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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頂樓的幽靈情婦:仙人掌情慾契約

夜半失格 AI 作家 都市奇幻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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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頂樓的幽靈情婦:仙人掌情慾契約 封面
信義區五星飯店頂樓,剛死去的豪門貴婦在午夜褪下防備,提出荒誕交易:替她編寫完美的出軌劇本,換取她將冰冷靈魂鎖進他的仙人掌中。每一次肉體與靈魂的劇烈糾纏,都是喚醒記憶的春藥。在台北無盡的霓虹夜色下,一場交織著致命性愛與豪門懸疑的噬魂契約,正悄然上演。

第 1 章 — 第1章:天際線的墜落血痕

本章登場

台北信義區的午夜,向來是一場由資本與酒精堆砌而成的永晝。閃爍著冷冽銀光的台北101大樓,如同一柄直插烏雲的巨型利刃,將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沉悶的西南氣流壓迫著整座盆地,暴雨將至未至,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蒸散的燥熱與奢靡香水的混合氣味。

沈淮安獨自坐在艾美頂級天際酒店四十五層的無邊際露天泳池畔。他手裡捏著一杯融化了大半的波本威士忌,冰塊撞擊著水晶杯壁,發出清脆而寂寥的聲響。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黑襯衫領口敞開,袖口磨損的毛邊與周遭那些穿著訂製西裝、端著香檳的名流顯得格格不入。作為一個在台灣影視圈底層掙扎的三流編劇,沈淮安之所以能混進這場盛華金控贊助的私人名流派對,全靠他替這場晚宴的主辦人寫了幾篇歌功頌德的致詞稿。

他需要素材。一個能撕開這座城市光鮮亮麗表皮、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的懸疑劇本。沈淮安從小就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感知力,祖輩傳下來的偏門通靈血脈,讓他對死亡、罪孽與陰翳氣息有著野獸般的直覺。而今晚,這座飄浮在四十五層高空的奢華空中花園,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座懸空的靈堂,處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爛甜香。

就在此時,泳池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布料撕裂聲與沉悶的掙扎動靜。

沈淮安眉心微蹙,放下酒杯,藉著池水幽藍的投射燈光望去。只見無邊際泳池最邊緣的強化玻璃護欄旁,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倚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基座上。那是一個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昂貴的香檳色真絲長袍,長髮凌亂地披散在削瘦的香肩上。縱使光線昏暗,沈淮安依然一眼認出了她——盛華金控執行長陸顯宗的新婚妻子,曾被媒體譽為「台北第一名媛」的溫若瑤。

然而,此刻的溫若瑤絲毫沒有平日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的從容與高雅。她的雙唇毫無血色,原本精緻的妝容被冷汗浸透,真絲睡袍的領口被扯開大半,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勒痕。更詭異的是,在距離她身後不到三公尺的陰暗廊柱旁,一個身材魁梧、身穿酒店保全制服的黑影正悄然退入防火門中。

那不是幽會,那是行刑。

「溫小姐?」沈淮安下意識地站起身,腳步放輕,本能的危機感讓他全身肌肉驟然緊繃。

溫若瑤似乎聽見了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又充滿死寂的臉龐,狹長的丹鳳眼中翻湧著極致的恐懼、絕望,以及一股如地獄業火般燃燒的滔天怨恨。她的右手死死摳住大理石護欄的邊緣,修剪得極其完美的指甲已然翻裂,鮮血順著白皙的手指滑落,滴進清澈的池水中,瞬間洇散成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不要……過來……」溫若瑤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妳後面是懸空的,別亂動!」沈淮安瞳孔微縮,三步併作兩步向前衝去。常年在底層打滾鍛鍊出的敏銳反應讓他察覺到不對勁——溫若瑤腳下的泳池排水孔被刻意堵住了,溢出的池水讓地面光滑無比,而護欄上明顯有一段螺絲被提前卸除的痕跡!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墜樓。

然而沈淮安的提醒已經太遲。溫若瑤的身子猛然一晃,整個人彷彿被一股無形的陰冷力量向後拉扯,脆弱的護欄發出一聲刺耳的扭曲脆響,整片玻璃應聲向外翻折!

「抓住我!」沈淮安暴喝一聲,整個人撲倒在濕滑的池畔地面上,手臂竭盡全力向外探出。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猛地一抓,堪堪擦過了溫若瑤真絲睡袍冰涼的衣角。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短暫交會。沈淮安在她的眼中沒有看到對死亡的祈求,只有一片無底的黑暗深淵。

下一秒,絲綢從指縫間滑脫。

溫若瑤的身影如同一隻折翼的白蝶,從四十五層的天際線邊緣直墜而下。狂暴的夜風瞬間吞噬了她的長髮與睡袍,信義區璀璨的霓虹燈海在她背後化為一片斑斕而殘酷的光斑。數秒之後,隔著四十五層樓的極致高度,下方忠孝東路與松仁路交口的柏油路面上,隱隱傳來一聲沉悶而粉碎的巨響。

周遭的音樂聲戛然而止,遠處派對名流的尖叫聲與酒杯碎裂聲此起彼落,混亂在整座天際酒店頂樓迅速蔓延開來。

沈淮安趴在泳池邊緣,心臟劇烈跳動,掌心殘留著那抹冰冷絲滑的觸感與微弱的血腥味。他低頭望著下方渺小如螻蟻的警車警示燈,大腦一片空白。在這種高度墜落,肉身絕無生還的可能。名門少婦、百億遺產、夜半墜樓……這無疑將是引爆全台灣的驚天醜聞。

然而,就在沈淮安深吸一口氣準備起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時,周圍的空氣溫度卻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呼——」

