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櫥窗裡的模範夫妻
仁愛路三段的午後,光線是被仔細篩選過的。
曉境心理治療所位於一棟安靜的電梯華廈七樓,落地窗外是仁愛路綠蔭道的欒樹,夏末的蟬鳴被厚重的雙層玻璃切得只剩下一點點嗡鳴。室內的空調永遠維持在二十三度,暖色調的橡木地板、燕麥色的亞麻窗簾,還有那一整面嵌在牆裡的單向鏡——從會談室看過去是一面溫柔的灰鏡,從觀察室看過來,則是毫無遮蔽的舞台。林以真很喜歡這個地方,喜歡到近乎偏執。每一本書的書脊都必須朝外對齊,每一個抱枕的摺痕都必須朝同一個方向,連擴香的味道都是她親自挑選的,雪松與白麝香,乾淨、安定,讓人願意卸下心防。
「歡迎回到《親密實驗室》,我是諮商心理師林以真。」她對著麥克風微笑,聲音經過專業訓練,溫暖、穩定,帶著一點點剛剛好的鼻腔共鳴。「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我的先生,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的陳謙和教授,來跟我們聊聊,現代婚姻裡的『透明感』。」
坐在她對面的陳謙和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兩摺,露出冷白的手腕。他點頭,對鏡頭露出那種在通識課堂上最受學生歡迎的、謙和而帶有距離感的笑容。
「謝謝以真的邀請。」他的聲音低沉,語速不疾不徐,像在研討會上發表論文。「我常跟學生說,婚姻不是一個浪漫的命運,而是兩個主體持續協商的制度。我們這一代很幸運,也很不幸,我們不再相信『從一而終』的神話,但也還沒學會如何不帶罪惡感地談論『關係的流動性』。」
林以真熟練地接話,眼神在鏡頭與丈夫之間切換,精準得像排練過的探戈。「所以謙和跟我這幾年有一個共識,就是『有界線的親密』。我們會刻意保留彼此的獨處時間,也會定期做關係的盤點,就像幫婚姻做健康檢查一樣,對吧?」
「對。」陳謙和看著她,眼神溫柔,卻沒有溫度。「以真教會我,愛不是佔有,而是見證。見證對方成為他自己。」
錄音室外的助理比了一個「OK」的手勢,監看螢幕上的即時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八千,按讚的愛心像雪花一樣不斷往上冒。留言區滑得飛快——「以真老師跟陳教授根本模範夫妻天花板!」「好羨慕這種成熟的關係」「敲碗出書」——每一句讚美都像一枚小小的勳章,別在他們燙得筆挺的襯衫上。
林以真維持著微笑,喉嚨卻有一點乾澀。她能感覺到攝影燈的熱度烤著她的臉頰,也能聞到陳謙和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洗衣精與舊書的味道。那味道曾經讓她安心,現在卻讓她想起某種實驗室裡福馬林的氣味,乾淨、防腐、沒有生命。
節目錄製結束,製作人孟璇踩著高跟鞋走進來,語氣雀躍。「老師,教授,這集一定會爆!你們剛剛那段『愛是見證』我已經請剪輯師一定要剪成短影片,標題就下『臺大教授的婚姻金句』,流量絕對破十萬。」
林以真笑著道謝,幫陳謙和將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蓋旋緊,瓶身上的水珠在木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她立刻用面紙按乾。陳謙和站起身,自然地將手搭在她的腰後,那是一個對外展示的、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親密姿勢。他的手掌很輕,沒有施力,像在扶一件易碎的展品。
捷運忠孝復興站轉乘的路上,他們沒有再說話。車廂裡擠滿下班的人群,冷氣強得讓人發冷,廣播用四種語言報著站名。林以真抓著吊環,看著玻璃窗上自己與丈夫並肩的倒影,兩個人都穿著體面的衣服,臉上都帶著得體的疲憊,像一對從廣告裡走出來的中產夫妻。沒有人看得出來,他們已經整整二十一天沒有真正的對話了。
天母的家位於半山腰的一處靜巷,是一棟屋齡五年、線條俐落的電梯豪宅。林以真用指紋解鎖,大門滑開,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打在同樣是燕麥色與淺灰構成的空間裡。這個家是她親手設計的,極簡、低飽和色調,所有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流理臺上不能有超過兩個杯子,沙發上的毛毯必須摺成三等份,連冰箱裡的調味料都要按照高低排列。這種秩序曾經是她對抗混亂的堡壘,現在卻成了一座精緻的牢籠。
