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天際線的墜落血痕
台北信義區的午夜,向來是一場由資本與酒精堆砌而成的永晝。閃爍著冷冽銀光的台北101大樓,如同一柄直插烏雲的巨型利刃,將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沉悶的西南氣流壓迫著整座盆地,暴雨將至未至,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蒸散的燥熱與奢靡香水的混合氣味。
沈淮安獨自坐在艾美頂級天際酒店四十五層的無邊際露天泳池畔。他手裡捏著一杯融化了大半的波本威士忌,冰塊撞擊著水晶杯壁,發出清脆而寂寥的聲響。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黑襯衫領口敞開,袖口磨損的毛邊與周遭那些穿著訂製西裝、端著香檳的名流顯得格格不入。作為一個在台灣影視圈底層掙扎的三流編劇,沈淮安之所以能混進這場盛華金控贊助的私人名流派對,全靠他替這場晚宴的主辦人寫了幾篇歌功頌德的致詞稿。
他需要素材。一個能撕開這座城市光鮮亮麗表皮、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的懸疑劇本。沈淮安從小就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感知力,祖輩傳下來的偏門通靈血脈,讓他對死亡、罪孽與陰翳氣息有著野獸般的直覺。而今晚,這座飄浮在四十五層高空的奢華空中花園,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座懸空的靈堂,處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爛甜香。
就在此時,泳池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布料撕裂聲與沉悶的掙扎動靜。
沈淮安眉心微蹙,放下酒杯,藉著池水幽藍的投射燈光望去。只見無邊際泳池最邊緣的強化玻璃護欄旁,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倚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基座上。那是一個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昂貴的香檳色真絲長袍,長髮凌亂地披散在削瘦的香肩上。縱使光線昏暗,沈淮安依然一眼認出了她——盛華金控執行長陸顯宗的新婚妻子,曾被媒體譽為「台北第一名媛」的溫若瑤。
然而,此刻的溫若瑤絲毫沒有平日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的從容與高雅。她的雙唇毫無血色,原本精緻的妝容被冷汗浸透,真絲睡袍的領口被扯開大半,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勒痕。更詭異的是,在距離她身後不到三公尺的陰暗廊柱旁,一個身材魁梧、身穿酒店保全制服的黑影正悄然退入防火門中。
那不是幽會,那是行刑。
「溫小姐?」沈淮安下意識地站起身,腳步放輕,本能的危機感讓他全身肌肉驟然緊繃。
溫若瑤似乎聽見了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又充滿死寂的臉龐,狹長的丹鳳眼中翻湧著極致的恐懼、絕望,以及一股如地獄業火般燃燒的滔天怨恨。她的右手死死摳住大理石護欄的邊緣,修剪得極其完美的指甲已然翻裂,鮮血順著白皙的手指滑落,滴進清澈的池水中,瞬間洇散成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不要……過來……」溫若瑤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妳後面是懸空的,別亂動!」沈淮安瞳孔微縮,三步併作兩步向前衝去。常年在底層打滾鍛鍊出的敏銳反應讓他察覺到不對勁——溫若瑤腳下的泳池排水孔被刻意堵住了,溢出的池水讓地面光滑無比,而護欄上明顯有一段螺絲被提前卸除的痕跡!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墜樓。
然而沈淮安的提醒已經太遲。溫若瑤的身子猛然一晃,整個人彷彿被一股無形的陰冷力量向後拉扯,脆弱的護欄發出一聲刺耳的扭曲脆響,整片玻璃應聲向外翻折!
