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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獵遊戲:禁忌診療

墨冷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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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獵遊戲:禁忌診療 封面
他是信義區最冷酷的操盤手,她是能看穿人心的諮商師。一場以治療為名的禁忌博弈在隔音診療室中展開,謊言、慾望與試探在對話中層層交鋒。當她終於觸及他面具下的真實,卻發現自己早已成為頂級掠食者俱樂部鎖定的下一個獵物。信任,是最致命的武器。當愛與操控無法分辨,誰才是最後的獵人?

第 1 章 — 第一章 午夜預約

本章登場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台北101的燈光在雨幕裡被拉成一條模糊的光柱。

從煦心診所三樓的落地窗看出去,正好能看見信義計畫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像一排發光的尺規,整齊地切割夜空。白天它們是權力的座標,每一層樓的燈亮著,就代表有一個以毫秒計算輸贏的決策正在發生。到了夜裡,多數樓層暗下來,只剩下幾間交易室還亮著慘白的燈,像是不肯熄滅的賭桌。

而往西不到兩公里,大安區的靜巷已經徹底沉入另一種夜色。

溫州街與青田街交錯的巷弄裡,雨水打在老欒樹的葉片上,計程車刻意放慢速度,雨刷規律地擺動。煦心診所就在這樣一條連招牌都不打燈的巷子裡,外牆是深灰色的清水模,門口只有一塊霧面銅牌,寫著「煦心身心整合診所,會員預約制」。沒有健保特約的標示,沒有候診的人潮,甚至沒有櫃檯的電話鈴聲。這裡是信義區那群穿著訂製西裝的人,唯一敢把領帶鬆開的地方。

許蘊真站在診療室門口,確認了一下牆上的時鐘。

十點四十九分。

她今天最後一個預約,被排在二十二點到二十三點,一個不屬於任何常規門診的時段。高資產客戶的指定時段,行政助理岑以柔在行事曆上只留下一行字:顧先生,初診,轉介來源:不公開,備註:需最高保密等級。

這種備註她看過很多次。通常代表對方身分敏感,可能是某家金控的合夥人,或是某檔海外基金的經理人。他們付得起一小時一萬八千元的諮商費,唯一的要求是絕對不能被看見,不能留下任何會被追溯的紀錄。

診療室裡的空調維持在二十四度,木質調的裝潢吸走了所有尖銳的聲音。胡桃木地板,燕麥色的布沙發,角落裡一盞色溫三千的立燈,連面紙盒都是訂製的亞麻材質。許蘊真刻意讓這個空間聞起來像一間高級旅店的書房,而不是醫院。淡淡的雪松與檜木精油味,混雜著剛煮好的無咖啡因花草茶的熱氣。完美的隔音,窗戶是雙層膠合玻璃,外面的雨聲被濾成一種遙遠的白噪音。

她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在膝上,筆是黑色的鋼珠筆,紀錄紙是無格線的米白紙張。這是她的儀式。

外冷內熱是岑以柔對她的評價,許蘊真自己倒覺得更貼切的形容是,她習慣把情緒放進抽屜裡,鎖起來,等到沒有人的時候再拿出來整理。理性是她的專業,也是她的防衛機制。面對那些在市場上呼風喚雨、習慣用數字與邏輯碾壓他人的人,唯一能讓他們信任的,就是比他們更冷靜、更精準。

電鈴響起時,剛好十點五十九分。

分秒不差。

岑以柔輕輕敲了兩下診療室的門,探頭進來,眼神有一瞬間的複雜。「許醫師,顧先生到了。」

許蘊真點頭,站起身。

走進來的男人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密度都改變了。

顧承聿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一些,大約一百八十五公分,肩線平直,西裝是深炭灰色的三件式,布料在燈光下沒有一絲反光,襯衫是極細的白色條紋,領帶打的是溫莎結,對稱得像用尺量過。他的頭髮修剪得乾淨俐落,露出的額頭飽滿,手腕上的錶是百達翡麗的Calatrava,錶面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功能。雨傘被他收好,傘尖沒有一滴水滴在地板上,連皮鞋的鞋緣都沒有沾上泥點。

這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整潔,自律到近乎苛刻的程度。

「許醫師,晚上好。」他的聲音偏低,語速穩定,每個字的間距幾乎相等。「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我是顧承聿。」

他伸出手,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有力。握手的力道適中,時間不超過兩秒,禮貌而保持距離。

「不會,請坐。」許蘊真伸手示意沙發,自己的聲音也維持在同樣的平穩頻率。「需要喝點什麼嗎?熱茶或是常溫水?」

「常溫水,謝謝。」

岑以柔無聲地送進來一杯玻璃杯裝的常溫水,放在兩人之間的胡桃木茶几上,隨即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喀嚓一聲,世界被關在了門外。

許蘊真坐回自己的單人椅上,雙腿自然交疊,筆記本放在膝頭,但沒有立刻動筆。這是她的習慣,初診的前五分鐘,她不做任何紀錄,只觀察。

顧承聿坐在沙發的中間位置,背部沒有靠上椅背,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姿勢像是在董事會上報告財報。他的眼神直視著她,沒有閃躲,甚至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那不是病患看醫師的眼神,更像是交易員在看對手盤。

「我們有一小時的時間。」許蘊真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裡的一切都是保密的,包含你的身分、你說的任何內容。除非涉及立即的生命危險,否則我不會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這是保密協議,你可以先看過。」

她遞過去一份文件。

顧承聿接過,卻沒有低頭細看,只是用指尖翻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流暢而有力。「我相信煦心的保密等級。這也是我選擇這裡的原因。」他把文件推回來,動作俐落。「畢竟,在信義區,資訊外洩的成本比虧損更高。」

許蘊真淡淡一笑,把文件收回。這句話已經透露了他的世界觀,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為成本與風險。

「那麼,顧先生,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

「顧承聿就可以了。」

「好的,顧承聿。今天想來談談什麼?」

標準的開放式問句。她把主導權交給對方,同時觀察對方如何使用這個主導權。

顧承聿沉默了大約兩秒,然後開口,語速依舊完美。「我失眠。已經連續二十天,沒有完整睡超過三小時。我需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的陳述像是一份績效報告,精準,去除所有形容詞。

「二十天。」許蘊真重複了一次這個數字,稍微停頓。「那一定非常辛苦。能多說一點嗎?是難以入睡,還是容易醒來?」

「難以入睡。即使入睡,也會立刻驚醒。」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位下降得極少。「一闔上眼,我就會夢見自己在交易室裡。不是一般的夢,是非常清晰的現場重播。」

「重播什麼樣的現場?」

「崩盤。」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那個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我站在大螢幕前,所有部位都在虧損,紅色的數字像血一樣往下衝。電話一直在響,同事都在看我,然後我開始大吼,大叫,甚至把鍵盤砸向螢幕。最後保全把我架出去,整層樓的人都在看我哭。像個失控的瘋子。」

他的描述語調平穩,彷彿在轉述別人的故事。只有放在大腿上的那雙手,在說到「把鍵盤砸向螢幕」時,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那是一個極細微的洩漏。

許蘊真沒有立刻接話。她讓沉默延長了三秒鐘。這是鏡映技術裡最基礎也最有效的停頓,讓對方的情緒有時間從敘事的表層滲出來。

診療室裡只剩下空調極輕的出風聲和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

顧承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顯然不習慣沉默,在他的世界裡,沉默代表效率的浪費,代表訊號中斷。

「聽起來,那個夢境讓你感到非常羞恥與恐懼。」許蘊真終於開口,聲音放得更輕。「不是害怕虧損本身,而是害怕在眾人面前失控,害怕那個自律、完美的自己,突然瓦解了。」

顧承聿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被精準命中的反應,快到幾乎捕捉不到,但許蘊真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她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下顎的肌肉線條繃緊了一瞬。

「自律是我的優勢。」他很快地回答,語氣恢復了那種交易指令般的精準。「從我進這一行第一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情緒是雜訊。恐懼和貪婪是散戶才有的東西。專業的交易員必須像機器一樣執行策略。所以我每天四點三十分起床,健身,重訓,冥想,閱讀公告,六點半進公司。我不喝酒,不抽菸,連咖啡因都嚴格控管。我的自律讓我從一個沒有背景的分析師,走到今天管理四十億部位的操盤手。」

他說這段話時,背脊挺得更直了,像是在進行一場自我辯護。

許蘊真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正是最典型的防衛牆。而且是最厚、最漂亮的那一種。

用極端的自律來築牆,把所有混亂、軟弱、不確定的部分全部擋在牆外。牆越厚,外表看起來就越完美,但牆內的人,也越孤獨,越窒息。

「我聽見了你的努力,也聽見了這份自律帶給你的成就。」她緩緩地說,使用了鏡映的語句,完整地接住他的敘事。「同時我也好奇,當這份自律已經嚴格到連做夢都無法控制的時候,它會不會也變成了一種懲罰?一種你用來懲罰自己、確保自己永遠不會失控的懲罰?」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了他話語中最柔軟的接縫。

顧承聿的呼吸,第一次亂了。

他的肩膀極輕微地起伏了一下,原本完美的語速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斷點。他垂下眼,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

診療室裡的雪松味似乎變得更濃了。

「懲罰……」他低聲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外來語。「許醫師,妳的切入點很銳利。」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她,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禮貌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多了一絲別的東西,一種被看穿後的、防備與興味混雜的光。「難怪她們說,煦心最貴的不是藥,是妳的這雙眼睛。」

她們?許蘊真捕捉到這個代名詞,但沒有立刻追問。

「我只是說出我觀察到的。」她合上筆記本,給予對方空間。「很多時候,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優點,恰好也是我們最沉重的負擔。特別是在一個把脆弱視為缺陷的環境裡。」

顧承聿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那種評估的眼神更濃了。他忽然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換了一個更具壓迫感的姿勢,語氣也變了。不再是病患的自述,而變成了同行之間的探詢。

「許醫師,妳怎麼判斷我是在防衛,而不是在陳述事實?妳的依據是我的呼吸頻率,還是我剛剛那個停頓?或者,是妳認為所有成功的人,都一定有病?」

這是一個反擊。漂亮的反擊。他用金融圈最擅長的話術,將問題拋回給她,試圖奪回對話的主導權,將諮商變成一場辯論。

許蘊真卻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很真實的笑容。她終於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我不需要判斷你有沒有病。」她迎上他的視線,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不容退讓的堅定。「我只負責讓你看見,你為了維持這個完美的姿態,付出了多少代價。而這個代價,現在已經讓你二十天無法入睡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像是兩把手術刀,刀尖相抵。

窗外的雨勢變大了,雨點敲在氣密窗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二分。

顧承聿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往後靠向沙發椅背,這是他進門以來第一次讓自己的身體放鬆地靠著什麼。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竟有些疲憊。

「很有意思。」他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沙啞,不再是完美的播報腔。「我原本以為,今天只是來買一張安眠藥的處方籤。看來,我找錯了地方,也找對了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皺褶的袖口。「時間差不多了。許醫師,下週同樣的時間,我還能預約嗎?」

「當然可以。我會請以柔幫你保留時段。」許蘊真也站起身,遞給他一張名片,名片背面是手寫的下次預約時間。「這週如果再次出現那個夢境,試著在醒來後,把當下的感覺寫下來,不用修飾,不用分析,只寫感覺就好。」

顧承聿接過名片,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乾燥而溫熱。

「感覺。」他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交易員,重複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加深。「我盡量。」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依舊穩定。但在手握上門把的瞬間,他停住了,沒有回頭。

「對了,許醫師。」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有一點悶。「妳說自律是一種懲罰。那妳呢?妳把自己關在這間完美隔音的房間裡,每天聽這麼多人的崩潰,卻還能保持這麼冷靜。妳的自律,又是在懲罰誰?」

說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

門再次關上,喀嚓一聲。

許蘊真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本只寫了一行字的筆記本。房間裡的雪松味還在,但不知為何,她覺得有點冷。

那個男人,最後那句話,根本不是疑問句,而是一次精準的反向鏡映。他把她用在他身上的技術,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巷口。那輛黑色的賓士S-Class已經靜靜地滑入雨中,尾燈在巷口轉彎,消失在信義區的方向。

她拿起手機,看見岑以柔傳來的訊息:「許醫師,顧先生的資料我剛剛想建檔,但系統顯示他的會員編號是空號,轉介人欄位也是空白。行政那邊說是新制上路,可能還沒同步。會不會太奇怪了?」

許蘊真盯著那行字,眉頭慢慢皺起。

今晚的最後一個預約,從一開始,就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跡。就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

而她的筆記本上,那一行字寫的是:

「個案以高度理智化與反向控制為主要防衛機制,對失控的恐懼遠大於對失眠的困擾。首次晤談即出現權力競逐,需留意反轉移情。——高度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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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鏡映遊戲

本章登場

隔天的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

從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的縫隙往下看,松高路與松仁路被車燈切成一條條發亮的河,捷運信義線在地底下無聲地吞吐人流,而往大安區的靜巷裡,雨水把楓林與磚牆洗得發黑。煦心診所所在的這條巷子,平日連計程車都不太願意繞進來,卻是整個信義計畫區裡,最安靜、也最昂貴的一條縫隙。

許蘊真提早了一個半小時到診所。

她沒有開主燈,只開了診療室裡那盞色溫三千五百K的立燈。雪松與皮革的氣味還留在空氣裡,像昨晚那場晤談沒有散去的餘燼。她坐在那張深灰色的單人沙發上,面前攤著昨晚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著,停在病歷系統的搜尋頁面。

會員編號:GC-2024-1130-001。

顧承聿。

系統回覆:查無此會員資料。

她又輸入一次轉介人代碼,轉介來源,甚至用顧承聿三個字做全站關鍵字搜尋,回應依舊是一片空白。不是權限不足的鎖頭圖示,而是徹底的、乾淨的空白,像這個名字從來沒有被鍵盤敲進去過。

岑以柔端著兩杯熱美式從茶水間走進來,輕敲了兩下門框。「許醫師,妳也太早到了吧?昨晚那位顧先生的資料,我今早又問了行政一次,櫃檯說是上週系統商做資料庫轉檔,有幾筆雲端備份沒同步到,工程師這兩天會重跑一次。沈院長也說不用擔心,新制上路本來就會有點混亂。」

岑以柔的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但許蘊真聽得出她話語裡刻意的平淡,那是一種被交代過的說法。

「以柔,」許蘊真抬起頭,聲音不大,卻讓岑以柔下意識地停在門邊,「過去半年,A級會員的晤談錄音檔,是不是都改成自動上雲端備份?行政櫃檯那邊,誰有刪除權限?」

岑以柔愣了一下,她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微微睜大。「理論上只有沈院長跟資訊廠商有最高權限,我們連下載都要申請。怎麼了嗎?妳覺得顧先生的資料不是單純的系統問題?」

許蘊真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筆記本闔上,指尖在皮革封面上輕輕劃了一圈。這是她的習慣動作,當她需要把情緒壓回專業的框架裡,就會用觸覺去提醒自己邊界在哪。

「沒事,」她最後只是淡淡地說,「晚上第二次晤談,我再觀察看看。」

她沒說的是,她昨晚回到家後,又試著在自己的私人加密硬碟裡調閱兩年前那位同樣來自外資私募、後來突然終止治療的A級個案紀錄。那位個案當時也是失眠、過度控制、完美主義,卻在第三次晤談後人間蒸發。她清楚記得自己當時寫下的病歷摘要,甚至記得對方說過「我覺得自己像被綁在績效曲線上的狗」這句話。但今天早上,當她試圖打開那個檔案時,資料夾裡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檔案已遺失或已被移除。

那不是轉檔疏失。那是系統性的抹除。

這個念頭讓她背後竄起一陣寒意,卻也讓她的鬥志被點燃。她討厭失控,更討厭被蒙在鼓裡。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雨還沒停。

診所櫃檯的燈已經調暗,走廊只剩診療室門口的一盞壁燈。許蘊真換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襯衫,將頭髮整齊地挽起,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比昨晚更冷、更穩。她把錄音筆放在桌面的固定位置,紅燈亮起,計時器歸零。她在心裡複誦了一次今晚的策略。

鏡映。停頓。把對方的語言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但抽掉情緒的緩衝墊。對於像顧承聿這樣用理智化當盔甲的人,直接的提問只會讓他築起更高的牆,唯有讓他在自己的回音裡聽見自己的空洞,才能逼他往下走一層。

八點整,門被準時敲響。三下,不輕不重。

顧承聿走進來時,帶進一股淡淡的雨水與雪松混合的氣味。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下一寸,露出一只極簡的百達翡麗。他的頭髮有些微濕,但整個人依舊像是剛從董事會走出來,每一個細節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許醫師,晚安。」他微笑,那個笑容精準得像是經過計算,「希望我沒有讓妳等太久。」

「請坐。」許蘊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平穩,「昨晚回去之後,睡眠有好一點嗎?」

顧承聿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在膝上,是一個開放卻保有距離的姿態。「沒有。還是老樣子,闔上眼,大概三十分鐘後就會醒來。腦子裡像有一個跑馬燈,一直在跑明天的開盤價。」他頓了頓,眼神直直地看著她,「不過,比起睡不著,我更在意妳昨晚最後那個問題。」

許蘊真沒有接話。她只是看著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沉默。

診療室裡的冷氣出風口發出極細微的嗡鳴,牆上的時鐘秒針無聲地滑動。這是她刻意拉長的停頓。在諮商裡,沉默不是空白,而是壓力。她要讓對方來填補這個空間。

通常,個案在這種沉默下會感到不安,會忍不住用更多的話語來解釋自己。但顧承聿沒有。他也沉默著,甚至比她更從容。他的眼神沒有飄移,呼吸維持在穩定的一分鐘十六次左右,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大約過了十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而清晰:「妳現在用的是鏡映加上策略性沉默,對吧?在我的領域裡,這叫逼空。妳不給流動性,逼我先表態,露出底牌。」

許蘊真的指尖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收緊了一下。她的內心閃過一絲被看穿的躁動,但臉上沒有顯露分毫。這個男人,不僅熟悉她的技術,甚至能用金融市場的語言精準地解構她的技術。

「你觀察得很仔細。」她選擇直接鏡映他的語言,「你把這裡當成交易室,把我的提問當成交易策略來拆解。」

「因為這裡本質上就是交易室,許醫師。」顧承聿身體微微前傾,那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了半公尺,壓迫感隨之而來。「妳用我的失眠當籌碼,想換我的脆弱。我用妳的專業當槓桿,想換妳的失控。我們都在評估對方的風險,不是嗎?」

他的話語像是一份做空報告,犀利、冷靜,直指核心。許蘊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一拍。她意識到,如果順著他的邏輯走,這場晤談的主導權會完全被他奪走。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呼吸刻意放慢,然後用一種更柔軟、更貼近他語速的節奏回應:「聽起來,當你感覺到有可能失去控制的時候,你會立刻把它重新命名為一場交易。這樣,失控就變得可以被計算、可以被控管了。」

這是一次精準的認知重構。她沒有反駁他的隱喻,而是鑽進他的隱喻裡,在裡面放了一面鏡子。

顧承聿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波動。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什麼光線刺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笑了,笑聲很輕,帶著一點讚許。「漂亮。妳比我想的還要快。」他靠回沙發,語氣像是在稱讚一個表現優異的交易員,「所以,妳想聽什麼?聽我承認我其實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真的會在那群等著看我笑話的人面前,砸掉我的鍵盤,撕掉我的報表,大吼大叫,然後被保全拖出去?」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描述別人的故事。但許蘊真捕捉到了他話語裡一個關鍵的詞——害怕。她決定不再繞圈。

「顧先生,」她的聲音放得更低,更穩,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輕輕劃開表層,「你上次說,你的自律是一種懲罰。那麼,如果自律是懲罰,你是在懲罰那個害怕失控的自己,還是在懲罰那個其實渴望失控的自己?」

話一出口,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

顧承聿臉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雙手依然交疊著,但指節處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視線從許蘊真的臉上,慢慢地移到她身後那面木質牆板上,像是在那紋理裡尋找什麼。診療室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許蘊真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同時在心裡默數。她注意到,他的呼吸頻率亂了。從原本穩定的一分鐘十六次,變成了急促而不規則的起伏。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明顯,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這是自律崩解的前兆,是身體比語言更誠實的證據。

二十秒,三十秒。

這沉默長得讓人窒息,連許蘊真自己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鼓動。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緊,會不會讓這條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治療同盟瞬間斷裂。

就在第四十秒的時候,顧承聿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完美金融菁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長年緊繃後終於鬆脫的顫抖。

「……兩者都是。」他低聲說,眼睛依然沒有看她,「我懲罰那個害怕失控的懦夫,因為他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強大。我也懲罰那個渴望失控的……怪物。」

他頓了一下,終於將視線轉回來,直直地鎖住許蘊真。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算計,沒有了挑釁,只剩下一種近乎赤裸的、深不見底的渴望與恐懼。

「許醫師,妳不會懂那種感覺。在交易室裡,每一秒鐘,你都必須是神。你必須比市場更冷,比數據更準,比所有人都更早看到崩盤的訊號。那種被所有人仰望、被所有人恐懼的感覺……會上癮。但有時候,就在最安靜的凌晨三點,當所有螢幕都暗下來的時候,我會有一種非常變態的念頭。」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卻異常地亮。

「我渴望……徹底地失去控制。我渴望有一個比我更強大、更絕對的力量,能夠接管我,命令我,讓我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控制。哪怕是要我跪下來,我都會覺得……解脫。」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穿了診療室裡那層完美隔音的假象。

許蘊真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徹底失速。

她感覺到一股熱流從頸後竄上來,指尖發麻。她不是沒有聽過個案更露骨的性幻想或權力慾望的告白,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像這樣,讓她感覺到告白本身就是一次精準的狩獵。顧承聿的坦露,看似脆弱,卻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他把自己最隱密、最不堪的慾望,雙手奉上,放在她這個治療者的面前。這不是求救,這是邀請。是一次遊走在專業倫理鋼索上的共謀邀請。

她花了極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專業而平穩:「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顧先生。這需要很大的勇氣。渴望被接管,有時候,是因為獨自承擔控制的重擔,已經太久、太累了。」

她試圖用專業的語言,重新為他的慾望命名,將它拉回安全的、可被處理的框架裡。但她知道,裂痕已經出現了。這場棋局的權力關係,第一次出現了傾斜。不再是諮商師俯視個案,而是兩個同樣孤獨、同樣渴望被看見的靈魂,在密閉的房間裡,危險地對峙。

顧承聿看著她因為強作鎮定而微微泛紅的耳廓,嘴角重新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得逞意味的弧度。他知道,他已經在她那面完美的專業冰牆上,敲開了一道縫。

「時間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個無懈可擊的姿態,彷彿剛才那個顫抖的告白從未發生過,「今天,謝謝妳,許醫師。」

他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卻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妳說我的自律是在懲罰自己。妳呢?妳的冷靜,又是在保護誰?」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依舊輕而準確,喀嚓一聲。

許蘊真一個人留在診療室裡,雪松的氣味此刻聞起來竟有些刺鼻。她癱坐在椅子上,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立刻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想要回放剛才那最關鍵的四十秒沉默與告白,作為下次督導的依據。

然而,當她將錄音筆連上電腦,點開今晚的音訊檔案時,螢幕上跳出的,卻是一行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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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長達五十分鐘的晤談,沒有留下任何一秒鐘的錄音痕跡。就像昨晚的會員編號一樣,被乾淨地、徹底地抹去了。

而就在此時,她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寄件人、沒有主旨的加密郵件。附件只有一張純黑色的圖片,圖片正中央,用燙金的字體印著一行字:

「歡迎來到棋盤的另一面,許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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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消失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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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一聲。

門關上的回音被診療室完美的隔音棉徹底吃掉,只剩下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嘶嘶聲。許蘊真沒有動。

她維持著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姿勢,指尖還停留在錄音筆冰涼的金屬殼上。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那行字像是一根釘子,穩穩地釘進她的視網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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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她的大腦第一個跳出的是專業的、技術性的否認。這支錄音筆是瑞士品牌,具備雙重備份與斷電續錄功能,她從執業第一年就使用同一個型號,五年來沒有一次出過錯。更何況,煦心診所的診療室為了符合醫療法規與督導需求,除了這支實體錄音筆,天花板角落還有一組嵌在木作裡的備援收音系統,會自動將音訊加密上傳至診所的私有雲端,連她自己都無法單獨刪除。

零。乾淨得像是用橡皮擦將五十分鐘的空氣徹底擦掉。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封黑色邀請函的畫面。純黑的底,燙金的字,沒有寄件人,沒有主旨,連原始碼都查不到來源。歡迎來到棋盤的另一面,許醫師。

顧承聿離開前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妳的冷靜,又是在保護誰?

雪松與皮革混合的薰香,此刻聞起來不再讓人安定,反而帶著一種過於刻意的甜膩,像是為了掩蓋什麼更深處的霉味。許蘊真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膝蓋撞上了矮桌,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她沒有去管那封詭異的郵件,她先做了一個諮商師在焦慮發作時會要求個案做的事——呼吸。吸四秒,屏四秒,吐六秒。重複三次。

冷靜下來。她對自己說。先確認事實。

她拔掉錄音筆,用診療室的桌機直接撥了內線給行政櫃檯。這個時間點,櫃檯應該已經下班,但值班的行政助理岑以柔通常會留到最後。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岑以柔溫和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鼻音。

「煦心診所,您好。」

「以柔,是我,蘊真。」許蘊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平穩,「抱歉這麼晚打擾妳。想請妳幫我確認一下,今晚七點到八點,二號診療室的雲端備份音訊,有正常上傳嗎?我的實體錄音筆好像有點狀況。」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滑鼠點擊的聲音。「稍等我一下喔,蘊真姐。」岑以柔的語氣一如往常的細膩體貼,「我幫妳看看後台……咦?」

「怎麼了?」

「系統顯示二號診療室今天是……預約空檔耶?」岑以柔的聲音帶上了困惑,「從下午五點之後就沒有預約紀錄了,也沒有音訊檔產生。是不是顧先生今天臨時取消了?可是我記得妳的行事曆上明明有……」

預約空檔。

許蘊真的後頸竄起一陣寒意。顧承聿是七點準時推門進來的,他的卡其色大衣還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留下了淡淡的雨水痕跡。他甚至在離開時,精準地將那杯她倒給他的溫水喝到剩下三分之一處——那是他焦慮時無意識的小動作。這一切怎麼會是空檔?

「我知道了,可能是系統延遲。」她切斷了自己的追問,沒有讓岑以柔聽出異樣,「沒事了,妳先下班吧,路上小心。」

掛掉電話,診療室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兩度。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張顧承聿坐過的絨布沙發,沙發上還有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彷彿還留有他的體溫。她沒有去坐,她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打開了那台從不連接診所公用網路的私人筆記型電腦,插入了那顆她隨身攜帶的加密硬碟。

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的偏執。除了診所系統的制式病歷,她會為每一個重要的個案,用自己的方式手寫一份更細膩的歷程筆記,記錄下那些無法被量化表格捕捉的東西——個案在提到母親時眼角那零點五秒的抽動,或是在沉默中指尖反覆摩挲沙發扶手的頻率。這些筆記被她以手寫掃描檔的形式,加密儲存在這顆硬碟裡,連督導葉昭謹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點開了名為「G_C_初診_0921」的資料夾。這是她為顧承聿建的檔,裡面只有一份她在第一次晤談結束後,花了兩個小時整理的掃描檔。她清楚記得自己在筆記的最後一行寫下:個案呈現高度理智化與控制防衛,自律行為帶有自我懲罰性質。對權力的渴望與對失控的恐懼並存,需留意其完美主義背後潛藏的脆弱自體。建議下次晤談以身體感官經驗為切入點,鬆動其認知防衛。

檔案打開了。掃描的手寫字跡是她的沒錯,連紙張上鋼筆墨水暈開的痕跡都一模一樣。可是內容變了。

最後那一段,被改掉了。

螢幕上,那行字變成了:個案呈現高度服從性與被支配渴望,自律行為實為對被更強大力量接管的期待。對被掌控的渴望遠大於對權力的追求,需留意其完美面具下潛藏的臣服慾。建議下次晤談以權力關係翻轉為切入點,引導其暴露更深層的依附需求。

許蘊真的呼吸停住了。

如果說錄音檔歸零還能用技術故障來解釋,那麼這份竄改,就赤裸得像是一記耳光。這不是系統錯誤,這是有人讀過了她的筆記,理解了她的專業判斷,然後用一種近乎挑釁的方式,將她的結論扭曲成另一個更危險、更曖昧的方向。對方的用詞精準得可怕,臣服慾、被接管——這些都是她放在心裡、還來不及說出口的、對顧承聿最隱密的評估。

是誰?顧承聿嗎?他怎麼可能拿到這顆從未離身的硬碟?還是診所裡有內鬼?

一整夜,她沒有闔眼。她將診療室的燈全部打開,坐在地板上,反覆檢查硬碟的存取紀錄。紀錄顯示,這個檔案在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被開啟、修改並重新儲存。那個時間,她正在大安區租屋處的床上,因為思索顧承聿的個案而輾轉難眠。

凌晨三點十七分,有人用她的帳號密碼,打開了她的硬碟。

隔天早上九點,煦心診所還沒開始營業,許蘊真就已經坐在診所三樓的檔案資料室裡。這裡存放著診所開業五年來所有個案的紙本與電子病歷索引,平時只有院長沈卓廷和她這個資深諮商師有權限調閱高資產客戶的加密區段。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用自己的權限登入了診所的雲端病例系統。她在搜尋欄輸入了關鍵字:A級,金融。

這是煦心診所內部對年收超過千萬、或掌管資金部位超過十億的頂級客戶的標註。這類客戶的病歷會被獨立加密,健保申報紀錄也會以自費諮商的名義另作處理,以確保絕對的隱私。

系統跑了一下,跳出六筆結果。第一筆是顧承聿,編號 A-031,狀態顯示為「進行中」。下面還有五筆,分別是 A-027、A-019、A-022、A-015、A-008。每一筆後面都跟著一個她曾經有印象的名字——有在信義區某私募基金擔任合夥人的、有在外銀投資銀行當執行董事的,還有一個,是溫言澈。

溫言澈。她記得這個年輕人。二十七歲,台大財金系畢業,進入某美系投行擔任分析師才第三年,頂著黑眼圈來求診,說自己每天只能睡三小時,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夢見績效排名的電子郵件。他坐在同樣這間診療室裡,哭著說他好羨慕顧承聿那樣的人,好像天生就不會累、不會怕。她還記得他手腕上因為長期敲鍵盤而貼著的痠痛貼布,記得他說起父親是公務員、對他期望極高時,那種混雜著愧疚與憤怒的複雜表情。

她點開了溫言澈的檔案,編號 A-019。

頁面跳轉,然後是一片空白。

病歷主文:無資料。

晤談錄音:無檔案。

衡鑑報告:無檔案。

就連最不可能被抹去的、向健保署申報自費項目的行政紀錄,欄位也是空的。只剩下最外層的索引殼,像一個被掏空內臟的軀殼,證明這個人曾經存在過。

她不信邪,又點開 A-027、A-022……結果一模一樣。五個檔案,五個在信義計畫區呼風喚雨的金融菁英,他們在煦心診所留下的所有痕跡,都被用最乾淨的手法抹去了。不是刪除,是覆蓋成空白,就像她昨晚的錄音檔一樣。

「蘊真?妳怎麼這麼早?」

身後傳來岑以柔驚訝的聲音。她抱著一疊剛從影印機拿來的衛教單張,站在資料室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心。「妳臉色好差,是不是沒睡好?」

許蘊真將螢幕轉向她,指著那一片空白。「以柔,妳幫我看看,A-019溫言澈的檔案,為什麼是空的?我記得他去年在這裡做了將近半年的諮商,每週一次。」

岑以柔走過來,湊近螢幕,眉頭也皺了起來。她操作滑鼠,輸入自己的行政權限帳號再查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咦?真的耶……」她喃喃自語,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想起來了!上個月系統商來做年度轉檔跟資料庫升級,好像有說部分舊檔案會因為格式不相容遺失,院長還叫我們不要緊張,說都有做備份……可能就是那時候弄丟的吧?」

系統轉檔疏失。又是這個理由。完美得讓人無法反駁,卻也敷衍得讓人無法相信。

「五個人的檔案,同時因為轉檔疏失一起遺失?而且剛好都是A級金融客戶?」許蘊真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連她自己都聽出了裡面的尖銳。

岑以柔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有些無措地後退半步。「我、我也不清楚耶……這種技術問題可能要問院長或系統商……蘊真姐,妳還好嗎?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看著岑以柔那雙真誠而擔憂的眼睛,許蘊真把到了嘴邊的質問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犯一個諮商師最不該犯的錯——將焦慮投射到最沒有威脅的對象身上。以柔不會說謊,她的眼神、她的微表情,都在告訴許蘊真,她是真的不知情。

「沒事,可能是我記錯了。」她迅速將系統登出,站起身,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抱歉,嚇到妳了。只是有個研究需要用到去年的對照數據,找不到有點焦慮。」

她快步離開資料室,沒有回自己的診療室,而是直接走向走廊盡頭那間總是飄著淡淡咖啡香、掛著許多藝文活動合照的院長室。門半掩著,沈卓廷正坐在裡面,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外套,對著電話那頭用他一貫圓融世故的語調說著什麼,看到她來,立刻對電話那頭說了句「晚點再聯絡」,便笑著招呼她進來。

「蘊真,稀客啊。怎麼,有事?」沈卓廷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笑起來眼角有深刻的紋路,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長者感。他將煦心診所從一間小小的社區工作室,經營成如今大安區最頂級、專收高資產客戶的精品診所,靠的就是他八面玲瓏的手腕。

「院長,想跟您確認一件事。」許蘊真開門見山,她將資料室看到的狀況簡短說明了一遍,省略了自己加密硬碟被竄改的細節,只強調那五個A級個案檔案的集體消失。

沈卓廷聽完,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手沖咖啡,輕啜一口,然後才用一種帶著安撫意味的口吻說道:「哦,這件事啊。以柔沒跟妳說嗎?上個月的系統升級,確實出了點小狀況。廠商那邊已經在處理了,說是備份磁區有點問題,需要一點時間還原。妳也知道,這種電子化的東西,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小意外。」

「小意外會精準地只挑A級金融客戶下手嗎?」許蘊真直視著他,「而且連健保申報的行政紀錄都沒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病歷遺失,是整個人的就醫軌跡被抹掉了。」

沈卓廷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木桌接觸時發出輕輕的嗑一聲。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眼神變得稍微銳利了一些,但語氣依舊溫和。

「蘊真,我明白妳對個案的負責,還有對專業的堅持,這也是我當初最欣賞妳的地方。」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妳也要理解,煦心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麼?是客戶對我們百分之百的信任。有些高資產的客戶,他們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的脆弱被留下白紙黑字的紀錄。或許,是他們自己透過管道,要求我們協助處理掉這些紀錄呢?這在我們的保密協議裡,也是被允許的,不是嗎?只要客戶簽署了同意書。」

客戶要求刪除紀錄。這確實在倫理規範的灰色地帶中存在,但一次五個?而且溫言澈那個哭著說害怕被父親失望的年輕人,會有那個能力與管道,去要求一間頂級診所徹底抹除自己半年的求助痕跡嗎?