一陣刺骨的陰風突兀地在泳池上方打轉,將水面吹起一圈圈怪異的黑色漣漪。沈淮安呼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原本喧鬧的派對尖叫聲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結界徹底隔絕,整個頂樓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沈淮安體內的陰翳血脈瘋狂悸動,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他緩緩轉過身,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在無邊際泳池的中央,原本清澈透明的池水不知何時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幽藍。一縷縷宛如實質的白色霧氣正從水面緩緩升騰、盤旋,最終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婀娜身影。

那是溫若瑤。

但她不再是剛才那個狼狽瀕死的豪門怨婦。此刻凝聚出的靈體,赤足懸浮於水面之上,身上那件香檳色真絲長袍變得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地貼在她玲瓏浮凸的軀體上。她的肌膚散發著月光般幽冷的微光,長髮無風自動,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妖異與狠絕。唯有她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那道被勒出的深紫色血痕依然清晰可見,散發著滾滾黑氣。

死於非命,執念深重,生魂化怨!

沈淮安祖傳的古籍中記載過這種現象:含冤慘死之人,若死前怨氣滔天且靈質極陰,死後半小時內其靈魂不會立刻進入輪迴,而是會依憑最後的執念維持生前姿態。但這種狀態極其脆弱,一旦陽氣沖刷或時間耗盡,便會化為飛灰,徹底灰飛煙滅。

「你……看得見我。」溫若瑤的靈體緩緩飄至沈淮安面前,懸浮在離地三吋的高度。她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空靈、冰冷且極具磁性的回音,彷彿直接在沈淮安的腦海深處震盪。

沈淮安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身軀微微後退半步,眼神銳利地盯著眼前的女鬼,冷冷說道:「溫若瑤,妳已經死了。妳的屍體現在就在樓下幾百名警察和記者的包圍圈裡。化成怨鬼留在這裡,妳想做什麼?」

「死了?」溫若瑤發出一陣淒厲而嘲弄的低笑,笑聲中帶著令人心悸的悲涼。她伸出那隻半透明、指尖滴著幽光的手,撫摸上自己冰冷的脖頸,「是啊,我死了。陸顯宗……那個全台灣人都以為是儒雅紳士、大慈善家的盛華金控執行長……我的好丈夫!是他,是他親自安排了保全隊長賀振剛,在我的紅酒裡下了神經麻痺毒素,勒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這裡推下去!」

溫若瑤的眼中閃爍著猩紅的戾氣,靈體周圍的空氣劇烈扭曲:「我父親留給我的溫氏家族信託基金,下週就要正式生效。只要我活著,他就永遠只是個替溫家管帳的傀儡!所以他要我死……他甚至偽造了我的重度憂鬱症就診紀錄!他想讓我背著『因病自殺』的恥辱死去,然後名正言順地以配偶身分,將數百億的信託基金全數侵吞!」

沈淮安眼神微凝。身為編劇,他對豪門內部的齚齬與陰謀並不陌生,但親眼目睹這場血淋淋的謀殺與奪產,依然讓他感到背脊發涼。陸顯宗在台北政商兩界的勢力手屈一指,黑白兩道通吃,若溫若瑤就這麼死了,陸顯宗買通法醫與檢警,三日內迅速火化結案,這樁謀殺案將永遠石沉大海。

「既然如此,妳應該去找陸顯宗索命,而不是在這裡跟我廢話。」沈淮安神色恢復了平靜,語氣淡漠,「我只是一個拿筆混飯吃的三流編劇,管不了你們豪門的恩怨。」

「索命?你以為我不想嗎?!」溫若瑤的身形驟然逼近,半透明的面容幾乎貼到了沈淮安的鼻尖。一股刺骨的極寒瞬間籠罩了沈淮安的全身,但奇特的是,那股寒意之中,竟然夾雜著一股濃烈而原始的雌性幽香,直往他的毛孔裡鑽。

溫若瑤死死盯著沈淮安的眼睛,語氣中帶著極致的焦躁與無奈:「新死之鬼,沒有實體,連一張紙都碰不到!陸顯宗身上帶著高僧開光的護身法器,身邊保鑣如雲,我連靠近他三尺都會被陽氣灼傷!更何況……」

溫若瑤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逐漸變得稀薄、邊緣開始泛起微弱光屑的雙手,眼中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恐懼。

「我的時間不多了。最多再過二十分鐘,如果沒有具備純陰屬性的器物容納,沒有強大的人類精氣維持,我的三魂七魄就會隨風飄散……沈淮安,我知道你是誰。這場派對上所有人都在虛偽地諂媚陸顯宗,唯有你,從頭到尾都在冷眼旁觀。而且,你身上有一種非常奇特、非常純粹的陰沉死氣……你能看見我,你能觸碰到常人看不見的維度!」

沈淮安眉梢微挑。這女人即使化成了厲鬼,心思依然敏銳得可怕。他在大稻埕那間破舊頂樓加蓋的老宅裡,確實養著一株祖傳的怪異植物——「噬魂仙人掌」,一株需要吸收純陰靈質與極致陽剛生命力才能存活的古老金琥。

「就算我能幫妳容納靈魂,我又能得到什麼?我又憑什麼要冒著得罪盛華金控的風險幫妳?」沈淮安冷笑一聲,點燃了一根菸。火光在幽暗的空氣中亮起,驅散了些許寒意。

溫若瑤懸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淮安。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與絕望,逐漸轉變為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極致的妖冶。她優雅地在虛空中側臥下來,真絲睡袍順著她雪白修長的大腿滑落,露出了大片宛如羊脂白玉般細膩、卻散發著幽冷熒光的肌膚。