晚餐是外送的舒肥雞胸與溫沙拉,裝在白色的瓷盤裡,精準地各佔一半。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達兩公尺的橡木餐桌。
「今天個案有點多,有一個自殺高風險的青少年,我多留了半小時。」林以真先開口,語氣是諮商室裡的語氣,平穩、中立。「情緒有點滿,大概七分。」
陳謙和切著雞胸肉,刀叉與瓷盤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嗯,辛苦了。我今天系務會議開到五點,升等審查的資料又要重送,有點煩,大概六分。」
他們發明了這套量表。從零到十分,每天晚餐時報告自己的情緒分數、壓力指數與關係滿意度。起初是為了「增進覺察」,後來變成了一種通關密語。當所有感受都可以被量化、被命名、被溫柔地承接,就沒有必要再追問那些量表測量不到的東西——比如,為什麼陳謙和已經三個月沒有主動碰過她,為什麼林以真會在半夜醒來,發現身旁的床位是空的,而書房的燈還亮著。
「對了,」陳謙和像是想起什麼,抬起頭,「下週系上的國際研討會,我需要接待一位從柏林來的訪問學者,可能會有幾天晚歸。」
「好,我幫你把時間空下來。」林以真點頭,立刻在心裡的行事曆上做註記。她沒有問那位學者是男是女,就像陳謙和從來不問她為什麼最近深夜還在回覆個案的訊息一樣。他們用「尊重」包裝疏離,用「給予空間」合理化冷漠。這是菁英夫妻最高明的冷暴力,連指責都找不到著力點。
深夜十一點,林以真躺在床上,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陳謙和洗澡總是很久,水聲穩定而持續,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她滑開手機,Podcast 的後台數據顯示最新一集的完播率是百分之八十九,底下有兩百多則留言,清一色是羨慕與祝福。她點開其中一則,用小帳回覆了一個愛心貼圖,然後將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胸口有一種被真空包裝的窒息感,好像所有的空氣都被那些按讚數抽走了。
隔天下午,她提早結束了在曉境的個案,搭計程車去了位於新生南路巷弄裡的一間老公寓。她的督導嚴敏就住在那裡。嚴敏是她研究所時的老師,今年六十二歲,未婚,獨居,養了一隻老貓。她的家與林以真的家完全相反,書堆得雜亂,窗邊種滿了植物,空氣裡有淡淡的菸味與舊紙張的味道。
「妳看起來很累。」嚴敏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沒有多餘的寒暄。她的觀察永遠一針見血,不帶評價,卻讓人無所遁形。
林以真捧著熱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原本想談一個困難個案的反移情,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件事。「老師,我跟謙和……我們好像卡住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們什麼都做對了,溝通、量表、界線、每週的關係會議,我們比任何一對夫妻都更努力地『經營』婚姻。但我覺得,我們只是在共同經營一個櫥窗。櫥窗很漂亮,燈打得很亮,裡面的模特兒笑得很完美,但櫥窗裡面是空的,沒有人在呼吸。」
嚴敏安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給予同理或詮釋。這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她懂得讓沉默發酵。
「我有時候會想,」林以真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長年控制情緒的習慣讓她的哭泣也顯得克制。「我們是不是太擅長扮演心理健康的人了?擅長到,連痛苦都要用很專業、很正確的方式說出來。連嫉妒都要先說『我覺察到我有一個嫉妒的情緒』,好像這樣嫉妒就變得比較不丟臉。」
嚴敏放下茶杯,輕輕嘆了一口氣。「以真,控制是妳最熟悉的生存策略。妳用專業、秩序、還有那些漂亮的規則來抵禦混亂。但親密關係的本質,恰恰就是混亂的。妳不可能用管理個案的方式來管理婚姻。」
「那我該怎麼辦?」林以真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求助。「假裝親密,比承認不親密更讓我痛苦。」