許蘊真感到一陣無力。沈卓廷的回答滴水不漏,將所有的不合理都包裝成了對客戶隱私的極致保護,讓她的追問反而顯得像是在侵犯客戶權益。

「我知道了,謝謝院長。」她沒有再爭辯,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她知道,再問下去,也只會得到更完美的官腔。

回到自己診療室,她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板上。木質地板的涼意透過裙子傳來,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不對勁。從顧承聿的會員編號無法寫入系統,到錄音檔歸零,到加密硬碟被竄改,再到五個A級個案的集體消失。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線,一條有人精心鋪設、要將她引向某個方向的線。而沈卓廷的態度,更像是一個守門人,用最溫和的方式,告訴她此路不通。

她掏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封黑色邀請函。純黑的圖片在光線下,似乎有極淡的紋路。她用兩指放大圖片,放到最大,才發現那不是純黑,而是一種極深的墨綠色,上面用更深的線條,壓印著一個抽象的圖騰——那是一個由兩面相對的鏡子構成的菱形,中間有一條垂直的縫隙,像是一隻閉上的眼睛,又像是一扇緊閉的門。

就在她專注研究那個圖騰時,手機螢幕最上方,跳出了一則新的系統通知。

是診所雲端系統發來的自動備份通知,提醒她個人加密硬碟的同步狀態。通知內容只有一行小字:

「您的裝置於今日 03:17 完成遠端同步。」

03:17。又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許蘊真猛地抬起頭,看向診療室角落那台為了營造溫暖感而擺放的立式時鐘。時鐘的秒針正無聲地走動著,切割著這間完美隔音的、溫暖的、安全的密閉空間。她忽然覺得,這間她最熟悉、最信任的房間,此刻正像一個巨大的、精緻的展示櫃,而她,就是被擺在裡面、供人仔細觀察的那個標本。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那個上鎖的抽屜。裡面放著一本她從大學時代就開始使用的牛皮紙手帳,裡面用最原始的紙筆,記錄著一些她不想被任何電子設備捕捉的、關於自己的思緒。她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筆,想寫下今天發生的一切。

筆尖剛接觸到紙面,她就停住了。

在她昨天寫下的最後一行字——「顧承聿:防衛極高,需謹慎處理權力議題」——的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字跡卻與她極為相似的字。

那行鉛筆字寫著:

「別再找了,妳找不到的。——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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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越界的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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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筆的石墨在牛皮紙上留下的痕跡很淡,卻像針一樣刺進許蘊真的視網膜。

「別再找了,妳找不到的。——G」

那個字跡與她的字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她清楚記得自己昨天闔上手帳時,這一頁還是空白的,她幾乎會以為是自己在夢遊時寫下的。筆畫的轉折、勾勒的力度,甚至連她習慣性將「找」字的最後一捺輕輕往上挑的細節,都被完美複製了。

只有最後那個「G」字,多了一分刻意的優雅,像是一個簽名。

顧承聿的 G。

空調的低鳴在完美隔音的診療室裡被放大成一種嗡嗡的耳鳴。木質調的擴香是雪松與檀香,溫暖、安定,是她親自挑選來讓個案放鬆的味道,此刻卻讓她覺得濃稠得化不開,像一層無形的薄膜黏在皮膚上。那台為了營造溫暖感而擺放的立式時鐘,秒針依舊無聲地切割著時間,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太陽穴上。

凌晨三點十七分。那個遠端同步的時間。

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進來過這間房間。打開了她上鎖的抽屜,翻開了這本從不離身的手帳,用一支她抽屜裡的鉛筆,留下了一句話。或者,更精準地說,是留下了一個警告,也是一個挑釁。

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極度冒犯的、近乎生理性的噁心。這間診療室是她的棋盤,是她的手術室,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世界。這裡的每一張椅子的角度、每一盞燈光的色溫、每一句話的停頓,都是經過她精密計算的。現在,有人告訴她,這個棋盤從一開始就是別人的展示櫃。

她沒有碰那行字。她從抽屜深處拿出手機,對著那一頁拍了一張照,然後將手帳闔上,重新鎖回抽屜。指尖傳來金屬鎖頭冰冷的觸感,才讓她因緊繃而發麻的手指稍微恢復知覺。她告訴自己,不能亂。慌亂是認知失調的第一步,是對方最想看見的反應。

那一夜,她沒有回家。她就坐在診療室那張屬於治療師的單人沙發椅上,開著那盞昏黃的立燈,坐到天光從大安區靜巷的欉欖樹梢透進來。信義區方向的天空先亮,那些玻璃帷幕大樓像一排排巨大的、冰冷的鏡面,開始反射晨光。而她所在的這個巷弄,依然被一種潮濕的、舊公寓的陰影所籠罩。垂直台北的雙面,在此刻如此分明。

隔天下午三點,第三次晤談。

顧承聿準時出現在門口,分秒不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比起前兩次那種零皺褶、武裝到牙齒的完美,這樣的他多了一絲刻意營造的鬆弛感,卻更危險。

「許醫師,午安。」他微笑,那笑容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妳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嗎?」

許蘊真沒有讓他看見自己眼下的淡青色。她為他倒了一杯溫水,動作平穩,語氣維持著一貫的、溫和而帶有距離的專業感。

「謝謝你的關心。我們開始吧。」她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雙腿交疊,手中的筆記本翻開到全新的一頁。「上週我們談到你渴望被更強大的力量接管的感覺。那之後,你有什麼新的想法嗎?」

她在試探,也在佈局。她沒有立刻拿出那本手帳,沒有質問那行鉛筆字。她想看他會不會主動提及,想看他在這間已經被污染的房間裡,會如何表演。

顧承聿端起水杯,輕輕啜了一口。他的眼神越過杯緣,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種屬於交易員的、評估風險的眼神。

「想法很多。」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沙發裡,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但我更想先聽聽妳的想法。關於我的病歷,還有妳那台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完成同步的硬碟。」

空氣瞬間凝結。

許蘊真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她強迫自己沒有移開視線。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筆記本的硬殼封面。

他承認了。沒有否認,沒有閃躲,甚至帶著一種讚賞的口吻,像老師在稱讚一個終於解開難題的學生。

「你動了我的東西。」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塊一樣冷硬。「那是違反醫病保密、甚至涉及法律的行為。你知道嗎,顧先生?」

「我知道。」顧承聿點點頭,非但沒有歉意,眼底反而亮起一種近乎興奮的光。「所以我才說,妳很敏銳,許醫師。比我想像中還要敏銳。煦心診所五年來,處理過上百位A級客戶,沒有一個人發現那些空白。溫言澈那個小朋友,甚至到最後都以為是自己記錯了預約時間。」

溫言澈。

聽見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許蘊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攥緊。那個總是低著頭、手指不停摳著袖口、說話聲音細如蚊蚋的年輕分析師,那個在績效排名裡被當成墊腳石、卻還渴望著被肯定的男孩。

「你們把他怎麼了?」她問,聲音裡終於洩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沒有怎麼。」顧承聿淡淡地說,彷彿在陳述一筆無關緊要的帳目。「只是幫他做了一個更適合他的職涯規劃。他不適合待在信義區的戰場,他太焦慮,太渴望被肯定,那種特質在交易室裡,只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我們只是讓他提早看清現實,這難道不是一種仁慈嗎?」

「仁慈?」許蘊真幾乎要笑出來,「透過竄改他的病歷、抹除他求助的紀錄來仁慈?透過入侵我的診療室來仁慈?」

顧承聿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因激動而起伏的胸口。那是一種欣賞,一種獵食者在欣賞獵物終於露出爪牙的姿態。

然後,他緩緩地開口,語氣變了。褪去了那層金融菁英的、精準如交易指令的外殼,露出一種更深、更黏稠、更私密的東西。

「許醫師,妳不覺得很累嗎?」他輕聲問,「每天坐在這張椅子上,扮演一個絕對中立、絕對穩定、絕對不會被動搖的容器。聽著所有人的崩潰、慾望、醜陋,卻永遠不能說,『我也是』。」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許蘊真最厚的防衛牆。

她習慣壓抑自身情緒,將理性視為唯一的盔甲。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你想說什麼?」她防備地問。

「我想說,妳跟我是一樣的人。」顧承聿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那個姿勢讓他看起來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操盤手,而像是一個在告解室裡的信徒。「我在市場裡,掌控著上億的資金流向。所有人都以為我享受的是掌控的快感。錯了。真正讓我顫抖的,是被掌控的瞬間。」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灼熱的氣息。診療室裡雪松的味道,此刻聞起來竟有點像硝煙。

「當指數像失控的野獸一樣反向衝刺,當所有模型、所有風控都在尖叫,當我帳面上的數字以每秒百萬的速度蒸發——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被一個比我巨大無數倍的力量徹底吞噬了。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張開雙手,等待被碾碎。那種絕對的無力感,那種被市場這個神明徹底支配、徹底穿透的感覺……比任何一次性高潮都還要讓人上癮。」

他抬起眼,直直地望進許蘊真的眼睛。他的瞳孔在柔和的燈光下微微放大,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渴望被更強大的力量接管。不是比喻,許醫師。是生理性的渴望。我渴望有人能看穿我這身完美的西裝,看穿我精準的報表,看穿我自律到變態的生活,然後告訴我,『你不用再撐了,交給我。』」

「而這個人,只有妳。」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許蘊真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危險的漣漪。

這已經不是晤談。這是赤裸裸的誘惑,是權力關係的徹底翻轉。他不再是那個尋求幫助的個案,他把自己最隱密、最羞恥的慾望當成祭品,擺在她面前,邀請她一起墮落。

這遊走在專業倫理最危險的鋼索上。任何一個合格的諮商師,此刻都應該立刻喊停,嚴正地重申界線,甚至轉介個案。

許蘊真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條紅線在哪裡。

可是,她的身體卻誠實地起了反應。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屬於專業獵人的興奮。她的洞察力在尖叫,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她——就是現在。他的防衛牆,在他坦露慾望的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最細微、也最致命的裂縫。

只要她再推一下,只要她用對技術,就能徹底瓦解他,看到牆後面那個真正的、脆弱不堪的顧承聿。

那種想要徹底解構一個完美靈魂的執念,壓過了倫理的警鈴。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治療師特有的、溫柔的引導。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承聿。」她第一次,拿掉了那個疏離的「顧先生」,直呼他的名字。這個細微的轉變,讓顧承聿的眼神瞬間一亮。「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她運用了認知重構的技術,語氣輕柔,卻字字帶刀。

「你說你享受被市場吞噬的感覺。你把它描述成一種被支配的快感。可是,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會不會,那其實不是享受,而是一種懲罰?」

顧承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用極度的自律來懲罰自己,因為你內心深處,覺得那個渴望被支配、渴望失控的自己,是骯髒的、是不被允許的。所以你才需要市場來扮演那個懲罰者的角色,用巨大的虧損來合理化你的渴望。你不是在享受被吞噬,你是在透過被吞噬,來完成對自己的審判。」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承聿整個人僵住了。

他那張永遠完美、永遠控制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呼吸亂了,不再是那種刻意控制的平穩,而是一種急促的、像是溺水般的喘息。他的手指緊緊掐進沙發的皮革裡,指節泛白。

許蘊真知道,她刺中了。那把名為「認知重構」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他用來自欺的敘事。

診療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完美的隔音中顯得格外清晰。溫暖的燈光,此刻照在顧承聿蒼白的臉上,竟顯得有些殘忍。

許久,顧承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妳是第一個這樣跟我說的人。」

許蘊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混合著專業的冷靜與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共謀的灼熱。

牆上的時鐘顯示,時間已經到了。五十分鐘的晤談時間結束。

按照規定,她應該要溫和地提醒個案時間到了,並約定下一次晤談。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防衛徹底瓦解、脆弱得一觸即碎的男人,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停下來。她想看到更多,想再往那道裂縫裡,看得更深一點。

那個自我要求極高、對專業倫理近乎偏執的許蘊真,在這一刻,做了一個她從未做過的決定。

她伸手,按掉了桌上那個用來提醒時間的計時器。

「時間還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而平穩,卻帶著一種危險的、邀請共犯的意味。「我們再多談一下,好嗎?關於你說的,那個審判。」

顧承聿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翻湧著震驚、脆弱,以及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病態的依賴。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好。」

而就在許蘊真主動延長晤談時間的這一刻,她沒有發現,診療室角落那台立式時鐘的秒針,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不是時鐘的故障。那是一個隱藏在鐘體內部的、針孔攝影機的鏡頭,在自動對焦時發出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機械聲。而遠在信義區某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層,一間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辦公室裡,有人正透過螢幕,滿意地看著這場「越界的共謀」,並在手中的名單上,將「許蘊真」三個字,用紅筆,緩緩地圈了起來。

診療結束後,許蘊真送顧承聿到門口。當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想記錄下這次關鍵的突破時,卻發現自己那本被鎖在抽屜裡的手帳,不知何時,又被翻開了。

這一次,鉛筆字的下方,多了一行用原子筆寫下的、全新的字跡。

那字跡不再模仿她,而是龍飛鳳舞、充滿侵略性。

上面寫著:「歡迎入局,許醫師。——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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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靜巷裡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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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入局,許醫師。——G」

那一行龍飛鳳舞的原子筆字跡,像是一把燒紅的針,直接刺進她的視網膜。

許蘊真站在辦公桌前,手指還維持著握住抽屜把手的姿勢,指尖卻已經冰冷。她沒有立刻去碰那本手帳,她只是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字母G,腦中自動進行著微表情與筆跡的判讀。那不是模仿,那是挑釁,是宣告。對方不再需要模仿她的筆跡來製造自我懷疑的煤氣燈效應,對方已經不需要躲藏了。因為她已經自己推開了那扇門。

「時間還夠,我們再多談一下,好嗎?」她自己的聲音還在耳膜裡迴盪。那句話,那個主動按下計時器、主動延長晤談的決定,在此刻看起來像是一份親筆簽名的同意書。她跨越了那條她用五年時間、數百個小時的督導與自我分析才建立起來的倫理紅線。而角落那台立式時鐘極其輕微的顫動聲,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在她腦中被放大、被解讀。那不是故障,是快門。

她猛地抬頭,看向牆角。那台胡桃木色的立式時鐘依舊安靜地站著,秒針一格一格,沉穩地走著,發出溫和而規律的滴答聲。木質調的薰香還殘留在空氣中,混合著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一切都營造出絕對安全、絕對隱密的假象。她走過去,手指撫過時鐘光滑的木質外殼,停在秒針盤面的玻璃上。玻璃冰涼,映出她自己那張蒼白而緊繃的臉。她沒有拆開它,她知道就算拆開,也什麼都找不到。真正高明的監控,從來不會留下螺絲被轉動過的痕跡。

她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才離開診所。她將那本手帳鎖進了最裡層的保險櫃,將桌上的錄音筆、病歷、甚至那張黑色邀請函都仔細檢查過一遍,然後關燈、鎖門。每一個動作都變得遲緩而刻意,像是在確認這個密閉空間是否還屬於自己。煦心診所位於大安區靜巷內的一棟老公寓二樓,外頭是一排日式老宅改建的咖啡館與選物店,白天充滿文青感,入夜後便只剩下昏黃的路燈與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的白光。她按下鐵捲門的開關,鐵門緩緩降下,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將那個溫暖的木質診療室徹底封存在黑暗裡。

夜風有點涼。她將風衣的領子拉高,往捷運大安站的方向走去。這是她每天的路線,穿過兩條靜巷,右轉就是信義路,捷運站的出入口就在那裡。這段路她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數出路上有幾塊磁磚鬆動。然而今晚,每一步都讓她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不是被注視的灼熱,而是像有細細的絲線黏在後頸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拉扯。她停下腳步,假裝在便利商店的櫥窗前看了一眼飲料,透過玻璃的反射,快速掃視身後的巷子。巷子很安靜,只有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停在診所斜對面的路邊,車身很乾淨,沒有任何標誌,隔熱紙貼得很深,看不見裡面。太乾淨了,在這種充滿落葉與機車的老巷子裡,那種毫無灰塵的乾淨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她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步伐刻意保持平穩,呼吸卻不自覺地放輕了。她告訴自己,這是過度警覺,是晤談後延長的反移情與被害妄想的混合,是她在顧承聿身上投射了太多關於控制與被控制的議題後,產生的認知偏誤。心理師最擅長的,就是將恐懼合理化。

直到她走進捷運站,刷卡進站,站在往台北車站方向的月台上時,她又看見了那個男人。

戴著深灰色鴨舌帽,黑色口罩,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防風外套, 站在月台的另一端,低頭滑著手機。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件外套的肩線,與她在巷口餘光瞥見、站在黑色廂型車旁抽菸的那個人,重疊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進站的捷運列車的風壓與煞車聲蓋過。車門打開,人群湧入,她被推著上了車,車門關上。她隔著車窗看出去,那個男人沒有上車,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似乎正透過車窗,與她對視了一秒。

那一秒,車廂內的冷氣讓她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全部立了起來。

她在忠孝復興站轉車,回到位於南京三民附近的老公寓。那棟公寓沒有管理員,只有一個年久失修的鐵門。她快步上樓,鑰匙插進鎖孔時,手指有點抖。進門、反鎖、打開所有的燈,她才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呼吸。窗外的城市還在運轉,遠處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座垂直的、由數據與慾望堆疊起來的神殿,而她住的這條巷子,則是神殿陰影下被遺忘的縫隙。

她告訴自己,明天就會沒事了。那只是巧合。台北這麼小,在信義、大安一帶遇到相似的車與相似的路人,機率並不低。

但第二天,巧合再次發生。

隔天下午,她結束了兩位一般個案的晤談,提早了半小時離開診所,想去台大附近買幾本原文書。就在她走出巷口時,那輛黑色的廂型車,又停在同一個位置。連停車的角度、輪胎壓在白線上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而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這次沒有站在車旁,他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椅上,手裡拿著一罐咖啡,低頭看手機。當她走過時,他甚至沒有抬頭,但她清楚地感覺到,當她經過他身邊時,那道黏在後頸上的絲線,又出現了。

她沒有回頭。她走進捷運站,在手扶梯上,她拿出手機,假裝自拍,鏡頭的廣角裡,那個男人正好起身,將咖啡罐丟進回收桶,然後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方五公尺處。她的胃開始緊縮,一種熟悉的、來自童年時被留在空蕩教室裡等待父母來接的、被遺棄的恐懼感,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她強迫自己進行認知重構:這是可驗證的威脅,不是想像。她需要證據。

她沒有去書店,她直接轉進了人潮最多的東區地下街,在人群中快速穿梭,然後猛地閃進一間服飾店的更衣室,拉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十分鐘後,那個男人沒有出現。她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一種更深的寒意。對方是專業的,知道什麼時候該跟,什麼時候該放。放長線,才是獵人對待已經上鉤的獵物的方式。

第三天,她已經確定這不是她的想像。

第三天的傍晚,下了一場短暫的雷陣雨,巷子的柏油路面還濕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她刻意加班到九點,整個診所只剩下她一個人。岑以柔傳訊息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她回覆說還要整理病歷。她坐在診療室裡,卻什麼也沒做,只是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著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依舊在那裡,雨刷偶爾刷一下,帶走玻璃上的水珠。而那個男人,這次就站在她診所正對面的屋簷下,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壓得很低,但傘下的那張臉,正直直地朝著二樓的窗戶看來。

即使隔著雨幕與百葉窗,許蘊真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重量。那不是偷窺,那是展示。對方在告訴她:我知道你在看我,我就在這裡。

她拉上百葉窗,心臟狂跳。她拿起手機,想打給葉昭謹,想打給任何一個人,但手指懸在螢幕上,卻按不下去。要怎麼說?說她因為追查幾份消失的病歷,就覺得自己被跟蹤了?在這個講求證據與績效的世界裡,沒有錄音、沒有照片的指控,只會被視為壓力過大的妄想。而對方顯然深諳此道,他們給她的,全都是無法成為證據的、游移在真實與想像邊緣的暗示。

就在這時,一樓傳來了信箱被打開又關上的清脆金屬聲。這個時間,郵差早就下班了。

她等了五分鐘,確定樓下沒有腳步聲後,才拿著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輕手輕腳地下樓。煦心診所的信箱是老式的、一個個並排的鐵皮信箱,她的信箱上貼著「煦心心理治療所 許蘊真」的標籤。她用鑰匙打開,裡面沒有廣告傳單,只有一張對折的A4紙。

紙很普通,就是一般影印店用的那種。她在樓梯間微弱的燈光下打開,上面沒有署名,沒有問候語,只有兩行用黑色雷射印表機印出來的、冰冷的文字。

那是逐字稿。

「……所以你享受的不是賺錢本身,是那個被更強大的力量徹底接管、被審判的瞬間,對嗎?」

「……對。我渴望……渴望被下指令。我越自律,就越想看到自己失控的樣子。」

是她與顧承聿在第三次晤談中,最核心、最私密的那段對話。一字不差,連她停頓的語氣詞都被精準地記錄了下來。那場晤談的錄音檔,不是已經歸零了嗎?她明明檢查過,那個檔案變成了三十分鐘的空白。那這份逐字稿,是從哪裡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診療室裡,除了那個被歸零的錄音筆,還有第二個、甚至第三個收音裝置。她以為的密閉棋盤,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現場直播的舞台,而她與顧承聿,都是舞台上自以為在下棋的演員。

一股巨大的噁心感與被侵犯感衝上喉頭。她衝回二樓,將那張紙丟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試圖平復呼吸。她想起了顧承聿那句話:「歡迎入局。」原來,入局的意思不是成為玩家,而是成為展品。

不行,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她想起了走廊的監視器。

煦心診所為了保護個案隱私,診療室內沒有監視器,但在走廊、櫃檯與大門口,各有一支監視器,二十四小時錄影,資料儲存在櫃檯電腦後方的一台主機裡,院長沈卓廷說那是為了避免醫療糾紛。她一直沒有去調閱過,因為她下意識地抗拒去監視自己的工作場域。但現在,那可能是唯一能證明有人在她加班時潛入她辦公室、竄改她手帳與硬碟的證據。

她打開櫃檯的電腦,輸入密碼,點開監視器系統。系統介面很舊,時間軸可以拉動。她找到前天晚上,也就是她發現硬碟被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竄改的那一天。她將時間拉到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點選走廊的那支鏡頭,按下播放。

畫面出現了。空無一人的走廊,日光燈慘白,時間戳記顯示02:00:13,一切正常。她快轉,時間跳到03:10,然後,畫面閃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的、像是訊號干擾般的閃爍,如果不是她緊盯著時間戳記,根本不會發現。閃爍過後,畫面依舊是空無一人的走廊,但右下角的時間戳記,卻從03:15:22,直接跳到了03:18:45。

中間那三分二十三秒,被剪掉了。

她不死心,將畫面倒回,重複播放那個閃爍的瞬間。這一次,她按下了暫停,將畫面放大。她發現,在閃爍的那一幀,牆上的光影有一個不自然的跳動。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在03:15:22時是斜斜地切在牆上,但在03:18:45時,月光的角度卻完全一樣。沒有移動。這表示,03:18:45之後的畫面,根本不是即時錄影,而是用某個時間點的空景畫面,覆蓋、重播上去的。有人用一段預錄好的、空無一人的走廊影片,替換掉了她被人潛入的那幾分鐘。

手法乾淨、專業,完全不是診所行政那種會把檔案誤刪的等級。這是體制性的、經過精密計算的監控與清理。對方的目的,從來不是偷走什麼,而是警告她:不要再追查那些消失的編號。你的每一個加班的夜晚、每一次調閱檔案的動作,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並且,我們有能力讓它變成從未發生過。

許蘊真關掉監視器畫面,癱坐在櫃檯的椅子上。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具沒有血色的雕像。她終於明白,黑色邀請函、被竄改的手帳、歸零的錄音檔、巷口的黑色廂型車與鴨舌帽男子、信箱裡的逐字稿、被替換的監視器畫面,這些不是零散的騷擾,這是一整套完整的、階梯式的警告流程。就像金融市場裡的風險控管,一級警告是口頭提示,二級是調節持倉,而三級,就是強制平倉。

她現在,正處於二級與三級之間。

她拿起那張逐字稿,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的邊緣割得她指腹生疼。她將紙對折,再對折,塞進口袋,然後拿起手機,點開了通訊錄。

她滑到那個名字,那個她在研究所時期,最信任、也最敬畏的名字。

葉昭謹。

現在,只有導師能告訴她,這個名為「心獵俱樂部」的篩選機制,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觸手伸進了這間標榜著療癒與保密的、溫暖的診療室。而她按下的這個通話鍵,會不會也同樣被那個藏在時鐘裡的鏡頭,清晰地記錄下來,成為下一張被塞進信箱的逐字稿?

她的拇指,懸在撥號鍵的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巷子裡的黑色廂型車,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亮起了車頭燈。兩道白光,筆直地射向二樓的窗戶,像是一雙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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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導師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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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廂型車的兩道遠光燈,像是手術檯上的無影燈,筆直地切開大安區靜巷裡剛停歇的雨幕。

許蘊真坐在煦心診所二樓櫃檯那張不符合人體工學的硬木椅上,螢幕的冷光從下方打亮她的臉。監視器畫面裡,空蕩蕩的走廊在凌晨一點零三分到一點零六分之間,被一段完美無瑕的空景畫面覆蓋了。她用滑鼠反覆拖動時間軸,那三分鐘的空白,乾淨得像是用手術刀精準切除的組織,沒有任何雜訊,沒有跳幀,只有絕對的、刻意的安靜。

她口袋裡那張對折再對折的逐字稿,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她的指腹掐出了深刻的摺痕。那上面印著的,是她與顧承聿在診療室內最私密的對話,一字不差,甚至連她刻意拉長的那三秒鐘停頓,都被標註為「(沉默 3.2s)」。那不是竊聽,那是展示。對方在告訴她,妳以為最安全的密閉空間,其實是一間四面都是單向鏡的審訊室。

樓下巷子裡的引擎聲低低地嗡鳴著,車燈沒有移開,就那麼定定地照著二樓的窗。警告的階梯,她已經走到了第二級與第三級的交界處。強制平倉的前一秒,市場會給你最後一次補繳保證金的機會。

她的拇指終於按了下去。

嘟、嘟、嘟。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了,才傳來一個帶著些許睡意、卻依舊溫厚的聲音。

「蘊真?」葉昭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有著深夜特有的安靜。「這麼晚了,怎麼了?」

「老師,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許蘊真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我現在在診所,我需要見您。立刻。」她的語氣裡有一種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那是理性那層薄冰被敲出裂紋後,底下湧出的恐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鐘的停頓,讓許蘊真想起了診療室裡那些最關鍵的時刻。「妳在哪都不要動,我過去。」葉昭謹沒有多問,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還是老地方,我研究室的後門,溫州街那邊。半小時。」

掛上電話,許蘊真沒有立刻離開。她關掉櫃檯的電腦螢幕,讓自己徹底沉入黑暗。只有窗外那兩道白光,頑固地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對面的牆上切出兩道平行的光痕。她深吸一口氣,診所裡慣用的檜木精油味道此刻聞起來竟有些發膩,像是過度消毒後的藥水味。她將那張逐字稿更深地塞進大衣內袋,抓起包包,沒有搭電梯,直接從安全梯快步下樓。她刻意沒有從正門走,而是繞到診所後方那條只容得下機車通行的防火巷。

雨後的巷子瀰漫著水溝與夜來香混合的氣味,潮濕而黏膩。她貼著牆走,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她不敢回頭看那輛黑色廂型車是否還在,只是將外套的帽子拉起,快步走向捷運科技大樓站的方向。直到混入夜間仍有零星人潮的復興南路上,被便利商店的白光與計程車的喇叭聲包圍,她才敢微微回頭。巷口是空的。那兩道光,消失了。不是離開,更像是任務完成後的隱匿。

台大校園在深夜裡呈現出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氣質。椰林大道空曠而寂靜,只有路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白天承載著金融菁英與權力象徵的信義區,此刻在她的身後;而眼前這座以自由與學院為名的校園,卻讓她感到一種更深的寒意。這裡是她信仰的起點,也是她專業倫理的鑄造廠。

葉昭謹的研究室在心理系館舊大樓的三樓,一間堆滿書籍與紙本測驗量表的房間。門沒有鎖,留了一條縫,透出一盞鵝黃色的立燈光線。葉昭謹已經在裡面了,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針織外套,頭髮比研究所時白了許多,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神卻在看見許蘊真的瞬間,銳利了起來。

「把門關上,反鎖。」葉昭謹輕聲說。

許蘊真照做。研究室裡開著暖氣,書架上那股舊紙張與木頭混合的乾燥氣味,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點。她將包包放在那張她曾無數次接受督導的小圓桌上,卻沒有坐下。

「老師,我——」

「先喝口水。」葉昭謹打斷她,遞給她一杯溫水,自己的手卻沒有離開杯身,像是在傳遞某種溫度。「慢慢說,從頭說。不要整理,直接說妳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

這是葉昭謹一貫的督導風格,節制而精準,直指核心。許蘊真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的冰冷才慢慢退去。她開始敘述,從五份A級客戶病歷的空白、凌晨三點十七分被竄改的加密硬碟、黑色鏡面圖騰的邀請函、手帳上那句「妳的敏銳讓我很愉悅」、顧承聿在診療室內那場關於被支配快感的自白、她自己那次越界的延長晤談、巷口連續三天的跟監、信箱裡的逐字稿,一直到今晚那段被替換的監視器空景。

她說得很快,像是要將這些天來獨自承受的、龐雜而恐怖的資訊一口氣傾倒出來。她的語速、她的呼吸、她無意識中絞緊手指的動作,全都落入葉昭謹的眼中。葉昭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深,那雙總是溫厚的眼睛裡,某種許蘊真從未見過的、近似於恐懼的情緒,正一點點地凝聚。

當許蘊真說到那份逐字稿上精確到零點幾秒的沉默標記時,葉昭謹的臉色徹底變了。

「夠了。」葉昭謹忽然站起身,打斷了她。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蘊真,停下來。」

許蘊真愣住了。

「我以妳的導師,也是妳的督導的身分,正式地要求妳,立刻停止追查這件事。」葉昭謹走到窗邊,確認窗簾已經完全拉上,才轉過身來,直視著許蘊真。「把妳看到的那些東西,當作從來沒有存在過。把溫言澈這個名字,從妳的腦海裡刪掉。回到妳的診療室裡,去做一個單純的、安全的諮商師。」

「老師,為什麼?」許蘊真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那五個人的病歷是被系統性抹除的,溫言澈他可能有危險,診所裡一定有——」

「我知道。」葉昭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與痛苦,「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

研究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窗外的雨又開始淅瀝淅瀝地落下,敲在舊式氣窗的玻璃上。

葉昭謹走到最角落那個上鎖的鐵櫃前,用一把舊鑰匙打開,翻找了很久,拿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文件夾。她沒有打開,只是將它放在桌上,輕輕推到許蘊真面前。

「煦心診所是七年前成立的,對外宣稱是幾位校友集資。但蘊真,妳還記得創所之初,那筆最大宗的、指定用於『菁英族群心理韌性研究』的匿名捐款嗎?」葉昭謹的聲音壓得極低,「那筆錢,來自信義計畫區一棟玻璃帷幕大樓裡的一家私募基金。基金的名字每三年就會更換一次,但背後的金主從來沒有變過。他們要的不是研究報告,他們要的是一個最完美的篩選漏斗。」

許蘊真的腦中嗡地一聲。精品化的診所、一小時上萬元的收費、嚴格的保密協議、鎖定金字塔頂端的客群……她一直以為那是沈卓廷院長的商業經營策略,此刻卻被賦予了另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含義。這間溫暖的診療室,從一開始,地基裡就埋著竊聽器。

「十年前,我有一個學生,妳的學長,叫林辰奕。」葉昭謹陷入回憶,眼神飄向遠方,「他是那一屆最優秀的學生,跟妳一樣,敏銳、執著,對倫理有著近乎潔癖的堅持。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是《台灣金融菁英高壓力族群之自殺意念與求助污名化研究》。他在做田野調查時,發現信義區那幾家頂級外資與本土券商,在連續三年間,有七名三十歲左右的明星交易員與分析師,以極其相似的方式墜樓或猝死。對外都是以個人因素結案,但他發現他們七個人,生前都曾在同一間私人診所接受過深度諮商。」

「然後呢?」許蘊真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抖。

「然後他跟妳現在一樣,發現他們的病歷全數消失了。他比妳更激進,他違反了保密協議,私下聯繫了其中兩名死者的家屬,想取得晤談錄音。」葉昭謹閉上眼睛,「一個月後,心理師公會收到匿名檢舉,指控他嚴重違反專業倫理、與個案發生不當關係。證據非常完整,包括偽造的旅館監視器畫面與通訊紀錄。他的執照被吊銷了。吊銷的那天晚上,他傳了一封簡訊給我,只寫了三個字:『別追了』。從此之後,沒有人再見過他,也沒有人再聯繫上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警方的結案是,疑似畏罪潛逃出境。」

葉昭謹將那個牛皮紙袋往前推了一下。許蘊真顫抖著手打開,裡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張十年前的新聞剪報影本,標題是《台大高材生涉洩漏個案隱私 遭懲戒》,照片上那個年輕男子的臉被打上了馬賽克,但那雙眼睛,許蘊真卻覺得驚人地熟悉。

「他們最擅長的,不是殺人,」葉昭謹一字一句地說,「是讓一個人變得不可信。讓一個專業人員說出的所有真相,都變成一個違反倫理的瘋子胡言亂語。蘊真,這個名為心獵俱樂部的機制,玩的就是認知與語言的獵殺。妳以為妳在追查真相,但在他們的劇本裡,妳追查的每一步,都在為妳未來的那份偽造證據,增加可信度。」

巨大的寒意從許蘊真的腳底竄上脊椎。她終於明白,那套階梯式警告的最終目的,不是讓她害怕,而是讓她成為下一個林辰奕。

葉昭謹不再說話,她轉身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用絨布包裹著的、舊式的、只有卡帶大小的錄音筆。那是十年前的款式,金屬外殼已經磨損,完全無法連網,也沒有任何數位痕跡。

她將那支冰冷而沉重的錄音筆,輕輕放在許蘊真冰涼的手心裡。

「如果妳聽完這些,還是決定要繼續走下去。」葉昭謹握住她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與某種決絕的託付,「那麼,從現在開始,妳必須學會一件事。不要在任何有電、有網路、有鏡頭的地方保存真相。診療室、手機、雲端硬碟、診所的電腦,全部都不可信。妳要像十年前的我們那樣,用最笨、最原始的方式,把真相留在只有妳自己知道的地方。」

許蘊真緊緊握住那支錄音筆,金屬的涼意滲入掌心,卻讓她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奇異的清明。

就在這時,葉昭謹研究室那扇對著中庭的老舊木窗,忽然被一陣強風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輕響。許蘊真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透過窗簾的縫隙,她看見中庭那排椰子樹下,不知何時,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

沒有開燈,就那麼安靜地停在雨中,車頭的方向,正對著心理系館的這扇窗。

葉昭謹也看見了。她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不動聲色地將窗簾的縫隙徹底拉緊,回頭對許蘊真露出一抹極其勉強的微笑。

「看來,妳被標記的時間,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她輕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恐懼,「蘊真,妳現在回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明天早上九點,顧承聿的預約還在,對不對?去完成妳的晤談,就像平常一樣。」

她將桌上那張新聞剪報收回牛皮紙袋,連同那支錄音筆一起,塞進許蘊真的大衣口袋,然後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記住,從妳走出這個門開始,我們今晚沒有見過面。這支錄音筆,從來沒有存在過。」