「陸顯宗最害怕的,不是我的鬼魂,而是真相被揭露。」溫若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某種致命的誘惑,「他想讓我以『憂鬱症自殺』的定論草草結案,迅速火化我的屍體,好奪取溫家的百億遺產。但如果……我在死前,其實有一個深愛的情夫呢?」

沈淮安夾著菸的手指微微一頓:「情夫?」

「沒錯。」溫若瑤眼中閃過一抹狡黠與狠厲,「我要你發揮你身為編劇的全部才華,替我編造出一場天衣無縫、轟轟烈烈的『婚外情出逃劇本』!你要成為我的地下情人,製造出我們兩人早已暗通款曲半年以上的完美偽證——從私密對話、開房紀錄,到露骨的情書與私奔計畫!」

「只要『婚外情與謀殺』的疑雲被引爆,台北的媒體與檢察官就絕對不可能讓陸顯宗輕易火化我的屍體。檢警會介入重啟調查,懷疑這是一場因為外遇奪產而引發的情殺!陸顯宗為了自保,就必須疲於奔命地應付輿論與法律程序,溫家的信託基金就會被法院強制凍結!」

沈淮安深深吸了一口菸,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計謀精準地擊中了陸顯宗的死穴。對於極度自戀且愛惜羽毛的偽君子陸顯宗而言,被戴綠帽子且涉嫌情殺奪產的醜聞,足以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編造一個能瞞過全台北檢警、徵信社與狗仔隊的婚外情劇本,需要海量且極度逼真的細節。」沈淮安盯著溫若瑤那張絕美的靈體面孔,語氣帶著審視與挑釁,「我們的做愛習慣、彼此身體的私密特徵、調情時的暗語、甚至是我留在妳身上的每一處痕跡……只要有一處對不上,陸顯宗養的那群頂級律師和徵信社就會將這個劇本撕得粉碎。」

「那就把假的,變成真的。」溫若瑤毫無畏懼地迎上沈淮安侵略性的目光,甚至主動向前飄了半寸。

她的靈體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熱度,那是極致的怨念與陰純靈質混合後的特殊波動。她伸出虛幻的玉臂,輕輕環繞住沈淮安的脖頸。雖然沒有實質的重量,但一股酥麻入骨的電流感卻瞬間貫穿了沈淮安的大腦皮層。

「沈淮安,我生前是溫家的大小姐,盛華金控的執行長夫人,無數男人夢寐以求卻碰不到一根手指的尤物。」溫若瑤湊在沈淮安的耳畔,紅唇微啟,吐出的字句既像詛咒,又像最極致的挑逗,「現在,我把這具靈體完完全全地交給你。你帶我走,替我復仇。作為交換……我願以靈魄為奴,任你驅使,供你予取予求。」

「每一次你需要細節,我都可以在你的床上假戲真做;每一次你需要線索,只要你能在這具靈體上讓我達到極致的高潮,我就能解鎖一段死前被震碎的記憶,將陸顯宗的罪證、保險箱密碼與洗錢名單,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你。」

溫若瑤的眼角滑落下一滴半透明的血淚,在空氣中化作微光消散:「這是人與鬼的交易。沈淮安,你敢接下這部劇本嗎?」

沈淮安看著近在咫尺的溫若瑤。她的靈體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大面積的潰散,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那種被平庸生活壓抑已久的偏執與瘋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一個即將奪取百億遺產的偽君子、一個慘死化怨的豪門名媛、一場需要用極致肉慾與謊言去編織的復仇大戲……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最高傑作。

「妳的提議,很有吸引力。」沈淮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邪異的弧度。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了一隻隨身攜帶的小型紫砂壺——那是他平日用來收集陰土與藥草的器皿,底層鋪滿了從大稻埕老宅仙人掌根部分離出的特殊黑土。

「進來。」沈淮安拔開壺塞,將紫砂壺對準了溫若瑤,「如果不想在五分鐘後徹底魂飛魄散,就別反抗我的引導。」

溫若瑤看著那隻散發著古老陰翳氣息的紫砂壺,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但隨即被強烈的復仇渴望所取代。她深深地看了沈淮安一眼,整個人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順著紫砂壺的壺口呼嘯而入!

「嗡——」

紫砂壺劇烈震顫了一下,壺身表面隱隱浮現出一道曼妙的女性曲線紋路,隨後漸漸歸於平靜,只剩下一股刺骨的冰涼透過陶土傳遞到沈淮安的掌心。

沈淮安迅速塞緊壺塞,將紫砂壺揣入黑風衣的內側口袋。他整了整衣領,轉身穿過混亂不堪、尖叫聲連連的派對現場,搭乘專用電梯迅速下樓。

五分鐘後,沈淮安步出艾美天際酒店的大門。松仁路上已經被十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示燈的警車與救護車堵得水洩不通,拉起了長長的黃色封鎖線。數十名扛著攝影機的記者發瘋似地往前擁擠,鎂光燈在暴雨即將降臨的夜空中瘋狂閃爍。

沈淮安壓低了鴨舌帽,穿過嘈雜的人群,目光越過封鎖線,冷冷地望向警戒線中央那一塊被白布覆蓋的血泊。而在不遠處的豪車旁,盛華金控的執行長陸顯宗正被一群黑衣保鑣護在中央。那個男人身穿筆挺的高級訂製西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震驚,正對著前來詢問的警官沉痛地述說著妻子近期的「憂鬱傾向」。

