結果。她再點開林映禾的資訊欄,上面連結了一個 Instagram 帳號,沒有鎖,公開的。她幾乎是屏住呼吸點進去。
林映禾的 Instagram 經營得很溫柔,濾鏡是低飽和的奶茶色,照片是潛水時的海龜、黑膠唱片、還有那隻藍色馬克杯。不只一張,好多張。有一張是清晨的陽光灑在流理台上,馬克杯旁邊放著兩份吐司。有一則限時動態的精選,標題是「日常」,點進去,第一張就是那隻杯子被一隻男生的手拿著,手腕上那條黑色編織手環,江芮喬也認得。那是她去年去墾丁,跟許劭宇一起在一間手作工作坊編的,他說要戴一輩子。
一輩子,結果戴到了下一個人的家裡。
還不夠。江芮喬需要更確定的證據。她像個熬夜加班做競品分析的瘋子,開始地毯式搜索。她點開每一張合照的標記,點開每一個按讚的人。她看到林映禾有一篇貼文,是兩個人在爵士酒吧的合照,雖然男生的臉被刻意用酒杯擋住一半,但那個下巴、那個笑起來的酒窩,還有那件她幫許劭宇挑的墨綠色襯衫,根本就是本尊。她再往下翻,看到一則留言。
林映禾發了一張夜景,寫著:有些溫柔,是專屬於兩個人的。
下面有一個帳號回覆:妳的溫柔我都收到了。帳號是 Hsu Shaoyu。
大頭貼,就是許劭宇那張自以為憂鬱的側臉照。
幹。
江芮喬在心裡罵出聲,聲音大到連她自己都嚇一跳。她把手機丟到床上,又立刻撿回來,胸口悶得像被那場下不完的雨堵住。她聞到房間裡殘留的淡淡鹽酥雞味,聽到窗外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舌尖還殘留著剛剛那口已經走味的氣泡水的酸澀。這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到讓她想吐。
所以,這就是現任。
那個她在分手後,封鎖又偷偷用小帳去看,發現他三不五時還在限時動態發一些似是而非的歌詞,什麼「還是會想起妳的好」,讓她一度以為他還在愧疚的男人,早就已經無縫接軌,連杯子都搬去別人家了。而這個女生,林映禾,看起來一無所知,笑得那麼甜,還在交友軟體上寫著想找個人分享生活。她是被養在魚塘裡的那條魚,還是另一個被中央空調暖到的受害者?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來。不是單純的嫉妒,也不是單純的憤怒,是一種被當成笨蛋的荒謬感,混雜著一點點,對這個陌生女生的同情,以及,一種近乎病態的好奇。
她想認識她。
這個念頭一出現,江芮喬自己都被嚇到了。正常人看到情敵的交友軟體,不是應該立刻封鎖假裝沒看到嗎?但她不是正常人,她是江芮喬,一個嘴上毒舌、內心卻極度護短又不服輸的女人。她的邏輯是,如果許劭宇是個渣男,那受害者就不該互相廝殺,受害者應該結盟。至少,先確認一下對方是不是真的受害者。
而且,她真的好想問問那隻杯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交友軟體的介面很簡單,左滑是掰掰,右滑是哈囉。林映禾的照片還停在那裡,笑容依舊燦爛,完全不知道有一個前任正在凌晨兩點的套房裡,對著她的照片進行犯罪現場等級的鑑識。
江芮喬的心跳快到像是要從喉嚨跳出來。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出汗,冰涼的。她深吸一口氣,聞到的全是雨後的霉味。
然後,她往右,用力一滑。
螢幕頓了一下,接著,跳出一個巨大的、粉紅色的、帶著煙火特效的視窗。
「配對成功!」
「妳與林映禾互相喜歡了對方,快去打個招呼吧!」
那四個字,像是一聲戰鼓,被狠狠地敲響在這個雨夜的台北小套房裡。江芮喬盯著那個視窗,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一封訊息跳了出來。
是林映禾傳來的。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江芮喬的血液瞬間凍結。
「嗨,妳也喜歡爵士樂嗎?我男友也超愛,他最近常帶我去聽現場呢。」
而她的男友,江芮喬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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