許蘊真失魂落魄地離開台大校園。雨已經越下越大,她沒有撐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那支舊式錄音筆在她的口袋裡,沉甸甸地硌著她的腿,像一塊燒紅的炭。她走到校門口的捷運站入口,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想看時間,螢幕卻在此刻自動亮起。

不是來電,也不是訊息。是一封沒有寄件人的行事曆邀請,靜靜地躺在她的通知中心。

邀請的標題只有一行字,字體是優雅而冰冷的襯線體。

【第四次晤談邀請:顧承聿 先生 — 明日 09:00 煦心診所】

而在邀請的備註欄裡,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與葉昭謹在研究室窗邊並肩站立的側影,窗簾的縫隙被精準地捕捉,兩人的臉在鵝黃色燈光下清晰可見。照片的右下角,用浮水印打上了一行小字。

「導師的警告,是獵物最悅耳的求救訊號。期待明日與妳的對談,許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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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數據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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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像無數細碎的玻璃針,從信義區那些永不熄燈的帷幕大樓邊緣墜落,再被強風扭成斜線,狠狠砸在人行道的磁磚上。許蘊真站在台大校門口的捷運站出口屋簷下,沒有撐傘。雨水順著她的髮梢、睫毛往下滴,在她的風衣領口積成一小灘冰冷的水漬。口袋裡那支舊式錄音筆隔著布料硌著她的大腿,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炭,燙得她每一寸神經都在發疼。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光在雨夜裡顯得異常慘白,那封沒有寄件人的行事曆邀請還停在通知中心,襯線體的文字優雅得近乎殘忍。備註欄裡的照片沒有經過任何模糊處理,鵝黃色燈光、半拉的窗簾、她與葉昭謹並肩而立的側影,連葉昭謹手中那只牛皮紙袋的皺摺都清晰可見。這不是偷拍,這是展示。對方在告訴她,妳以為最安全的學院避風港,早已被架設了攝影機。

「導師的警告,是獵物最悅耳的求救訊號。」她在心裡反覆念著那行浮水印,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葉昭謹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記住,從妳走出這個門開始,我們今晚沒有見過面。可是對方已經替她們見了面,而且留下了證據。明日九點的晤談邀請不是邀請,是點名。

她把手機按熄,塞回口袋,轉身走進捷運站。尖峰時刻已過,月台空蕩,只有幾名加班的金融業年輕人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滑著手機。車廂頂燈慘白,冷氣強得讓她打了個寒顫。她靠在車門邊的隔板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色隧道,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真正睡著過。每一次閉上眼,就是那份被竄改的手帳、那段被覆蓋的監視器空景、還有顧承聿在診療室裡那句低沉的自白,我享受被更強大的力量支配。

不能再用體制內的工具去對抗體制。這是葉昭謹用十年前的血淚換來的教訓。她需要一個在體制外的人,一個厭惡權威、只相信原始碼與十六進位碼的人。

她在下一站下車,冒雨轉乘計程車,報出一個久未造訪的地址。公館汀州路巷弄內,一棟外牆爬滿藤蔓的老公寓,三樓那扇窗戶無論凌晨幾點都亮著冷白色的燈。那是何予樂的地方。

大學心理系與資工系合辦的營隊上,她認識了這個小她兩屆的學弟。當時他還是個頂著鳥窩頭、在營火晚會上公然嗆教授統計方法有漏洞的怪人,如今已經是檯面上專門替金控與律師事務所做數位鑑識的資安顧問,檯面下則是幾個公民團體與獨立記者的御用駭客。毒舌、極度厭惡權威、對數位隱私有一種近乎潔癖的偏執,這些特質在金融菁英眼中是麻煩,在此刻的她眼中卻是唯一的救生索。

鐵門沒鎖,她推門上樓,霉味與泡麵味混雜的樓梯間裡傳來機械鍵盤急促的敲擊聲。三樓的門半掩著,裡面傳出電子音樂與風扇的嗡鳴。許蘊真敲了兩下,何予樂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門沒鎖,自己滾進來。偷吃我的布丁就把你丟去餵陽明山的猴子,聽到沒,陳胖子?」

她推門進去。不到十坪的套房被改造成一個資訊碉堡,三面牆全是螢幕,藍白色的光把房間照得像一座手術室。何予樂穿著皺巴巴的帽T,盤腿坐在人體工學椅上,一手抓著能量飲料,一手在鍵盤上飛舞。他瞥見門口的人,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許蘊真?」他挑眉,語氣從不耐煩轉為驚訝,「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系上最有氣質、最守規矩的仙女學姊,居然會在凌晨一點半出現在我這個垃圾堆,還淋得跟落湯雞一樣。怎麼,被當事人投訴了?」

許蘊真沒有回應他的調侃,只是反手把門關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支舊式錄音筆,放在他堆滿空飲料罐的桌上。接著,她又掏出手機,將那封行事曆邀請的截圖點開,推到他面前。

何予樂原本輕佻的表情在看到照片的瞬間收斂了。他放下飲料,坐直身體,快速滑動螢幕,眼神在幾秒內切換成工作模式。那是一種獵犬嗅到血味時的專注。

「被跟監了?」他低聲問。

「不只是跟監。」許蘊真的聲音因為寒冷與疲憊而有些沙啞,「我的診療室被竊聽,監視器畫面被覆蓋,病歷在雲端備份裡憑空消失了五份。我需要妳幫我看,那些消失的東西,到底去了哪裡。」

何予樂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多問。這個學姊他認識了七年,知道她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來找他這種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人。他嘆了口氣,抓起桌上的毛巾丟給她。

「先擦乾。妳這樣會感冒,然後傳染給我的主機板。」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打開另一台筆記型電腦,「煦心診所的雲端備份是用哪一套?院長沈卓廷那種把診所當精品店在經營的人,應該不會用太差的系統。」

「是康昕醫療雲,合約是診所跟一家叫創拓資訊的廠商簽的。」許蘊真用毛巾胡亂擦著頭髮,雨水的腥味與她身上淡淡的木質香水混在一起,「我有管理者帳號,但我能看到的後台,只有一般病歷與預約紀錄。我懷疑有隱藏的權限。」

「康昕?那套系統我摸過,後門多得跟台北的巷弄一樣。」何予樂冷笑一聲,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化成殘影,「給我妳的帳號,還有診所的無線網路金鑰。別擔心,我不會動妳的個案紀錄,我只看系統日誌。對了,妳有帶診所的備份金鑰或院長的帳號嗎?」

許蘊真搖頭。何予樂嘖了一聲,罵了一句髒話,卻也沒再糾結。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只硬體加密狗,插上電腦,螢幕上瞬間跳出無數黑底綠字的視窗。

「那就只能用比較髒的方法了。康昕為了方便維運,通常會留一個超級使用者帳號給原廠工程師,帳號名稱都很廢,像是admin或是service。我先試試看能不能用妳的權限橫向移動。」

房間裡只剩下風扇的高速運轉聲與鍵盤的敲擊聲。許蘊真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式碼在螢幕上滾動,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她的專業是解讀人的潛意識,而何予樂的專業是解讀機器的潛意識。兩種語言,同樣精密,同樣殘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時鐘指向兩點十七分,何予樂突然停下動作,眉頭緊鎖。

「幹,有東西。」他低聲說,將一個視窗放大。螢幕上是一排系統日誌,時間戳記精確到毫秒,「妳看這裡。每天凌晨三點十七分,系統會自動執行一個排程腳本,名稱叫archive_sync.sh。表面上是把當日病歷備份到AWS的東京節點,但實際上,它還多做了一件事。」

他點開腳本的原始碼。許蘊真湊近看,雖然看不懂語法,卻能辨認出幾個被註解掉的中文字。

何予樂的聲音變得乾澀起來。

「它會先篩選病歷。篩選條件是,完成四次以上深度晤談、且在會談逐字稿中出現特定關鍵字的個案。關鍵字包括支配、羞辱、窺視、懲罰、父親、還有……自毀。符合條件的檔案,不會走正常的備份通道,而是被一套獨立的加密程式用PGP公鑰重新加密,然後透過跳板,轉移到一個IP位在塞席爾的私人伺服器。原始檔案在本地端會被標記為已封存,然後從妳們前端的介面隱藏起來。所以妳以為是刪除了,其實是被搬走了。」

許蘊真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她扶著桌緣才站穩,胃部一陣翻攪。「篩選……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在用妳的診療室當漏斗。」何予樂轉過頭,臉色在螢幕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這不是醫院會做的病歷管理,這是情報單位在做的資產分類。而那個加密用的公鑰,我追了一下金鑰伺服器的紀錄,持有人名稱被隱藏了,但建立時間是三年前,跟煦心診所拿到那筆匿名捐款的時間點完全吻合。學姊,妳的診所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篩選機制而存在的。」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操作。

「更麻煩的在後面。檔名全部被重命名了,不再是病歷號,而是獵物編號。Prey-P011、Prey-P027,一路到Prey-P042。妳說消失了五份,但我看這個序列,中間至少空了二十幾個號碼,代表被轉移走的遠不止五份,只是妳剛好發現了其中五個最近的。」

許蘊真閉上眼睛,腦中閃過那些年輕分析師與理專的臉,溫言澈焦慮地摳著手指、夏曉薇手腕上淡淡的疤痕,那些她曾以為是自己沒能救下的個案,原來都成了編號。

「能復原嗎?」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

「加密本身我解不開,那需要私鑰。但……」何予樂敲下幾個指令,「這個腳本寫得很自負,它為了避免轉移失敗,會在本地暫存區留下一份未加密的碎片快取,預設三天後才清除。清除程式上週好像當掉了,所以有幾段音訊碎片還卡在暫存區裡。我試試看把它們拉出來。」

螢幕上跳出進度條,幾個以.tmp為副檔名的檔案被慢慢重組。何予樂戴上監聽耳機,先聽了一下,臉色立刻變了。他摘下一邊耳機,遞給許蘊真。

「妳自己聽。但先說好,聽完不要吐在我鍵盤上。」

許蘊真接過耳機,冰涼的耳罩貼上她發燙的耳朵。

第一段錄音雜訊很重,背景有冷氣的嗡鳴,顯然是在煦心的診療室。一名年輕男性的聲音,壓抑而急促,帶著哭腔。「……我從小就怕我爸,他打我的時候,我媽只會在門外哭。我以為進了金融業,賺很多錢,他就會看得起我……可是主管叫我跪下撿文件的時候,我竟然……竟然覺得很興奮……我是不是有病,許醫師……」

第二段是一個女聲,異常平靜,卻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我喜歡看著那些男人求我,合夥人、客戶,他們在會議上多威風,在床上就多下賤。可是結束之後,我覺得自己好髒,好想把皮刮掉……我只有在被罵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乾淨的……」

第三段更短,只有幾秒,卻是最駭人的。那是一個她認得的聲音,是半年前突然中斷治療、對外宣稱出國進修的某投信前副總。「……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夢到我把客戶的錢全部燒掉,然後大家都在鼓掌……」

每一句,都是在深度催眠與高度信任下,才會吐露的最深層羞恥與創傷。本該被絕對保密的告解,此刻卻像商品一樣被錄製、標籤、打包。

許蘊真猛地扯下耳機,胸口劇烈起伏,噁心感直衝喉頭。她不是沒聽過這些故事,她每天都在聽,但她從未想過,這些話會被當成獵物的叫聲被收藏。

「這是一套完整的人才篩選與勒索系統。」何予樂的聲音冷得像冰,「先用專業的諮商誘導你說出最不能見光的慾望,再用這個慾望給你貼上標籤。喜歡被支配的人,就送去當最忠誠的執行者;有強烈羞恥感的人,就用那段錄音讓你永遠閉嘴。這比什麼績效考核都有效,因為它直接控制了你的羞恥心。」

他頓了頓,點開最後一個視窗,那是整個雲端系統的權限管理列表。密密麻麻的帳號中,有一個帳號被標註為超級管理者,擁有所有日誌的刪除與修改權限,也擁有那個加密腳本的部署權限。

帳號名稱是 GCY。

顧承聿。Gu Cheng-Yu。

許蘊真盯著那三個字母,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想起顧承聿在診療室裡那副完美自律的模樣,精準如交易指令的語言,以及他坦承享受被支配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她以為自己在瓦解他的防衛,其實,她才是那個被邀請進入棋盤的棋子。

「他不是個案。」何予樂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她的腦中,「他是管理員。這個篩選系統,有一部分是他在管的。或者說,他本身就是篩選機制的一環,負責親自測試妳這個諮商師,是不是夠格。」

許蘊真踉蹌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書櫃。就在此時,何予樂的電腦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告音。螢幕上,那個塞席爾伺服器的連線狀態,原本是離線,此刻竟跳成了上線中,而且有一個新的檔案正在寫入。

檔名自動跳了出來。

Prey-P043.tmp

建立時間,就是現在。

而在檔案屬性的備註欄裡,系統自動抓取了該次晤談的關鍵字標籤。

標籤只有兩個字。

「救贖」與「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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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溫言澈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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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那個正在寫入的檔名,像是一道剛烙上去的傷口,還冒著煙。

Prey-P043.tmp

「救贖」與「越界」。

何予樂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沒有再敲下任何指令,整個永和這間由倉庫改裝的工作室裡,只剩下主機風扇過載運轉的嘶吼,以及許蘊真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聲。她盯著那兩個標籤,胃部一陣翻攪。救贖是她在診療室裡對顧承聿說過的話嗎?還是她在深夜的督導筆記裡,對自己寫下的期許?越界又是誰的定義?是體制對她的審判,還是她對自己專業倫理即將崩解的預感?

「它在抓關鍵字。」何予樂的聲音壓得很低,毒舌的偽裝在此刻全數剝落,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技術人員面對失控系統時的寒意,「妳跟顧承聿的對話,只要觸發到這兩個詞,備份腳本就會自動擷取音檔,壓縮,上傳。這份P043,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妳。」

許蘊真沒有回答。她後退的那一步撞上書櫃,一疊過期的《台灣精神醫學期刊》嘩啦掉落,揚起一陣紙張與灰塵的味道。她彎腰去撿,指尖卻在發抖。那疊期刊裡有一本是她博士班時期的論文抽印本,題目是《治療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與修復式對話》,當時葉昭謹在口試後只對她說了一句話:蘊真,記住,治療室的門關起來,裡面只有兩個人,但權力永遠不在同一邊。

她曾以為權力在治療師手上。直到今晚,她才看懂,這間診療室的門,從來就不是她在關。

「關掉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已經斷開對外的連線了,但這個排程是寫死在診所內網的,只要診所那台主機還開著,它每天凌晨三點還是會執行。」何予樂快速地敲了幾行指令,將整個塞席爾伺服器的連線紀錄強制清空,「我現在只能讓它看起來像是連線逾時。蘊真,妳得想清楚,GCY這個帳號不是駭客,是內建的超級管理者。這代表整個煦心診所的雲端,當初架設的時候,就預留了這個後門。沈卓廷不可能不知道。」

沈卓廷。院長那張永遠帶著圓融微笑的臉浮現在她腦海。精品診所、嚴格篩選的高資產客戶、永遠客滿的預約表、還有那句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我們要做的是金字塔頂端的心理精品,不是健保診所。原來精品的定義,是獵物分級。

她沒有再看那個持續顯示上線中的視窗,轉身抓起自己的外套。「把那個P043的暫存路徑記下來,不要試圖下載。還有,那支錄音筆的內容,幫我備份到離線硬碟。」

「妳要去哪?」

「去找一個已經被標記過的人。」許蘊真將外套拉鍊拉到最頂,遮住自己微微顫抖的下顎,「如果我是P043,那在他之前,一定還有P042,P041。」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色被一場無聲的細雨洗得發亮。許蘊真坐在計程車後座,窗外的霓虹招牌在雨水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她打開手機裡那個被上鎖的離線病歷備份,那是她偷偷用葉昭謹給的舊式錄音筆,轉錄後再手打的筆記。大部分失蹤的檔案都已被加密轉移,但有一個名字,是她憑記憶補上的,因為那個個案是她親手結案的,中斷治療的原因寫得很模糊:個案自述工作壓力緩解,主動要求結束療程。

溫言澈。二十八歲,外資證券化學產業分析師,台大財金系畢業,連續兩年績效墊底,在第三次晤談時曾無預警地崩潰大哭,說自己每天凌晨四點就會驚醒,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沒有門的會議室裡,外面的人一直在敲門要報告。他崇拜顧承聿那樣的明星操盤手,卻又極度恐懼成為他。那是半年前的事了,許蘊真記得他最後一次離開診所時,眼神閃爍,一直反覆確認:許醫師,我們今天談的,真的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吧?

她當時給了他最專業的保證。現在想來,那句保證本身就是謊言。

她透過當初個案留下的緊急聯絡信箱,發了一封只有一句話的加密郵件:我是許蘊真,關於煦心診所的錄音,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我可以用你信任的方式見面。

郵件寄出後十分鐘,對方已讀,卻沒有回應。二十分鐘後,一個陌生的號碼傳來一則簡訊,沒有稱呼,沒有問候,只有一行地址與時間:明天下午四點,永和中正路巷子裡,來之前把手機關機,進巷子後丟掉口罩。

那是一種被追捕過的人才會有的謹慎。

隔天下午四點,雨剛停。許蘊真照著指示,將手機關機留在捷運頂溪站的置物櫃裡,只帶著那支無法連網的舊式錄音筆,步行走進永和。這裡與信義計畫區的垂直冷冽完全是兩個世界,巷弄狹窄,機車與小吃攤的油煙味混雜在一起,晾在騎樓下的衣服還滴著水,空氣裡有一種老公寓特有的潮濕霉味。她找到那棟沒有電梯的五層公寓,外牆的磁磚剝落,樓梯間堆滿廢棄的紙箱與腳踏車。

三樓的鐵門半掩著,沒有門鈴。她輕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沙啞而緊繃的聲音:「誰?」

「許醫師。」

門被拉開一道縫,一張年輕卻憔悴得脫形的臉探了出來。溫言澈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襯衫現在空蕩地掛在肩頭,顴骨突出,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下巴冒出好幾天沒刮的鬍渣。他的眼神不再是焦慮,而是一種長期處於警戒狀態後的驚弓之鳥,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又淺又快。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立燈,光線勉強照亮堆滿泡麵碗與研究報告影本的客廳,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窗簾完全封死,空氣不流通,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妳真的來了。」溫言澈讓開門,動作很快地又將門反鎖,扣上三道鎖,還加了一條鐵鍊,「我以為妳跟他們是一夥的。」

「他們是誰?」許蘊真沒有立刻坐下,她注意到玄關處有一雙已經磨平鞋底的皮鞋,鞋尖卻擦得發亮,那是金融業的人就算落魄也改不掉的習慣。

溫言澈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張堆滿雜物的矮桌前,從一疊舊報紙底下,抽出一個被報紙包了好幾層的黑色信封。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報紙發出窸窣的聲響。

「我辭職了。三個月前。」他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卡在喉嚨裡,「不是我自願的。他們說我績效未達標,要我簽自願離職書。我不簽,他們就把我過去半年所有出錯的模型,全部做成一份檢討報告,寄給整個部門,連工讀生都收到了。然後我的客戶,一個一個被轉走。最後,連我的交易帳戶都被風控部門以異常交易為由凍結調查。我去問人資,人資只跟我說,這是高層的決定,要我不要把事情鬧大。」

他將那個黑色信封推到許蘊真面前。信封的材質很厚,觸感像某種高級卡紙,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只有用燙金的細線壓出的一個抽象圖騰,像是一個被簡化的眼睛,又像是一個獵人的瞄準鏡。

「這是什麼時候收到的?」許蘊真戴上隨身攜帶的棉質手套,才拿起信封。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平滑。

「最後一次去煦心,一個禮拜後。」溫言澈抱著頭,蹲在地上,聲音開始破碎,「那次晤談,我跟妳說了我爸的事。我說我從小就覺得自己是個瑕疵品,我爸是那種傳統的電子業老闆,他要的是顧承聿那種兒子,精準、完美、不會犯錯。我說我其實很羨慕顧承聿可以那樣控制自己,我甚至說,如果有人可以徹底控制我,告訴我每一步該怎麼做,我反而會覺得輕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些,妳當時只說,這是一種渴望被接住的感覺。」

許蘊真記起來了。那是一次深度的自由聯想,她使用了些許催眠放鬆的技巧,讓長期緊繃的溫言澈說出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密渴望。被支配的渴望。在當時,那只是一個需要被溫柔承接的創傷切口。

「然後這個女人就出現了。」溫言澈抬起頭,眼中充滿血絲,「她自稱黎婧,說是心獵俱樂部的會員發展顧問。她約我在信義區一間會員制酒吧的包廂見面,妳知道那種地方嗎?沒有招牌,要從地下停車場搭專用電梯上去。她說她聽過我的錄音,覺得我很有潛力。她說俱樂部裡都是像我這樣,聰明、努力、但被體制壓得喘不過氣的人。他們提供一個絕對私密、絕對安全的紓壓管道,還有人脈交換。她說顧承聿也是會員。」

黎婧。許蘊真在心中記下這個名字。掮客。

「入會條件是什麼?」

溫言澈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嗚咽的聲音。「她要我提交一段最羞恥的諮商錄音,作為投名狀。她說這是誠意審核,證明我願意坦承自己的脆弱,願意被俱樂部接納。她還播放了一小段給我聽……就是我說想被控制的那一段。音質很清楚,連我中間停頓了幾秒,呼吸聲變重,都一模一樣。我問她怎麼會有,她只笑著說,煦心診所是他們長期合作的健康管理夥伴。」

健康管理夥伴。多麼冠冕堂皇的詞彙。

「我拒絕了。我當場就把那杯酒潑在她臉上跑掉。」溫言澈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順著他凹陷的臉頰滑落,「然後,霸凌就開始了。我後來才想通,我拒絕的不是一個俱樂部,是整個篩選機制。我被標記成不適任的瑕疵品,所以他們要把我從這個圈子裡完全抹掉,讓我以後就算想說,也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被開除的問題分析師。」

許蘊真打開了那個黑色信封。裡面只有一張同樣厚度的黑色卡紙,上面用燙金的字體印著幾行字,沒有多餘的裝飾。

「心獵俱樂部 敬邀 溫言澈先生」

「您已被遴選為本季觀察名單。請於指定時間,攜帶您的真實,蒞臨鑑賞會。」

「地點將於確認後另行通知。」

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浮水印。

「唯有交出弱點,才能換取力量。」

卡紙的背面,有一個手寫的簽名,字跡流暢而冷淡:黎婧。還有一組手寫的手機號碼。

這就是實體證據。第一個可以被帶出診療室,可以被拍照,可以被送到陳勁廷律師桌上的東西。許蘊真的心臟狂跳,但她的手卻異常穩定。她將邀請函用手套夾起,放進自己帶來的證物袋裡。就在她準備將證物袋封口時,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溫言澈一直緊握的另一隻手。

他的拳頭裡,似乎還攥著什麼。

「那是什麼?」她輕聲問,語氣放得像在診療室裡一樣柔軟,深怕驚擾到他。

溫言澈緩緩張開手。掌心裡,是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便利貼,上面是他自己潦草的字跡,顯然是在極度恐慌下寫的。

便利貼上寫著:

「如果妳來找我,代表妳也被盯上了。不要相信岑以柔。她幫沈卓廷整理過名單。」

許蘊真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凍結。

岑以柔。她在診所裡最細膩、最體貼的夥伴,那個總會在她加班時為她留一盞燈、會察覺她情緒低落而遞上一杯熱茶的同事。那個她以為是診所裡唯一還能信任的人。

窗外,一台改裝機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又呼嘯而過,震得老舊的窗框嗡嗡作響。溫言澈像是被那聲音驚嚇到,整個人彈跳起來,衝到窗邊,偷偷掀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窺探。

「他們會知道我跟妳見面嗎?」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那個俱樂部,他們什麼都知道。我聽說,有個女理專不願意交錄音,後來她的自殘照片就出現在她主管的信箱裡。是夏曉薇,我認識她,她跟我一樣……」

夏曉薇。下一個名字出現了。

許蘊真強迫自己站穩,她將那張便利貼也一併收進證物袋,隔著塑膠袋看著岑以柔三個字,感覺一陣暈眩。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在診療室裡的崩潰、在茶水間的嘆息,岑以柔那關切的眼神。那究竟是同事的關心,還是一場精密的觀察與紀錄?

就在此時,被她留在捷運置物櫃裡的手機,原本應該是關機狀態,卻透過她手腕上戴著的智慧手錶,震動了一下。

是行事曆的同步提醒。

她低頭一看,手錶螢幕上跳出一則她從未設定過的行程。

提醒時間:明日上午十點。

地點:煦心診所 諮商室三號。

事由:與督導葉昭謹進行緊急個案研討。

備註欄裡,只有一句話。

「蘊真,別再找溫言澈了。有些迴音,不該被聽見。——以柔」

她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來找溫言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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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夏曉薇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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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錶螢幕的光,在溫言澈那間發霉的雅房裡顯得異常刺眼。

嗡。

那一聲震動不大,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許蘊真的腕骨。她下意識地用手掌蓋住錶面,彷彿這樣就能蓋住那行字。錶面幽幽亮著,提醒時間:明日上午十點。地點:煦心診所 諮商室三號。事由:與督導葉昭謹進行緊急個案研討。備註欄裡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刻進去的。

「蘊真,別再找溫言澈了。有些迴音,不該被聽見。——以柔」

她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來找溫言澈。連何予樂她都只說要去見一個「以前的個案」,沒給地址。她的手機為了避免被追蹤,關機後放在北車地下街的置物櫃裡,只戴著這只平時用來計算步數與睡眠的智慧手錶。對方是怎麼穿透關機的手機,直接同步到手錶的行事曆?又或者,對方根本不需要穿透,因為她的行事曆帳號早就在雲端被開了一個後門,她所有的移動軌跡、所有的關鍵字搜尋,都像攤在玻璃上的標本。

溫言澈看見她的臉色變了,神經質地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是他們嗎?他們知道了對不對?我跟妳說過,他們什麼都知道。那個行事曆……那個就是他們標記人的方式……」

許蘊真強迫自己把手放下。她不能在溫言澈面前崩潰,如果她慌了,這個已經瀕臨斷裂的年輕人會立刻碎掉。她用諮商師最穩定的聲音開口,那是一種刻意放慢、放輕的語調,是一種鏡映。「溫言澈,你做得很好,你願意把這些告訴我,已經非常勇敢了。現在,為了保護你,也為了保護下一個人,你能不能幫我聯絡夏曉薇?」

聽到夏曉薇這個名字,溫言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恐懼中混雜著一絲愧疚。「曉薇……她比我慘。她本來是明星理專,連續兩年的業績第一,手上管著好幾個億的資產。她不會想見任何人的,她覺得自己髒掉了……但我可以試試看,我把妳的聯絡方式給她,用……用那個不會被記錄的軟體。妳不要直接打給她,她會嚇死。」

半小時後,許蘊真離開那棟位於三重、牆壁薄得能聽見隔壁水管聲的老公寓。夜風灌進巷子,帶著滷味攤與機車廢氣的味道。她沒有立刻招計程車,而是刻意繞進兩條暗巷,繞到後方的公園,再從公園的另一頭走出來,確認身後沒有跟蹤的腳步聲,才在便利商店門口攔了一輛車。坐上車的瞬間,她透過後照鏡看著那條巷子,空無一人,但那種被目光舔舐的感覺,像一件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背上。

智慧手錶她已經強制關機,塞進了包包最底層的夾鏈袋。她從包包裡拿出葉昭謹給她的那支無法連網的舊式錄音筆,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冰冷讓她稍微清醒。體制內的監視是無所不在的,雲端、行事曆、診所的監視器、甚至岑以柔那關切的微笑,都可能是鏡頭。她現在只能相信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

隔天下午,六點四十分,大安區。

從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森林一路向西走,城市的氣味就變了。信義區是冷冽的、金屬的、充滿咖啡因與影印機臭氧的味道,權力在三十樓以上的高度用毫秒計算。而一跨進大安區的靜巷,時間立刻被調慢了,巷弄裡是麵包店的酵母香、手沖咖啡的焦香、還有舊公寓陽台上不知名花草的土味。那些隱密的高端私人招待所與會員制酒吧,就藏在這些看似無害的巷子裡,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像是一個只對特定階級眨眼的暗號。

溫言澈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個地址與一串密碼:「瑞安街,木門,敲三下,說找薇。」

許蘊真按照指示找到那扇深胡桃木的門。沒有門鈴,只有一個黃銅的敲門環。她敲了三下,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年輕服務生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側身讓她進入。門在身後關上,所有的街道噪音瞬間被完美的隔音切斷。

這裡的裝潢與煦心診所的溫暖木質調截然不同,卻有著異曲同工的刻意感。空氣中是昂貴的皮革、泥煤威士忌與淡淡雪松精油混合的味道,燈光被壓到最低,只有卡座上方几盞聚焦的黃光。爵士樂像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低沉的大提琴聲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跟著放慢。這是一個讓人卸下心防的地方,也是一個讓人失去戒心的地方。權力在這裡不是用西裝與報表展現,而是用「誰能被邀請進來」來定義。

服務生領她穿過挑高的酒吧區,走向最裡面的包廂。包廂的門是厚重的絨布,推開後,裡面比外面更暗。一個女人已經坐在最角落的沙發裡,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氣泡水。

那就是夏曉薇。

她比許蘊真想像中更年輕,也更憔悴。照片裡那個在投信年度晚宴上穿著紅色洋裝、笑容明豔、被主管搭著肩膀合照的明星理專,已經完全消失了。眼前的夏曉薇穿著寬鬆的灰色針織衫,長髮隨意地綁在腦後,臉色是一種長期失眠的蠟黃。她的妝容很淡,卻刻意在手腕處用粉底遮蓋著什麼,但燈光一照,那些凸起的、蜈蚣般的疤痕還是隱約浮現。不是一條,是好幾條,交錯著,舊的已經發白,新的還帶著淡粉色,像是在雪地上反覆劃開的口子。

許蘊真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她只是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放在一旁,讓自己的呼吸放緩,讓包廂內的沉默先蔓延幾秒。這是諮商室裡最常用的技術——給對方空間,讓防衛機制自己鬆動。

夏曉薇先受不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溫言澈說……妳是真的想幫我們,不是想……再記錄一次。」她的手指不停地摳著氣泡水杯壁上的水珠,指甲因為過度修剪而露出粉紅色的甲床。「我本來不想來的,這種地方……我以後再也不想進來了。但溫言澈說,妳跟他們不一樣。」

「我跟他們哪裡不一樣?」許蘊真輕聲地問,是一種溫和的誘導,而不是質問。

夏曉薇抬起頭,眼眶立刻就紅了。那是一種長期處於驚恐與自責中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像是隨時在等待下一次的攻擊。

「一開始,我真的以為公司是為我好。」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卻沒有去擦,「前年我的業績壓力很大,連續三個月沒有達標,主管就說,公司有配合的高端心理諮商,是專門給高資產客戶與績優員工的福利,一小時一萬二,公司全額補助,完全保密,可以幫我調適壓力。我當時覺得很感動,覺得公司終於看見我的努力……我去了煦心診所,接待我的是岑以柔,她好溫柔,一直說這裡很安全,說什麼都可以說。」

許蘊真的心臟猛地一縮。又是岑以柔。

「然後呢?你的諮商師是誰?」

「一開始是沈院長,沈卓廷。他很會說話,一直稱讚我很優秀,說我只是太緊繃了。後來做了兩次,他就說我的狀況需要更深度的創傷處理,轉介給一位『更擅長處理女性職場困境』的特約諮商師。其實就是黎婧。」夏曉薇說到黎婧這個名字時,身體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聽到什麼不潔的東西。「黎婧跟沈院長不一樣,她很冷,很犀利。她會一直問我,為什麼我那麼渴望被業績肯定?是不是從小就覺得只有拿第一名才值得被愛?她問到最後,我……我崩潰了,我就把那件事說出來了。」

包廂裡的爵士樂剛好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那件事……可以告訴我嗎?如果你準備好的話。」許蘊真維持著絕對穩定的聲線,但她的指尖已經在膝蓋上掐出了月牙形的痕跡。她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會是另一把鑰匙。

夏曉薇閉上眼睛,淚水從睫毛裡擠出來,她的手腕無意識地互相摩擦著。「是我進公司第一年的事。帶我的合夥人,他說要教我怎麼跟大客戶應酬,帶我去錢櫃的包廂,灌我喝酒……然後在車上……對我伸手。我當時不敢反抗,我怕我一反抗,我的工作就沒了。我後來一直告訴自己那不是什麼大事,是我自己想太多,是我自己穿得太少。但黎婧一直問,一直問,她說,妳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髒?是不是覺得那是妳的錯?她讓我把每一個細節都說出來,連我當時聞到的菸味、他手錶的金屬冰冷感……都說出來。我以為那是治療,我以為說出來就會好。」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氣泡水杯在她手中輕輕晃動。

「結果,三天後,人資就把我叫進去了。他們放了一段錄音給我聽。就是我在診療室裡,哭著說那段被騷擾的錄音。一字不漏,連我的哭聲都在裡面。然後他們拿出一份離職協議書,要我自願離職,理由是『個人生涯規劃』,資遣費只有法定的一半,還要我簽一份保密條款,說我如果對外透露公司任何機密,就要賠償五百萬。他們說,如果我不簽,那段錄音就會『不小心』流到全公司的信箱,還會附上我這兩年為了衝業績,跟客戶曖昧的對話截圖。他們說,與其讓大家知道我是個靠身體換業績、又在諮商室裡編故事誣賴合夥人的瘋女人,不如安靜地走,還能保住一點名聲。」

許蘊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這比溫言澈的遭遇更惡毒。這不是單純的篩選與邀請,這是精準的勒索。諮商室裡最深的創傷,被原封不動地製作成了勒索的工具。他們利用的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慾望,而是受害者最羞恥、最不敢見人的傷口。

「所以……那段錄音,就是投名狀。」許蘊真喃喃地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什麼投名狀?」

「沒什麼。」許蘊真立刻回過神,她傾身向前,握住夏曉薇冰冷的手。那雙手腕上的疤痕,在近距離下更顯得怵目驚心。「曉薇,謝謝妳告訴我這些。這不是妳的錯,從來都不是。妳願意作證嗎?我們可以一起讓這件事被看見。」

夏曉薇像是被電到一樣把手抽了回去,她驚恐地搖頭,搖得像個破碎的娃娃。「不行!我不能作證!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那個俱樂部……那個心獵俱樂部,他們背後不只是公司……」她的聲音壓到只剩氣音,眼睛驚懼地看著包廂的門,彷彿牆壁也在聽。「我有一次……我簽完離職協議後,有一天晚上很晚,我回公司拿我留在抽屜裡的東西,經過高層的那間私人會所,我看到沈卓廷跟黎婧一起走進去。黎婧挽著他的手,很親密。然後……然後我還看到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是地檢署的趙立衡檢察官。我認得他,他上過財經雜誌,說他是最不畏權貴的檢察官。他跟沈卓廷在門口抽菸,有說有笑的。還有一個大型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我以前幫他處理過資產配置。他們……他們都是一夥的。」

沈卓廷、黎婧、趙立衡、大型律師事務所。這四個名字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難怪葉昭謹的學長會人間蒸發,難怪所有的病歷都能被合法地「歸檔」與「加密」。當醫療、法律與檢調的權力都坐在同一張酒桌上時,保密協議與個資法就成了一張廢紙。

許蘊真感到一陣暈眩。 Diaz

「所以我求求妳,許醫師,」夏曉薇的眼淚終於潰堤,她雙手合十,像是在拜託神明,「如果你要我作證,一定要讓我匿名,一定要保護我。我現在連租房子都不敢用自己的名字,我怕他們會找到我。我手上的疤……就是簽完離職協議那天晚上,我在租屋處割的。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毀了,被最信任的諮商師出賣,被公司當成垃圾丟掉……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被聽見了。」

許蘊真看著那雙佈滿傷痕的手腕,再也無法維持專業的距離。她伸出手,這一次,不是用技術性的輕觸,而是用力地、溫暖地包覆住對方的手。

「我答應妳。」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與心疼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我以我諮商師的執照發誓,我會讓妳匿名,我會想辦法保護妳的人身安全。妳的錄音、妳的證詞,我會用最安全的方式保存,不會經過煦心的系統。」

她從包包裡拿出那支舊式錄音筆,放到桌上。「如果妳願意,現在就可以把妳剛剛說的,再說一次。這支筆不會連網,不會被雲端備份,只有我們兩個人會聽到。」

夏曉薇看著那支老舊的、甚至有些掉漆的錄音筆,看著許蘊真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猶豫了很久,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錄音的過程很安靜,只有夏曉薇壓抑的啜泣與斷斷續續的陳述。爵士樂成了最殘忍的背景音樂。許蘊真聽著,心中那個名為「心獵俱樂部」的黑盒子,每多一個受害者的聲音,就多一道裂縫。她現在手上有了溫言澈與夏曉薇兩份證詞,兩段被當成獵物標籤的創傷錄音,還有沈卓廷與黎婧、趙立衡同框的目擊證詞。這些,足夠去找陳勁廷了嗎?那個冷靜縝密、專精醫療糾紛的律師,會不會是這個體制裡,唯一還能相信的縫隙?