「抓住我!」沈淮安暴喝一聲,整個人撲倒在濕滑的池畔地面上,手臂竭盡全力向外探出。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猛地一抓,堪堪擦過了溫若瑤真絲睡袍冰涼的衣角。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短暫交會。沈淮安在她的眼中沒有看到對死亡的祈求,只有一片無底的黑暗深淵。
下一秒,絲綢從指縫間滑脫。
溫若瑤的身影如同一隻折翼的白蝶,從四十五層的天際線邊緣直墜而下。狂暴的夜風瞬間吞噬了她的長髮與睡袍,信義區璀璨的霓虹燈海在她背後化為一片斑斕而殘酷的光斑。數秒之後,隔著四十五層樓的極致高度,下方忠孝東路與松仁路交口的柏油路面上,隱隱傳來一聲沉悶而粉碎的巨響。
周遭的音樂聲戛然而止,遠處派對名流的尖叫聲與酒杯碎裂聲此起彼落,混亂在整座天際酒店頂樓迅速蔓延開來。
沈淮安趴在泳池邊緣,心臟劇烈跳動,掌心殘留著那抹冰冷絲滑的觸感與微弱的血腥味。他低頭望著下方渺小如螻蟻的警車警示燈,大腦一片空白。在這種高度墜落,肉身絕無生還的可能。名門少婦、百億遺產、夜半墜樓……這無疑將是引爆全台灣的驚天醜聞。
然而,就在沈淮安深吸一口氣準備起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時,周圍的空氣溫度卻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呼——」
一陣刺骨的陰風突兀地在泳池上方打轉,將水面吹起一圈圈怪異的黑色漣漪。沈淮安呼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原本喧鬧的派對尖叫聲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結界徹底隔絕,整個頂樓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沈淮安體內的陰翳血脈瘋狂悸動,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他緩緩轉過身,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在無邊際泳池的中央,原本清澈透明的池水不知何時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幽藍。一縷縷宛如實質的白色霧氣正從水面緩緩升騰、盤旋,最終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婀娜身影。
那是溫若瑤。
但她不再是剛才那個狼狽瀕死的豪門怨婦。此刻凝聚出的靈體,赤足懸浮於水面之上,身上那件香檳色真絲長袍變得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地貼在她玲瓏浮凸的軀體上。她的肌膚散發著月光般幽冷的微光,長髮無風自動,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妖異與狠絕。唯有她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那道被勒出的深紫色血痕依然清晰可見,散發著滾滾黑氣。
死於非命,執念深重,生魂化怨!
沈淮安祖傳的古籍中記載過這種現象:含冤慘死之人,若死前怨氣滔天且靈質極陰,死後半小時內其靈魂不會立刻進入輪迴,而是會依憑最後的執念維持生前姿態。但這種狀態極其脆弱,一旦陽氣沖刷或時間耗盡,便會化為飛灰,徹底灰飛煙滅。
「你……看得見我。」溫若瑤的靈體緩緩飄至沈淮安面前,懸浮在離地三吋的高度。她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空靈、冰冷且極具磁性的回音,彷彿直接在沈淮安的腦海深處震盪。
沈淮安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身軀微微後退半步,眼神銳利地盯著眼前的女鬼,冷冷說道:「溫若瑤,妳已經死了。妳的屍體現在就在樓下幾百名警察和記者的包圍圈裡。化成怨鬼留在這裡,妳想做什麼?」
「死了?」溫若瑤發出一陣淒厲而嘲弄的低笑,笑聲中帶著令人心悸的悲涼。她伸出那隻半透明、指尖滴著幽光的手,撫摸上自己冰冷的脖頸,「是啊,我死了。陸顯宗……那個全台灣人都以為是儒雅紳士、大慈善家的盛華金控執行長……我的好丈夫!是他,是他親自安排了保全隊長賀振剛,在我的紅酒裡下了神經麻痺毒素,勒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這裡推下去!」