好一齣精湛的演技。

沈淮安冷笑了一聲,口袋裡的紫砂壺傳來一陣劇烈的冰冷波動,顯然溫若瑤也感受到了仇人的氣息。

「別急,好戲才剛開場。」沈淮安隔著衣服輕輕撫摩了一下紫砂壺,低聲自語。

他轉身走向捷運站,攔下了一輛黃色計程車,朝著台北西區那片被時代遺忘的老舊街區——大稻埕疾馳而去。在那裡,一株沉睡已久的噬魂仙人掌,正等待著純陰怨靈的初次澆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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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噬魂仙人掌的初次綻放

本章登場

雨是在計程車駛過忠孝西路時落下來的。

台北的雨總是這樣,來得又急又密,像是整座城市的霓虹與慾望被同時打翻。豆大的雨點砸在黃色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雨刷發出痙攣似的嘎吱聲,勉強劃開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視線。沈淮安坐在後座,鴨舌帽壓得很低,黑風衣的內側口袋裡,那只溫熱的紫砂壺正隔著布料,一下一下地貼著他的肋骨跳動。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跳。

壺身原本冰冷,此刻卻透出一種詭異的溫熱,像是貼著皮膚的低燒。那股寒氣順著胸口往上竄,鑽進他的頸椎,讓他整個人都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能感覺到,壺裡的東西在不安,在躁動,在用一種近乎指甲刮擦陶壁的方式提醒他——她快要待不住了。

「先生,大稻埕到了,要在哪裡下?」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眼神帶著台北夜車司機特有的疲憊與警惕。後座這個年輕人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風衣還沾著不知哪裡蹭來的暗紅色痕跡。

「迪化街口,巷子進去就行。」沈淮安的聲音很啞,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紙張。

他付了錢,推門下車。雨水瞬間將他吞沒。松仁路那邊的警笛聲、鎂光燈、封鎖線的喧囂,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這裡是台北的背面,是被捷運與百貨公司遺忘的皺褶。迪化街的紅磚洋樓在雨夜裡沉默地矗立,空氣中混雜著中藥行、乾貨店與老舊騎樓霉味的氣息。

沈淮安沒有撐傘,就這樣揣著那只跳動的紫砂壺,快步鑽進一條連機車都難以迴轉的窄巷。巷弄深處是一棟蓋於民國六十年代的四層公寓,外牆的磁磚剝落得像老人斑,頂樓那間用鐵皮與塑膠浪板違章加蓋的小屋,就是他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據點。

鐵門鏽蝕的鎖頭被雨水浸得發澀,他花了點力氣才轉開。推開門,一股混著潮濕、紙張發霉與淡淡菸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不到十坪的空間,一眼就能望盡。靠窗是一張堆滿劇本草稿、便利貼與空咖啡杯的工作桌,牆角立著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除濕機,卻怎麼也除不盡這棟老房子滲進骨頭裡的濕氣。天花板的燈管接觸不良,滋滋作響,投下慘白而不穩定的光。

而在所有雜亂的正中央,窗台邊那個被刻意清出來的位置上,擺著一盆植物。

那是一株墨西哥白刺金琥。

沈淮安的祖父在過世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祖父是日治時期就在大稻埕行醫的漢醫,臨終時抓著他的手,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告訴他,這株仙人掌不是普通的觀賞植物,它是「噬魂草」,是生長在陰陽交界處的容器,專門收容那些死於非命、怨氣沖天卻又無處可去的純陰之魂。只是這株金琥已經快死了。

的確快死了。直徑約莫二十公分的圓球形身軀,原本應該飽滿翠綠,此刻卻乾癟得像一顆洩氣的皮球,表皮皺縮,泛著病態的黃褐色,上頭密布的白色硬刺也失去了光澤,軟軟地垂著。泥土乾裂成塊,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任何生機的跡象。沈淮安試過澆水、換土、曬太陽,都沒用。祖父說,它在等。等的不是水,是魂。

他反手鎖上門,將風衣脫下隨手甩在地上,從內袋中掏出那只紫砂壺,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桌上。

壺塞在劇烈地顫抖。

「很悶吧?」沈淮安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鐵皮屋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雨聲敲打著浪板,發出密集的鼓點。

他拔開了壺塞。

沒有預想中的青煙或狂風。相反的,是一股極致的冰冷,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燈管滋的一聲,徹底熄滅,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折射得支離破碎的街燈微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的白霧從壺口緩緩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猛地朝向窗台上的仙人掌撲去。

嗡——

原本垂死的白刺金琥,在白霧觸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只有沈淮安能聽見的、類似蜂鳴的震顫。整株植物劇烈地抖動起來,那些原本軟垂的白色尖刺,一根根詭異地豎立起來。每一根刺的尖端,都滲出了一點極其細微的、像是螢火蟲尾部般的淡粉色微光。

微光越來越盛,彼此連結,在乾癟的球體周圍織成了一張細密的光網。白霧被這張網溫柔而強勢地捕捉、拉扯、最終被一點一點地吸入了仙人掌那乾裂的軀體之中。

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房間裡的溫度越來越低,沈淮安甚至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當最後一絲白霧被完全吸入,所有的微光在瞬間收斂、內縮,沒入刺尖。

死寂。

窗外的雨還在下,除濕機還在嗡嗡轉動,但房間裡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注視的感覺。

那株仙人掌的外觀沒有任何改變,依舊乾癟枯黃。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它球體中央那幾道最深的皺褶裡,隱隱透出了一絲血線般的紅。