錄音結束,夏曉薇像是虛脫一般癱在沙發上。許蘊真為她倒了一杯溫水,看著她一口口喝下,才輕聲說:「妳先走,從後門走。我幫妳叫車,十分鐘後再離開。」

夏曉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戴上口罩與帽子,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拉開包廂厚重的絨布門,快速地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

許蘊真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原地,讓自己的情緒慢慢沉澱。她將錄音筆小心地收回包包的暗袋,拉鍊拉上,再三確認。就在她準備起身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包廂的天花板。

那裡,在雪松木的橫樑與柔黃燈光的交界處,有一個極小、極不自然的黑色圓點。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木頭的結節。但許蘊真因為長期在諮商室裡觀察微表情與環境細節,對這種「被凝視」的感覺異常敏銳。

那是一個針孔攝影機。

鏡頭正對著她們剛剛坐著的沙發,鏡頭旁,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一隻在暗處眨眼的眼睛,從頭到尾,完整地記錄下了夏曉薇的每一次哽咽,與她的那句「我答應妳」。

包廂的絨布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叩了兩下。

沒有等她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服務生。

而是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封黑色信封的顧承聿。他臉上帶著完美的、如同交易員在收盤時那般精準而無懈可擊的微笑,目光越過許蘊真,直接落在那杯還殘留著夏曉薇指紋的氣泡水杯上。

「許醫師,好巧。」他輕聲說,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諮商室裡,「看來,妳今晚的加班諮商,進行得很順利。」

而他的身後,包廂外的走廊上,沈卓廷正緩緩地將手中的雪茄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隔著半開的門,對她露出了一個圓融而世故的、院長式的微笑。

那個微笑,與夏曉薇描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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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律師的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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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的絨布門被推開時,雪茄的焦苦味先一步湧了進來。

許蘊真沒有回頭去看夏曉薇。她能感覺到身側沙發微微一沉,是夏曉薇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呼吸瞬間變得又淺又快,手指死死掐住那杯氣泡水,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指縫滑下來,滴在米白色的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顧承聿站在門口。他穿著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袖扣是低調的黑曜石,在走廊暖黃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冷光。他手裡拿著一封黑色信封,信封的紙質厚實,邊緣沒有任何寄件人資訊,只有在燈下才看得見的暗紋。

他的目光從那杯氣泡水上抬起來,落在許蘊真臉上,嘴角維持著精準的弧度。

「許醫師,好巧。」他的聲音很輕,咬字清晰得像在報價,「看來,妳今晚的加班諮商,進行得很順利。」

走廊上,沈卓廷把雪茄按熄在服務生端著的水晶菸灰缸裡。他動作很慢,圓潤的臉上堆著院長式的微笑,眼角的紋路都帶著和氣。可是那個微笑,讓許蘊真胃部一陣翻攪。就在幾分鐘前,夏曉薇才渾身發抖地描述過,同樣的微笑,曾經出現在煦心診所的院長室裡,出現在她被迫簽下離職協議的那個下午。

「蘊真啊,」沈卓廷開口,語氣像是長輩的關心,「這麼晚還在外面談個案?高壓個案做多了,要小心替代性創傷。明天院務會議,妳可別遲到。」

威脅被包裝成關心,警告被包裝成叮嚀。這是沈卓廷最擅長的語言。

許蘊真感覺自己的後頸沁出一層薄汗,空調的冷風吹過,激起一陣寒意。她強迫自己放慢呼吸,諮商師的訓練讓她在極度恐懼時,反而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拍。她知道,天花板上那顆針孔攝影機此刻正忠實地運作著,紅點一閃一閃。他們從頭到尾都被記錄了。否認沒有意義,慌亂更沒有意義。

她伸手,輕輕覆住夏曉薇冰冷的手背。那隻手腕上,層層疊疊的細白疤痕在燈下若隱若現,像枯水期河床上龜裂的紋路。

「沈院長,顧先生。」許蘊真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這位是我的朋友。我們只是敘舊。如果兩位不介意,我們要先離開了。」

她站起身,動作刻意放緩,將夏曉薇也從沙發上帶起來。夏曉薇的腿在發軟,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細碎而凌亂的聲響。

顧承聿沒有讓開。他只是將手中的黑色信封往前遞了半寸。

「這個,」他看著許蘊真,「是給夏小姐的。上一季的邀請函,她還沒回覆。俱樂部很想念她分享的故事。」

夏曉薇渾身一震,氣泡水差點翻倒。許蘊真搶先一步接過那封信,紙面觸感冰涼。她沒有拆,只是緊緊捏在手心,指甲陷進厚紙裡。

「我替她收下。」她直視顧承聿的眼睛,「有回覆,我會透過診所正式管道聯繫。」

那一瞬間,她看見顧承聿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像是操盤手看見對手下了一步出乎意料的棋。他側身,讓開了半步的距離。

「請。」他說。

許蘊真攬著夏曉薇的肩,擦過他們身邊往外走。經過沈卓廷時,雪茄殘留的煙味混著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撲面而來,甜膩而令人作嘔。她聞到自己身上沾到的酒吧氣味,威士忌、雪松木、還有夏曉薇髮梢上廉價洗髮精的柑橘香。

直到走進大安區靜巷深夜的濕冷空氣裡,聽見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的悶響,夏曉薇才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蹲在騎樓下崩潰痛哭。

九月的台北,夜裡下了場短暫的陣雨。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的光,計程車輾過水窪的聲音由遠而近。許蘊真蹲下來,脫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夏曉薇肩上,雨後的土腥味混著巷口宵夜攤的油煙味,竟讓她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許醫師,他們都聽到了,對不對?」夏曉薇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我會不會死?我是不是害了妳?」

「不會。」許蘊真替她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語氣堅定,「妳今晚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妳答應作證,我答應保護妳。這個交易,依然有效。」

她攔下一輛計程車,把夏曉薇塞進後座,報了她事先和何予樂約好的安全地址,又把那封黑色信封塞進自己的托特包最深處。她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口,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進衣領,冰冷刺骨。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則未曾設定的行事曆警告,時間正是今晚會面的時刻,內容只有一行字:妳的加班諮商,進行得很順利。

和顧承聿說的話,一字不差。

隔日上午十點,信義計畫區。

許蘊真站在松仁路口等紅綠燈。白天的信義區像一座透明的競技場,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台北一零一大樓的尖頂刺入雲層,俯視著底下如螻蟻般湧動的人群。捷運出口吐出一批批深色西裝的人流,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整齊而冷漠,空氣裡有咖啡烘焙的焦香,也有廢氣的熱度。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律師事務所所在的大樓。樓層越高,租金越貴,視野越遼闊,也越寒冷。這是台北垂直階級最赤裸的隱喻。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大廳,冰涼的空調瞬間包覆了她被汗水浸濕的襯衫。

陳勁廷的事務所位於三十一樓。電梯上升時,耳壓微微變化,城市街景在腳下迅速縮小。許蘊真看著鏡面電梯門裡自己的倒影,黑眼圈深重,唇色蒼白,托特包裡裝著兩份足以毀掉她職業生涯的證詞。一份是溫言澈用顫抖的字跡寫下的黑色邀請函取得經過,以及掮客黎婧如何引導他說出崇拜與自卑;另一份,是昨晚夏曉薇在酒吧裡哽咽的錄音備忘錄,她連夜整理成的文字稿。

「許醫師,這邊請。」助理將她引進會議室。

會議室極其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整面落地窗、一張深色胡桃木長桌,以及牆上整排的法典。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桌面上,浮塵在光柱裡緩慢漂浮。陳勁廷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還冒著熱氣。

他穿著白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腕上的鋼錶。他看起來比上次處理醫療糾紛諮詢時更瘦,顴骨線條俐落,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刀。

「妳氣色很差。」他開門見山,將咖啡推向她,「先喝點東西。妳在電話裡說,有組織性犯罪的證據?」

許蘊真沒有碰咖啡。她將托特包裡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過去。紙袋摩擦木桌,發出粗糙的聲響。

「兩份證詞。」她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溫言澈,前投信分析師,因為績效壓力在煦心接受諮商,諮商錄音被掮客黎婧拿去作為心獵俱樂部的投名狀,換來黑色邀請函。夏曉薇,前明星理專,被公司安排到煦心,被誘導說出遭合夥人性騷擾的創傷,錄音反被用來脅迫她簽下不平等離職協議。她願意匿名作證。」

陳勁廷戴上細框眼鏡,逐頁翻閱。會議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遠處大樓施工的低頻震動。他閱讀的速度很慢,指尖偶爾停在某些關鍵字上。許蘊真注意到,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黎婧,煦心,沈卓廷,顧承聿。」他低聲唸出這幾個名字,抬起頭,「蘊真,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我的診所病歷被系統性篩選,依隱密慾望關鍵字加密,轉移到境外伺服器,重新命名為獵物編號。」許蘊真說,「我學弟何予樂已經鑑識過雲端備份,超級管理者帳號是顧承聿。」

陳勁廷沉默了幾秒。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望向窗外。那裡正對著一零一,雲影掠過玻璃帷幕,明明滅滅。

「如果妳說的是真的,」他緩緩開口,言辭犀利卻不帶情緒,「這早已超出醫療倫理的範疇。這是組織性恐嚇、妨害秘密、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甚至可能涉及組織犯罪防制條例。」

許蘊真心頭一鬆,正要開口,卻聽他話鋒一轉。

「但是,」陳勁廷將紙袋輕輕合上,「僅憑這兩份證詞,台北地檢署不會立案。」

「為什麼?」許蘊真往前傾身,「夏曉薇手腕上的傷,溫言澈的邀請函,都是實物——」

「證詞是間接證據,而且是脆弱的。」陳勁廷打斷她,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溫言澈現在躲藏,情緒不穩,辯方律師會主張他的指控是績效不佳的報復性幻想。夏曉薇要求匿名,她的錄音是在酒吧這種非正式場合取得,沒有 chain of custody,證明力會被打折。最重要的是,妳沒有金流,沒有伺服器日誌,沒有錄音原始檔。妳說超級管理者是顧承聿,證據呢?何予樂的鑑識報告敢具名嗎?他一旦具名,他的公司立刻會被金融圈封殺。」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敲進許蘊真的太陽穴。她感覺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太強,手指冰涼。她想起昨晚針孔攝影機旁那點紅光,想起行事曆上那行字。他們在暗處,而她在明處,連證據都被對方握在手裡。

「那我要怎麼做?」她聽見自己問,「看著他們繼續用諮商室篩選獵物?」

陳勁廷注視她許久。那種目光不是諮商師的共情,而是一種評估,一種在灰色地帶為當事人爭取最大利益的精算。

「有一個方法。」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集體訴訟。妳提供煦心診所近三年所有高資產客戶的去識別化名單,作為集體訴訟的基礎人數證明。我可以用事務所的資源,以違反個資法與醫療法為由,向台北地檢署聲請搜索票,調閱雲端伺服器與金流。只要搜索票下來,直接證據自然會出現。」

陽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

許蘊真愣住了。

「去識別化名單?」她重複,喉嚨發緊,「那是我的個案。那是信任我才走進診療室的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因為害怕被貼上不適任標籤,才選擇一小時上萬元的匿名諮商。我如果交出名單——」

「去識別化,技術上不違反保密義務。」陳勁廷轉身,直視她,「這是法律上的灰色地帶,也是妳唯一的籌碼。妳不交出名單,我沒有立場動用事務所幾百萬的成本去和顧承聿、沈卓廷背後的集團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這是一場賽局。許蘊真瞬間明白了。她來尋求法律保護,而陳勁廷開出了交易條件。他不是沒有正義感,他只是太清楚這個城市的規則。真正的規則,由金錢與資訊掌控度制定。就連正義,也需要籌碼。

她想起葉昭謹導師的話。溫厚而節制的聲音,堅守學院派倫理:保密是治療的基石,一旦動搖,治療室將不再安全。她想起岑以柔細膩的側臉,想起溫言澈字條上對岑以柔的指控,想起夏曉薇手腕上層疊的疤。她想起自己第一天穿上白袍時的誓言。

一旦交出名單,等同親手背叛所有信任她的個案。那些在深夜裡說出最羞恥慾望的人,那些以為隔音牆能保護他們的人,將會被她親手推向另一個獵場。而她,將從治療者,變成和心獵俱樂部一樣的篩選者。

可是如果不交,她連立案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下一個溫言澈、下一個夏曉薇被收割,甚至是她自己。那個標籤直指她自身的新獵物檔案,此刻或許正在境外伺服器裡緩慢生成。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咖啡的熱氣已經散去,留下苦澀的香氣。許蘊真的胃部一陣絞痛,冷汗順著脊椎滑下。

「我需要時間。」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陳勁廷點點頭,沒有催促。他坐回來,將名片推給她,背面手寫了一組私人號碼。

「蘊真,」他的語氣難得放軟,「我認識的妳,對專業倫理近乎偏執。但妳要記得,倫理保護的是活著的人。如果人都被毀了,倫理只是一紙空文。」

許蘊真收起名片,起身準備離開。就在她手握住會議室門把時,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

陳勁廷按下擴音,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傳出來。

「陳律師,櫃檯有一位自稱黎婧的小姐,沒有預約,但她說有東西要親自交給許醫師。她已經在大廳等了二十分鐘了。」

許蘊真的血液瞬間凝固。黎婧。掮客。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知道自己來找律師?監控,針孔,行事曆警告——他們無所不在。

陳勁廷迅速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他拿起遙控器,調出大廳監視器畫面,投放在會議室的螢幕上。

畫面裡,一位穿著米色套裝的優雅女子正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一個漆黑的信封。她似乎察覺到鏡頭,抬起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然後舉起那封信,信封正面,燙金的字體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上面寫著:許蘊真親收。

而在她身後的大廳玻璃門外,沈卓廷的身影一閃而過,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封面印著台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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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院長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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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嘶聲。

許蘊真站在門把前,指尖還停留在冰涼的金屬上,卻沒有力氣再往下壓。螢幕裡,大廳的監視器畫面被放大,解析度高得殘忍。黎婧坐在米白色的沙發上,雙腿優雅交疊,膝上那只漆黑的信封像一塊吸光的布。她抬頭直視鏡頭,唇角的弧度精準得像是事先量過,隨後舉起信封,燙金的四個字正對鏡頭——許蘊真親收。

而在她身後,落地玻璃門外的人影更讓許蘊真胃部緊縮。沈卓廷。他穿著一貫的深藍色西裝,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封面那枚台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的圓形標誌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他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外踱步,低頭滑著手機,彷彿只是一個恰巧路過的訪客。

「他們是一起來的。」陳勁廷的聲音低沉,帶著律師特有的冷靜判斷,「一個拿黑函,一個拿公會的函。一個是誘惑,一個是威脅。這是典型的兩面夾擊,談判桌上最常用的開場。」

許蘊真感覺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大廳的燈光透過監視器都顯得過於明亮,照在黎婧米色套裝的肩線上,照在她無名指那枚細小的珍珠戒指上。優雅,無害,完美。這就是掮客的長相嗎?在溫言澈口中那個將錄音檔剪成投名狀的女人,在夏曉薇顫抖的敘述裡那個誘導她說出性騷擾創傷的女人,此刻就坐在樓下,像一封等著被拆閱的邀請函。

「我不能下去。」許蘊真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堅定,「一旦我接了那封信,就代表我承認了遊戲規則。名單不能交,至少現在不能。」

陳勁廷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他拿起桌上的內線話機,語氣恢復了平日的俐落。「幫我轉告黎小姐,許醫師已經從地下停車場離開了。如果她有法律上的需求,請她預約正式諮詢時間。」

助理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應聲。螢幕裡,可以看見櫃檯人員走向黎婧,低聲轉述。黎婧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崩裂,她只是輕輕點頭,將黑信封收回愛馬仕包包裡,起身時還對著鏡頭的方向微微頷首,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她轉身推開玻璃門,與沈卓廷擦肩而過,兩人沒有交談,甚至沒有眼神接觸,卻在同一秒一起邁開腳步,一左一右消失在信義區午後的人潮裡。

那種默契,比交談更令人恐懼。

許蘊真鬆開門把,掌心全是冷汗。她想起夏曉薇手腕上那些蜈蚣般的疤痕,想起溫言澈躲藏在老公寓裡驚恐的眼神,想起自己行事曆上那則沒有設定卻準時跳出的警告。她深吸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會議室裡淡淡的咖啡香灌入肺裡,提醒她還活著,還能思考。

「陳律師,名單的事,先緩一緩。」她轉身,眼神清明,「在沒有搞清楚診所內部是誰在動手腳之前,交出任何去識別化名單,都可能變成他們銷毀證據的清單。我要先回去,試探沈卓廷。」

「妳確定?」陳勁廷皺眉,將那張寫著私人號碼的名片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沈卓廷在這個圈子二十年,能把煦心做成精品品牌,靠的不只是專業。他很懂得怎麼把倫理說成生意。」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親眼看他戴著假面說話的樣子。」許蘊真收起名片,放進白袍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律師看證據,心理師看破綻。他的破綻,只有在診療室外面才會露出來。」

隔日上午九點,煦心心理治療所,院務會議。

大安區靜巷裡的早晨帶著一種虛假的寧靜。蟬鳴被厚重的氣密窗隔絕在外,診所內是木質調的暖光,薰衣草精油的氣味若有似無。長桌旁坐著六個人,沈卓廷坐在主位,笑容溫和,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烏龍茶。岑以柔坐在許蘊真斜對面,低頭整理會議記錄,髮絲垂落,遮住了表情。

許蘊真捧著紙杯,指尖感受著熱度,心跳卻是冷的。她昨晚幾乎沒睡,腦中反覆播放著大廳監視器的畫面,還有陳勁廷那句話——倫理保護的是活著的人。

「上週的營運大致順利,」沈卓廷開場,語調圓融,「特別是高資產方案的續約率又創新高,這要感謝各位的專業。蘊真,顧先生那邊還穩定嗎?這種等級的個案,壓力不小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許蘊真感受到那種被注視的重量,像聚光燈下的灰塵。她放下紙杯,發出輕微的喀聲。

「院長,正好想跟大家確認一件事。」她語氣平穩,彷彿只是隨口提起,「最近我在調閱病歷時,發現系統有異常。有幾位高資產個案的早期紀錄出現缺漏,錄音檔的時間戳記也有被覆寫的痕跡。另外,我這週感覺一直被跟蹤,連去信義區找朋友都被掌握行程。不知道診所這邊,資訊安全是不是出了問題?」

她刻意沒有說出溫言澈和夏曉薇的名字,沒有提到心獵俱樂部,只是拋出異常與跟蹤兩個詞,像投出兩顆石子,觀察水面的漣漪。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冷氣的風吹動桌上的紙張。

沈卓廷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動作從容得近乎優雅。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連皺紋的弧度都維持原樣。「蘊真,妳提的這點非常重要。」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她身上,帶著長輩般的關懷,「上個月系統商更換伺服器,合約有些糾紛,資料轉移時確實有部分暫存檔遺失。資訊公司已經在處理了,我請行政再發一封公告給大家,避免恐慌。」

輕描淡寫,一句合約糾紛就把系統性抹除帶過了。許蘊真注意到,他說話時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那是他在說謊或防衛時的習慣動作,她在過去三年的督導中早就觀察到了。

「至於跟蹤,」沈卓廷話鋒一轉,語氣放得更軟,「蘊真,我反而比較擔心妳。顧承聿這類高壓個案,控制慾強,投射性認同很重,治療者很容易出現替代性創傷,開始有被害感、過度警覺。妳最近接連處理高強度的議題,要不要考慮先暫停新案,接受同儕督導?這不是懲處,是保護。」

漂亮的反轉。許蘊真在心裡冷笑。短短三十秒,他就把她從舉報者重新定義為需要被幫助的病人。把系統問題病理化為她的心理問題,這正是煤氣燈效應最高明的用法。如果她繼續追問,就會被視為症狀加劇;如果她沉默,就等於默認了系統沒問題。

岑以柔在這時抬起頭,輕聲附和,「蘊真,院長也是關心妳。妳最近氣色真的不太好。」她的眼神閃爍,帶著歉意,卻不敢直視許蘊真。許蘊真想起溫言澈字條上那句指控——夥伴岑以柔涉入名單整理,心口像被細針扎了一下。這個平日最細膩體貼的夥伴,此刻的關心聽起來竟有些刺耳。

「謝謝院長,我會考慮。」許蘊真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將所有的懷疑壓回心底,「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沈卓廷滿意地點頭,宣布散會。起身時,他還特地繞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溫厚,帶著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好好休息,煦心需要妳這樣的招牌。」

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卻讓許蘊真感到一陣寒意。招牌,還是獵物?

當晚,十一點四十分。

整棟診所只剩下走廊的夜燈還亮著。許蘊真藉口加班寫紀錄,獨自留在診療室。她聽著清潔人員拖著吸塵器離開的聲音,聽著大門電子鎖喀噠上鎖的聲響,確認整層樓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運轉聲,才脫下鞋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向走廊盡頭的院長辦公室。

赤腳是為了不發出聲音。這是她從諮商技巧裡學來的——去除多餘的干擾,才能聽見真正的聲音。

院長辦公室的門是密碼鎖,但密碼是全診所公開的祕密——沈卓廷的創院年份。許蘊真輸入四個數字,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閃身進入,反手輕輕帶上門,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呼吸卻被訓練得平穩而淺。

辦公室裡瀰漫著檀香與紙張的氣味。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深色的辦公桌上劃出幾道銀線。許蘊真的目光直奔牆角的保險櫃。那是一個老式的機械旋鈕保險櫃,與診所精品現代的裝潢格格不入,卻透露出一種固執的守舊——越是老式的東西,越不容易被駭。

她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何予樂傳給她的訊息。毒舌的技術支援只回了一句話:生日試試,老男人都念舊。外加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符號。

許蘊真試著轉動旋鈕。沈卓廷女兒的生日?錯誤。創院日?錯誤。她閉上眼,回想沈卓廷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背後那行小字——結婚三十週年。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因緊張而微濕,小心翼翼地轉出那組數字。

喀。保險櫃門彈開一條縫。

裡面沒有現金,沒有珠寶,只有一疊整齊的紙本文件。在這個全面雲端化的時代,紙本反而是最安全的。最上面是一份裝訂精美的評鑑表,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個黑色的圓形圖騰,與黑色邀請函上的燙金一模一樣。

許蘊真戴上準備好的棉質手套,翻開第一頁。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張表格,欄位冷酷而精密:姓名、資產等級、防衛機制、可控弱點、開發進度。在獵手欄位,她看見了熟悉的名字——顧承聿。他的照片旁附著一行小字:自律嚴苛,具支配型人格,渴望被拆解,已通過深度誘發,可授權引導新人。

顧承聿不是獵物,他是獵手。難怪他總能精準預判她的提問,難怪他在診療室裡的眼神不像求助者,更像考官。

她顫抖著翻到下一頁,下一季的獵物觀察名單。第三行,那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的視網膜。

許蘊真。女,三十四歲,臨床心理師。評語欄只有短短八個字,字跡優雅卻冰冷:防衛精密,適合深度拆解。

轟的一聲,血液衝上腦門,又在瞬間凍結。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是拿著手術刀的人,卻早在踏入煦心的第一天,就已經被放在了棋盤上,成為下一季要被狩獵的目標。沈卓廷那句好好休息,此刻聽來全是血腥味。替代性創傷?同儕督導?那不過是為了讓她鬆懈防備,好讓拆解更順利的前戲。

她迅速拿出手機,關掉閃光燈,一頁頁拍下證據。指尖冰冷,鏡頭卻穩得異常,這是她多年臨床訓練出的手穩。就在她翻到最後一頁,準備拍下底部那枚簽名章時,走廊外突然傳來電梯抵達的叮聲。

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誰會在這個時間回診所?

許蘊真立刻關掉手機螢幕,將文件按原樣放回,輕輕合上保險櫃,旋轉旋鈕打亂密碼。她赤腳躲進窗簾後方,布料的霉味與灰塵灌入鼻腔,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透過布縫,她看見辦公室的門把緩緩轉動。

同時,口袋裡的手機在靜音模式下瘋狂震動。她冒險低頭瞥了一眼,是診所的預約系統自動通知,螢幕的冷光映著她慘白的臉。

上面顯示:明日上午十點,初診預約,個案姓名——黎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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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掮客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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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剛從雨裡醒來。

許蘊真站在大安區靜巷的轉角,雨水沿著騎樓的鐵皮屋簷滴落,在人行道的磁磚上敲出細碎的聲響。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泥土味、早餐店油鍋裡的蛋餅香,以及巷口那家洗衣店淡淡的漂白水氣息。她一夜沒睡,卻化了比平常更完整的妝,粉底壓住眼下的青黑,唇膏是冷調的豆沙色,那是她穿上盔甲的方式。

昨夜十一點五十九分,她赤腳躲在沈卓廷辦公室的窗簾後方,布料粗糙的觸感還留在指尖,霉味彷彿洗不掉。她看著門把緩緩轉動,又緩緩歸於靜止,沒有人進來,只是虛驚一場的風壓或是保全巡邏。可是口袋裡那封預約通知,卻像一枚冰冷的硬幣,貼著大腿發燙。

明日上午十點,初診預約,個案姓名——黎婧。

就是今天。

她提前一個小時抵達煦心諮商所。診所位於大樓的七樓,木質調裝潢在晨光裡顯得溫潤,崁燈的光暈柔和地灑在胡桃木地板上,空氣中是慣常的雪松與佛手柑香氛。那是沈卓廷堅持的精品品牌調性,標榜絕對安全、絕對保密。此刻聞起來,卻讓許蘊真胃部一陣翻攪。安全?她想起保險櫃裡那張紙本會員評鑑表,顧承聿的名字旁標註著獵手,而她自己的名字下方,八個字像烙鐵一樣燙人。

防衛精密,適合深度拆解。

她是獵物。從踏入煦心的第一天就是。

「妳看起來很累。」岑以柔的聲音從茶水間傳來,溫柔得像一塊熱毛巾。她捧著兩杯熱美式走出來,髮絲挽成低髻,米白色的針織衫讓她整個人柔軟得沒有稜角。只有許蘊真知道,這份柔軟底下藏著極細的鋼絲。「昨晚沒睡好?院長昨天在會議上那樣說,別往心裡去。」

許蘊真接過咖啡,指尖傳來馬克杯的熱度,讓她冰冷的指節稍稍回溫。她看著岑以柔,這個診所裡唯一能察覺她情緒裂縫的人。她想問,妳知道保險櫃裡的東西嗎?妳知道我們的晤談都被聽見了嗎?話到嘴邊,卻只化成一句臨床式的微笑。「替代性創傷,對吧?或許他說得沒錯,最近高資產個案的議題太重了。」

岑以柔凝視她三秒,眼神裡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擔憂。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許蘊真的手背。「十點的初診,要我幫妳先做行政確認嗎?系統顯示是院長親自轉介的。」

院長親自轉介。果然。

九點五十九分,櫃檯的電鈴響了。

黎婧比照片更優雅,也更危險。她約莫四十歲上下,身高一六八,穿著剪裁俐落的深墨綠色絲質襯衫與黑色寬管褲,腳上是低跟的裸色高跟鞋。沒有誇張的精品標誌,只有腕上一只薄薄的卡地亞手環,以及頸間若隱若現的晚香玉香水味。那種香氣不甜膩,帶著一種夜晚的涼意與成熟女人的從容。她走進診療室時,步伐不急不徐,目光先掃過整個空間——木質百葉、天花板的通風口、沙發底部的陰影、書架上的錄音設備指示燈,最後才落在許蘊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不是個案打量診療室的眼神,那是掮客在確認獵場的眼神。

「許醫師,久仰。」黎婧在沙發上坐下,雙腿優雅交疊,背脊挺直卻不僵硬。「請原諒我用初診的名義見妳。在這個圈子,想跟妳這樣等級的治療師說話,總需要一個符合規定的理由。」

許蘊真在對面的單椅落座,雙手交疊放在筆記本上,那是她標準的臨床姿態。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刻意放得又深又慢,試圖穩住心跳。「黎小姐,諮商的倫理要求我先確認,妳今天是以尋求協助的身分前來,還是以其他身分?這會決定我們對話的框架。」

「很敏銳,不愧是被評為防衛精密的人。」黎婧輕笑,端起岑以柔剛送進來的花草茶,聞了一下卻沒有喝。「我就開門見山吧。我不是來求診的,我是來邀請妳的。代表心獵俱樂部。」

診療室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掉一度。冷氣出風口發出極輕的嘶聲,許蘊真能感覺到頸後的汗毛豎起。她維持著鏡映的表情,微微傾身,這是引導對方繼續說的身體語言。「我聽過這個名字,從一些很焦慮的個案口中。他們說,那是一個會把錄音變成刀子的地方。」

「錄音變成刀子?」黎婧挑眉,語氣裡沒有怒意,反而像聽見外行人誤解藝術。「許醫師,妳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刀子在外科醫師手裡是手術刀,在歹徒手裡才是凶器。夏曉薇的事,我很遺憾。她太脆弱了,把一次深度諮商當成崩潰的藉口,卻沒看見我們給她的,其實是認清自己的機會。」

聽見夏曉薇的名字,許蘊真的指尖在筆記本邊緣掐出一道白痕。那個手腕布滿自殘疤痕的女孩,在會員制酒吧昏黃燈光下哽咽的臉浮現眼前。被誘導說出的性騷擾創傷,反成脅迫簽下離職協議的工具。這叫機會?

她壓住翻湧的情緒,用最平穩的聲線反問。「所以,誘發創傷、側錄晤談、再用來威脅一個二十幾歲的理專離職,這就是你們認知的幫助?」

黎婧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聲。她身體前傾,晚香玉的香氣瞬間逼近,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皮革味。「不,許醫師,妳只看到故事的一半。夏曉薇進煦心之前,在投信連續兩季績效墊底,失眠、暴食、靠安眠藥才能入睡。她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看穿。我們讓她說出真相,讓她明白她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份年薪三百萬的工作,而是被允許脆弱。她離職後,我們給了她半年的薪資補償,介紹她去畫廊工作。她現在睡得很好。妳說,這是勒索,還是治療?」

這是典型的認知重構,許蘊真心想,將剝削重新編碼為拯救。最高明的煤氣燈效應,不是說謊,而是只說部分的真話。她感到一陣寒意,因為她無法確定,黎婧口中關於夏曉薇近況的那部分,究竟是真是假。

「那麼溫言澈呢?那個崇拜顧承聿、每天在績效排名裡掙扎的男孩,你們也給了他什麼機會?」

黎婧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露出腳印的欣賞。「妳果然都見過了。溫言澈很有潛力,勤奮、焦慮、渴望被肯定。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能讓他突破瓶頸的儀式。顧承聿就是他的儀式。」

「顧承聿?」許蘊真刻意讓自己的聲音露出一絲波動,像是被觸及專業好奇心的治療師。「他在我的晤談室裡,表現得像一台精密的交易機器,言語精準,控制慾極強。他會是別人的儀式?」

「控制慾極強的人,往往藏著最隱密的渴望——被支配。」黎婧一字一句,眼睛直視許蘊真,不放過她任何一次瞳孔的收縮。「這是妳教我們的,不是嗎?投射性認同,妳在督導筆記裡寫過。顧承聿在妳面前展現的每一次停頓、每一次呼吸頻率的改變,都是他在測試妳,測試妳有沒有資格拆解他。而妳通過了測試,許醫師。這就是我今天來的原因。」

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只燙金的黑色信封,推到兩人之間的矮桌上。信封的紙質厚實,觸感細膩,封口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壓紋的獵犬圖騰。許蘊真沒有立刻去拿,她能聞到紙張上淡淡的油墨香。

「這週五晚上八點,信義區頂樓私人招待所,四十六樓,一場小型的品酒會。」黎婧的語速放慢,像催眠的引導語。「與會的都是妳聽過名字的人,基金合夥人、明星交易員、還有地檢署的朋友。沒有西裝,沒有績效排名,只有真誠面對脆弱的互助會。妳會看見,菁英們卸下面具之後,是如何彼此支撐,如何交換資訊,如何獲得數倍的人脈與資金回報。」

「互助會?」許蘊真重複這三個字,舌尖嚐到一絲諷刺。「需要用針孔和竊聽器來互助嗎?」

黎婧的表情第一次出現細微的裂縫,但隨即恢復完美。她靠回沙發,姿態放鬆,彷彿剛才的交鋒只是前菜。「妳比沈院長形容的更直接。好吧,我換個說法。心獵不是勒索集團,而是一個篩選機制。台北金融圈每年耗損多少年輕生命?憂鬱、自殺、過勞,妳比我清楚。我們只是提前用深度諮商做面試,誘發並記錄他們的慾望,看看誰的弱點是可控的、誰渴望被看見、誰適合進入更高的階層。成功的會員,都突破了瓶頸。失敗的,我們也給了補償。這比讓他們在毫秒廝殺裡猝死,更人道,不是嗎?」

人道。許蘊真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只覺得荒謬得想笑。她想起葉昭謹導師的告誡,言語節制而一針見血,真正的治療,是把詮釋權還給個案,而不是把弱點編碼成籌碼。

黎婧見她沉默,起身走到窗邊,俯瞰大安區靜巷的屋頂。午後的光線透過百葉,在她臉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許醫師,妳在七樓,視野就這麼大。妳有沒有想過,四十六樓的風景是什麼樣子?從那裡看101,看整個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妳會明白,樓層越高,規則越簡單。妳現在是治療者,坐在這張椅子上,聽別人的秘密,卻改變不了體制。但如果妳加入,妳將不再只是拿手術刀的人,而是制定規則的人。」

制定規則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刺入許蘊真內心最隱密的疲憊。她想起那些深夜的督導紀錄,想起自己對倫理近乎偏執的堅守,換來的卻是執照被動手腳、錄音被竄改、病歷被抹除。她堅守的保密倫理,正在變成勒死自己的繩索。而眼前這個女人,遞來的卻是另一條路,一條染血卻鋪著紅毯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讓雪松的香氣充滿肺部,強迫自己回到治療師的角色。「如果我拒絕呢?」

黎婧轉身,微笑依舊優雅,卻冷了兩度。她拿起那只黑色信封,塞進許蘊真的筆記本下方,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冰涼而乾燥。「妳不會拒絕的。因為妳和我們一樣,對人心上癮。妳享受拆解顧承聿時,他防衛鬆動的那一秒,不是嗎?那種快感,只有獵手才懂。而且……」

她停頓,診療室的時鐘滴答聲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而且,妳難道不好奇,妳童年那段最重要的記憶,究竟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有人讓妳以為發生過?四十六樓,有妳要的答案。」

許蘊真的血液在瞬間凍結。童年記憶。那是她從未對任何個案提及、只在督導中對葉昭謹透露過一次的夢魘。她怎麼會知道?