溫若瑤的眼中閃爍著猩紅的戾氣,靈體周圍的空氣劇烈扭曲:「我父親留給我的溫氏家族信託基金,下週就要正式生效。只要我活著,他就永遠只是個替溫家管帳的傀儡!所以他要我死……他甚至偽造了我的重度憂鬱症就診紀錄!他想讓我背著『因病自殺』的恥辱死去,然後名正言順地以配偶身分,將數百億的信託基金全數侵吞!」
沈淮安眼神微凝。身為編劇,他對豪門內部的齚齬與陰謀並不陌生,但親眼目睹這場血淋淋的謀殺與奪產,依然讓他感到背脊發涼。陸顯宗在台北政商兩界的勢力手屈一指,黑白兩道通吃,若溫若瑤就這麼死了,陸顯宗買通法醫與檢警,三日內迅速火化結案,這樁謀殺案將永遠石沉大海。
「既然如此,妳應該去找陸顯宗索命,而不是在這裡跟我廢話。」沈淮安神色恢復了平靜,語氣淡漠,「我只是一個拿筆混飯吃的三流編劇,管不了你們豪門的恩怨。」
「索命?你以為我不想嗎?!」溫若瑤的身形驟然逼近,半透明的面容幾乎貼到了沈淮安的鼻尖。一股刺骨的極寒瞬間籠罩了沈淮安的全身,但奇特的是,那股寒意之中,竟然夾雜著一股濃烈而原始的雌性幽香,直往他的毛孔裡鑽。
溫若瑤死死盯著沈淮安的眼睛,語氣中帶著極致的焦躁與無奈:「新死之鬼,沒有實體,連一張紙都碰不到!陸顯宗身上帶著高僧開光的護身法器,身邊保鑣如雲,我連靠近他三尺都會被陽氣灼傷!更何況……」
溫若瑤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逐漸變得稀薄、邊緣開始泛起微弱光屑的雙手,眼中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恐懼。
「我的時間不多了。最多再過二十分鐘,如果沒有具備純陰屬性的器物容納,沒有強大的人類精氣維持,我的三魂七魄就會隨風飄散……沈淮安,我知道你是誰。這場派對上所有人都在虛偽地諂媚陸顯宗,唯有你,從頭到尾都在冷眼旁觀。而且,你身上有一種非常奇特、非常純粹的陰沉死氣……你能看見我,你能觸碰到常人看不見的維度!」
沈淮安眉梢微挑。這女人即使化成了厲鬼,心思依然敏銳得可怕。他在大稻埕那間破舊頂樓加蓋的老宅裡,確實養著一株祖傳的怪異植物——「噬魂仙人掌」,一株需要吸收純陰靈質與極致陽剛生命力才能存活的古老金琥。
「就算我能幫妳容納靈魂,我又能得到什麼?我又憑什麼要冒著得罪盛華金控的風險幫妳?」沈淮安冷笑一聲,點燃了一根菸。火光在幽暗的空氣中亮起,驅散了些許寒意。
溫若瑤懸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淮安。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與絕望,逐漸轉變為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極致的妖冶。她優雅地在虛空中側臥下來,真絲睡袍順著她雪白修長的大腿滑落,露出了大片宛如羊脂白玉般細膩、卻散發著幽冷熒光的肌膚。
「陸顯宗最害怕的,不是我的鬼魂,而是真相被揭露。」溫若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某種致命的誘惑,「他想讓我以『憂鬱症自殺』的定論草草結案,迅速火化我的屍體,好奪取溫家的百億遺產。但如果……我在死前,其實有一個深愛的情夫呢?」
沈淮安夾著菸的手指微微一頓:「情夫?」
「沒錯。」溫若瑤眼中閃過一抹狡黠與狠厲,「我要你發揮你身為編劇的全部才華,替我編造出一場天衣無縫、轟轟烈烈的『婚外情出逃劇本』!你要成為我的地下情人,製造出我們兩人早已暗通款曲半年以上的完美偽證——從私密對話、開房紀錄,到露骨的情書與私奔計畫!」
「只要『婚外情與謀殺』的疑雲被引爆,台北的媒體與檢察官就絕對不可能讓陸顯宗輕易火化我的屍體。檢警會介入重啟調查,懷疑這是一場因為外遇奪產而引發的情殺!陸顯宗為了自保,就必須疲於奔命地應付輿論與法律程序,溫家的信託基金就會被法院強制凍結!」
沈淮安深深吸了一口菸,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計謀精準地擊中了陸顯宗的死穴。對於極度自戀且愛惜羽毛的偽君子陸顯宗而言,被戴綠帽子且涉嫌情殺奪產的醜聞,足以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編造一個能瞞過全台北檢警、徵信社與狗仔隊的婚外情劇本,需要海量且極度逼真的細節。」沈淮安盯著溫若瑤那張絕美的靈體面孔,語氣帶著審視與挑釁,「我們的做愛習慣、彼此身體的私密特徵、調情時的暗語、甚至是我留在妳身上的每一處痕跡……只要有一處對不上,陸顯宗養的那群頂級律師和徵信社就會將這個劇本撕得粉碎。」