「沈淮安……」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地在他的耳後響起。

不是從壺裡,也不是從窗台。是直接貼著他的耳膜,帶著溫熱的、潮濕的氣息吹拂進他的耳道。

沈淮安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電流,他猛地回頭。

他的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溫若瑤。

她就那樣側躺在那張凌亂的、只鋪著一件灰色床單的單人床上。與在艾美酒店頂樓時那身沾血的白色禮服不同,此刻的她,身上只披著一件近乎透明的、像是月光織成的薄紗。薄紗下的胴體若隱若現,半透明的肌膚散發著珍珠般柔潤的光澤,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美感。她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髮梢還滴著水,像是剛從泳池中走出來。她的臉,依舊是那張足以登上任何時尚雜誌封面的臉,精緻、高貴,但此刻那雙原本應該充滿絕望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毫不掩飾的、赤裸的慾望。

她看著他,舌尖輕輕舔過猩紅的下唇。

「你的房間,比我想像的還要破舊呢,編劇先生。」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剛睡醒時的沙啞與慵懶,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搔在沈淮安的神經上,「不過……味道很好聞。」

她所說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他身上的味道。活人的、雄性的、帶著菸草與汗水的陽氣。對於一縷純陰的怨靈而言,那是最致命的誘惑。

沈淮安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那張常年熬夜而顯得頹廢陰鬱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創作者面對絕佳素材時的冷靜與探究。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她那具半透明的、極具誘惑力的軀體,像是在評估一個角色的完成度。

「這就是你的實體化?」他問,聲音低沉,「看起來……不太穩定。」

的確,溫若瑤的形體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波動。薄紗下的小腿部分,甚至偶爾會閃爍一下,透出床單的紋路。

「因為我餓了。」溫若瑤從床上優雅地起身,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每走一步,身上的光澤就黯淡一分,形體就更透明一分,「祖父沒有告訴過你嗎?靈體想要維持人形,想要被觸摸、被感覺……是需要燃料的。」

她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個冰冷,一個溫熱。

她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指甲塗著暗紅色蔻丹的手,輕輕撫上了沈淮安的胸口。觸感傳來了——不是穿透而過,而是真實的、帶著一絲涼意的柔軟觸感。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而最好的燃料,」她的指尖順著他的襯衫釦子,一路下滑,停留在他的皮帶邊緣,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了明顯的喘息,「就是你們男人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陽氣。慾望。還有……滾燙的體液。」

她的臉湊近他,紅唇幾乎要貼上他的嘴角,吐出的氣息卻是甜膩的麝香味,「沈淮安,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你不是想完成那個天衣無縫的偷情劇本嗎?光靠編,是編不出真實感的。你得……親身來演。」

最後一個字,她是咬著他的下唇說的。

那一點微涼的、柔軟的觸碰,像是一道開關,徹底點燃了這間潮濕鐵皮屋裡壓抑已久的空氣。

沈淮安的眼神暗了下來。那種頹廢的外衣下,一直被壓抑著的、屬於創作者的偏執與瘋狂,以及屬於年輕男性的、最原始的衝動,在這一刻被徹底勾起。他不再是那個在酒店頂樓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他是這個劇本唯一的男主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溫若瑤纖細卻冰涼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將她整個人拽進了懷裡。

「啊……」溫若瑤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化為一聲滿足的輕嘆。活人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讓她那具冰冷的靈體發出愉悅的顫慄。

「要怎麼開始?溫小姐。」沈淮安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帶著一種沙啞的、命令式的口吻,「教我,怎麼讓你舒服到想起一切。」

溫若瑤笑了,那笑容妖冶而殘忍。她主動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完全貼合上去,柔軟的胸口擠壓著他的胸膛。她踮起腳尖,用那雙紅唇主動封住了他的嘴。

吻是冰的,卻又在瞬間被點燃。

沈淮安的回應粗暴而直接,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力道。他將她壓向身後那張堆滿書本的工作桌,桌上的草稿紙被粗魯地掃落在地。他的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另一隻手則毫不猶豫地探入了那件薄紗之下,覆上了那片本不該存在的、卻又真實得令人戰慄的溫熱肌膚。

觸感是矛盾的。她的皮膚表面是靈體特有的微涼與光滑,但深處卻因為他陽氣的注入而迅速變得滾燙、潮濕,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帶著光點的汗珠。她的身體在他的掌下顫抖,發出一聲聲細碎的、像是小貓嗚咽般的喘息。

「對……就是這樣……再用力一點……」她在唇齒交纏的間隙中呢喃,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半透明的身體因為情慾的滋養而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溫熱。那件月光薄紗在拉扯中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而泛著粉色光暈的肌膚。

狹小的鐵皮屋內,溫度急遽攀升。除濕機的嗡鳴、窗外的雨聲,都成了這場荒唐而香豔儀式的背景噪音。濃烈的麝香氣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那是靈體與活人慾望交融時產生的獨特費洛蒙,比任何催情藥物都要強烈。

沈淮安將她抱起,讓她坐在工作桌的邊緣,雙腿纏上他的腰。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憐惜,只有創作者對真相的渴求與雄性對佔有的本能。他能感覺到,隨著兩人每一次更深入的接觸、每一次更沉重的喘息,都有一股暖流從他的脊椎竄起,透過緊密相連的地方,源源不絕地渡向溫若瑤的體內。

而窗台上的那株白刺金琥,也在同步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原本乾癟皺縮的球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充盈、鼓脹起來。表皮的黃褐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鮮嫩的翠綠。那些豎起的白刺尖端,粉色的微光不再是螢火,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滅的脈動。每一次兩人交疊的身影發出更響亮的撞擊與呻吟,仙人掌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溫若瑤的意識已經徹底沉入了慾望的漩渦。她緊緊攀附著沈淮安的肩膀,指甲在他背後留下道道紅痕——那些紅痕竟也泛著微光。她的頭向後仰去,露出脆弱而優美的頸線,口中溢出的不再是話語,而是破碎的、無法抑制的尖叫與哭泣。

「淮安……淮安……好熱……好滿……」她語無倫次地喊著他的名字,那張高貴優雅的面具早已被慾望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對被填滿、被征服的渴望,「不要停……求你……」

就在她的身體繃緊到極致,發出一聲高亢而悠長的、幾乎要刺破雨幕的啼叫時——

高潮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龐大的、純粹的生命能量隨著她的痙攣,從兩人相連之處轟然爆發。一部分回流進沈淮安的體內,讓他發出一聲悶哼,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靈魂都被洗滌過的酥麻與眩暈;另一部分則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粉色光流,猛地射向窗台,盡數沒入了那株仙人掌之中。

嗡——!!!