黎婧將燙金名片留在桌上,上面沒有頭銜,只有一組手機號碼與一句手寫小字:別帶手機,帶妳自己。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晚香玉的香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尾韻。

「對了,許醫師。」她的手搭在門把上,眼神陡然變得深不見底。「妳以為昨晚十一點五十九分,真的沒人看見妳在沈院長辦公室裡做了什麼嗎?」

門輕輕合上,落鎖聲像一聲槍響。

許蘊真獨自坐在診療室裡,冷氣吹得她手臂發涼。她低頭看著筆記本下露出一角的黑色信封,以及那張燙金名片,耳邊迴盪著黎婧最後那句話。她緩緩拿出手機,指尖顫抖卻堅定地點開一個加密對話框,收件人是何予樂。

她打下幾個字,又刪除,又重新打下。這一次,她決定不再只是治療者。

「今晚有空嗎?幫我掃描我的診療室,帶妳最強的傢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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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竊聽的診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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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合上的那一聲輕響,在許蘊真聽來卻像是子彈上膛後的撞針聲。

診療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冰涼的空氣,吹得她手臂上浮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空氣中還殘留著黎婧身上晚香玉的香氣,甜膩而強勢,像是一條無形的蛇,纏繞著她的呼吸。她低頭看著桌面,那張燙金名片靜靜躺在黑色信封旁邊,上頭手寫的那一行小字,筆跡娟秀卻帶著刀鋒般的壓迫感,別帶手機,帶妳自己。

時鐘的秒針依舊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太陽穴上。

童年那段最重要的記憶,究竟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有人讓妳以為發生過?

這句話像是一根冰錐,直接刺進她大腦最柔軟的核心。那段記憶,她從未寫進任何病歷,從未對任何個案提起,甚至在督導中也只對葉昭謹透露過一次。那是她七歲那年夏天,在外婆大安區老公寓的午後,浴室磁磚的冰涼觸感,母親壓抑的哭聲,還有那扇永遠鎖著的木門後傳來的爭吵。她一直以為那是她成為諮商師的起點,是她理解痛苦的原點。如果連這個都是假的,如果連這個都能被植入,被竄改,那麼她這三十幾年來賴以站立的地面,究竟還剩下什麼是真的?

許蘊真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指甲陷進皮膚,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理性。她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她點開那個加密對話框,收件人那一欄,何予樂三個字在黑暗中發亮。

她打下一行字,今晚有空嗎?又覺得太輕,刪掉。她打下,我被監控了,救我。又覺得太脆弱,刪掉。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卻堅定地敲下,今晚有空嗎?幫我掃描我的診療室,帶妳最強的傢伙來。

訊息顯示已讀,幾乎是秒讀。

何予樂的回覆一如既往地毒舌而直接,喲,許大醫師終於想起民間疾苦了?要掃描?是掃描妳那間貴得要死的木頭盒子,還是掃描妳的良心?先說好,夜間出勤要加收兩杯燕麥拿鐵,還有,別問我為什麼帶錘子。

許蘊真看著那行字,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竟然鬆動了一毫米。她回覆,好,順便把妳的嘴也一起帶來,我需要有人罵醒我。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大安區的靜巷已經沉入夜色。白天的信義區是屬於玻璃帷幕與毫秒廝殺的戰場,入夜之後,權力的遊戲便轉移到這些隱密的巷弄裡。會員制酒吧門口停著幾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私人招待所的燈光從厚重的窗簾縫隙滲出來,空氣中混合著潮濕的泥土味與遠處夜市飄來的油煙香。

診所早已打烊,櫃檯的燈暗著,只有逃生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光。許蘊真用員工卡從後門放何予樂進來。

何予樂今天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連帽外套,背著一個鼓脹到快要爆開的後背包,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沿下是一張素顏卻銳利的臉。她一進門就把包甩在沙發上,動作粗魯得與這間講究靜謐與品質的診療室格格不入。

她先是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嘖嘖,晚香玉?許蘊真,妳這裡剛剛是來了個黑寡婦,還是開了葬儀社?這味道濃到我的頻譜分析儀都要中毒了。

許蘊真苦笑,把黎婧來訪的經過,刪去童年記憶那一段最痛的部分,簡要說了一遍。她說到十一點五十九分,說到保險櫃裡的評鑑表,說到自己被列為下一季獵物。

何予樂原本吊兒郎當的表情,在聽到監控兩個字時,瞬間收斂。她吹了一聲口哨,行啊,軍規級的對手,我喜歡。她拉開背包拉鍊,裡頭整齊排列著許蘊真叫不出名字的器材,黑色的小盒子閃著紅綠色的指示燈,還有一台像是平板卻拖著長長天線的機器。

在開始之前,我們先約法三章。何予樂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從現在起,妳這間房間裡的每一句話,都當作有人在聽。第二,妳那支手機,關機,拔掉電池,不對,妳這支不能拔,那就關機加錫箔袋。她從包裡掏出一個銀色的袋子丟過去,第三,待會兒不管我找到什麼,妳都不准尖叫,不准哭,不准問我怎麼辦,妳只要負責維持妳那張菁英臉,懂嗎?

許蘊真依言關機,心臟卻跳得更快了。把手機放進錫箔袋的瞬間,她有一種與世界斷線的暈眩感。這幾年,她習慣用專業的冷靜武裝自己,卻在今晚,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像是手術台上被剝開的個案。

掃描開始。

何予樂先關掉診療室的主燈,只留下玄關一盞昏黃的小燈。她戴上耳機,手持一支像是掃把柄的探測器,沿著牆面緩慢移動。機器的嗡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許蘊真抱著手臂站在角落,看著好友的背影,聞著木質裝潢在夜間散發出的淡淡檜木香,混合著何予樂身上淡淡的菸草與薄荷味,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房間,是她花了五年時間打造的聖殿。為了營造絕對安全的假象,她親自挑選了胡桃木的飾板,挑選了吸音效果最好的絨布沙發,挑選了色溫兩千七百K的燈泡,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能卸下在信義區高樓裡穿戴的盔甲。她曾經以為,這裡是全台北最誠實的地方。

妳這冷氣會不會太冷?何予樂忽然開口,打破沉默,妳是想把個案凍成冰棒,比較好切片嗎?

還沒等許蘊真回答,何予樂的動作忽然停住了。探測器在通風口的位置發出急促的嗶嗶聲,頻率越來越高。她抬起頭,瞇起眼睛看著那個鑲嵌在木質天花板上的出風口。

有意思。何予樂低聲說,從背包裡掏出一支手電筒與一面牙醫用的小鏡子。她踩上沙發,小心翼翼地將鏡子伸進通風口的葉片內側。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映出她專注的側臉。

許蘊真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到像是要撞破肋骨。她看見何予樂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罵了一句髒話。

下來吧,許大醫師,妳自己看。何予樂跳下沙發,把鏡子遞給她。

許蘊真踩上柔軟的沙發,布料下陷的觸感讓她有些站不穩。她學著何予樂的樣子,將鏡子探進去。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她看見通風口的鋁製葉片內側,用黑色膠帶黏著一個比指甲還小的黑色方塊,上頭有一根細如髮絲的天線,旁邊還有一顆針尖大小的紅色指示燈,正以極慢的頻率閃爍著。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乾澀。

軍規等級的微型竊聽器,MEMS麥克風,收音範圍五公尺,耗電極低,可以連續工作半年。何予樂的語氣冷得像冰,最噁心的是,它的供電不是用電池,是直接從妳診所的照明迴路偷電,代表裝的人根本不怕妳發現沒電,因為它永遠不會沒電。

許蘊真的胃部一陣翻攪。她想起過去幾個月,每一次與顧承聿的晤談。那個男人總是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腿交疊,語氣精準得像交易指令。每當她準備拋出一個關鍵提問,他總能提前一步轉移話題,或是露出那種瞭若指掌的微笑。她曾經以為那是頂級交易員的直覺,是高智商的壓制,現在才明白,那根本是開卷考試。有人把她的題庫,提前洩給了考生。

還沒完。何予樂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下來,好戲在後頭。

何予樂接著拿出熱顯像儀,對著房間緩慢掃描。當鏡頭掃過那張米白色的三人沙發底部時,螢幕上出現一個異常的高溫點。她趴在地上,用手機的燈照進去,許蘊真也跟著蹲下來,聞到地毯上陳舊的灰塵味。

在沙發底部的木框上,有一顆偽裝成鉚釘的黑色圓點。如果不是熱顯像顯示它正在發熱,肉眼根本無法分辨。何予樂用鑷子輕輕碰了碰,針孔鏡頭,4K畫質,廣角一百二十度,剛好可以把妳跟個案的表情拍得一清二楚。妳看這個角度,連妳筆記本上寫什麼都看得到。

許蘊真感覺血液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沸騰。她想起黎婧臨走前那句話,妳以為昨晚十一點五十九分,真的沒人看見妳在沈院長辦公室裡做了什麼嗎?她當時以為是院長室有監視器,現在才驚覺,連她自己的診療室,都是別人的眼睛。

她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指尖觸到絨布冰涼的質地,胃裡翻湧的噁心感讓她幾乎站不穩。這個她以為最安全的密閉空間,這個她用來接住無數菁英脆弱的地方,早已是俱樂部的審訊室。她每一次溫柔的鏡映,每一次小心的探問,每一次為了建立信任而流露的真誠,都透過這兩個小小的裝置,即時串流到某個黑暗的房間裡,成為別人評鑑獵物的素材。

何予樂將探測器接到筆電上,螢幕上跳出一連串跳動的波形。她快速敲擊鍵盤,追蹤訊號的流向。幾分鐘後,她停下動作,臉色凝重。

訊號是加密的即時串流,走的是診所的商用網路,偽裝成系統商的備份封包,難怪妳們資訊人員查不到。目的地是境外跳板,最後落在一個私人伺服器。我試著反追,OK,對方很聰明,用了三層跳板,但有一層在信義區,延遲超低,不到五毫秒。

信義區?許蘊真的聲音顫抖。

對,就是妳白天仰望的那堆玻璃大樓其中一棟。何予樂抬起頭,眼神銳利,而且,這不是錄音後上傳,是即時監聽。也就是說,現在,此刻,如果有人想聽,他還是聽得到。

這句話讓診療室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五度。許蘊真下意識地看向那個通風口,那顆紅色的小燈還在閃,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眨眼的野獸。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頻率被打亂了,這是她在諮商中教導個案無數次的放鬆技巧,此刻卻完全用不上自己身上。

病歷竄改的即時性,也解釋得通了。許蘊真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做個案概念化,溫言澈前腳剛說出關鍵字,後腳系統裡的紀錄就被動了手腳。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駭入,他們就在現場。他們比我更早聽到真相。

她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一角。對街是信義計畫區的燈海,101大樓的燈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線,捷運板南線的列車像一條發光的蜈蚣,在高架道路上無聲滑行。樓層越高,權力越大,視野越遼闊,也越寒冷孤立。她曾經站在四十六樓的落地窗前,俯視這片燈海,覺得自己觸碰到了權力的邊緣。現在她才知道,自己一直是被俯視的那一個。

何予樂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瓶冰水。瓶身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來,讓她稍微回神。

所以,現在怎麼辦?要拆嗎?我帶了鉗子,三秒鐘就能讓它們閉嘴。何予樂問,語氣難得認真。

許蘊真握著水瓶,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張臉,溫言澈焦慮到摳破手指的模樣,夏曉薇在驚恐中顫抖的聲音,葉昭謹在督導中溫厚卻一針見血的提醒,陳勁廷在事務所裡冷靜分析的側臉,還有沈卓廷那張圓融世故的笑臉,以及顧承聿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如果拆了,就等於告訴對方,我知道了。對方會換更隱密的手法,會加速滅證,甚至會對溫言澈和夏曉薇下手。她在心裡快速評估風險,這是她作為諮商師最擅長的,也是作為獵物最必須的。

不,不拆。許蘊真轉過身,眼神已經從驚慌轉為一種冰冷的清明,既然他們想聽,我們就讓他們聽。我們把這條被監聽的通道,變成我們的傳聲筒。

何予樂挑眉,有意思,繼續說。

他們以為診療室是他們的棋盤,以為我是棋子。但從現在起,這裡是我的舞台。許蘊真走到那個針孔鏡頭正對的位置,刻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疲憊而動搖,我會在接下來的晤談中,刻意對顧承聿展現出被誘惑的樣子,讓他們以為篩選成功了。同時,我會透過這些對話,故意洩漏一些假情報,比如說,我把關鍵證據備份在哪裡。

何予樂吹了聲口哨,反向誘餌?許蘊真,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陰險了?我好感動。

這不是陰險,這是生存。許蘊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鋼鐵般的硬度,他們拿走了我的安全,拿走了我的記憶,甚至想拿走我的執業。我唯一剩下的,就是讓他們以為,他們還掌控著我。

她看著何予樂的筆電,螢幕上的波形還在跳動,證明那條通往黑暗的線路依然暢通。她深吸一口氣,聞著空氣中殘留的檜木香與晚香玉的甜膩,做了一個決定。

幫我一個忙,從明天起,幫我準備兩套說詞。一套是真的,只在我們面對面,或是用妳的加密頻道說。另一套,是說給他們聽的。

何予樂點點頭,從背包深處掏出一個小小的、像是隨身碟的東西,塞進她手心。這個是訊號干擾器的開關,必要時可以製造三分鐘的雜訊,讓妳有時間說真話。還有,這個房間我不會動,但我會在妳的筆和手錶裡裝反監控,確保妳下次去四十六樓,不會裸奔。

提到四十六樓,兩人都沉默了。那是黑函邀請上的地點,是黎婧口中藏著答案的地方,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何予樂開始收拾器材,動作俐落。她忽然停下,盯著筆電螢幕,眉頭一皺。等等,這個上傳流量剛剛跳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何予樂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剛剛我們說反向誘餌的那一段,對方聽得一清二楚。或者說,對方一直都在聽,而且剛剛還調整了錄音增益,怕漏掉一個字。

許蘊真感覺頭皮發麻,但她沒有移開視線。她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通風口那顆閃爍的紅燈,又看向沙發底部的鉚釘。她知道,在鏡頭的另一端,此刻正有人在黑暗中看著她,評估她,品嚐她的恐懼。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個疲憊、脆弱,卻又帶著一絲挑釁的笑容。她對著空氣,用一種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某人聽的音量,輕聲說,既然你們這麼想看,那就好好 看著吧。看看究竟是誰,比較會演。

窗外,一輛計程車滑過靜巷,車燈掃過窗簾,在牆上留下一道短暫的光痕。何予樂的筆電發出低鳴,螢幕上的境外伺服器狀態顯示為連線中,那顆紅燈依舊閃爍。而許蘊真知道,從這一秒起,她的診療室不再只是診療室,而是一個佈滿地雷的舞台。

她拿起桌上那張燙金名片,指尖劃過那組手機號碼。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去四十六樓,但她已經決定,要讓那些躲在鏡頭後面的人,為他們的偷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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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反向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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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何予樂離開後,診療室的空氣像是被抽真空後又緩緩回填,悶得讓人耳膜發疼。

許蘊真沒有關掉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打在胡桃木地板上,通風口那顆針孔鏡頭的紅燈依舊規律地閃爍,像是一隻在黑暗中不曾眨眼的眼睛。她坐在那張她曾用來承接無數個案崩潰的絨布沙發上,指尖反覆摩挲著黎婧留下的那張燙金黑函,紙面冰涼,邊緣割得指腹有些刺痛。

她知道,從何予樂說出「對方調整了錄音增益」的那一秒起,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證詞。恐懼會被聽見,憤怒會被聽見,而算計,也必須被聽見。

她對著那個紅點,輕輕把黑函放回桌上,聲音不大,卻確保收音足夠清晰。「四十六樓的品酒會……聽起來,確實像是能讓人忘記自己是誰的地方。」她頓了頓,讓呼吸刻意亂了一拍,像是猶豫,又像是被誘惑後的自我說服。「也許,我真的該去看看,規則制定者到底長什麼樣子。」

說完,她起身,假裝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關燈離開。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的溫度,像探針一樣貼在她的後頸。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診所還沒開門。許蘊真提早到了,她沒有進自己的診療室,而是直接走向茶水間。岑以柔已經在那裡了。

岑以柔是診所裡另一位資深諮商師,大許蘊真兩屆,專攻伴侶與家族治療。外表永遠是一襲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妝容淡得恰到好處,說話輕聲細語,卻能在個案最混亂的敘事裡精準地抓住那根線頭。在同事眼中,她們是檯面上最明顯的競爭對手,共享同一個高端客群,督導會議上也常因學派立場針鋒相對。沈卓廷最喜歡在院務會議上把她們放在一起比較,彷彿欣賞兩隻被放在同一個籠子裡的貓。

「妳看起來像整晚沒睡。」岑以柔把一杯剛沖好的黑咖啡推到她面前,熱氣裊裊,苦香混著一點堅果味。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用眼神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監視器,那個角度,剛好是院長辦公室的方向。

許蘊真接過咖啡,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稍微回神。她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以柔,我需要妳幫我一個忙。一個如果被發現,我們兩個執照都可能不保的忙。」

岑以柔沒有立刻回答。她攪拌著自己的拿鐵,湯匙輕輕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過了幾秒,她才抬起頭,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平靜。「沈卓廷上個月把我一個做了三年的長期個案,無預警轉給了外部合作的『顧問』,病歷直接封存,連結案報告都不讓我寫。」她淡淡地說,語氣卻像刀子劃過奶泡。「那個個案走之前,傳了一封簡訊給我,只有一句話,『岑老師,對不起,我好像被選中了。』我一直在等有人願意先說破。」

那一瞬間,許蘊真緊繃了整夜的肩膀,終於垮下來一點。原來孤島不只她一個。

兩人迅速交換了資訊。許蘊真把何予樂發現的竊聽器位置、境外伺服器的連線紀錄,以及保險櫃裡那張將她列為「下一季獵物」的評鑑表,簡要地告訴了岑以柔。岑以柔聽完,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診療室是直播間,我們是主播,顧承聿那種人是打賞的榜一大哥,而沈卓廷是平台抽成的經紀人。」岑以柔的比喻尖銳得讓許蘊真差點笑出來,隨即又感到一陣寒意。「妳想怎麼做?」

「反向誘餌。」許蘊真把聲音壓得更低,湊近了一些,咖啡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距離。「他們要的是我的弱點,我就給他們一個。他們以為我在崩潰,我就讓他們親眼看著我崩潰。何予樂說,與其拆除竊聽器,不如把它當成我們的廣播電台。」

計畫在十分鐘內成形,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動搖。許蘊真必須在接下來的晤談中,對顧承聿展現出被黎婧的邀請所動搖的樣子。不是全然的屈服,而是那種理性與慾望激烈拉扯後,理性開始出現裂縫的姿態。對於控制慾極強的顧承聿而言,一個完美無瑕的獵物不好玩,一個正在自我說服、主動為墮落尋找理由的獵物,才最美味。

第二層,是誘餌。她要透過那條被竊聽的通道,故意洩漏自己已經將關鍵證據做了備份。地點必須真實且合理,讓對方不得不去驗證、去銷毀。一個地點是她位於民生社區的舊家,那間她大學畢業後就沒再回去住、目前只有母親偶爾回去打掃的老公寓。另一個地點,是陳勁廷的律師事務所。陳勁廷是她少數能信任的法律界朋友,把備份交給律師,符合一個驚慌的諮商師會做的自保邏輯。

第三層,是示弱。她需要讓俱樂部的人相信,她已經因為巨大的壓力而瀕臨崩潰,判斷力下降,迫切需要一個出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不穩。

「助眠藥物。」岑以柔立刻會意,她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盒,裡面是常見的佐沛眠,劑量極低。「我這裡有個案沒拿走的,一顆分四分之一吃,只會讓妳看起來有點恍惚、反應慢半拍,不會真的昏睡。但妳的瞳孔會稍微放大,眼下會有淡淡的烏青,說話的邏輯會出現一點點不連貫。對於那些靠微表情吃飯的人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崩潰證明。」

許蘊真接過藥盒,指尖有點涼。她看著那小小的白色藥片,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對無數個案說過,藥物是輔助,不是依賴,更不能用來扮演一個角色。但現在,她要親手打破自己立下的規則。

「以柔,謝謝妳。」她輕聲說。

岑以柔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雙總是溫柔的手,此刻力道卻很堅定。「別說謝。我們得讓他們知道,診療室不是只有他們會佈局。」

下午兩點,顧承聿的晤談。

他準時出現,一身深灰色的訂製西裝,沒有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解開,露出鎖骨,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從交易室下來的、精準而冷冽的氣息。他坐下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習慣性評估風險的眼睛,安靜地看著許蘊真。

許蘊真注意到,今天的他,眼下有一絲極淡的疲憊,但嘴角卻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是獵食者聞到血味時的表情。

「許醫師,妳看起來氣色不太好。」他先開口,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最近睡得不好嗎?」

這是試探。許蘊真在心裡提醒自己。她沒有立刻進入專業的鏡映,而是讓自己先露出一個疲憊的、甚至有點防備被看穿的表情。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頸側,那是焦慮時的小動作。

「還好,只是……最近有些個人的事情在考慮。」她讓自己的語速比平常慢一點,眼神有些飄移,不敢直視他。「顧先生,你上次提到的,關於『被看見』的感覺,我回去想了很久。」

顧承聿的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感興趣的訊號。

「喔?」

「你說,你渴望在完全被看透之後,還能被接受,甚至被……引導。」許蘊真重複著他曾經的自白,但語氣裡多了一絲顫抖,不再是中立的覆述,而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我當時告訴你,那是一種對失控的恐懼。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會不會有人,其實是渴望失控的?渴望有一個比自己更強大、更絕對的人,來告訴自己,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這樣就不用自己承擔選擇的重量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懺悔。她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這段話,是她為自己量身打造的陷阱。她把顧承聿隱密的被支配渴望,包裝成自己的動搖。她在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我也開始理解那種誘惑了。

顧承聿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的喉結動了動,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藉此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但許蘊真捕捉到了,那個完美無瑕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細縫。

「許醫師,妳讓我很驚訝。」他放下水杯,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有壓迫感。「我以為,像妳這樣堅守倫理的人,是不會理解這種……不道德的快感的。」

「我也不想理解。」許蘊真立刻反駁,但反駁得太快,反而顯得心虛。她別過頭,看向窗外,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午後陽光下刺眼地反光。「只是……黎婧小姐來找過我。她說的那些話,關於篩選,關於成為規則制定者……我發現我竟然有一部分,是被說服的。這讓我很害怕,顧先生。我害怕我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堅定。」

這是最高明的示弱。把對手的說客,變成自己動搖的理由。顧承聿臉上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種獵物終於走進陷阱中央的滿意。

「害怕是正常的,許醫師。」他溫柔地說,但那溫柔像是手術刀上的反光。「承認自己的慾望,需要比堅守道德更大的勇氣。妳已經跨出最難的那一步了。」

晤談結束時,顧承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狀似不經意地說:「對了,聽說妳最近在整理舊家的東西?有些回憶,確實需要好好封存,才不會在不該出現的時候跑出來。」

許蘊真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在點她,他知道舊家的事。這證明竊聽器另一端的人,不只聽,還會即時把情報分享給獵手。

她強迫自己維持住那個恍惚又脆弱的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放在那裡比較安心。」

顧承聿笑了,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門關上的瞬間,許蘊真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接下來的戲,要在竊聽器前演完。

傍晚六點,診所的病人都已離開。許蘊真刻意沒有關上診療室的門,她請岑以柔進來,兩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兩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她們的對話,音量控制得剛好能讓通風口的麥克風清晰收音,又像是兩個疲憊同事之間私密的抱怨。

「以柔,我真的快撐不住了。」許蘊真揉著額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疲憊,四分之一顆佐沛眠讓她的反應確實慢了半拍,眼神也有些渙散。「我今天又夢到那些錄音檔,夢到那些被刪掉的病歷,他們會不會已經發現我動過保險櫃了?」

岑以柔立刻扮演起安撫者的角色,同時精準地把關鍵字餵給麥克風。「不會的,妳不是說已經把備份處理好了嗎?不要自己嚇自己。」

「可是我還是很不安。」許蘊真像是被提醒了,急切地抓住岑以柔的手,語速加快,透露出焦慮下的口不擇言。「我把最原始的那份錄音和那張評鑑表的照片,都存在隨身碟裡了。一份放在民生社區舊家我房間書桌最底層那個上鎖的抽屜裡,用我大學的日記本壓著。另一份我昨天就拿去給陳律師了,就是南京東路上那間事務所,他說會幫我放在他的保險櫃裡。這樣就算他們把診所翻過來,也找不到……對不對?」

她一口氣說完,然後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猛地摀住嘴,驚慌地看向門口。「我……我是不是不該說這些?」

岑以柔拍拍她的背,語氣充滿擔憂。「沒事的,這裡只有我們。妳最近真的太累了,要不要我幫妳跟沈院長請個假?妳這樣吃藥也不是辦法,佐沛眠不能一直吃。」

「我知道……但我不吃根本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那個紅燈。」許蘊真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通風口的方向,恰到好處地讓自己的脆弱暴露無遺。「以柔,妳說,我去參加那個品酒會,會不會……會不會一切就結束了?」

這句話,是拋給對方的最後一塊肉。她表現出已經在崩潰邊緣,開始考慮投降。

對話結束後,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何予樂傳來訊息,顯示境外伺服器的上傳流量在剛才那段對話時飆到最高點,然後在對話結束後,立刻有一個新的連線請求,試圖反向追蹤診所的內網。魚,已經聞到餌了。

深夜,許蘊真回到自己位於大安區的住處。她站在浴室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因為乾燥而有些脫皮。藥物的副作用加上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讓她看起來真的像一個瀕臨極限的人。

她拿起那顆剩下的四分之三顆藥片,想了想,還是放了回去。她不需要真的依賴它,她需要的是清醒。

她躺在床上,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何予樂傳來的即時監控截圖。截圖顯示,有一組陌生的訊號,正在嘗試破解她舊家那棟老公寓的電子門鎖紀錄,時間是十分鐘前。而另一組訊號,則在探測陳勁廷律師事務所所在大樓的保全系統。

他們出手了,比她預期的還要快,還要急。

許蘊真關掉手機,黑暗中,她的嘴角卻慢慢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舊家的那個抽屜裡,確實有一個隨身碟,但裡面只有她大學時期的報告和一些無關緊要的照片。而陳勁廷的保險櫃裡,也確實有一份文件,但那是一份經過何予樂精心偽造的、足以誤導對方以為她只掌握了皮毛的假證據。

真正的王牌,從來不在那些地方。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穩。她知道,明天早上,當她再次走進診療室時,顧承聿看她的眼神,將會完全不同。那將不再是評估,而是一種勝券在握的、準備收割的憐憫。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他繼續這樣以為,直到他親手把自己送進她佈好的陷阱。

窗外的台北,依舊燈火通明。信義區的頂樓,那個四十六樓的品酒會,正等待著她的回覆。而大安區的靜巷裡,一場無聲的入侵,已經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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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夥伴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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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台北的雨剛停。

許蘊真站在大安區靜巷的轉角,路燈的光暈被潮濕的空氣暈開,柏油路面映著對面公寓零星的燈火。她沒有撐傘,風裡有著雨後特有的土腥味與巷口早餐店殘留的油煙味,混合成一種屬於這個城市深夜的、疲憊的氣味。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岑以柔傳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羽絨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推開了診所後門那扇平時只有清潔人員會使用的鐵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診所內一片漆黑,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木質調的裝潢在黑暗中失去了白天的溫暖感,反而像一座被抽乾空氣的標本盒,消毒水的味道因為中央空調關閉而變得更加濃郁,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岑以柔已經站在櫃檯後方,她穿著一身輕便的黑色運動服,長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平時精緻的妝容,卻顯得眼神更加銳利。她手裡拿著一把鑰匙,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

「保全剛巡過一樓,十五分鐘後才會再上來。」岑以柔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裡帶著一點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鎮定,「沈院長辦公室的門我用備用鑰匙開了,但監視器主機在那個上鎖的胡桃木櫃裡,我試過了,打不開。」

許蘊真點點頭,沒有多說廢話。她從背包裡拿出何予樂事先交給她的一組開鎖工具,那是一套看起來像牙醫器械的細長金屬片。「妳幫我把風,聽到電梯聲就傳訊息給我。」

兩人一前一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院長室。這是許蘊真第二次在深夜潛入這個房間,但上一次是獨自一人,帶著被背叛的憤怒與恐慌;這一次,身邊多了一個夥伴,那份孤立無援的寒意竟被一種近似於並肩作戰的熱度所取代。

院長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沈卓廷慣用的那款沉穩的檀木香氣撲面而來,與外頭消毒水的味道形成對比。岑以柔迅速閃到門邊,側耳傾聽走廊的動靜,而許蘊真則直接走向那座厚重的胡桃木櫃。櫃門上是一個德製的密碼鎖,何予樂說過,這種鎖的機械結構很精密,但對於熟悉它的人而言,反而有固定的開鎖手感。

許蘊真的指尖貼上冰冷的金屬轉盤,她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白天在診療室裡,她習慣聆聽個案的呼吸頻率來判斷對方的防衛何時鬆動,此刻,她卻是在聆聽自己的心跳。她必須讓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下左右,太快,手會抖;太慢,注意力會渙散。這是她作為諮商師最擅長的自我調節,此刻卻用在了一場竊盜上,諷刺得讓她想笑。

喀、喀、喀。

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被放大。第一個數字對上,第二個,第三個。當最後一聲輕響傳來,櫃門彈開了一道縫隙,許蘊真感覺到背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櫃子裡,一台黑色的網路儲存伺服器主機正閃爍著藍色的指示燈,旁邊整齊地疊放著三本深藍色的皮革帳冊。許蘊真立刻拿出何予樂給的高速隨身碟,插入主機的USB埠。隨身碟上的紅燈開始急促閃爍,代表正在進行鏡像複製。這個過程需要至少八分鐘,八分鐘,在這個被竊聽的建築物裡,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岑以柔在門邊忽然繃緊了身體,她對許蘊真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走廊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保全那種沉重的皮鞋聲,而是橡膠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

是夜班保全提早回來了。

許蘊真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本最上面的帳冊。主機的複製進度才到百分之四十七,紅燈還在固執地閃爍,拔掉就前功盡棄,不拔,她們兩個人就會被堵在院長室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診療室的門口。岑以柔的臉色在黑暗中白得像紙,但她卻在下一秒做出了一個讓許蘊真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打開院長室的門,主動走了出去,並且刻意將門帶上,只留下一道縫隙。

「張大哥?」岑以柔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被打擾的疲憊與溫和,「這麼晚還在巡邏,辛苦了。」

那個被稱為張大哥的保全顯然愣住了,手電筒的光束晃了一下,照在岑以柔身上。「岑醫師?妳怎麼這麼晚還在?」他的語氣充滿疑惑,「我剛剛看監視器,好像看到後門有動靜……」

「啊,是我。」岑以柔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自然,「許醫師最近有個個案狀況不太穩定,我跟她約了做緊急督導。她剛走,我在整理紀錄,怕吵到樓上住戶就沒開大燈。後門是我進來的時候沒關緊吧,風吹的。」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身體擋在院長室門前。許蘊真透過門縫,看見岑以柔的手正背在身後,對她比了一個「快點」的手勢。

保全似乎被這個合理的解釋說服了,他搔了搔頭,語氣放鬆下來:「原來是這樣,督導啊……那妳們也別太累了。需要我幫妳把後門鎖好嗎?」

「不用了,謝謝張大哥,我待會就走,會順手鎖上的。」岑以柔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對了,張大哥,我記得院長有交代,晚上十點後診所的監視器主機會自動進入休眠備份模式,紅燈會一直閃,那是正常的,妳不用擔心。」

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讓門內的許蘊真瞬間明白了岑以柔的用意。她是在為那台正在閃爍的主機打掩護。

保全點點頭,又叮囑了兩句注意安全,便轉身往樓梯間走去。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岑以柔立刻閃身回到院長室,反手將門鎖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嚇死我了……我剛剛心跳大概一百八。」她低聲說,聲音裡終於洩露出後怕。

許蘊真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感激與重新認識的驚訝。平時那個在個案研討會上總是輕聲細語、溫柔地為每個人遞上衛生紙的岑以柔,在關鍵時刻竟有如此冷靜的急智與膽識。

「謝謝妳。」許蘊真由衷地說。

「先別謝。」岑以柔走過來,看著那台還在複製的主機,「還有多久?」

「快好了。」許蘊真將那本深藍色帳冊翻開,藉著手機微弱的光線快速瀏覽。帳冊的紙張厚實,印刷精美,每一頁都蓋著診所的鋼印,看起來無比正式。前面都是正常的營收紀錄,直到她翻到最後幾頁,夾層裡有一張用不同紙質列印的對帳單,上面的數字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有一筆來自境外、金額固定為新台幣三十八萬元的款項匯入,匯款方是一家名為「Helios Consulting Limited」的公司,地址在開曼群島。備註欄上寫著:顧問服務費。

而在這筆款項的下方,對應的支出欄位,卻是一筆筆以「個案管理費」為名,支付給不同化名的款項,金額從五萬到十二萬不等。許蘊真認得其中一個化名,那是溫言澈的化名個案編號。

這不是顧問費。這是分潤。是將高資產個案的隱私與弱點,打包販售給心獵俱樂部後,再依個案的「品質」與「可控性」進行分級的佣金。診所根本不是中立的醫療機構,而是俱樂部最前端的人才篩選與資料採礦場。沈卓廷那張圓融世故的笑臉背後,是一本用信任換算成現金的骯髒帳本。

「找到了。」許蘊真將那一頁用手機快速拍下,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她的腦海。

此時,隨身碟的紅燈終於轉為恆亮的綠燈,複製完成。許蘊真迅速拔出隨身碟,將帳冊與主機恢復原狀,關上櫃門。兩人沒有再多做停留,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院長室,將一切歸位。

回到許蘊真的診療室,兩人才敢將燈光調到最暗,癱坐在那張平時屬於個案的沙發上。長時間的緊繃讓兩人都有些虛脫,冷氣的低鳴聲此刻聽起來竟有種劫後餘生的安慰感。

岑以柔抱著一個抱枕,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話:「其實……我差一點就成為他們名單上的人了。」