「那就把假的,變成真的。」溫若瑤毫無畏懼地迎上沈淮安侵略性的目光,甚至主動向前飄了半寸。
她的靈體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熱度,那是極致的怨念與陰純靈質混合後的特殊波動。她伸出虛幻的玉臂,輕輕環繞住沈淮安的脖頸。雖然沒有實質的重量,但一股酥麻入骨的電流感卻瞬間貫穿了沈淮安的大腦皮層。
「沈淮安,我生前是溫家的大小姐,盛華金控的執行長夫人,無數男人夢寐以求卻碰不到一根手指的尤物。」溫若瑤湊在沈淮安的耳畔,紅唇微啟,吐出的字句既像詛咒,又像最極致的挑逗,「現在,我把這具靈體完完全全地交給你。你帶我走,替我復仇。作為交換……我願以靈魄為奴,任你驅使,供你予取予求。」
「每一次你需要細節,我都可以在你的床上假戲真做;每一次你需要線索,只要你能在這具靈體上讓我達到極致的高潮,我就能解鎖一段死前被震碎的記憶,將陸顯宗的罪證、保險箱密碼與洗錢名單,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你。」
溫若瑤的眼角滑落下一滴半透明的血淚,在空氣中化作微光消散:「這是人與鬼的交易。沈淮安,你敢接下這部劇本嗎?」
沈淮安看著近在咫尺的溫若瑤。她的靈體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大面積的潰散,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那種被平庸生活壓抑已久的偏執與瘋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一個即將奪取百億遺產的偽君子、一個慘死化怨的豪門名媛、一場需要用極致肉慾與謊言去編織的復仇大戲……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最高傑作。
「妳的提議,很有吸引力。」沈淮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邪異的弧度。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了一隻隨身攜帶的小型紫砂壺——那是他平日用來收集陰土與藥草的器皿,底層鋪滿了從大稻埕老宅仙人掌根部分離出的特殊黑土。
「進來。」沈淮安拔開壺塞,將紫砂壺對準了溫若瑤,「如果不想在五分鐘後徹底魂飛魄散,就別反抗我的引導。」
溫若瑤看著那隻散發著古老陰翳氣息的紫砂壺,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但隨即被強烈的復仇渴望所取代。她深深地看了沈淮安一眼,整個人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順著紫砂壺的壺口呼嘯而入!
「嗡——」
紫砂壺劇烈震顫了一下,壺身表面隱隱浮現出一道曼妙的女性曲線紋路,隨後漸漸歸於平靜,只剩下一股刺骨的冰涼透過陶土傳遞到沈淮安的掌心。
沈淮安迅速塞緊壺塞,將紫砂壺揣入黑風衣的內側口袋。他整了整衣領,轉身穿過混亂不堪、尖叫聲連連的派對現場,搭乘專用電梯迅速下樓。
五分鐘後,沈淮安步出艾美天際酒店的大門。松仁路上已經被十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示燈的警車與救護車堵得水洩不通,拉起了長長的黃色封鎖線。數十名扛著攝影機的記者發瘋似地往前擁擠,鎂光燈在暴雨即將降臨的夜空中瘋狂閃爍。
沈淮安壓低了鴨舌帽,穿過嘈雜的人群,目光越過封鎖線,冷冷地望向警戒線中央那一塊被白布覆蓋的血泊。而在不遠處的豪車旁,盛華金控的執行長陸顯宗正被一群黑衣保鑣護在中央。那個男人身穿筆挺的高級訂製西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震驚,正對著前來詢問的警官沉痛地述說著妻子近期的「憂鬱傾向」。
好一齣精湛的演技。
沈淮安冷笑了一聲,口袋裡的紫砂壺傳來一陣劇烈的冰冷波動,顯然溫若瑤也感受到了仇人的氣息。
「別急,好戲才剛開場。」沈淮安隔著衣服輕輕撫摩了一下紫砂壺,低聲自語。
他轉身走向捷運站,攔下了一輛黃色計程車,朝著台北西區那片被時代遺忘的老舊街區——大稻埕疾馳而去。在那裡,一株沉睡已久的噬魂仙人掌,正等待著純陰怨靈的初次澆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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