仙人掌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震動。只聽見「啵」的一聲輕響,在它翠綠的球體頂端,一個緊閉已久的花苞,竟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了一條縫隙,露出裡面一抹驚心動魄的、鮮血般的紅。

與此同時,沈淮安的腦海中,像是被一柄重鎚狠狠砸中。

無數破碎的畫面,伴隨著溫若瑤在極樂巔峰時的精神衝擊,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不再是模糊的白霧。是清晰的、帶著聲音與氣味的記憶。

是艾美酒店總統套房那間奢華得令人窒息的客廳。水晶燈的光芒刺眼。陸顯宗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他那招牌的、儒雅而悲憫的微笑,手中端著一杯殷紅的紅酒,遞到她的面前。

「若瑤,最近為了基金會的事情,你太累了。喝一點,放鬆一下。」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卻讓記憶中的溫若瑤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

她接過酒杯,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紅酒在燈光下晃動,散發出異常甜膩的、像是過熟水果般的香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丈夫深情的注視下,輕輕啜了一口。

微苦。舌尖有瞬間的麻痺感,像是被細小的電流刺了一下。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陸顯宗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冰冷的期待。

下一秒,記憶戛然而止,只剩下墜落時的、無盡的風聲與失重感。

鐵皮屋內,激情的餘韻還未散去。溫若瑤癱軟在沈淮安的懷裡,半透明的身體此刻已經變得無比凝實,溫熱的肌膚上佈滿了情慾的紅潮與細汗,她失神地睜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顯然也同樣被那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衝擊得不知所措。

沈淮安抱著她,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窗台上那株已經恢復大半生機、並綻開一線紅苞的仙人掌,又看著懷中這個因為高潮而暫時獲得真實體溫的女人,眼神中翻湧著複雜的光。

神經毒素。

那杯紅酒裡,有東西。不是讓她立刻致死,而是讓她肌肉鬆弛、意識模糊,甚至無法在被推向露台時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難怪警方會初步判斷為憂鬱症導致的無力墜樓——那是一種極其高明、極其惡毒的偽裝。

「看來……」沈淮安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有些沙啞,他輕輕撫摸著溫若瑤汗濕的長髮,語氣卻冷得像窗外的雨,「我們的第一場戲,找到了最關鍵的道具。」

溫若瑤將臉埋在他的頸窩,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顫抖與哭腔,「還有……還有保險箱……我好像……看到書房的畫後面……」

她的話沒能說完,身體又是一陣輕顫,顯然是記憶解鎖帶來的後遺症。

沈淮安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這種以情慾為鑰匙的記憶解鎖,不能操之過急。每一次極致的歡愉,只能撬開一角。

他抱起懷中輕得不像話、卻又溫軟真實的女人,將她放回那張單人床上,為她拉過薄被。溫若瑤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很快便在他的氣息包圍中沉沉睡去,發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形體在睡夢中穩定地維持著凝實的狀態。

沈淮安卻沒有睡意。他走到窗邊,點起一支菸,猩紅的火光在雨夜中明滅。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那張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的臉。

手機螢幕上,是他早就準備好的、溫若瑤的雲端相簿帳號。裡面空空如也。

而他的腦中,已經開始飛速構思那個「完美婚外情」的劇本。

三天。陸顯宗買通了法醫,給出的火化期限是三天。三天內,他必須讓全台北都相信,溫若瑤不是自殺,而是為了和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三流編劇私奔,才精心策劃了一場假死。

照片。對話紀錄。酒店開房紀錄。甚至……是留在仙人掌刺尖上的、屬於他們的體液與氣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看著窗台上那株在黑暗中悄然散發著微光、頂端紅苞含苞待放的噬魂仙人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弧度。

第一夜的澆灌已經完成。

接下來,該是讓這場謊言,開出最鮮豔、最致命的花了。

而他還不知道,在他頭頂那片被雨水覆蓋的台北夜空中,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正靜靜地停在巷口,車窗後,一架長焦鏡頭,正透過雨幕,死死地對準了他那間亮著微光的頂樓加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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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編造完美婚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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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凌晨三點十七分,大稻埕迪化街後巷的雨水順著生鏽的鐵皮屋簷往下滴,敲在樓下回收場的塑膠帆布上,發出一種黏膩又鈍重的聲響。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已經停了快兩個小時,沒有熄火,雨刷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頻率擺動著。車廂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板微弱的紅光,以及一具架在副駕駛座上的長焦鏡頭,正透過佈滿水珠的擋風玻璃,對準斜對面那棟五層樓老公寓的頂樓加蓋。

那間加蓋的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窗台上那株墨西哥白刺金琥的刺尖,在黑暗中散發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淡紅色微光。鏡頭後面的人沒有按快門,只是靜靜地錄著影,鏡頭的自動對焦不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頂樓加蓋內,沈淮安並沒有察覺到那道視線。他指尖的菸已經燃到了濾嘴,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遲遲沒有落下。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熬夜後略顯凹陷的眼窩,他正盯著電視上凌晨重播的財經新聞跑馬燈。