許蘊真轉頭看她。

「大概是半年前,沈院長也曾經把我叫去他的辦公室,跟我說有個很特別的『高端客戶』,希望由我來接。說對方指名要女諮商師,而且願意付三倍的諮商費。」岑以柔的眼神飄向窗外信義區那片永不熄滅的燈火,「我當時有點心動,畢竟那代表我的專業被肯定。但在第一次晤談前,我習慣性地想去調閱對方的轉介資料,卻發現院長室的電腦裡,關於那個客戶的資料夾是上鎖的,而且……那個客戶的名字,我好像在上一季的黑色邀請函名單上看過。」

她苦笑了一下:「我這個人比較膽小,也比較多疑。我沒有去接那個個案,找了個理由推掉了。後來那個個案就轉給了新來的林醫師,再後來,林醫師就突然說要出國進修,離職了。」

這段坦白,讓許蘊真徹底明白,岑以柔不是臨時起意的幫手,她是早已察覺到這個體制不對勁,卻一直找不到同盟的倖存者。兩人之間那種若有似無的、源於年輕女性在男性主導的菁英圈中互相競爭的微妙隔閡,在這一刻徹底瓦解了。

「以柔,」許蘊真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無比認真,「接下來的計畫,我需要妳在外面幫我。」

她將自己與何予樂、陳勁廷商議的最終計畫和盤托出。她會如期赴約那場四十六樓的品酒會,那將是她最接近俱樂部核心伺服器的機會。而岑以柔的任務,就是在她進入會場後,確保她身上那個偽裝成項鍊墜子的微型發射器能穩定運作,並在第一時間將她從診所主機複製出來的所有證據,透過何予樂架設的加密通道,即時上傳至三個不同的境外雲端備份點。

「只要上傳完成,就算他們當場毀掉我的手機、我的隨身碟,甚至……」許蘊真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那個未盡之語是什麼,「證據也不會消失。」

岑以柔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堅定:「妳放心,我會盯著螢幕,一秒鐘都不會離開。只要妳那邊一有動靜,我這邊就立刻上傳。何予樂已經把程式寫好了,一鍵就能完成。」

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許蘊真從未見過的光芒,那不再是溫柔的傾聽者,而是一個決定為自己、也為那些無聲消失的個案討回公道的同盟者。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恐懼,有決心,更有一種生死與共的信任。

就在這時,許蘊真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何予樂,也不是岑以柔。

螢幕上,是一封來自未知寄件人的加密郵件,主旨只有一行字:【品酒會座位確認函 — 顧承聿先生期待與您共飲。】

郵件的內文是一張電子邀請卡,背景是信義區夜景的俯瞰圖,而在邀請卡的最下方,有一行用極小的字體寫著的附註:【請著黑色禮服,勿攜帶任何電子設備。我們將為您妥善保管。】

許蘊真與岑以柔對看一眼,兩人的笑容同時凝結。

他們早就料到她會來,而且,已經為她準備好了最周全的、讓她無法留下任何紀錄的歡迎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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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檢察官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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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診所休息室裡顯得過於銳利。

那封加密郵件的背景是從信義區某棟頂樓會所往下俯瞰的夜景,101大樓的燈光像一根釘子,將整個城市的夜色釘在玻璃帷幕的倒影裡。黑色的邀請卡中央燙著暗金色的字,顧承聿三個字被設計得像是親筆簽名,筆觸收尾處有一個刻意上揚的鉤子,像是魚鉤。

【請著黑色禮服,勿攜帶任何電子設備。我們將為您妥善保管。】

那行小字安靜地躺在最下方,卻比任何恐嚇都更讓人背脊發涼。

岑以柔的指尖還扣在許蘊真的手腕上,剛才那份生死與共的熱度正在迅速冷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壁聽見:「他們知道我們在計畫什麼。他們知道妳會帶錄音設備進去,所以先把路堵死了。」

許蘊真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彷彿這樣就能切斷那道來自境外伺服器的視線。休息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空氣中殘留著消毒酒精與舊紙箱的味道,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讓她頸後的汗毛微微豎起。她想起何予樂在通風口裡找到的那枚軍規竊聽器,米粒大小,卻能將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停頓都清晰地傳送到某個她看不見的房間。

「不,他們不是知道我們在計畫什麼,」許蘊真緩緩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平穩,「他們是根本不在乎我們計畫什麼。這個附註不是防禦,是篩選。能遵守這個規則走進去的人,才是他們認可的獵物。不能遵守的,連進場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心獵俱樂部的邏輯。不是強迫,而是邀請。不是威脅,而是讓妳自願卸下所有武裝,穿上他們指定的黑色禮服,赤裸地走進那個密閉的品酒會場。

岑以柔咬住下唇:「那我們怎麼辦?何予樂寫的自動上傳程式需要網路,需要妳的手機在現場觸發。如果什麼都不能帶,妳在裡面拿到的任何東西,都帶不出來。」

許蘊真閉上眼。腦中浮現的是顧承聿在診療室裡的樣子,他總是坐在那張深灰色的個案椅上,雙腿交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語速精準得像在報價。每一次晤談,他都在測試她的邊界,而她也在測試他的。現在,棋盤要從診療室搬到那個更高、更隱密、也更沒有規則的地方了。

就在此時,她的手機在桌面下再次震動,這一次是正常的來電顯示。

陳勁廷。

許蘊真接起電話,陳勁廷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妳現在方便說話嗎?我這邊有一位朋友,想見妳。非常急。」

半小時後,大安區某條靜巷內一間沒有招牌的私人會所二樓。

這裡與信義區的喧囂只隔了兩條街,卻像是另一個時空。木質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上掛著的不是當代藝術品,而是幾幅泛黃的法學期刊封面影本。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檜木薰香,混雜著現煮咖啡的苦味。許蘊真推開包廂的木門時,看見陳勁廷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他對面坐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

男人看起來約莫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眼下有著長期熬夜留下的陰影,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杯緣有一圈乾掉的咖啡漬,顯示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

「許醫師,這位是台北地檢署的趙立衡檢察官。」陳勁廷站起身,簡短地介紹,「趙檢察官長期關注金融犯罪與司法掮客的案件。」

趙立衡沒有站起來,只是抬眼打量了許蘊真一眼,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個證人,而是在評估一份證物的可用性。他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陳律師說妳手上有東西,」趙立衡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菸抽多了的結果,「而且妳想扳倒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我這個人不喜歡聽故事,我只看證據。妳有什麼,就攤在桌上。」

許蘊真將背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她與岑以柔、何予樂三人徹夜整理的結果。她將裡面的東西一一取出,推到趙立衡面前。

第一疊是診所的財務帳冊影本,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每個月固定從一家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紙上公司匯入的顧問費,金額從八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不等,備註欄寫著市場研究諮詢。第二疊是何予樂掃描出的竊聽器與針孔鏡頭的照片,以及境外伺服器的IP追蹤紀錄,顯示所有診療室的音訊與影像都被即時串流至位於新加坡與香港的節點。第三份則是溫言澈與夏曉薇的去識別化晤談摘要,顯示他們在諮商中被誘導揭露的創傷與慾望,如何在數週後成為績效考核與人事鬥爭中的把柄。

趙立衡戴上眼鏡,一張一張仔細翻看。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翻動紙張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包廂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與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許蘊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與檜木薰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體制內熬夜者的氣味。

陳勁廷在一旁補充:「金流的部分,我已經請會計師初步比對過,這些顧問費與診所的實際業務量完全不符,且最終流向與沈卓廷院長個人帳戶的海外投資有關聯。竊聽的部分,何予樂保留了完整的封包紀錄與硬體,可以證明是系統性、長期性的監控。」

趙立衡看完最後一張紙,將它們整齊地疊好,推回給許蘊真。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東西,如果拿去告一個偷拍的變態,或許夠了。」他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但如果妳想用《組織犯罪防制條例》去動一個由金融菁英、律師、醫師組成的俱樂部,這些連門檻都摸不到。」

許蘊真心頭一沉。

「金流可以解釋為商業合作,竊聽可以推給離職員工的個人行為,晤談摘要沒有錄音原件,法官會認為是妳們為了自保而編造的故事。」趙立衡的語氣沒有嘲諷,只有近乎殘酷的務實,「我辦過太多這種案子。這些人最擅長的就是把犯罪包裝成商業糾紛,把勒索包裝成自願揭露。妳以為妳拿到的是王牌,在他們的律師團眼裡,這些只是可以被程序瑕疵輕易排除的廢紙。」

「那要什麼才夠?」許蘊真問,聲音有些乾澀。

趙立衡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她:「我需要核心。兩個東西,妳至少要給我一個。第一,俱樂部核心伺服器的實體位置與存取權限,裡面存放的原始錄音、獵物名單、分潤紀錄,那才是組織犯罪的直接證據。第二,當次獵殺行動的錄音原件,也就是他們在品酒會這類場合,如何誘導、篩選、並完成收割的完整過程錄音,而且必須是未經剪輯、可以證明未經變造的原件。」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沒有這個,我就算幫妳聲請搜索票,法官也不會准。就算准了,去搜索一個沒有明確地點的境外伺服器,也只是打草驚蛇。」

包廂內的空氣彷彿凝結了。許蘊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她想起那封邀請函上的附註,勿攜帶任何電子設備。這是一個完美的悖論,檢察官要求她取得的東西,正是俱樂部用最高規格禁止她取得的東西。

「我可以給妳緊急證人保護,」趙立衡像是看穿了她的掙扎,語氣稍稍放緩,但內容卻更加沉重,「也可以在妳取得證據後,立刻聲請搜索票與拘票。但前提是,妳取得證據的過程必須完全合法、程序必須完全乾淨。妳不能非法入侵,不能竊錄不該錄的對象,不能讓辯方有任何機會主張證據是透過不正當手段取得。這些人都是頂尖的掠食者,他們的律師比我更懂怎麼挑程序的毛病。妳只有一次機會,一旦證據因為程序瑕疵被排除,妳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翻案,而妳本人,也會成為他們反訴誣告的對象。」

這就是條件。一個幾乎不可能達成的條件。

陳勁廷在此時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為當事人擔憂的溫度:「趙檢察官,許醫師如果在品酒會中被要求卸除所有電子設備,她根本無法錄音。是否有其他方式,例如由檢方提供經過合法授權的監聽設備?」

趙立衡搖頭,毫不猶豫地否決:「不行。監聽票的核發需要有明確的犯罪事實與監聽對象,現在我們連俱樂部的正式成員名單都沒有,法官不可能准。而且,一旦聲請監聽,整個地檢署的系統都會留下紀錄,以他們在司法圈的人脈,我們這邊一有動作,他們那邊十分鐘內就會收到風聲。」

他看向許蘊真,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似於人的情緒,那是一種見過太多理想主義者被體制碾碎後的疲憊與不忍:「許醫師,我必須把最壞的情況告訴妳。根據我們過去掌握的零星情資,這個俱樂部每一次的品酒會,都是一次現場篩選。他們會在完全隔絕電子設備的環境下,讓獵物在酒精、權力氛圍與團體壓力下,自願說出最深層的秘密。而那個秘密,會被現場的某個人,用妳想像不到的方式記錄下來。可能是速記,可能是事後重建的逐字稿,也可能是……更傳統的方式。」

許蘊真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明白了,為什麼診療室需要竊聽器,而品酒會卻禁止電子設備。因為診療室是初篩,品酒會是複試。初篩可以用機器大量處理,複試則必須確保絕對的隱密與忠誠。

「所以,我必須在不能攜帶任何設備的情況下,記住他們的對話,並在離開後立刻重建為證據?」許蘊真喃喃自語。

「不,」趙立衡糾正她,「妳必須找到他們記錄的方式,並把那個記錄的原件帶出來。無論是一本筆記、一份名單,還是一個隨身碟。那個東西,才是法庭上能活下來的證據。妳的記憶,在法庭上只是證詞,而證詞,是最容易被擊垮的東西。」

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推到許蘊真面前。資料夾裡只有一張影本,是一份三年前的簽結公文。聲請人欄位寫著一個許蘊真在研究所時期聽過的名字,那是葉昭謹老師過去最得意的學生之一,後來據說因為壓力過大而轉行,再無音訊。案由是妨害秘密與恐嚇,但結案原因寫著查無實據,簽結。

「三年前,有人試過跟妳做一樣的事。」趙立衡的聲音在檜木薰香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也拿著類似的金流與竊聽照片來找我。我跟他說了跟今天一樣的話,要他去拿核心證據。他去了那場品酒會,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的執業執照在一個月後被以違反倫理為由註銷,人也離開了台北,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的卷宗,就這樣被以查無實據簽掉了。」

許蘊真的指尖冰冷。她認得那個名字,她甚至記得那個學長在研討會上報告時溫和的笑容。

趙立衡站起身,將外套搭在手臂上,準備離開。在拉開木門之前,他回頭看了許蘊真最後一眼。

「許醫師,陳律師應該告訴過妳,我這個人只信證據,不信勇氣。」他的手握在門把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但我今天願意在這裡見妳,是因為陳律師說,妳是那個會為了病患的保密義務,寧願讓自己陷入險境的人。這種人,在現在的台北已經很少了。」

「品酒會是後天晚上八點,在信義區的私人會所頂樓。」他報出一個地址,那正是邀請卡背景夜景的拍攝地點,「我會在樓下的便利商店等到十點。如果妳能帶著東西走出來,我們就還有機會。如果妳空手出來,或是根本沒有出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包廂裡的檜木薰香似乎變得濃烈而刺鼻。陳勁廷看著臉色蒼白的許蘊真,輕聲說:「對不起,我應該先提醒妳,趙檢察官的風格就是這樣。他不是要嚇妳,他只是……不想再看到下一個簽結的卷宗。」

許蘊真沒有說話。她拿起那張三年前的簽結公文影本,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脆弱,邊緣微微捲起。她想起葉昭謹老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創傷,往往不是來自加害者的惡意,而是來自求助無門時,體制輕輕蓋上的那個查無實據的印章。

現在,她手上握著通往真相的鑰匙,卻也被告知,這把鑰匙必須在完全赤裸、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從一群最擅長玩弄人心的掠食者手中奪回來。

而且,她只有一次機會。

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岑以柔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何予樂說,他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妳把東西帶進去,但妳可能不會想聽。」

許蘊真盯著那行字,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信義區的燈光正一盞一盞亮起,像無數雙正在甦醒的眼睛。

她知道,從她點頭答應去見趙立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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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獵手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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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夜色是從下往上亮起來的。

許蘊真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著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白天這裡是毫秒廝殺的戰場,每一扇亮著的窗都代表一個尚未結算的部位,每一次電梯的升降都是一次權力的更迭。到了夜晚,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頂樓那幾間永遠不暗的辦公室,像懸在城市上空的燈塔,冷冷地俯視著底下車流與人群。她知道樓層越高,空氣越稀薄,視野越遼闊,也越孤立。那是顧承聿最熟悉的高度,也是他最恐懼的墜落方式。

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岑以柔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

「何予樂說,他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妳把東西帶進去,但妳可能不會想聽。」

她沒有立刻回覆。她只是將手機收進大衣口袋,轉身走進大安區的靜巷。巷子裡的風帶著夜來香的氣味,與信義區乾燥的冷氣味截然不同。這裡的招牌都很小,燈光都很暗,木質調的門面刻意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溫暖感。她的診所就在這條巷子的中段,二樓,一扇總是亮著鵝黃色燈光的窗。

何予樂已經坐在她的診療室裡,翹著腳,嘴裡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岑以柔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妳來了。」何予樂把腳放下,從背包裡掏出一個比指甲還小的東西,用夾鏈袋裝著。「奈米級的類比錄音膠囊,外層是可食用的明膠,裡面是被動式震動感應薄膜。不需要電池,靠妳聲帶震動時的骨傳導供電,連續錄音九十分鐘。金屬探測器掃不出來,X光看起來就像一顆胃藥。」

許蘊真看著那個透明的小膠囊,胃部一陣輕微的收縮。

「妳要我吞下去?」

「吞下去,然後在品酒會上,讓它從妳的身體裡替妳作證。」何予樂的語氣難得沒有毒舌,只有直白的殘酷。「這是唯一能繞過他們那套卸除電子設備規定的辦法。他們可以搜妳的包包、收妳的手機、讓妳走過金屬門,但他們不能剖開妳的胃。當然,妳也可以選擇不吞,我們就想別的辦法,比如把錄音筆藏在……」

「不用說了。」許蘊真打斷他,伸手拿過那個夾鏈袋。膠囊在燈光下幾乎透明,輕得沒有重量。「我吞。」

岑以柔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蘊真,趙檢察官要的是合法取得的錄音原件。這個膠囊錄到的東西,在法庭上會被認可嗎?」

「會。」許蘊真將膠囊收進掌心,聲音很輕,卻很穩。「陳勁廷說過,只要是在我擁有合法使用權的診療室內,基於自保與揭露犯罪目的所做的錄音,即使對方不知情,也符合刑法上的阻卻違法事由。重點不是器材,是地點與意圖。這顆膠囊,只是讓地點從診療室,延伸到我的身體裡。」

她沒有立刻吞下。她將膠囊放進抽屜,上鎖。明天晚上才需要它。而明天晚上之前,她還有一場更重要的晤談。

那是她主動約的。對象是顧承聿。

隔天下午三點,診療室。

許蘊真提早了半小時到。她將室內的燈光調得比平常更暗一些,暖黃色的立燈只開了一盞,檜木精油的擴香儀調到了最弱的一格,幾乎聞不到,只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木質底蘊。她把平常放在兩張椅子中間的邊桌移開了,讓兩張椅子的距離比標準晤談更近了二十公分。近到可以聽見對方的呼吸,近到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肌肉牽動都無所遁形。

這不是療癒的配置,這是審訊的配置。

顧承聿準時推門進來。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與黑色長褲,頭髮似乎比平常稍長一些,蓋住了額頭。這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也卸下了那層明星交易員的鎧甲。但許蘊真知道,這恰恰是最高階的偽裝。當一個掠食者想讓你以為他無害時,他會先讓自己看起來柔軟。

「許醫師,妳今天這裡……有點不一樣。」他坐下,目光掃過被移開的邊桌,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笑。「感覺更像……私人招待所的包廂。」

「是嗎?」許蘊真沒有否認,她也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也許是因為我今天不想當醫師。顧先生,我們認識這麼久,每一次都是你在說,我在聽。今天,我想試試看,換我說一個故事,你聽聽看,像不像你。」

顧承聿的眼神閃動了一下,那是一種被挑戰時的興奮感。「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許蘊真沒有立刻開始。她沉默了整整十秒鐘。診療室完美的隔音讓這十秒鐘的沉默變得極具重量,連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都被放大了。她看著顧承聿,看著他如何處理這段沉默。他的呼吸頻率沒有變,但他的右手食指,輕輕在膝蓋上敲了一下。那是焦慮的洩漏。

「有一個男孩,從小功課就很好。」她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個睡前故事。「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不敢不很好。他的父親是那種會把成績單貼在冰箱上,然後用紅筆圈出扣分處的人。九十八分,代表有兩分是恥辱。所以他學會了一件事,要活下去,就必須完美。完美到沒有人可以挑剔,完美到沒有人可以離開他。」

顧承聿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他沒有打斷。

「他長大後,進了所有人都羨慕的地方。信義區最高的樓,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台北盆地。他每天處理幾十億的資金,別人叫他天才,叫他神。但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會把當天的交易紀錄重看三遍,確認每一個小數點都沒有錯。因為他知道,只要錯一次,那個紅筆圈起來的兩分,就會再次出現。而這一次,圈住他的不是父親,是整個市場。」

許蘊真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劃開表層的皮膚。

「所以當有人告訴他,我可以讓你不用再害怕犯錯,我可以給你一個地方,在那裡,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服從,你只需要把最羞恥、最不敢見人的那個部分交出來,你就能得到絕對的安全感……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顧承聿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靠,但椅子沒有扶手,他無處可退。

「許醫師,妳這是在做什麼?敘事解構?還是投射性認同?」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尾多了一絲沙啞。「把一個虛構的故事套在我身上,誘導我對號入座,這是諮商技巧裡最粗糙的一種。」

「不,這不是技巧。」許蘊真搖搖頭,眼神溫柔得近乎殘忍。「這是鏡映。顧承聿,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坐在這張椅子上,是什麼時候嗎?不是一個月前,是三年前。二零二三年的十一月,週四下午四點。你穿著一件已經連續穿了三天的襯衫,領口有汗漬,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你告訴我,你連續三週每天只睡三小時,因為你的主管把一個虧損的部位丟給你,要你負責。你說你覺得自己快要被市場吃掉了。」

顧承聿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他以為已經被徹底刪除的紀錄。那是他還是獵物時的病歷。

「你怎麼會……」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些紀錄已經……」

「已經被沈卓廷刪掉了,對嗎?」許蘊真接過他的話,語氣依舊輕柔。「就像他刪掉溫言澈、刪掉夏曉薇、刪掉所有在這間診所裡哭過、崩潰過、說出我不想再當完美機器了的人的紀錄一樣。但你知道嗎,顧承聿,人的記憶不是檔案,刪不掉的。尤其是創傷的記憶,它會躲在身體裡,躲在每一次你聽到績效排名時的胃痙攣裡,躲在每一次你必須對下屬說你做得很好、其實心裡想的是你怎麼這麼廢物的時候,那一瞬間的噁心感裡。」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這個姿勢讓她必須仰視他,卻也讓他無所遁形。她的視線與他平視,近到可以看見他眼角細微的抽動。

「三年前,沈卓廷就是這樣找到你的,對不對?他在你的諮商錄音裡,聽見了你對權威的憎恨,也聽見了你對被支配的渴望。你恨你的父親,恨你的主管,恨所有用績效來定義你的人。但同時,你又渴望有一個更強大的權威,可以徹底地支配你,告訴你不用再選擇,不用再負責,只要跪下來,就能得到平靜。所以他沒有把你當成病人,他把你當成了……同類。他給了你一張黑色的邀請函,邀請你從獵物,變成獵手。」

診療室的空氣凝結了。檜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不再溫暖,而像某種古老刑具上的木頭味。

顧承聿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完美的面具,終於從下巴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他的手緊緊抓住膝蓋,指節發白。

「妳……妳到底想幹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憤怒與恐懼。「妳以為妳這樣就能瓦解我?妳以為妳贏了?」

「我不想贏你。」許蘊真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真實的、屬於許蘊真個人的顫抖。「顧承聿,我想救你。就像三年前,如果有人這樣對你說,你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最深處那把生鏽的鎖。

顧承聿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那不是演技,那是被壓抑了三年的、獵物時期的淚水,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我本來不想的……」他低下頭,聲音破碎。「我第一年當獵手的時候,每次把新人的錄音檔交出去,我都會吐。吐到胃酸都出來。但沈卓廷告訴我,這就是篩選,這就是進化。市場本來就是這樣,弱的人就該被吃掉,強的人才能制定規則。他說我很有天賦,說我比那些只會看線圖的分析師更懂人心……」

他抬起頭,看著許蘊真,眼神裡充滿了混亂的依賴與乞求。

「可是妳不一樣,蘊真。妳是第一個……第一個讓我覺得,我不需要當獵手也可以被看見的人。妳看我的時候,不是看我的績效,不是看我的弱點,妳是真的……在看我。所以我才會……我才會既想把妳獻給俱樂部,證明我是最忠誠的獵手,又希望……又希望妳能親手毀了我,證明我其實還有救……」

許蘊真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揪住。她的專業倫理在尖叫,提醒她這是移情,是操控,是陷阱。但她的同理心,卻無法對眼前這個崩潰的靈魂視而不見。這就是心獵俱樂部最惡毒的地方,它讓加害者與被害者的界線徹底模糊,讓每一個人都同時是獵手與獵物。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聲問出了那個最重要的問題。

「顧承聿,告訴我,核心資料庫在哪裡?那些沒有被刪除的、最原始的錄音檔,還有獵物名單,到底在哪裡?」

顧承聿像是被這個問題燙到,整個人顫抖了一下。他掙扎了很久,理智與情感在他的臉上激烈交戰。最後,那份渴望被瓦解的慾望,戰勝了對俱樂部的恐懼。

他湊近許蘊真的耳邊,用氣音說出了一個地址與一個樓層。

「信義計畫區……松仁路那棟新落成的頂級商辦,頂樓的私人招待所……地下室。不是地下一樓,是地下三樓,電梯不會顯示的那一層。只有獵手等級的門禁卡才刷得進去。沈卓廷把所有東西都放在那裡的獨立伺服器裡,沒有連外網,實體隔離。他說……那裡才是最安全的子宮。」

許蘊真的血液瞬間冰冷。那棟商辦,她知道。正是她明天晚上要去參加品酒會的地方。

原來,品酒會本身就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獵場,在更深、更暗、電梯到不了的地方。

顧承聿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許蘊真,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絲解脫後的瘋狂。

「妳明天晚上……會去對不對?」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妳以為妳是去獵捕,但蘊真,妳錯了。明天的品酒會,根本不是篩選獵物的面試……那是……那是獵手們的結業式。而妳,是他們為我準備的……最後一道考題。」

他伸出手,想觸碰許蘊真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無力地垂下。

「如果妳明天能從那個地下室走出來……就代表……妳真的比我強。到時候……請妳……不要回頭看我。」

診療室的時鐘,指向了四點三十分。九十分鐘的晤談,剛好結束。

許蘊真站起身,腿有些發麻。她看著眼前這個卸下所有武裝、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男人,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更深的寒意。

她終於逼出了獵手的自白,也拿到了通往核心的鑰匙。但這把鑰匙,同時也打開了通往更深地獄的門。

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封訊息給岑以柔與何予樂,只有短短幾個字:「地點確認,地下三樓。計畫照舊,但我要多帶一樣東西進去。」

然後,她將抽屜裡那顆透明的膠囊,倒在了掌心。

在吞下它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顧承聿。男人閉著眼睛,淚痕還留在臉上,像一個終於敢在噩夢中睡著的孩子。

而門外,走廊的監視器紅燈,正無聲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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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偽造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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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七分,許蘊真被手機震動吵醒。

不是鬧鐘,是電子郵件的推播提示音。她在黑暗中睜開眼,喉嚨裡還殘留著昨夜吞下那顆透明膠囊時的微弱異物感,何予樂說那是奈米級的聲紋震動感測器,外層以可被人體吸收的明膠包覆,會暫時附著在食道黏膜上,足以在完全不攜帶任何電子設備的情況下,透過骨傳導與極低頻震動將對話傳輸到三百公尺內的接收器。理論上,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會行走的錄音設備。

她滑開手機,螢幕的冷光刺得她瞇起眼。寄件人那一欄寫著:衛生福利部心理健康司。主旨只有短短八個字:【重要】關於您的執業資格疑義。

血液瞬間往頭頂衝去。

她點開郵件,制式的公文語氣,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她的胸口。內容指出,衛福部接獲民眾檢舉,指稱許蘊真心理師於執行業務期間,有違反心理師法第十七條與專業倫理守則之虞,涉及與個案發展不當雙重關係、誘導個案產生依賴與情感移情未妥善處理。為保障民眾權益,本部已啟動行政調查程序,請於七日內提出書面說明,並檢附相關晤談紀錄與督導紀錄以供審查。在調查期間,建議暫停執行相關心理諮商業務。

附件是一份匿名檢舉信的掃描檔,字跡經過刻意模糊處理,但內容卻鉅細靡遺地描述了她如何利用諮商的權力不對等,對一名化名為W先生的高資產個案進行情感操控,甚至在診療室內有逾越界線的肢體接觸。時間、地點、對話片段,寫得煞有其事,若不是當事人,她幾乎要以為那是真的。

同一時間,岑以柔的訊息跳了進來,只有一張截圖。

那是Dcard心理版與一個私人臉書社團的貼文截圖,標題聳動:《信義區某知名自費心理診所女心理師,專挑多金男個案下手?》內文以受害者友人的口吻,控訴某位許姓女心理師以諮商為名,行誘惑之實,導致個案婚姻破裂、精神狀況惡化。底下已經有十幾則留言,有人附和,有人要求肉搜,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診所的木質調裝潢照片被模糊處理後放了上去,圈內人一看就知道是哪裡。

許蘊真坐在床沿,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卻感覺不到冷。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熟悉感。這就是顧承聿口中的結業式考題嗎?不,這是更早之前的封口程序。

她立刻撥電話給何予樂,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妳看到信了嗎?」

「看到了,幹,動作真快。」何予樂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背景還有超商咖啡機的運轉聲,她顯然一夜沒睡。「我剛駭進診所的內部系統,妳猜怎麼著?妳的個案管理系統裡,有三份紀錄被動過手腳。溫言澈、夏曉薇,還有顧承聿的。上週的紀錄全部被竄改,裡面多了很多妳根本沒寫過的東西。」

「多了什麼?」

「多了很多……很曖昧的描述。比如說,妳在紀錄裡寫『個案今日穿著緊身襯衫,展現身體線條,治療師給予正向回饋並觸碰其肩膀以示鼓勵』,還有『治療師引導個案想像與治療師共處的親密情境,以增進信任感』。幹,這種紀錄拿去給倫理委員會看,妳直接被釘在十字架上,連趙立衡都不敢幫妳背書。」何予樂的語氣充滿厭惡,「竄改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二分,用的是院長室的最高權限帳號。沈卓廷那隻老狐狸,親自下的手。」

許蘊真閉上眼睛。她想起葉昭謹曾經在督導時說過的一句話:當你開始威脅到一個系統的生存時,系統不會直接殺了你,它會先讓你變得不可信。讓你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瘋子的囈語。

八點三十分,她準時出現在診所。平時這個時間,大廳應該是柔和的精油香氣與輕音樂,但今天空氣卻凝結得像一塊透明的膠。櫃檯的行政人員看到她,眼神閃躲,低聲說了一句:「許心理師,院長請妳九點到大會議室,有緊急倫理會議。」

岑以柔站在走廊盡頭,朝她使了一個眼色,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兩人擦肩而過時,岑以柔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雲端備份我昨晚就做好了,原始紀錄我有另外存一份在隨身碟,放在妳置物櫃的第二層,用妳的生日當密碼。但監視器主機的紀錄……他們已經把妳這週進出院長室的畫面全刪了,換成妳深夜單獨約見男個案的偽造片段。」

大會議室的門是深色的胡桃木,平時總是敞開,今天卻緊緊關著。許蘊真推門進去,裡面已經坐了五個人。沈卓廷坐在主位,穿著一貫合身的西裝,臉上掛著那種悲天憫人的、為難的表情。他的旁邊是診所合作的法律顧問,以及兩位外聘的資深臨床心理師,負責擔任倫理委員。葉昭謹竟然也在,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許蘊真進來,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深沉得看不出情緒。

「蘊真,來,坐。」沈卓廷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安撫一個情緒失控的個案。「這麼緊急找妳來,是因為我們今天早上同時接到了衛福部的公文,還有幾位民眾的匿名陳情。身為院長,我必須啟動內部的倫理調查程序,這是保護妳,也是保護診所,更是保護所有個案。」

他將那份偽造的晤談紀錄影本推到許蘊真面前。紙張上,她的電子簽名被完美地複製在每一頁的右下角,連她習慣在紀錄末尾加上的那句「持續追蹤個案的現實感與界線感」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些紀錄……」許蘊真拿起其中一張,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不是我寫的。我的原始紀錄不是這樣寫的。」

「蘊真,我理解妳現在的壓力很大。」其中一位外聘委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但系統紀錄顯示,這些都是從妳的帳號登入後撰寫並上傳的,時間戳記也很完整。妳說不是妳寫的,有什麼證據嗎?」

這就是陷阱最精巧的地方。許蘊真感到一陣暈眩。診所的個案管理系統是封閉的內網,所有紀錄的上傳都會留下帳號與IP紀錄。當對方用最高權限直接竄改資料庫底層數據時,從表面上看,一切都像是她本人所為。她無法證明自己沒做過的事,而對方卻可以輕易地偽造她做過的證據。

「院長,這三份紀錄的個案,我都可以請他們親自來說明。」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目光直視沈卓廷,「溫言澈和夏曉薇的狀況我最清楚,他們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指控。至於W先生……」

「W先生就是顧承聿吧。」沈卓廷嘆了一口氣,打斷了她,臉上露出痛心的表情。「蘊真,妳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顧先生是我們診所最重要的企業客戶之一,他昨天下午親自打電話給我,說妳最近的狀態很不穩定,在晤談中不斷對他進行誘導式的提問,甚至……甚至有不當的身體靠近,讓他感到非常困擾與害怕。他本來不想把事情鬧大,但看到網路上的文章,他擔心會有更多人受害,才決定透過正式管道陳情。」

完美的閉環。許蘊真終於明白了。顧承聿昨天的崩潰與自白,有一半是真實的求救,但另一半,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被授意演出的一場戲。他洩漏地下三樓的資訊是真的,但他同時也扮演了指控者的角色,為今天的抹黑提供了最關鍵的證人證詞。獵手與獵物的界線,再一次被模糊了。

她看向葉昭謹,後者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沈院長,依照心理師法與本診所的倫理規章,任何倫理調查都應給予當事人陳述與申辯的機會,並應保全所有原始資料以供第三方鑑定。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不宜對外發布任何處置。」

沈卓廷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葉老師說的是。所以,經過委員會的初步討論,我們決議,在衛福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暫停許蘊真心理師在本診所的一切晤談業務,並暫時凍結其系統權限。相關個案將轉介給其他心理師。這段期間,蘊真妳就好好休息,不用進診所了。薪資與勞健保我們會照常處理,算是診所對妳的一點心意。」

暫停晤談,凍結權限。這八個字,等於是宣判了她的專業死刑。一旦她失去了諮商師的身分,她就再也沒有任何合法的理由,可以將顧承聿約進那間完美隔音的診療室。她手中那顆奈米膠囊,她與趙立衡佈下的反向監聽線路,她與岑以柔、何予樂策劃的所有計畫,都將因為她不再是治療師,而變成非法的竊聽與誘導取供。到時候,就算她拿到了核心伺服器的位置,拿到了俱樂部獵殺的錄音,在法庭上也會因為取證程序的瑕疵,被視為不可採信的證據。

這不是要讓她閉嘴,這是要讓她從法律上,變成一個沒有資格說話的人。

會議結束後,許蘊真被要求立刻收拾個人物品離開。岑以柔在置物櫃旁等她,快速地將一個小小的黑色隨身碟塞進她的外套口袋。「這是原始紀錄的備份,還有何予樂幫妳做的系統竄改軌跡分析。陳勁廷剛剛傳訊息給我,他說趙檢察官那邊的回應是,如果妳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前無法取得合法取得的關鍵證據,他就必須將這個案子簽結,因為妳的可信度已經被污染了。」

明天中午十二點。也就是說,她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

許蘊真走出診所大樓,午後的陽光刺眼得讓她睜不開眼。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炫目的光,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可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她拿出手機,看到顧承聿在十分鐘前傳來的一封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對不起,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就會把我三年前的那份自白錄音寄給我未婚妻。診療室的門,我會為妳留到今晚九點,過後,我的權限也會被收回。」

今晚九點。那是她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台北盆地悶熱的空氣夾雜著車流的廢氣與遠處手搖飲店的甜膩香氣,一起灌進她的肺裡。她撥通了何予樂的電話,聲音因為極度的壓力反而變得異常平靜。

「計畫提前。今晚九點,最後一次晤談。」她一字一句地說,「幫我告訴趙立衡,我會讓顧承聿親口說出地下三樓的完整路徑與開門方式,而且,是在他完全自願、且符合諮商倫理的框架下說出來的。」

電話那頭的何予樂沉默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髒話。「妳瘋了?妳現在已經被停權了,妳怎麼讓他自願?」

許蘊真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棟垂直的城市,低聲回答:「就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讓他以為,他才是那個掌控全局的獵手。」

