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否認
梅雨季的台北是一座被水氣泡爛的城市。
從早上七點開始,雨就沒有停過,不是滂沱的那種,而是細密、黏稠、無孔不入的梅雨,灰白色的雨絲將大安區的靜巷填得滿滿的,空氣裡有一種舊木頭受潮後的霉味,混合著巷口咖啡店飄出的焦苦香氣與柏油路被反覆蒸曬後的腥味。捷運的聲響被雨幕悶住,遠遠聽起來像是被棉被摀住的呼吸。
聿衡心理治療所就藏在這條巷子的中段。那是一棟昭和時期留下的日式木造老宅,黑瓦,雨淋板,庭院裡還留著一棵被修剪得過於整齊的五葉松。沈聿衡接手時保留了外觀,卻將內部徹底掏空重建。尤其是那間位於一樓最深處的諮商室。
沒有窗。
為了隔音,牆面加裝了三層結構,最外層是原本的老檜木,往內是吸音棉與隔音氈,最後再覆上一層沒有任何紋理的淺灰色珪藻土。門是訂製的實心橡木門,厚度六公分,門框內嵌了磁吸式電子鎖。燈光是可調式的間接光源,色溫永遠設定在四千K,那是一種既不溫暖也不冷冽的中性白。空調恆溫二十三度,濕度五十。兩張椅子,一張是給個案的絨布單人沙發,灰藍色,椅面微微下陷,讓人坐下時會不自覺地向後靠;另一張是給治療師的硬木高背椅,椅背挺直,扶手高度經過計算,讓沈聿衡可以維持上半身前傾十五度的專注姿態,又不會顯得壓迫。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是一百二十公分,剛好是兩個陌生人可以對話,卻無法輕易碰觸到對方的距離。
這是沈聿衡的世界,一個絕對理性、絕對可控的世界。
九點五十五分,沈聿衡站在諮商室的洗手台前,用指腹細細搓洗著手指。他的白襯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袖口整齊地反摺兩摺,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鏡子裡的男人三十六歲,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但眼神依舊清明,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嘴角維持著一種經過訓練的、溫和而疏離的弧度。暢銷書《語言的陷阱》作者,政大心理系的客座講師,媒體口中的「最懂人心的諮商師」,這些標籤像一層層透明的薄膜,將他包裹得密不透風。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是蘇以安。
她沒有直接進來,只是將頭探進半開的門縫,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地檢署轉介的那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室內的空氣,「人已經在等候區了。說是準時到的,一分鐘都沒遲到。」
蘇以安是這間治療所的另一位諮商心理師,也是沈聿衡創所至今唯一的合夥人。她穿著淺杏色的針織衫,長髮綰起,臉上幾乎沒有妝容,眼神卻總是帶著一種穩定而柔軟的力量。她是這棟過於冷靜的建築裡唯一的溫度調節器。
「資料呢?」沈聿衡擦乾手,接過文件夾。
「很薄。」蘇以安將文件夾遞給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陳默,男性,自稱二十八歲。沒有身分證字號,沒有健保紀錄,指紋在系統裡比對不到。地檢署那邊的說法是,上個月在信義區一棟廢棄華廈的頂樓被發現,保全報案說有人意圖自殺,但員警到場時他只穿著乾淨的襯衫坐在水塔旁邊,全身是乾的,卻一直說自己快要溺死了。問他是誰,他說忘了。問他家住哪,他說忘了。唯一能說的就是做了一個夢。梁檢察官覺得不是單純的社會案件,轉來做精神鑑定前的心理衡鑑。對了,他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他說『既然什麼都不記得,就隨便叫一個吧』。」
沈聿衡翻開文件,裡面只有一張轉介單與一張員警拍下的現場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坐在水泥地上,背靠著生鏽的水塔,膝蓋曲起,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件白襯衫確實白得不自然,像是刻意準備好的。
「解離性失憶?還是心因性漫遊?」蘇以安輕聲問,「看起來很像。」
「太像了。」沈聿衡闔上文件夾,語氣平淡,「像到像是排練過的。」
蘇以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聿衡,這個案子我覺得有點怪。督導那邊——」
「我知道。」沈聿衡打斷她,將文件夾放回櫃子上,轉身走向那張硬木椅,「方老師待會會打來。妳先幫我把錄音筆打開。」
十點整,電子鎖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隨即自動落鎖。這是諮商室的規則,五十分鐘內,門從內部無法輕易打開,除非按下沈聿衡扶手下的緊急按鈕。這是為了保護,也是為了囚禁。
陳默走了進來。
他比照片中看起來更體面。身高約一百七十八公分,體型偏瘦,卻不顯得單薄。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下身是黑色長褲與乾淨的皮鞋。頭髮半乾,似乎剛用毛巾擦過,還帶著雨水的潮氣。他的臉很好看,是那種會被鏡頭偏愛的、帶著一點陰柔與脆弱感的好看,皮膚蒼白,眼窩微陷,眼下有著比沈聿衡更重的陰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得過分,進門時直直地看著沈聿衡,沒有閃躲,也沒有尋求幫助的惶恐,反而像是在打量一件陳列品。
「沈醫師。」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長時間沒有說話後初次震動聲帶的滯澀感,「久仰大名。你的書我看過。」
沈聿衡沒有起身,只是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臉上維持著那個溫和的微笑。「請坐,陳先生。或者,你比較希望我怎麼稱呼你?」
陳默在那張灰藍色的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得有些刻意,雙腿交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陳默就好。反正也是假的,叫什麼都一樣。」他環視了一圈這間無窗的房間,輕笑了一聲,「這裡比我想像中更像審訊室。」
「很多人這麼說。」沈聿衡按下錄音筆的開關,紅色的小燈無聲亮起,計時開始跳動。「地檢署轉介你過來,是希望我能協助你釐清一些狀況。你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對,什麼都不記得。」陳默的回答快得沒有一絲猶豫,「名字、家、為什麼會在那個頂樓,全部空白。醫師說這叫解離性失憶,我覺得這個詞很方便,像個萬用的抽屜,什麼解釋不了的東西都可以往裡丟。」
沈聿衡捕捉到了那個語氣,那是一種近乎嘲弄的輕佻,與他脆弱的外表形成尖銳的反差。他不動聲色地將身體再前傾了五度。