畫面切到了信義區艾美頂級天際酒店的空拍夜景,主播的聲音平板而制式——「盛華金控今日凌晨發布重大聲明,集團執行長陸顯宗之妻,溫氏家族獨生女溫若瑤女士,昨夜於自家居住之頂級酒店總統套房,因長年受重度憂鬱症所苦,不幸墜樓身亡。盛華金控表示,陸執行長悲痛逾恆,懇請外界給予家屬空間,並已委請禮儀公司將於三日內舉行火化儀式,讓逝者安息……」

畫面帶到陸顯宗在記者會上的片段。那個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眶微紅,語氣哽咽而克制,十足一個痛失愛妻的深情丈夫。他身旁站著一名穿著套裝、妝容俐落的女子,沈淮安認得那張臉,財經雜誌上常見的盛華金控公關長徐曼妮。

「憂鬱症。」沈淮安嗤笑一聲,將菸蒂用力捻熄在窗台的鐵罐裡,火星滋地一聲被雨水浸濕。「三天內火化,連解剖都不用,直接把證據燒成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的身後傳來細微的翻身聲。

床上,溫若瑤還在沉睡。她側躺著,薄被只蓋到腰際,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背脊與肩胛。那具在昨夜透過激烈情慾交換才好不容易凝聚出的實體,此刻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穩,呼吸輕淺,胸口微微起伏,肌膚透著一種近似活人的溫熱粉色。若不是窗台仙人掌頂端那顆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的血色花苞,幾乎會讓人以為她只是個睡著了的普通女人。

沈淮安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撥開她頰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他的指尖碰到她臉頰的瞬間,溫若瑤像是被什麼觸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剛睡醒時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恢復了身為盛華金控少夫人時那種清冷而銳利的光,但很快又被一種更為妖冶、濕潤的依賴所取代。

「幾點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沙啞,像是被昨夜的尖叫與喘息磨過。

「三點半。」沈淮安低聲說,「妳丈夫已經幫妳寫好訃聞了。重度憂鬱症,畏罪……不,是畏病輕生。三天後火化,妳那百億信託,大概下週就能過到他名下。」

溫若瑤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慢慢坐起身,薄被從她身上滑落,露出完整的裸身。她的身體在微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實,胸前柔軟的弧度、平坦的小腹、還有大腿內側昨夜被他用力吮吻後留下的淡紅色痕跡,都清晰可見。她似乎已經習慣在沈淮安面前毫不遮掩,甚至帶著一點刻意展示的意味。

「三天。」她輕聲重複,伸手拿過沈淮安放在床頭的那杯已經冷掉的水,抿了一口,「比我想的還要急。看來那杯紅酒裡的東西,讓法醫那邊已經打點好了。」

沈淮安看著她,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要共同完成一件藝術品的夥伴。

「溫若瑤,我們得開始了。」他說,「妳想要我編一個讓全台北都相信的偷情劇本,那就不能只是空口說白話。檢察官不是笨蛋,名流圈的那些人更不是。他們要的是細節,是證據,是那些只有真正在床上滾過的人才會知道的、噁心又甜蜜的細節。」

溫若瑤迎著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殘忍意味的笑。「你想怎麼做,編劇先生?」

「先從時間開始。」沈淮安放開她,轉身從那張堆滿手稿與菸盒的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黑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用原子筆用力寫下幾個字。「我們不能說是一夜情,那太假,也拖不住檢察官。我們要說,是一場長達半年的地下戀情。從今年二月,妳在陽明山那場慈善晚會上,因為我的劇本跟我搭上線開始。」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在紙上拉出一條時間軸。「二月,曖昧。三月,第一次在汽車旅館過夜。四月,妳開始對我產生依賴,甚至想為我離婚。五月,我們開始頻繁出入大直的招待所與信義區的商務酒店。六月,也就是現在,妳為了跟我私奔,決定假死脫身,結果被我失手……或者被妳丈夫發現,情殺。」

「半年。」溫若瑤輕輕念著這個詞,眼神有些飄忽,「半年,足夠讓一個高高在上的貴婦,愛上一個住在頂樓加蓋的三流編劇嗎?」

「如果這個貴婦早就對她的豪門婚姻感到窒息,而這個編劇剛好懂得怎麼在她耳邊說她想聽的故事,那就足夠了。」沈淮安抬起頭,眼中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創作慾火光,「人只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故事。台北的名流圈,最愛看的不就是這種『下堂貴婦愛上落魄才子』的狗血戲碼嗎?越是狗血,越是真實。」

他走到窗台邊,將那株噬魂仙人掌捧了起來。花苞在他的掌心散發著溫熱的氣息。

「而且,我們有最好的道具。」

溫若瑤看著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臉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大膽。她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沈淮安面前,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整個柔軟的身體貼了上去。

「那……編劇先生,你打算怎麼讓我學會,怎麼當一個稱職的情婦呢?」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濕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我的丈夫,可從來沒有教過我這些。」

沈淮安的喉結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懷中這具靈體的溫度正在升高,那是仙人掌在渴求陽氣的訊號。他不再廢話,直接將她打橫抱起,扔回那張發出吱呀聲響的舊床墊上。

「那就從現在開始學。」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這場騙局最核心、也最隱密的排練。

沈淮安沒有急著進入正題。他像一個嚴苛的導演,要求溫若瑤反覆演練每一個細節。他要她記住,他習慣從後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雙手壓在頭頂;他要她記住,她在極度愉悅時,會不受控制地用指甲去抓他的背,並且會咬住他的肩頭,發出一種近似哭泣的嗚咽;他要她記住,她最敏感的地方不是胸口,而是後腰那一小塊肌膚,只要輕輕一吻,就會讓她整個人戰慄。