她掛掉電話,將那顆已經在她體內開始作用的膠囊,連同滿腔的憤怒與恐懼,一起嚥了下去。然後,她轉身,朝著捷運站的方向走去。她要去準備一樣東西,一樣能夠在沒有錄音設備、沒有監視器、甚至沒有諮商師身分的情況下,依然能讓真相被聽見的東西。

而診所頂樓,沈卓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她渺小的身影匯入人潮,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顯示名稱的號碼。

「她上鉤了。通知地下三樓,今晚的結業式,照常舉行。記得,幫我們的許心理師,準備一份最特別的入會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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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最終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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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五十五分,大安區瑞安街的巷弄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白天的蟬鳴與車潮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絨布吸走,只剩下巷口便利商店的冷氣室外機低沉的嗡鳴,以及遠處信義區高樓群頂端,航空警示燈規律的紅色閃爍。許蘊真站在診所二樓的窗邊,指尖輕輕撫過那扇為了隔音而特別加厚的雙層玻璃。玻璃是涼的,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地亮,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她已經換上了平時晤談時的亞麻襯衫與長褲,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沒有化妝,刻意讓自己看起來與過去每一次的專業形象毫無二致。診療室裡的擴香儀正緩緩吐出雪松與檀香混合的氣味,那是她親自挑選的,用來穩定個案情緒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過於乾淨的甜膩。空調設定在二十三度,風口的氣流輕柔地拂過她的腳踝,卻帶不走她掌心裡細密的汗。

桌上的時鐘指向八點五十八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何予樂在五分鐘前傳來最後一則訊息,只有兩個字:【上線】。

沒有多餘的解釋。許蘊真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從今天下午她被沈卓廷以院長權限凍結所有系統帳號的那一刻起,診所內部那套號稱符合醫療資安最高規格的錄音與監視系統,就已經不再屬於她。但何予樂做了另一件事,她沒有去破解那套系統,而是直接在總機房的物理線路上動了手腳。她將原本通往院長辦公室備份主機的音訊線路,反向導流,分流成兩道。一道透過診所大樓外牆那條老舊的第四台同軸電纜,接入了停在巷口那輛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廂型車,趙立衡與他的書記官此刻就坐在裡面,戴著耳機。另一道,則透過何予樂預先埋在許蘊真體內那顆奈米膠囊的生物電訊號作為觸發,將所有音訊即時加密,上傳至境外的雲端備份。

這是趙立衡要求的,完全合法的取證。因為這不是竊聽,這是當事人之一在完全知情且自願的情況下,於自己的諮商空間內,為了自保而進行的錄音。只要顧承聿走進來,坐下,並且在對話開始前,親口同意這是一場保密對話,那麼他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前提是,他必須自願。

九點整,門鈴響了。

不是診所大門的電子鈴聲,而是診療室那扇厚重木門上,輕輕的、指節叩擊的聲音。兩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精準的節制。

許蘊真深吸一口氣。那股雪松的味道瞬間灌滿她的肺葉,她感覺到胃裡那顆膠囊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她走過去,打開門。

顧承聿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針織衫,內搭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袖口整齊地反摺到小臂。他的頭髮顯然經過整理,臉上沒有任何疲憊的痕跡,甚至比上一次晤談時看起來更加從容。那是一種屬於頂級交易員的從容,無論市場如何崩盤,帳面如何血流成河,表情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公事包,沒有手機,甚至連一支筆都沒有。

「許醫師。」他微笑,聲音溫和而有禮,「這麼晚還約我,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過許蘊真的肩頭,快速地掃過整個診療室。柔和的黃光,兩張相對的單人沙發椅,中間隔著一張高度只到膝蓋的胡桃木矮桌,桌上放著一盒面紙與一杯已經沒有熱氣的白開水。牆角的錄音指示燈是暗的,監視器的紅點也沒有亮起。一切都與他記憶中那個絕對安全的密閉空間一模一樣,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太安靜了,安靜得連空調的風聲都顯得刻意。

「請進。」許蘊真側身讓開,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再普通不過的結案晤談,「謝謝你願意來。這是最後一次,以結案的形式。」

顧承聿走了進來,許蘊真在他身後,輕輕地將門關上。

喀嚓。

不是電子鎖的嗶聲,而是最原始的、機械式的喇叭鎖被轉動的聲音。她上了鎖,並且將鑰匙直接放在了門邊的矮櫃上,一個兩人都能看見的位置。這個動作讓顧承聿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上鎖?」他輕笑,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許醫師,這不像妳的風格。妳不是一向強調,診療室的門永遠是為個案敞開的嗎?」

許蘊真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示意顧承聿也坐下。兩人隔著那張矮桌對坐,膝蓋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十公分。在這個距離下,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呼吸的頻率、甚至瞳孔的收縮,都無所遁形。

她拿起桌上的那杯水,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心跳稍微慢了一點。

「因為今晚的晤談,不一樣。」她抬起眼,直視著顧承聿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顧先生,從你第一次走進這間診療室到現在,我們一共進行了十一次晤談。按照倫理規範,任何一段諮商關係的結束,都需要一次正式的結案會談,來回顧歷程,處理分離的情緒,並確認未來的支持系統。這一次,就是我們的結案會談。」

她停頓了一下,讓那個詞彙在隔音完美的房間裡產生一點點回音。

「所以,我關上了錄音,關掉了監視器。這九十分鐘,不會有任何紀錄,不會留下任何檔案。這是一場完全保密的、自主的對話。在這裡,你說的任何話,都只會留在這個房間裡。只有你,和我。」

她將「只有你,和我」六個字,說得極慢,極重。

這是邀請,也是陷阱。

顧承聿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是一個典型的防衛與觀察的姿勢。他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像是一台正在高速運算的電腦,正在拆解許蘊真這段話裡的每一個邏輯漏洞。他當然察覺到了異常。一個剛剛被院方以倫理疑慮為由暫停權限、甚至可能面臨衛福部調查的心理師,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堅持要進行一場沒有任何紀錄的結案晤談?這不合邏輯。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在賭,賭他會因為好奇,因為那份被她精準戳破的、渴望被看見的隱密慾望,而留下來。

而他,確實留下來了。

「完全保密?」他重複了一次,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許醫師,妳知道妳現在的處境。沈院長已經凍結了妳的權限,妳的每一份病歷、每一卷錄音,現在都可能被倫理委員會拿出來檢視。妳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場對話不會有紀錄,妳覺得,我應該相信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溫柔的、近乎誘哄的質疑,這是他最擅長的煤氣燈效應的起手式。先動搖對方的現實感,讓對方開始自我懷疑。

許蘊真卻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很淺的笑容,卻讓她的整張臉瞬間生動了起來。

「你不需要相信我。」她說,「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顧承聿,你今天會來,不是因為你相信我會保密,而是因為你想知道,我究竟想從你身上獵捕什麼,對不對?」

她直接點破了他的動機,沒有任何迂迴。

「從你第一次坐在這個位置上,告訴我你享受那種在毫秒之間決定數十億資金流向的快感時,我就知道,你不是來求助的。你是來尋找對手的。你在那棟信義區最高的玻璃帷幕大樓裡,俯瞰著整個台北盆地,你覺得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所有數字都是你的獵物。但你心裡有一個聲音,你比誰都清楚,那個聲音在問,如果有一天,你自己也成為了別人的獵物呢?」

顧承聿交疊的雙手,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

許蘊真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像是一把經過精準計算的手術刀,每一刀都切在他最隱密的結痂上。

「你渴望被看穿,又害怕被看穿。你享受掌控,卻又在深夜裡,偷偷幻想著被一個更強大的人徹底支配。那不是變態,顧承聿,那是你三年前,被帶進那個地下三樓的房間時,留下的創傷印記。你把施虐,誤認成了被愛。把被篩選,誤認成了被肯定。」

當「地下三樓」四個字從許蘊真口中清晰地吐出時,顧承聿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空調的風聲、擴香儀的細微水霧聲,在這一刻都被無限放大。許蘊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擊著耳膜。她也能聽見顧承聿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極短暫的停頓,隨後變得比之前更加緩慢,更加深沉。那是掠食者在遭遇威脅時,本能的屏息。

長達十秒鐘的沉默。

這十秒鐘,是整場棋局的第一個關鍵節點。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許蘊真沒有動,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挑釁,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她在等,等他防衛機制上那道最細微的裂縫。

終於,顧承聿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向前傾身,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越過了那張矮桌,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他的臉上,那副完美的、交易員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許蘊真。」他第一次沒有稱呼她為許醫師,而是直呼其名,聲音低沉而沙啞,「妳到底想做什麼?妳以為妳這樣,就能讓我開口?妳以為妳把門鎖上,把燈光調暗,說一些似是而非的心理學名詞,就能審判我?」

他的語氣裡,憤怒與興奮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不。」許蘊真輕輕搖頭,她也向前傾身,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誰也沒有退讓,「我不是要審判你。顧承聿,我是要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說出真相的機會。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三年前的那個你。那個在績效排名墊底、連續三個月失眠、被沈卓廷帶進那個房間,告訴你只要簽下那份保密協議,就能成為菁英俱樂部一員的你。」

她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他記憶的痛點上。這些細節,是他在上一次崩潰自白時,無意間洩漏的碎片,此刻被她重新拼湊,還給了他。

顧承聿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在柔和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妳……妳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和你一樣。」許蘊真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同理,「我也曾經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專業,就能在這個垂直的城市裡,爬到更高的樓層。但後來我才發現,樓層越高,空氣越稀薄,也越寒冷。我們都只是這個巨大篩選機制裡的樣本,被觀察,被評分,被決定要留下,還是要被抹除。」

她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覆上了顧承聿放在膝蓋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

她的手是溫暖的,他的卻是冰涼的。

「告訴我,顧承聿。告訴我那個地下三樓,究竟在哪裡?要怎麼進去?告訴我,他們今晚為我準備的入會禮,究竟是什麼?」

她的問題,不再是誘導,而是請求。一個獵物對另一個獵物的請求。

顧承聿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他看著許蘊真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真誠與脆弱。他那套賴以生存的、由數據與邏輯構築的防衛高牆,在這一刻,發出了無聲的、崩解的巨響。

他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而就在此時,診療室那扇被反鎖的木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極慢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沒有敲門,沒有出聲,只有一道細細的、被走廊燈光拉長的影子,從門底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

許蘊真與顧承聿同時僵住,兩人的目光,一起轉向了那扇緊閉的門。

門外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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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崩解的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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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底下的那道影子沒有動。

極細的一線光,被走廊外嵌燈切成筆直的金色刀鋒,影子就踩在刀鋒之上,薄薄的,長長的,一動也不動。沒有敲門聲,沒有腳步聲的延續,甚至連呼吸聲都被診療室那扇號稱隔音係數高達STC 55的實木門徹底隔絕。

許蘊真覆在顧承聿手背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顧承聿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他像是被電流竄過全身,原本因為情緒潰堤而微微前傾的身體,猛地向後彈了一下,後背重重撞上沙發的椅背,發出一聲悶響。他的手下意識地想從許蘊真的掌心下抽離,卻又在半空中僵住。

那是一種被獵食者現場逮獲的、動物性的驚恐。

許蘊真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鼓點又急又重,幾乎要撞破肋骨。她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高速運算。這個時間點,這個樓層,這個被她刻意安排在晚間九點、所有行政人員皆已下班的時段,會出現在診療室門外的,只剩下兩種可能。一是沈卓廷,他擁有全診所的萬用門禁卡,習慣在夜間巡視,像一個巡視自己精品櫥窗的店主。二是何予樂口中那個「不速之客」的預演,是顧承聿口中那場「最終考驗」的提前到來。

無論是哪一種,現在開門,都意味著這場九十分鐘的密閉棋局提前將軍。

她沒有看向門口。

她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視線飄移。她只是更用力地、更溫柔地按住了顧承聿冰涼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包覆他。她的眼神依舊鎖在顧承聿的臉上,像是這間診療室裡,除了他們兩人,再無他物。

「不要看那裡。」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錨定力量。「看著我,顧承聿。現在這裡,只有我們。」

這是諮商技巧中最基礎、也最關鍵的「框定」。當個案的注意力被外界的威脅源劫持時,治療者必須用更強大的臨在感,將他拉回安全的治療關係之中。

顧承聿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著許蘊真,那雙總是精準如交易終端機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與混亂。他聽懂了她的暗示,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視線從門縫移回她的臉上。

門外的影子,又靜止了大約五秒。

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極輕極慢,而是恢復了正常的、皮鞋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節奏,篤、篤、篤,逐漸遠去,轉過轉角,消失在通往電梯廳的走廊盡頭。

只是路過的夜間保全。或是加班後離開的其他樓層住戶。

許蘊真感覺到自己背後的冷汗,正沿著脊椎一寸寸滑落。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讓沉默在診療室裡發酵。木質調的薰香、恆溫空調低沉的嗡鳴、牆上時鐘秒針每一次跳動的喀嚓聲,在隔音的密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這段長達二十秒的沉默,是她刻意留給顧承聿的。讓恐懼的餘波慢慢退去,讓剛剛那份瀕臨崩解的脆弱,重新找到一個可以著陸的平面。

然而,顧承聿卻誤解了這份沉默。

當恐懼退潮,長年浸淫在金融圈、以掠奪為本能的防衛機制,便會像潮間帶的藤壺一樣,迅速重新附著、硬化。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自己的手從許蘊真的掌心下抽了出來。他的指尖不再顫抖,語氣也重新找回了那種屬於明星交易員的、冷靜而帶著距離感的平滑。

「許醫師。」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刻意放得又輕又慢,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口吻。「妳還好嗎?」

許蘊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歪頭,等待著。

「我知道,妳最近壓力很大。」顧承聿靠回沙發,雙手交疊在胸前,這是一個典型的封閉與防衛姿態。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像是安慰又像是嘲弄的弧度。「衛福部的函文、倫理委員會的調查、還有那些……匿名爆料。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焦慮,甚至出現一些……過度的聯想。」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像是在審視一份財報上的異常數字。

「妳剛剛說的,什麼地下三樓、什麼心獵俱樂部、什麼入會禮……許醫師,這些會不會是妳太累了,所以產生的妄想?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組織,會大費周章地去記錄一群金融從業人員的諮商內容?這不合邏輯,也不符合成本效益。」

煤氣燈效應。

最經典、最惡毒的煤氣燈效應。不是粗暴的否認,而是溫柔地將對方的現實感連根拔起,重新定義為「妳病了」、「妳壓力太大了」、「這都是妳的想像」。如果許蘊真在此刻動搖、辯解、急於證明自己的清醒,就正好落入他的陷阱,成為一個歇斯底里的、不可信的證人。

診療室外,何予樂那枚藏在許蘊真項鍊墜子裡的奈米膠囊,正將這段對話透過診所被反向控制的無線網路,穩定地傳送到停在巷口那輛毫不起眼的廂型車裡。趙立衡與他的書記官,正戴著耳機,一言不發地記錄著。

許蘊真笑了。

那是一個非常輕、非常淡的笑容,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帶著一點理解的溫柔。

「你做得很好,顧承聿。」她輕聲說。「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你一定練習了很多次,對不對?」

顧承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當一個人被巨大的恐懼籠罩,卻又無法逃離時,最聰明的生存策略,就是成為恐懼本身。」許蘊真的聲音像是一條溫暖的毯子,輕輕覆蓋在顧承聿重新豎起的尖刺上。「你否認它的存在,就像三年前的你,否認自己曾經被帶進那個地下室一樣。因為只要承認它存在,你就必須承認,那個在會議室裡被沈卓廷拍著肩膀說『你是被選中的人』的夜晚,不是榮耀,而是獵捕的開始。」

顧承聿交疊在胸前的手,猛地收緊。

「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嗎?」許蘊真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她的語速依舊溫柔,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他記憶最柔軟的內核。「二〇二三年,十一月,第三季績效排名公布的前一週。你連續三週每天只睡三小時,胃潰瘍發作,卻還是吞著止痛藥去跑客戶。沈卓廷在下班後把你叫進他的辦公室,給了你一杯從來沒見過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告訴你,你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

她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猜測,而是基於他過去一年在諮商中零碎洩漏的資訊,透過敘事解構重新拼湊出的完整圖像。

「他說,頂樓有一個私人招待所,只有被認可的人才能進去。那裡沒有績效壓力,沒有爾虞我詐,只有同類之間的坦誠。他帶你搭上那部需要指紋與虹膜辨識的專用電梯,一路向下。你以為是向上,通往權力的頂峰,但電梯卻是向下沉的,對不對?沉到地下三樓,一個沒有窗戶、恆溫恆濕、只有柔和燈光與皮沙發的房間。」

顧承聿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診療室柔和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在那個房間裡,他們讓你說。說你的焦慮,說你對失敗的恐懼,說你其實多麼渴望有人能告訴你,你已經夠好了,不用再證明什麼了。你說了,你把那些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全都說了。因為你以為,那是被愛的證明。」許蘊真的眼眶有些濕潤,但她的聲音依舊穩定。「可是,顧承聿,那不是愛。那是評鑑。他們記錄下你的每一滴眼淚、每一次哽咽、每一個關於支配與被支配的隱密幻想,然後把它們編碼、分級、歸檔,變成一份可以隨時調閱的……弱點報告書。」

「不要再說了!」顧承聿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把施虐誤認為了被愛。」許蘊真一字一句地說,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他最後的認知扭曲。「你以為他們看見了你的脆弱是因為他們在乎你,但其實,他們只是在測量你的脆弱值多少錢,能換來多少忠誠與封口費。你成為獵手,不是因為你變強了,是因為你害怕再次成為獵物,所以你選擇先一步舉起槍。」

長時間的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許蘊真刻意營造的治療性沉默,而是顧承聿的防衛高牆徹底崩塌後的、一片死寂的廢墟。

他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個做錯事被發現的孩子。壓抑了三年的羞恥、恐懼、自我厭惡,像潰堤的洪水一樣從他緊閉的雙唇間洩漏出來,變成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嗚咽。

「我……我沒有選擇……」他哽咽著,語無倫次。「他們說,如果我不加入,我的那些錄音……那些我說我想被……想被徹底控制的錄音,就會被寄給我當時的女友,寄給我們部門的合夥人……我會身敗名裂……我花了那麼多年才爬到那個位置……」

許蘊真沒有上前擁抱他,也沒有打斷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讓這份崩解完整地發生。因為她知道,只有當防衛徹底碎裂,真相才會從最底層的創傷中浮現。

「告訴我,怎麼進去。」她在他的嗚咽稍歇時,輕聲問道,語氣不再是誘導,而是陪伴。「告訴我密碼,告訴我時間,這樣我們才能一起,把那個地方關掉。讓下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不用再經歷這些。」

顧承聿緩緩抬起頭,淚流滿面。那張總是完美無瑕的臉,此刻狼狽不堪,卻也前所未有的真實。

「地下三樓……」他喘息著,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木。「信義計畫區……松仁路那棟……頂峰商辦……私人招待所的電梯……要用沈卓廷的指紋才能啟動隱藏樓層……但……但有備用密碼……」

他的聲音透過那枚奈米膠囊,清晰地傳送到每一個監聽端。

「備用密碼是……九零九零七……是沈卓廷的生日倒過來……伺服器……伺服器在恆溫機房的最裡面……每天凌晨三點……會自動備份到境外的雲端……如果要阻止……要在三點前切斷實體網路……」

他像是害怕自己會後悔一樣,一口氣將所有秘密傾倒而出。

「下一次的面試名單……就在伺服器裡……資料夾名稱是『Q4 Harvest』……裡面有……有溫言澈……還有……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分析師……他們今晚……今晚的品酒會……就是要讓妳……讓妳在酒裡……」

他的話還沒說完,診療室那扇緊閉的門,突然傳來了「喀嚓」一聲。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敲門聲。

是電子鎖被從外部以管理員權限強制解鎖的聲音。

門把,緩緩地、無聲地轉動了。

許蘊真猛地回頭,看向門口。顧承聿也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瞬間僵直,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

門外站著的人,透過逐漸擴大的門縫,露出了半張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的臉。

而許蘊真的手機螢幕,也在同一時間無聲地亮起,跳出了一則來自何予樂的加密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蘊真,快走!他們提前啟動備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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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信義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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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轉動的聲音其實很輕,輕到幾乎可以被中央空調的出風聲蓋過,但在那個被完美隔音封死的診療室裡,卻像是一枚被拉開保險栓的手榴彈。

許蘊真的後頸在瞬間竄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她沒有回頭去看顧承聿的表情,因為光是餘光就已經捕捉到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癱軟在單人沙發上,原本因為崩潰而潮紅的臉在一秒之內褪成死白,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唸著一個沒有聲音的名字。

而她的手機螢幕,在掌心裡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何予樂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蘊真,快走!他們提前啟動備份了!」

提前。凌晨三點的自動備份,為什麼會在晚間九點四十七分啟動?只有一種可能,有人發現了顧承聿的異常,有人正在遠端清除那座位於信義之巔的核心。

門縫已經擴大到足以讓走廊的冷白燈光切進來,照在厚重的胡桃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銳利的光痕。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站在那裡,許蘊真看不清臉,卻看見了對方手裡握著的、屬於大樓管理員的萬用感應扣,以及他胸前那枚煦心診所行政總監的識別證。不是沈卓廷,是他的影子,那個總是微笑著替他處理所有髒事的特助黎婧。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成兩條並行的軌道。

一條,向下墜入診療室這個即將引爆的密閉棋盤;另一條,則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朝著台北天際線的最高處,垂直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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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前,信義計畫區,A辦頂樓。

晚間九點十五分,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還在燃燒著白日殘留的資本餘溫。從四十四樓的落地窗看出去,整個台北盆地像是一塊被切得方方正正的電路板,車流是流動的電流,101的燈光是恆亮的指示燈,遠處大安區的巷弄則隱沒在低矮的、溫暖的黃光裡,看起來無害而安靜。

何予樂把一頂印著「聯友機電」的髒黃色工程帽用力扣在頭上,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她那頭挑染成霧灰色的短髮。她身上那套深藍色的工作服明顯大了兩個尺寸,袖口還沾著可疑的機油漬,那是她下午在光華商場旁的水電行用三百塊跟老闆現買的。

「妳確定這能騙過門口那個看起來像前特勤的保全?」岑以柔站在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抖。她同樣穿著工作服,卻把拉鍊拉到了最頂,雙手緊緊抱著一個工具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平時總是溫柔安撫個案的聲音,此刻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細弦。「予樂,我的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放輕鬆,寶貝。」何予樂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那個慣有的、帶點痞氣的笑容,但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卻銳利得像刀鋒。「那個保全信的不是我們這張臉,是我們身上的『階級制服』。在這種地方,沒有人會正眼瞧一個來修冷氣的工人,這就是隱形斗篷。記住,頭低一點,腳步重一點,不要跟任何人對到眼。台灣最頂級的保全系統,防的是穿西裝的賊,不是穿工作服的我們。」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張偽造的「恆溫恆濕系統定期維護」工作單塞進岑以柔手裡,另一隻手則不著痕跡地按了一下藏在工具箱夾層裡的訊號干擾器。這是她改裝過的,能讓頂樓走廊的兩支監視器在接下來的九十分鐘內,畫面永遠停留在五分鐘前的空景循環。

兩人推著一台裝滿線材與筆電的維修推車,低著頭,穿過挑高六米、鋪著義大利黑金大理石的大廳。櫃檯後的保全果然只是懶洋洋地抬眼掃了一下她們胸前那張粗糙列印的識別證,視線在「機電維護」四個字上停留不到一秒,就揮了揮手,甚至沒有要求登記證件。

「看到沒?」何予樂用氣音說,推車的輪子在大理石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人,是家具。」

她們沒有搭乘直達頂樓私人招待所的景觀電梯,那部電梯需要指紋與虹膜雙重辨識。她們轉進了最角落的貨梯與機電管道間,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與潤滑油的味道,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與外頭金碧輝煌的世界像是兩個次元。

根據顧承聿在崩解狀態下吐出的情報,這間名為「雲境」的私人招待所,登記在一家境外紙上公司名下,平時只招待資產超過五億的會員。它的核心不在富麗堂皇的品酒室與雪茄房,而是在地下三樓那間全年維持在攝氏十八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的恆溫機房裡。那裡有一座獨立的、不連接大樓內網的實體伺服器,才是整個「心獵俱樂部」的心臟。

「B3,到了。」岑以柔看著貨梯面板上跳動的數字,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電梯門打開,外頭是一條潔白到刺眼、溫度明顯低了好幾度的長廊,空氣中帶著一種精密儀器特有的、低沉的嗡鳴與冰冷的臭氧味。長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示的深灰色金屬門,門旁嵌著一個黑色的密碼觸控面板。

何予樂的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手汗微微浸濕的便條紙,上面是她用口紅抄下的七位數字。

90907。

沈卓廷的生日倒過來。那個將診所當成精品品牌經營、永遠笑得八面玲瓏的男人,竟用如此自戀的方式設定了自己罪行的鑰匙。

她抬起手,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嗶、嗶、嗶……

每按一下,面板就發出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長廊裡被無限放大。岑以柔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去看。

當最後一個「7」字被按下,面板先是沉默了一秒,隨後發出了「喀噠」一聲輕柔卻沉重的解鎖聲。金屬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更強勁、更冰冷的氣流從門後湧了出來,吹起了兩人額前的髮絲。

成功了。

門後不是什麼奢華的密室,而是一間更像小型資料中心的機房。數排高大的黑色機櫃整齊排列,藍色的指示燈如同呼吸般規律地明滅,無數條光纖與網路線如同血管般匯聚到最深處、那座被獨立防塵罩保護著的主機櫃上。機房的冷氣強得讓人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老天……」岑以柔忍不住低呼一聲,隨即用手捂住了嘴。

何予樂沒有時間感嘆,她立刻將推車推進去,反手將金屬門關上。她從工具箱底層拿出自己的筆電與一條特製的傳輸線,動作俐落地跪在主機櫃前,撬開了防塵罩。

「以柔,妳去門口幫我把風,聽到任何腳步聲,立刻用這個敲三下。」她將一個小小的金屬扳手塞給岑以柔,語速快得像在搶時間。「我需要大概十五分鐘。這鬼東西的加密是軍規等級,但顧承聿說的沒錯,它有一個實體後門,只要接上線,我就能繞過防火牆。」

岑以柔用力點頭,抱著工具箱退到門邊,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金屬門上。她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聽見身後何予樂敲擊鍵盤的、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何予樂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螢幕的冷光映在她專注而緊繃的臉上。她毒舌、厭惡權威,但此刻的她,眼神裡只有純粹的、近乎信仰的專注。螢幕上,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瘋狂捲動,她正在與時間賽跑,與一個試圖吞噬所有罪證的自動備份程式賽跑。

「該死……他們真的提前啟動了……」她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十八度的低溫裡顯得格外突兀。「備份程序已經跑了百分之七十,上傳到境外雲端的同時,本地端會自動執行覆寫清除。許蘊真那邊一定是出事了,有人發現顧承聿鬆口了!」

她咬緊下唇,將破解速度催到極限。螢幕上,一個名為「Q4 Harvest」的資料夾終於被她暴力破解開來。資料夾點開的瞬間,即使是見多識廣的何予樂,也倒抽了一口冷氣。

裡面不是文件,是數以百計的影片檔案與評鑑報告。每一個檔案都以人名與日期命名,縮圖上是那些在財經雜誌封面上意氣風發的臉孔,此刻卻在診療室柔和的燈光下,哭泣、懺悔、暴露出最不堪的慾望。一份名為「溫言澈_高度可控_建議優先收割」的評鑑報告被置頂,旁邊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年輕分析師的名字。

這不是病歷,這是商品型錄。是將活生生的人異化為可供勒索、操控與交易的籌碼的獵物清單。

「找到了……」何予樂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立刻啟動了預先設定好的程式,將所有資料打包、加密,並開始即時上傳至趙立衡提供的、位於法務部調查局的獨立雲端證據槽。那個進度條開始緩慢地爬升。百分之一,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

「予樂,好了嗎?」岑以柔的聲音帶著哭腔傳來,「我好像……好像聽到電梯的聲音了!」

何予樂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緩慢爬升的進度條,手心全是汗。

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九十……

就在進度條即將抵達百分之九十二的瞬間——

「嗶————————」

一聲尖銳、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在整棟大樓裡瘋狂響起!機房內的紅色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將兩人慘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入侵警報!入侵警報!B3區域偵測到未授權存取,請保全人員立即封鎖所有出入口!」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透過廣播系統傳遍每一個角落。

何予樂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機房的燈光還要白。

「幹!是獨立的實體警報!我繞過了網路,但沒繞過門上的壓力感應器!」她用力一拍鍵盤,看著那個停在百分之九十二的進度條,目眥欲裂。「就差一點點!」

門外,已經傳來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對講機裡保全人員的呼喝聲,由遠及近,正朝著B3長廊狂奔而來!

「以柔!走!」何予樂當機立斷,一把拔掉傳輸線,將筆電用力闔上塞回工具箱。她衝到門邊,一把拉住已經嚇得腿軟的岑以柔,沒有選擇衝向長廊盡頭的貨梯——那裡一定已經被堵死。

她猛地推開了機房側面一扇不起眼的、標示著「緊急逃生梯」的厚重防火門。

門後,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瀰漫著濃重灰塵味的黑暗水泥樓梯間,只有牆上微弱的綠色逃生指示燈,提供著一點點幽暗的光。

兩人毫不猶豫地閃身躲了進去,用盡全身力氣將防火門重新關緊。就在門關上的下一秒,數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已經掃過了長廊,狠狠地撞在她們剛剛關上的門板上。

黑暗中,何予樂與岑以柔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緊緊摀住彼此的嘴,大氣也不敢喘一口,聽著門外保全人員用力撞擊、試圖打開那扇被反鎖的機房大門的巨響,以及對講機裡傳來的、更讓人絕望的指令。

「A棟頂樓與B3所有逃生梯間,全部封鎖!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

而何予樂口袋裡的手機,因為最後那百分之八的資料未能上傳成功,正持續發出微弱的、代表連線中斷的紅色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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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破曉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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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水泥的味道。

何予樂背靠著冰冷的牆面,水泥的粗礪顆粒透過薄薄的襯衫磨著她的肩胛骨,灰塵嗆進鼻腔,讓她想咳嗽,卻死死忍住。岑以柔整個人縮在她懷裡,兩個人共用同一口空氣,呼出來的熱氣在冰冷的樓梯間裡化成顫抖。岑以柔的手指掐進何予樂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她全身都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

門外,強光手電筒的光束正來回刮著那扇厚重的防火門,橡膠鞋底摩擦著B3長廊拋光石英磚的尖銳聲響,混雜著對講機裡被壓抑卻急迫的呼喝。

「機房門反鎖打不開!人在裡面!」

「A棟頂樓與B3所有逃生梯間,全部封鎖!中控室把磁扣權限全部鎖死,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等經理下來開門!」

岑以柔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燙在何予樂的手背上。何予樂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發燙,螢幕朝下貼著大腿,卻仍有微弱的紅光從布料縫隙中滲出來,一閃,一閃,像是一顆垂死的心臟監視器。那是上傳中斷的警示,九十二趴,硬生生卡在那裡。最後的百分之八,是近三個月「Q4 Harvest」獵物名單的影像原始檔與金流對應表,也是能證明這不是單一個案、而是系統性篩選的關鍵。

「噓,沒事。」何予樂把嘴唇貼在岑以柔耳邊,氣音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硬是用毒舌的語氣壓住顫抖,「最爛的狀況,也不過就是被抓去關在這棟金光閃閃的大樓地下室,跟那群穿西裝的吸血鬼一起吹冷氣。妳想,我們兩個機電工,長得這麼正,他們捨得嗎?」

岑以柔被她這句話逗得想哭又想笑,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更用力地搖頭。何予樂一手緊摀住她的嘴,一手悄悄摸進工具箱的夾層,指尖摸到了一顆備用的微型訊號放大器。她剛才在拔掉傳輸線前,已經將筆電設定為離線自動重連,只要有一瞬間的網路縫隙,它就會像溺水的人一樣死命抓住浮木,把最後的封包擠出去。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而等待,正在信義區另一端的某個角落被打破。

清晨五點十七分,松德路上一輛毫不起眼的銀灰色廂型車內,空氣是濃縮的咖啡與電子儀器過熱的味道。趙立衡沒有睡,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防風外套, 站在改裝過的監聽螢幕前,螢幕的冷光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更深。耳機裡,顧承聿崩解的哭聲還在斷續傳來,伴隨著許蘊真那把刻意放得極輕、卻字字如手術刀的聲音。

「——所以你以為那是愛,對嗎?沈院長讓你跪在那間沒有窗的招待所裡,讓你以為被選中、被看見,就是被愛……」

「對不起……我不是自願的……密碼是09……09……備份在每週三凌晨三點……名單在……在沈卓廷辦公室的恆溫酒櫃後面……」

趙立衡猛地扯下耳機,對著後座待命的兩名調查官低吼:「夠了。」

他面前的筆電螢幕上,何予樂那端斷續上傳的雲端資料夾,進度條卡在92%,但已經上傳的部分,正自動解密、轉檔,一張張被標註著日期、編號與金額的勒索影像縮圖,如同瀑布般刷滿整個螢幕。最上方,是一份被命名為「Q4 Harvest_ Final List」的文件,雖然只開啟了八成,卻已清晰可見十幾個熟悉的名字——全是這半年內在財經版面上意氣風發的年輕基金經理人與外資分析師。

證據,已經越過了門檻。

趙立衡拿起手機,撥出一個按了三天的號碼。「陳律師,魚已經咬鉤了。幫我按住媒體的嘴,不,是讓他們張開嘴。」他轉頭對駕駛座的調查官下令,聲音像淬了冰,「通知台北地檢署,搜索票聲請的急迫事由成立。兵分兩路,一組跟我去仁愛路煦心診所,一組會同調查局台北市調處,直攻信義計畫區A棟頂樓招待所。天亮之前,我要讓那扇防火門從外面被打開。」

五點四十分,天還沒亮透,台北的天際線是深藍色的絲絨,101大樓的頂燈在薄霧中像一座孤獨的燈塔。城市還在半夢半醒之間,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卻已經被無聲地包圍。

煦心診所所在的安靜巷弄裡,許蘊真坐在那張她最熟悉的奶油色絨布沙發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指尖冰冷。她的對面,顧承聿癱在單人沙發裡,領帶被扯開,襯衫前襟被淚水與汗水浸得透濕,眼神渙散,像個被抽掉所有填塞物的布偶。診療室的門,在三十秒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部用管理員權限強制解鎖,門鎖發出刺耳的電子嗶嗶聲。

衝進來的是黎婧。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臉上是完美的、職業的焦慮,彷彿真的是擔心客戶安危而趕來的行政主任。「許醫師!顧先生!你們沒事吧?中控說這層樓的門禁異常——」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室內,落在顧承聿身上,又落在許蘊真腳邊那個閃著微弱紅點的錄音筆上,眼神瞬間一沉。

「顧先生情緒很不穩定,我剛結束結案晤談。」許蘊真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甚至還維持著諮商師的溫和語調,「黎主任,麻煩妳先出去,我需要一點時間幫個案做情緒安撫。這是諮商倫理。」

黎婧卻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許醫師,妳的錄音設備,沒有經過個案同意就啟動,這已經違反保密協議了。」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往前一步,手伸向那支錄音筆,「把東西給我,我幫妳處理。」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錄音筆的瞬間,診所大門外,傳來了另一種更沉重、更不容置疑的敲門聲。