「那你還記得什麼?」
「夢。」陳默的視線終於從天花板移回沈聿衡臉上,他的瞳孔在中性白的燈光下微微收縮,「我只記得一個夢,一直重複。那應該不是記憶吧?醫師。」
「可以說說看嗎?」
陳默沉默了幾秒,那幾秒的沉默被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填滿。然後他緩緩開口,語速放慢,像是要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準確地敲進沈聿衡的鼓膜裡。
「水。很多水,漫過我的口鼻。我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可能是浴室,磁磚是那種老式的、米白色的,縫隙裡有黑色的霉斑。水是冰的,一直灌進來,我想叫,但是叫不出來,胸口很痛,像要炸開一樣。然後我看見一把鎖,一把生鏽的鐵鎖,泡在水裡,鐵鏽的味道很重,我甚至能在夢裡嘗到那種鐵味。」他停頓了一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最奇怪的是,我不覺得害怕。我覺得……很平靜。溺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沈聿衡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一個典型的創傷夢境敘事,細節過於清晰,情感卻又過度抽離。這是解離的特徵,也是編造的痕跡。
「在夢裡,除了你和那把鎖,還有別人嗎?」沈聿衡使用了一個開放式的詮釋,試圖打開缺口。
「沒有。」陳默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否認,「只有我。」
「只有你一個人被關在浴室裡,水一直灌進來?」沈聿衡放輕語氣,卻將問題的焦點精準地放在「被關」與「一個人」上,「那是誰把門鎖起來的?」
陳默的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僵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反應,肩線的肌肉瞬間收緊,隨即又放鬆。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
「沈醫師,你這是在誘導我嗎?」他反問,語氣裡的脆弱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層薄薄的、帶刺的防衛,「心理師不都是這樣,先假設你有個悲慘的童年,然後把所有問題都往那裡塞?說不定那把鎖根本沒有意義,只是我昨天在路上隨便看到的。」
這是否認。最原始、最粗糙的防衛機制。直接否定外在現實與內在衝動的關聯。
沈聿衡沒有被他的攻擊性帶走,他反而向後靠回椅背,採取了最擅長的武器——沉默。
諮商室裡的沉默是有重量的。當治療師不再說話,個案就必須自己去填補那個真空。牆上的時鐘沒有秒針,只有分針無聲地移動,錄音筆的紅燈持續亮著,空調的風口發出極輕的嘶嘶聲。潮濕的空氣讓沉默變得更加黏稠。
一分鐘,兩分鐘。
陳默交疊的雙腿換了個方向,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褲料的紋理。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額角滲出細小的汗珠。沈聿衡安靜地觀察著,這種焦慮的升高是好的,代表防衛正在鬆動。
「……我不知道。」最終,陳默妥協似地吐出一句話,聲音低了下去,脆弱感再次回潮,「我真的不知道那把鎖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它很重要。那把鎖好像……在等我把它打開。」
就在這時,牆上的電子鐘發出了柔和的提示音。
五十分鐘到。
「喀嚓。」電子鎖自動彈開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脆,象徵著這場權力關係暫時的結束。
陳默像是被那聲音驚醒,猛地抬起頭。
沈聿衡站起身,恢復了那個完美的、專業的微笑,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角力從未發生。「今天就先到這裡,陳先生。你做得很好,下週同樣的時間,我們再繼續談談那把鎖,好嗎?」
陳默也站了起來,他深深地看了沈聿衡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依賴,有挑釁,還有一絲沈聿衡無法命名的、近似於憐憫的東西。「好啊,沈醫師。」他輕聲說,「下週見。」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皮鞋踩在老宅的木質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響,然後消失在雨幕中。
門再次關上。諮商室恢復了絕對的安靜。沈聿衡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收拾東西。他看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灰藍色沙發,沙發的凹陷處還保留著陳默的體重痕跡。好奇,確實被勾起了。這個個案不像解離,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而表演者似乎非常清楚觀眾想看什麼。
他拿起錄音筆,習慣性地按下回放鍵,想要在撰寫紀錄前再確認一次關鍵對話。錄音筆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然後響起他自己的聲音:「那是誰把門鎖起來的?」接著是陳默的回答:「沈醫師,你這是在誘導我嗎?」
一切正常。
沈聿衡正準備關掉,就在錄音即將結束,電子鎖彈開的那一聲「喀嚓」之後,本應是一片空白的錄音尾端,卻多出了一段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
那不是現場的環境音。因為當時門已經開了,走廊的聲音應該會湧入,但這段聲音卻像是貼著麥克風說的,帶著一種溺水般的、氣泡破碎的嘶啞感。
那個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帶著詭異笑意的語調,輕輕地說了一句現場絕對沒有人說過的話——
「你終於回來了。」
沈聿衡握著錄音筆的手指,瞬間冰冷。
桌上的手機在此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方知蘊」。而諮商室的門,被蘇以安從外面焦急地敲響了。
「聿衡,你還好嗎?方老師說這個案子水很深,讓你一定要小心,還有……」蘇以安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剛才,是不是超時了?你跟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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