嚴敏看著她許久,才緩緩說道:「那就不要假裝。把妳們不敢承認的東西,放到檯面上來。只是,妳要想清楚,掀開來之後,妳看到的是什麼,妳是否承受得住。」
當晚,林以真將這段對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陳謙和。她以為會得到一個擁抱或是一次爭吵,但陳謙和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正坐在書房裡,筆記型電腦的冷光映著他清瘦的臉。他聽完她的轉述,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推了一下眼鏡,用一種近乎興奮的、學者在發現新研究主題時的語氣說話。
「嚴老師說得很有道理。」他闔上電腦,轉過身來正視她,眼睛在鏡片後面發亮。「以真,我們一直在用舊的框架解決新的問題。我們這個世代的婚姻困境,根本不是出在不夠努力,而是出在『預設』本身。我們預設婚姻必須是排他的、封閉的,然後再花一輩子去壓抑人性中流動的那一部分。這不科學,也不人道。」
林以真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與其假裝我們還能回到那種純粹的、一對一的親密,不如我們承認,我們都已經感到窒息了。」陳謙和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英文的社會學期刊,翻到其中一頁被標記的段落。「你看,國外這幾年關於『合意非單一伴侶關係』的研究非常多。開放式關係,Holoviak RAT, 2021。這不是放縱,而是一種更誠實、更進化的關係實驗。它有明確的規則、知情同意、定期的檢核。這反而比假裝忠誠更需要高度的自律與溝通能力。」
他越說越流暢,彷彿這個念頭已經在他腦中醞釀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個被允許說出口的時機。
「我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實驗。」他走到林以真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一個為期三個月的、可被觀察、可被記錄的實驗。我們共同擬定一份協議,清楚地規範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所有約會都必須誠實揭露,甚至可以錄音、做紀錄。我們每週進行一次關係盤點,用量表評估彼此的狀態。這樣,嫉妒、佔有慾這些最野蠻的東西,就能在一個安全的框架裡被看見、被馴化。」
林以真看著丈夫那張理性而誠懇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這是一個多麼誘人、多麼符合他們身分的提議啊。將最失控的情感,包裝成一個可控的學術實驗;將出軌的慾望,昇華為前衛的關係實踐。這完全符合他們這個圈子對於「進步」的想像,甚至能成為下一季 Podcast 最好的主題。
她的理智在尖叫,提醒她這有多危險。但她內心那個極度渴望秩序、渴望用規則來抵禦混亂的控制者,卻被這個提議深深吸引了。如果連外遇都可以被規則化、被量化、被溫柔地管理,那麼是不是就代表,他們終於可以不再害怕失控?
「我們……可以試試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殉道者的堅定。「但規則必須由我來定。必須有白紙黑字的知情同意書,必須有逐字稿,必須有明確的界線。不能對約會對象動用諮商技巧,不能重複約會同一個人超過三次……」
「當然。」陳謙和微笑,那笑容在書房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溫柔。「所有的規則,都由妳來定。妳是專業的。」
他鬆開她的手,轉身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純白的頁面上閃爍。
文件最上方,他打下了一行黑色的、加粗的標題。
《開放式關係協議》
而林以真站在他身後,看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他們正親手為自己的婚姻,起草一份最精緻的、也可能是最致命的解剖同意書。窗外的夜色正濃,天母的豪宅區安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電腦風扇細微的轉動聲,像某種倒數計時。

💬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