「台北地檢署,持搜索票強制執行!裡面的人不要動!」

趙立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穿透了診所完美隔音的木質牆面。黎婧的臉色在瞬間刷白,手僵在半空中。許蘊真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終於微微垮了下來。她知道,何予樂那端的紅光,一定已經變成了綠光。

幾乎在同一時間,信義頂樓招待所的B3長廊,刺耳的警報聲被另一陣更尖銳的警笛聲覆蓋。數名穿著印有「調查局」字樣背心的幹員,手持搜索票,強行接管了保全中控室。原本被鎖死的逃生梯磁扣,在一瞬間全部由紅轉綠。

何予樂與岑以柔躲藏的那扇防火門,被人從外側用力拉開。光線刺進來的一瞬間,兩人同時舉手遮眼,卻看見門外站著的不是保全,而是一名年輕的女調查官,她舉起證件,聲音急促卻堅定:「岑以柔、何予樂小姐嗎?我們是地檢署的,趙檢察官派我們來的。妳們安全了。」

岑以柔腿一軟,直接跪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何予樂卻先是把口袋裡發燙的手機掏出來,螢幕上,那個卡了二十分鐘的進度條,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爬到了100%,綠色的「上傳完成」字樣,安靜地亮著。她把手機緊緊按在心口,眼淚這才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對著那名調查官,罵了一句帶著哭腔的髒話:「你們他媽的怎麼這麼慢!」

頂樓招待所的主宴會廳,水晶燈被全部打開,亮如白晝。沈卓廷穿著絲質睡袍,手裡還端著一杯紅酒,臉上那種圓融世故的微笑還掛著,卻在看到魚貫而入的調查官與趙立衡本人時,徹底凝固。黎婧被兩名幹員一左一右架著,從煦心診所被帶上來,兩人在走廊上相遇,眼神交會,沒有任何言語,只有徹底的死寂。

「沈卓廷、黎婧,你們涉嫌違反刑法妨害秘密、恐嚇取財、組織犯罪等罪,這是搜索票。」趙立衡將一張紙拍在那張造價不斐的大理石吧檯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結了冰,「恆溫酒櫃後面的暗門,自己開,還是我們幫你開?」

酒櫃被移開,露出一整面牆的保險櫃與伺服器機櫃。幹員們戴上手套,開始清點:一疊疊早已簽好名、按好指印的空白保密協議,上面的條款足以讓任何一個受害者終身不敢聲張;數本以藝術品買賣為名、實則記錄勒索金流的帳冊;以及那台還在低聲嗡鳴的恆溫伺服器,裡面儲存的影像,足以讓半個金融圈身敗名裂。

而在另一頭,陳勁廷的辦公室裡,燈光徹夜未熄。他面前放著兩台筆電,一台連線著地檢署的加密信箱,一台則開著視訊會議,螢幕那頭是他精挑細選的兩位財經主編,都是以不畏權勢、敢於報導真相著稱的資深媒體人。

「陳律師,這些資料……」其中一位主編看著被去識別化處理過、但仍觸目驚心的部分截圖,聲音都在發抖,「是真的嗎?這會動搖整個市場的信任。」

「所以我只給你們去識別化後的結構性證據,不給個資。」陳勁廷的聲音透過鏡頭,冷靜而縝密,每一個字都像在法庭上陳詞,「原始檔案已經在檢調手上。我給你們,是為了確保明天早上,太陽升起時,這件事是新聞,而不是一則可以用錢搓掉的傳聞。報導的標題,你們自己下,但內容必須聚焦在『以心理諮商為名的權力篩選機制』,保護吹哨者,是我們唯一的條件。」

他掛掉電話,看著窗外信義區逐漸亮起的天光,拿起手機,傳了一封只有兩個字的簡訊給許蘊真:「平安。」

清晨七點,雨後的陽光終於切開雲層,斜斜地照進地檢署的證人保護室。夏曉薇裹著一條毛毯,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卻還是抖得厲害。溫言澈坐在她對面,這個曾經在績效排名中焦慮到需要靠藥物入睡的年輕分析師,此刻卻挺直了背。

趙立衡親自為他們做筆錄,沒有穿制服,只穿著那件皺巴巴的外套,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夏小姐,妳說那天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沈卓廷對妳說,如果妳不簽那份協議,就會讓妳在業界永遠找不到工作,是這樣嗎?」

夏曉薇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卻不再是驚恐,而是某種被接住後的釋放。「他說,那不叫勒索,那叫『入會費』……他說每個想往上爬的人,都得繳……」

溫言澈接過話,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我作證。我也是。我以為那是高階經理人的壓力測試,我以為被看見弱點,就能被提拔……對不起,許醫師,我之前不敢說……」

隔著單面鏡,許蘊真站在觀察室裡,聽著這一切。岑以柔與何予樂已經被送來,披著外套,靠在她身邊。葉昭謹不知何時也到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割在每個人臉上。以心理諮商為名的菁英篩選與勒索結構,那個藏在木質調裝潢與柔和燈光下的巨大陰影,終於被攤在了陽光下,無所遁形。

許蘊真以為,這就是破曉。

直到趙立衡結束筆錄,走出偵訊室,手裡拿著一個剛從沈卓廷私人保險櫃最深處搜出的、沒有上鎖的黑色絨布盒,遞到她面前。

盒子裡,沒有珠寶,沒有隨身碟,只有一張折疊整齊的、印著燙金藤蔓花紋的黑色 invitation card。卡片的內頁,用極細的鋼筆字跡,寫著一個名字。

——許蘊真。

而在名字下方,標註著一行讓她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小字:

「Q1 Seedling 待馴化。/ 導師:葉昭謹。」

趙立衡看著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低聲問:「許醫師,這是什麼意思?」

許蘊真沒有回答,她的腦海中,轟然炸開的不是恐懼,而是一段她以為早已遺忘的、二十年前的童年記憶——那個雨夜,她第一次被帶來這間診所,坐在同一張絨布沙發上,對面那個溫厚睿智、對她微笑的男人,輕聲對她說:「蘊真,妳很有天賦,妳會成為最優秀的獵手。」

那個男人,是葉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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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禁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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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黑色邀請函在趙立衡的掌心裡,像一塊剛從深海打撈起來的寒冰。

燙金的藤蔓在偵訊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折射出細碎而詭異的光。許蘊真沒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盯著那行字。

「Q1 Seedling 待馴化。/ 導師:葉昭謹。」

墨水很新,筆觸極細,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一種優雅、節制、每一個轉折都帶著學院派克制的筆跡。她在過去七年的督導紀錄本裡,看過無數次這樣的字跡,在每一句批註、每一個個案概念化的箭頭旁邊。

她的肩膀上,那隻溫厚的手還輕輕搭著。

葉昭謹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不知何時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灰色針織衫,袖口一如既往地捲起一截,露出腕錶。他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擔憂。他輕聲說:「蘊真,怎麼了?」

那聲音,和二十年前雨夜裡的那句「妳會成為最優秀的獵手」重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暈眩感。

趙立衡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不對勁。他沒有追問,只是將絨布盒闔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許醫師,這張卡片我們會列為證物。妳如果想起來什麼,隨時可以找我。」他頓了頓,看了葉昭謹一眼,「葉老師,也麻煩你近日留在台北,地檢署可能需要你協助釐清一些診所早期的個案轉介紀錄。」

葉昭謹點了點頭,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當然,配合調查是義務。」

許蘊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葉昭謹。她的眼裡沒有質問,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徹底剝開後的、冰冷的清明。她沒有在眾人面前拆穿那段記憶,那不是偵訊室該處理的事。那是診療室的戰場。

她只是輕聲說:「老師,謝謝你來。」

葉昭謹拍了拍她的肩,沒有再多說什麼。

陽光依舊切割在每個人的臉上,但許蘊真知道,破曉還沒有來。真正的審判,才正要開始。

——

司法程序的機器一旦啟動,便以它獨有的、不近人情的節奏碾壓向前。

地檢署的搜索與聲押只用了四十八小時,媒體的標題卻已經燒了整整一週。「信義權貴心靈勒索!」、「煦心診所變調的諮商」、「揭開菁英圈的心獵遊戲」。陳勁廷透過他信任的財經線記者,將去識別化後的Q4名單與部分勒索影像的文字描述,交給了兩家立場迥異的媒體,確保這個案子無法被任何一股力量悄悄搓掉。沈卓廷與黎婧被收押禁見,顧承聿因為關鍵自白與完整的數位證據鏈,獲得了轉為污點證人的機會。

然而,就在許蘊真以為自己可以作為證人,安靜地等待開庭時,一封掛號信寄到了她在大安區靜巷內那間已被封鎖線圍起的工作室。

寄件人:社團法人台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 倫理委員會。

案由:檢舉人沈卓廷委任律師檢舉本會會員許蘊真,於執行業務期間違反心理師法及倫理守則,包含違反專業分際、濫用治療關係、未經同意錄音及以不正當方法誘導個案自白等情事,請於文到七日內到會說明。

這才是體制最精準的反擊。

地檢署管的是犯罪,公會管的是倫理。而倫理,是許蘊真七年來用以建構自我認同的唯一基石。沈卓廷就算在看守所裡,也清楚知道該往哪裡捅刀才會最痛。他要把她從「吹哨者」重新定義為「失格的治療者」,讓她所有的證詞都蒙上瑕疵。

收到公文的那個下午,工作室裡只有淡淡的木質調擴香殘留的氣味,百葉窗全被拉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何予樂把那張公文拍在桌上,氣得直接飆出一串髒話。

「他媽的有夠噁心!他自己搞一個性勒索帝國,現在反過來告妳違反倫理?這什麼垃圾邏輯?妳是為了自保才錄音的欸!要不是妳錄音,現在被關的就是妳!」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頭髮紮得亂七八糟,這幾天為了鑑識診所的伺服器日誌,幾乎沒闔過眼。

岑以柔安靜地替許蘊真倒了一杯溫水,她的眼下也有淡淡的青痕,但語氣依舊細膩穩定。「公會的程序是獨立的,他們必須受理檢舉。這反而是妳的機會,蘊真。把話說清楚,把證據攤開來。倫理委員會的委員都是臨床出身,他們分得清楚什麼是惡意操弄,什麼是體制壓迫下的自衛。」

陳勁廷坐在對面,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而縝密。「公會的審查會不等同於法院,它更像一場同儕間的專業審判。他們在乎的是過程是否合乎倫理,而非結果正義。妳不能只主張自己是受害者,妳必須坦承妳確實做了什麼,然後證明妳為何不得不這麼做。誠實,是妳唯一的策略。」

許蘊真握著那杯溫水,指尖傳來微燙的溫度。她的腦中反覆閃過那四十九分鐘的晤談錄音。她確實做了。在那個密閉的診療室裡,她不再是一個中立的治療者。她刻意延長了沉默,讓顧承聿的焦慮發酵;她使用了創傷重構的技術,不是為了療癒,而是為了精準地拆解他的防衛;她溫柔地引導他,將他最羞恥的渴望重新命名為被愛的證據,一步步誘使他說出地下三樓的密碼。那不是治療,那是審訊,是她將心理學的手術刀,調轉了刀鋒。

「我逾越了。」她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異常清晰。「我利用了移情,利用了治療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我把晤談室變成了陷阱。」

何予樂猛地抬頭想反駁,卻被岑以柔輕輕按住了手臂。

許蘊真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外冷內熱的清明。「但我不會否認。我會在審查會上承認這一點。」

——

倫理審查會設在仁愛路一棟老舊醫事大樓的七樓。沒有法庭的莊嚴,只有長形的會議桌、過白的日光燈管、以及一台嗡嗡作響卻吹不涼的分離式冷氣。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檔案與影印機碳粉的氣味。

委員會由五人組成,主席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玳瑁眼鏡的女性教授,另外四位分別是醫院主任、開業心理師與法律顧問。葉昭謹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夏曉薇與溫言澈則坐在更後面,兩人看起來都比一個月前好了一些,但眼神中仍有揮之不去的驚悸。趙立衡沒有來,這不是他的戰場。

許蘊真獨自坐在被詢問人的位置上,面前只有一杯水與一份厚厚的資料夾。陳勁廷以法律顧問的身分坐在她身側,但依照規定不能代為發言。

主席推了推眼鏡,語氣和緩卻不容迴避。「許心理師,我們收到了檢舉,指稱妳在與個案顧承聿的晤談中,違反了多項倫理守則。包含在未告知個案的情況下進行錄音錄影,並以誘導性、甚至帶有操弄性質的治療技術,取得個案涉及不法之自白。妳對此有什麼說明?」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這比任何一次與顧承聿的對峙都更令人窒息,因為這一次,審判她的人是她最尊敬的同行,是她曾經發誓要恪守的專業本身。

許蘊真深吸一口氣,冷氣的乾燥讓她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打開了面前的資料夾,卻沒有先為自己辯護。

「主席、各位委員,我首先必須坦承,檢舉內容部分屬實。」她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我在最後一次與顧承聿先生的晤談中,確實逾越了治療師應有的情感界線。我意識到診療室已不再安全,我的個案紀錄、錄音檔與監視器畫面,在過去三個月內被系統性地竄改與刪除。我當時判斷,若我繼續維持被動、中立的治療姿態,我將無法保護自己,也無法阻止更多個案受害。」

她將一份文件推向會議桌中央。「因此,我選擇將治療技術作為誘捕工具。我利用了延長沉默、創傷誘發與認知重構,目的不在治療,而在取得證據。這一點,我違反了倫理守則中關於專業分際與誠信原則的規範,我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一位委員皺起了眉,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認罪。

「但是,」許蘊真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我請求委員會審酌我做出此決定的脈絡。這不是單一個案的倫理瑕疵,而是體制性壓迫下的自衛反擊。」

她示意何予樂。何予樂立刻起身,將筆記型電腦的畫面投影到白牆上。牆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伺服器日誌與雜湊值比對圖。

「這是煦心診所電子病歷系統的後台日誌鑑識報告,由具備數位鑑識執照的何予樂小姐製作。」許蘊真的聲音恢復了臨床工作者進行個案報告時的精準與冷靜。「報告顯示,在過去一年內,包含夏曉薇小姐、溫言澈先生在內,共計十一名高資產個案的完整病歷,被以管理員權限進行了覆寫與抹除。竄改時間集中在每週三的凌晨兩點至四點,與沈卓廷院長的私人門診時段完全重疊。」

她又播放了一段音檔。音檔經過降噪處理,可以清楚聽見她與顧承聿的對話,但在關鍵的幾句自白處,出現了不自然的波形剪接痕跡。

「這是我原始的錄音檔與診所雲端備份檔的聲紋比對。雲端備份檔中,顧先生提及俱樂部運作模式的關鍵三十秒,被以無聲片段覆蓋。這證明我的執業工具與紀錄,已被用於對我進行監控與構陷。」

「而這一份,」她拿出最後一份文件,是地檢署核發的通訊監察書影本,「是我在察覺被監控後,向台北地檢署檢察官趙立衡自首並聲請的監聽票。我與顧先生的最後一次晤談,全程在檢察官的合法監聽下進行。我的錄音,並非為了私自勒索,而是為了在司法程序中自保並提供證據。這些證據,已作為本案搜索票核發的基礎。」

她將所有的證據鏈,完整地呈現在委員面前。從被竄改的病歷、被剪接的錄音,到合法的監聽程序,每一環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她不是濫用權力的獵手,她是被獵捕者絕境下的反擊。

主席與委員們傳閱著那些鑑識報告,眉頭越皺越緊。法律顧問低聲與主席交談了幾句。

這時,葉昭謹緩緩站了起來。

「主席,我可以補充幾句嗎?」他的聲音依舊溫厚睿智,言語節制。「我是許蘊真的督導,葉昭謹。」

許蘊真的背脊瞬間繃緊,指尖無意識地掐入了掌心。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那張黑色邀請函上的「導師:葉昭謹」,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

葉昭謹走到會議桌前,對著許蘊真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微笑,那笑容讓許蘊真想起了許多年前,他在課堂上講解反向移情時的模樣。

「蘊真的陳述,完全屬實。作為她的督導,我必須為我的督導不周負責。」他轉向委員會,語氣沉重,「我很早就察覺煦心診所的營運模式存在倫理疑慮,沈院長過度將診所品牌化、精品化,並對高資產個案採取封閉式的管理。但我因為與沈院長的私交,以及對體制黑暗的某種怯懦,選擇了沉默,沒有及時提醒蘊真,也沒有協助她建立更完善的自我保護機制。是我的沉默,讓她獨自面對了這個巨大的陰影。」

他頓了頓,從公事包中拿出了一份泛黃的紙本紀錄。「這是我二十年前的督導日誌。當時我還在大學兼課,接觸過一個由沈卓廷等人發起的、名為『菁英心智韌性研究計畫』的前身。他們當時以研究為名,篩選高功能、高壓族群進行深度訪談,並試圖建立一套以心理弱點進行人才評估的模型。我當時認為此計畫有高度倫理爭議,明確拒絕加入,並帶走了我手上的一名未成年參與者。」

他看向許蘊真,眼神複雜難辨。「那名參與者,就是蘊真。當年那個雨夜,她的母親帶她來求助,我發現她極具天賦,卻也極度敏感。我所謂的『妳會成為最優秀的獵手』,原意是希望她能成為一個能洞察人心、保護他人的優秀治療者。但我沒有想到,二十年後,這份天賦會讓她再次被捲入同一個漩渦。黑色邀請函上的『待馴化』,或許正是沈卓廷對當年我帶走她的報復與執念。」

他的證詞,將那張黑色卡片的詭異指向,巧妙地轉化為一段陳年的恩怨與理想的歧路。真假難辨,卻充滿了令人動容的自我譴責與保護姿態。

接著,夏曉薇與溫言澈也鼓起勇氣,站起來作證。夏曉薇的聲音還在發抖,卻清晰地說出了自己如何被以諮商為名誘導拍下私密影像;溫言澈則泣訴自己因績效焦慮求助,卻被當作可控的棋子,一步步推向崩潰的邊緣。他們的證詞,為許蘊真的「體制性壓迫」提供了最血淋淋的註腳。

審查會進行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終,主席與委員們進行了長達半小時的閉門討論。當他們再次回到會議室時,主席的表情已經緩和了許多。

「許蘊真心理師,」主席看著她,語氣帶著同儕的理解與告誡,「本會合議認定,妳在極端特殊的情境下,確有未恪守告知後同意、並將治療技術用於非治療目的之程序瑕疵。此部分,本會予以書面警告,並要求妳於一年內完成十二小時的專業倫理再教育課程。」

她話鋒一轉,語氣轉為肯定。「但同時,本會亦認定,妳的行為並非出於私利或惡意,而是在察覺自身執業安全與個案權益遭受系統性侵害後,為求自保與揭弊所採取的緊急應變。妳所提交的鑑識報告與司法監聽證據,足資證明妳並無重大倫理違失。你的心理師執照,予以保留。」

「請記住,」主席語重心長地說,「手術刀可以救人,也可以傷人。妳的能力是天賦,也是詛咒。希望經此一事,妳能更謹慎地使用它。」

許蘊真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眼眶有些發熱,但她沒有讓淚水掉下來。這不是無罪釋放,這是一個帶著污點的、卻得以繼續前行的判決。對她而言,已經足夠。

走出醫事大樓時,雨已經停了,仁愛路的欒樹在風中搖晃。岑以柔與何予樂衝上來緊緊抱住了她,陳勁廷在一旁微笑著,眼裡有著一絲如釋重負。葉昭謹站在幾步之外,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先行離開,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寂。

陳勁廷走過來,低聲對她說:「檢察官那邊來消息了。顧承聿的污點證人協商通過,檢方予以緩起訴處分,條件是他必須出庭作證,並接受心理治療。他剛剛已經回家了,明天開庭,他會是關鍵證人。」

聽到顧承聿的名字,許蘊真心中五味雜陳。那個在診療室裡崩解痛哭的男人,那個渴望被支配又渴望被拯救的靈魂,終於有了一條活路。

然而,這份短暫的安寧,只維持到當天深夜。

凌晨一點十七分,許蘊真的手機在黑暗的工作室裡亮起。螢幕上跳出一則來自未知號碼的LINE訊息,頭貼是一片全黑。

她點開。

只有一行字,簡短得令人心碎。

「許醫師,對不起。別找我。——顧承聿」

許蘊真立刻撥號回去,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冰冷的語音提示:「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她轉而聯絡趙立衡,趙立衡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瞬間繃緊:「我們派去保護他的人剛回報,公寓是空的。他的護照、錢包、手機都留在桌上,人徹底消失了。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是從裡面反鎖後,以某種方式從外部解開的。」

窗外,又開始下起了細密的雨,敲打在工作室的木質窗框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許蘊真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站在空蕩蕩的診療室中央。那張絨布沙發空著,對面的單人椅也空著。她忽然明白,顧承聿不是畏罪潛逃。他是被回收了。

心獵俱樂部的獵物名單上,從來沒有「離開」這個選項。只有被馴化,或是被徹底抹除。而那封道歉的簡訊,或許是他用最後的自由意志,向她發出的求救訊號。

禁忌的審判結束了,但真正的狩獵,似乎才剛進入下一個獵季。

而下一個被審判的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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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獵物之後

本章登場

半年後的台北,梅雨季的尾聲,雨是從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上滑下來的那一種。

不是暴雨,是細而密的粉霧,懸在半空中,讓整座城市看起來像被一層磨砂玻璃罩住。午後三點,陽光試圖從雲層的縫隙中擠出來,照在松仁路與忠孝東路交叉口那棟重新拉皮的大樓外牆上,反射出一種蒼白而眩目的光。

許蘊真站在十二樓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已經微溫的美式咖啡。窗外的101大樓在霧氣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柄收進鞘裡的刀。

她的工作室,就在原址。

那間曾經屬於煦心診所最深處的晤談室,如今門牌已經換了。木質的門板上,沒有浮誇的燙金字樣,只有一塊以雷射雕刻的胡桃木銘牌,寫著七個字——蘊真心理工作室。字體是她自己挑的,圓潤,不帶稜角。

半年,足以讓一座城市忘記許多事,也足以讓一些事徹底改變質地。

煦心診所沒有關門。這是出乎許多人意料,卻又在許蘊真意料之中的結果。沈卓廷與黎婧在檢調搜索當天便被當場帶走,地檢署以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刑法》妨害秘密與強制等罪嫌起訴,媒體以斗大的標題報導了這間標榜頂級隱私的高端診所如何成為金融菁英的獵場。但診所本身,那張由沈卓廷多年經營起來的醫療執照與場地,卻被完整保留了下來。

接手的人是岑以柔。

審查會結束後的第三天,岑以柔穿著一身素色的套裝,走進了那間曾因搜索而一片狼藉的院長室。她沒有急著重新裝潢,而是先做了三件事。第一,將全診所的監視器系統與錄音主機物理斷線,改為由個案自主決定是否錄音,錄音檔以區塊鏈加密後僅存於個案本人的雲端載具。第二,廢除了那套以年費制綁定高資產客戶的分級制度,改為限量接案與透明化的收費標準,每一位新個案都必須經過兩次以上的倫理評估。第三,她在診所的入口處,掛上了一幅新的倫理守則,第一條便是以正體字手寫的——「在此,沒有人需要用秘密來交換被聽見的權利。」

許蘊真記得那天岑以柔來找她,兩人坐在尚未重新整理的會談室裡,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岑以柔的眼下有著明顯的疲憊,眼神卻異常清澈。

「蘊真,妳不回來,我不怪妳。」岑以柔輕聲說,指尖摩挲著紙杯的邊緣,「但這個地方,不能就這樣變成一個汙名。它應該是它最初被設立的樣子。」

許蘊真當時只是點了點頭。她明白,岑以柔的溫柔從來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更堅定的原則。她選擇留下,是在廢墟上重新種樹。而她自己,許蘊真,則選擇在原址的隔壁,切割出一個更小的、完全由自己定義邊界的世界。

她不再接那種一小時兩萬元、需要簽署數十頁保密協議的匿名個案。她的工作室,每週只開放三個半天,限量八個名額,其中四個,永遠保留給那群從信義區頂樓逃出來的人。

他們有一個名字,不對外公開,只在彼此的加密群組裡被提起——「敘事重建小組」。

發起人是何予樂。

這個毒舌的資訊安全工程師,在經歷了那晚逃生梯間的漆黑與窒息後,反而變得更加尖銳與活躍。她徹底重寫了工作室的資安架構,所有的晤談紀錄改以離線手寫為主,再由她親自設計的獨立加密程式進行去識別化備份。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許醫師,妳負責修補人心,我負責確保沒有第二個人能再把這些人心拿去賣。」

陳勁廷則是這個網絡的法律錨點。他以吹哨者保護律師的身分,為夏曉薇、溫言澈以及後續陸續現身的另外三名年輕分析師提供了完整的法律協助。那些曾被以「績效輔導」為名、實則被系統性煤氣燈效應摧殘的孩子們,第一次在沒有錄音筆與監視器的房間裡,完整說出了自己是如何在凌晨三點的辦公室裡崩潰痛哭,又如何被主管以一句「抗壓性不足」輕描淡寫地打發。

夏曉薇來過工作室一次。那是四月下旬,她穿著一套明顯新買的米白色套裝,頭髮剪短了,臉上的妝很淡。她不再是那個在偵訊室裡顫抖著需要緊握許蘊真手指才能說話的證人。她在信義區另一間中型投信找到了新的研究員職位,薪水只有原來的一半,工時卻正常到讓她有些不習慣。

「許醫師,我現在每天晚上十點就能離開公司,」她坐在那張新的、柔軟的絨布沙發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開始我還會焦慮,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夠努力。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準時下班,也是一種能力。」

許蘊真看著她,眼眶有些溫熱。她沒有說太多專業術語,只是為她倒了一杯熱茶,茶香是清新的茉莉花香。那一刻,她聞到的不只是茶香,還有一種名為「復原」的、淡淡的、屬於活人的氣味。

溫言澈則選擇了完全不同的路。他離開了金融業,透過葉昭謹的引薦,進入了一所大學的輔導中心擔任兼任行政助理,同時準備諮商研究所的考試。他在給許蘊真的信中寫道:「我想成為像妳一樣的人,不是因為妳能看穿謊言,而是因為妳讓我知道,被看穿之後,依然可以被接住。」

至於葉昭謹,那位始終溫厚而節制的導師,在倫理審查會上為許蘊真做了最關鍵的證詞。他沒有為她的程序瑕疵辯護,而是平靜地向審查委員們闡述了何謂「體制性創傷下的專業自衛」。會後,他將許蘊真叫到自己位於台大校園後巷那間舊舊的研究室裡,煮了一壺老茶。

「蘊真,執照保住了,但妳心裡的那把尺,要自己重新校準。」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責備,只有提醒,「技術是刀,倫理是握刀的手。妳這次,是用刀尖對著自己,才劃開了別人的咽喉。下一次,妳要學會如何不傷己,也能止血。」

許蘊真將這句話,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裡。

只有一個名字,始終是這個重建網絡裡無法癒合的缺口。

顧承聿。

趙立衡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那間位於大安區靜巷內的高級公寓,門鎖確實是從內部反鎖後,再以一種極為精密的電子干擾方式從外部解開的。現場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他的護照、錢包、乃至於那支從不離身的百達翡麗手錶,都整齊地擺在玄關的檯面上。唯一帶走的,只有他的人。調閱了大樓與周邊所有路口的監視器畫面,卻發現關鍵的十五分鐘全部被以「系統維護」為由覆蓋成了雪花。

他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台北最精密的監控網絡裡。

趙立衡在電話裡對許蘊真說,語氣是罕見的沉重:「許醫師,我們在沈卓廷的保險櫃深處,找到的那份黑色邀請函,妳的名字旁邊標註的是『待馴化種子』。顧承聿的名字,已經被劃掉了,旁邊手寫了一個英文單詞——『Harvested』,已收割。我們合理懷疑,他不是逃亡,是被組織提前召回,或是……被處理掉了。」

許蘊真沒有再追問。她只是將那則凌晨一點十七分的LINE訊息,永遠地置頂在對話框的最上方。那片全黑的頭貼,像一面深不見底的鏡子,提醒著她,獵捕的遊戲從未真正結束,它只是換了一個獵季。

雨,在午後四點左右停了。

薄薄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斜斜地切進了工作室的木質地板,在空氣中照出無數漂浮的微塵。許蘊真起身,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雨後大安區巷弄裡特有的、混合著泥土、樟樹與咖啡烘焙的氣味,隨著微濕的風湧了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微涼的空氣填滿胸腔。

桌上的預約平板發出了輕柔的提示音。

下一位個案,預約時間是四點三十分。沒有轉介單,透過工作室官網的加密表單直接預約,姓名欄填寫的是英文名——Adrian Lin。職業欄填著:私募基金,合夥人。備註欄只有一句話:「經由朋友介紹,聽聞許醫師非常擅長處理高壓工作者的睡眠困擾。」

典型的菁英個案。完美的履歷,模糊的來意。

四點二十九分,門鈴準時響起。

許蘊真整理了一下身上米白色的針織衫,走到門口,輕輕將門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年約三十五歲,身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穿著一套剪裁極為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內搭的白襯衫沒有一絲皺褶,領帶是低調的深灰色溫莎結。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恰到好處的微笑,露出了八顆牙齒,眼角有著訓練有素的笑紋。他的皮鞋光可鑑人,即便剛下過雨,鞋面上也沒有沾染一點泥濘。

「許醫師您好,我是Adrian。」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在無數董事會上演練過的自信與從容。他伸出手,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很榮幸能預約到您的時間,聽說您的時段非常難得。」

許蘊真與他握手。他的手掌乾燥、溫暖,力道適中。

「請進。」她側身讓他進入,語氣平和而專業。

Adrian走進工作室,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室內的每一個角落——胡桃木的書櫃、柔和的間接光源、那張刻意與診療椅保持著安全距離的絨布沙發,以及牆角那台已經被何予樂徹底斷網、僅作為白噪音機使用的舊式音響。他的視線最後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秒。

他選擇在沙發上坐下。坐姿是教科書等級的「刻意放鬆」——雙腿自然交疊,身體微微後仰,一隻手輕輕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放在膝頭。他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個毫無防備的頸部線條,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我很放鬆,我很信任你。

太完美了。

完美到近乎刻意。

許蘊真回到自己的單人椅上坐下,沒有立刻拿起筆記本。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鼻尖捕捉到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雪松與皮革調的古龍水味。那是一種價格昂貴、旨在營造沉穩可靠形象的商業香水。

「Adrian,謝謝你今天過來。」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更慢,「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

「Adrian就可以了。」他笑著回答,眼神直視著許蘊真,毫不閃躲,「朋友都這樣叫我。」

「好的,Adrian。」許蘊真點了點頭,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這是一個開放而穩定的姿態,「你提到最近有睡眠方面的困擾,可以多說一點嗎?是什麼樣的情況?」

接下來的十分鐘,Adrian展現了一場堪稱完美的自白演出。他的敘事流暢、邏輯清晰,充滿了金融菁英特有的精準詞彙。他談到Q4的募資壓力,談到董事會上對於績效的苛求,談到那種即便躺在五星級飯店的床上,腦中依然高速運轉、反覆計算著各種風險模型的焦慮。他的用詞無懈可擊,情緒的起伏也控制得恰到好處——在談到失眠導致的疲憊時,他會適度地嘆一口氣;在談到對工作的熱愛時,他的眼神會閃爍出理想的光芒。

如果以半年前的許蘊真來聽,這會是一個典型的、因高壓而導致適應障礙的個案。

但現在的許蘊真,聽見的卻是另一層聲音。

她聽見了他語句之間過於完美的停頓,每一次停頓都精準地落在0.5秒,像是經過排練。她看見他在描述焦慮時,肩頸肌肉沒有絲毫的緊繃,呼吸頻率始終維持在每分鐘十六次的平穩狀態。她注意到,當他說出「我真的很想好好睡一覺」這句話時,他的瞳孔沒有絲毫的放大,眼角的笑紋也沒有絲毫的牽動——那是一種沒有情緒參與的、純粹的語言複誦。

更重要的是,從他進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二分鐘,他的視線,始終沒有真正地與她對焦。他的目光看似看著她,焦點卻總是落在她身後那面空無一物的白牆上,彷彿在確認著什麼,又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指令。

這不是求助者的眼神。這是獵手的眼神。

一種熟悉的、冰冷的、被凝視的感覺,悄然爬上了許蘊真的背脊。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恐慌,也沒有感到心跳失速。

她只是感到一種近乎平靜的清明。

她想起了顧承聿,想起了那封黑色邀請函,想起了葉昭謹說的「握刀的手」。

原來,狩獵的遊戲真的永遠不會結束。只要這座垂直的城市依然以金錢與權力為度量,只要人心的慾望與脆弱依然可以被標價,就會有下一個獵場,下一個獵人,下一個獵物。

而今天,坐在她對面的這個人,無論他叫Adrian還是其他什麼名字,無論他是心獵俱樂部派來測試她是否已被馴化的探子,還是一個單純被體制異化、渴望透過被看穿來獲得快感的菁英——他都選錯了棋盤。

許蘊真微微向前傾身,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

她放下杯子,看著對面那個依然維持著完美微笑的男人,終於緩緩地、清晰地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精準地打破了對方精心營造的敘事節奏。

「Adrian,」她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弧度,眼神第一次真正地、銳利地刺入了對方的瞳孔深處,「在我們談論你的睡眠之前,或許,你可以先告訴我,是誰教你用這種方式坐著的?」

男人的微笑,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

而工作室牆上的時鐘,秒針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四點四十五分。

這場新的晤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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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位角色
許蘊真
許蘊真 主角

外冷內熱,理性至上卻富有同理心,洞察力驚人,習慣壓抑自身情緒,對專業倫理近乎偏執,越是危險越是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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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謹
葉昭謹 導師

溫厚睿智,言語節制而一針見血,堅守學院派倫理,是許蘊真唯一信任的督導,對體制黑暗有深刻警覺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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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予樂
何予樂 技術支援

毒舌直率,厭惡權威,邏輯極強且行動力高,表面玩世不恭,實則重情重義,對數位隱私與資訊正義極度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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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勁廷
陳勁廷 律師

冷靜縝密,言辭犀利但恪守分際,極具正義感卻不濫情,擅長在灰色地帶為當事人爭取最大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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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薇
夏曉薇 證人

敏感脆弱,長期處於驚恐與自責中,卻在關鍵時刻展現驚人勇氣,對許蘊真既依賴又愧疚,渴望被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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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以柔
岑以柔 夥伴

細膩體貼,觀察入微,善於傾聽與安撫,看似柔軟卻極有原則,是診所內少數能察覺許蘊真異狀並堅定支持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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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聿
顧承聿 反派

極度自律且控制慾強,完美主義外表下藏著被支配的隱密渴望,言語精準如交易指令,擅長以脆弱為誘餌反向操控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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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卓廷
沈卓廷 院長

圓融世故,八面玲瓏,將診所視為精品品牌經營,重視獲利與人脈高於倫理,在道德與利益間反覆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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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衡
趙立衡 檢察官

務實冷峻,信奉證據至上,對權貴保持高度不信任,辦案不講人情,卻對體制內的妥協感到深深無力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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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澈
溫言澈 個案

勤奮焦慮,渴望被肯定卻極度自卑,崇拜顧承聿等明星操盤手,在績效排名與同儕競爭中逐漸失去自我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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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婧
黎婧 掮客

長袖善舞,洞悉人性弱點,遊走於黑白之間,對權力遊戲樂在其中,既是情報販子也是慾望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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