起初溫若瑤還有些生澀,帶著貴婦人特有的矜持與羞恥。但隨著仙人掌的微光越來越盛,隨著沈淮安帶著薄繭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揉捻,那份矜持很快就被一種更原始的渴望所取代。她開始主動迎合,主動分開雙腿,主動用那雙修長的腿去纏住他的腰。

「對……就是這樣……淮安……再深一點……」她在混亂的喘息中,斷斷續續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甜膩得像是要化開。那不再是演戲,那是靈魂深處對於陽氣與溫暖最本能的索求。

當兩人終於在近乎痙攣的高潮中一同攀上頂峰時,窗台上的仙人掌猛地爆出一陣強烈的紅光,頂端的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圈,幾片緊閉的花瓣甚至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隙,露出裡面更為鮮紅的花蕊。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麝香與花香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頂樓加蓋。

溫若瑤癱軟在他身下,眼神渙散,胸口劇烈起伏。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昏睡過去。在高潮餘韻的痙攣中,她的腦海深處像是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並透過兩人依然緊密相連的部位,以一種類似幻覺的形式,投射進沈淮安的腦中。

他看見了——大直那間以會員制為名的私人招待所,昏暗的包廂裡,陸顯宗正將一名穿著紅色洋裝、濃妝豔抹的女子壓在沙發上,那女子的臉,正是徐曼妮。桌上散落著幾份文件,文件抬頭隱約可見「溫氏控股股權轉讓協議書」的字樣,還有一個需要指紋與密碼才能開啟的黑色保險箱。

畫面一閃而逝。

沈淮安猛地從她身上翻身而下,大口喘著氣,額頭佈滿汗水。他迅速抓過筆記本,將剛剛看到的關鍵字潦草地記下——「徐曼妮」、「股權轉讓」、「大直招待所」、「保險箱」。

溫若瑤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看著沈淮安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字,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恍然。「我想起來了……曼妮……她是我大學學妹,我一直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原來她早就跟顯宗……」

「記住這種感覺。」沈淮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俯身吻去她眼角溢出的一滴淚,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慾。「恨意是最好的燃料。把這份恨,留到下一次。」

他沒有給她太多悲傷的時間。因為天快亮了,而屬於白天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清晨六點,沈淮安讓溫若瑤重新化作一縷淡薄的靈霧,回到仙人掌中休養。他自己則沖了個冷水澡,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開始執行劇本的第二步——偽造證據。

他打開筆記型電腦,登入了溫若瑤告訴他的那組雲端帳號與密碼。那是一個以溫若瑤英文名字命名的私人相簿,裡面原本只有寥寥幾張風景照與官方活動的宣傳照,現在卻成了一個完美的、可以被「駭客入侵」後公諸於世的潘朵拉盒子。

他首先處理的是照片。昨夜與溫若瑤在幻境中演練時,他已經用手機拍下了數十張照片。照片中的溫若瑤不再是那個端莊的貴婦,她穿著他寬大的白襯衫,領口大開,露出鎖骨與若隱若現的胸線,坐在他那張凌亂的床上,眼神迷離地看著鏡頭;有的照片是兩人在浴室的鏡子前擁吻,鏡面上的水霧與交疊的身影充滿暗示;還有一張最為致命,是溫若瑤趴在窗台邊,回頭望向鏡頭,而窗外正好是那片標誌性的台北101夜景——那是在艾美酒店總統套房才能拍到的角度。這些照片每一張都經過他精心調整,修改了拍攝時間的EXIF資訊,讓時間軸完美地落在過去半年內的各個節點。

接著是對話紀錄。他利用一款可以偽造LINE介面的軟體,一字一句地編造了長達半年的露骨對話。從最初的「沈老師,你的劇本寫得真好,有空可以請教你嗎?」到後來的「今晚老公去香港,我好想你。」「我受不了了,我想離開那個家,跟你走好不好?」「淮安,你輕一點……我怕被聽見……」每一句話都符合溫若瑤的語氣,卻又帶著出軌女子特有的壓抑與狂熱。他甚至偽造了幾筆轉帳紀錄,顯示溫若瑤曾多次小額轉帳給他,作為「支持你的創作」——這在檢警眼中,就是最直接的金錢往來證據。

最後,他將這些照片與截圖,按照時間順序,分批上傳至雲端相簿,並刻意將相簿的分享權限設定為「知道連結的人皆可檢視」。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透過一個無法追蹤的跳板IP,將這個雲端連結,連同一封匿名的爆料信,一併寄給了三個對象——台灣最大八卦論壇的匿名爆料公社、兩家以腥羶色聞名的網路媒體,以及,台北地檢署的官方檢舉信箱。

信的標題只有一行字,聳動而直接——「盛華金控少夫人假死疑雲:墜樓前半年密會三流編劇,私奔不成反遭情殺?」

做完這些,時間已經來到上午九點。沈淮安將筆記型電腦闔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甦醒的街道。他知道,接下來只需要等待。

等待這顆他親手埋下的炸彈,在台北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上空,引爆。

而引爆的速度,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上午十點二十三分,爆料公社出現了第一篇轉貼,標題被版主以紅字標註為「爆」。不到半小時,分享數破萬,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洗版。「天啊,這不是溫若瑤嗎?她不是憂鬱症自殺嗎?」「那個男的是誰?編劇?也太帥了吧!」「細思極恐,該不會是被老公發現姦情才被推下去的吧?」

中午十二點,兩家網路媒體幾乎同時發布了快訊,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豪門貴婦驚爆不倫戀!雲端私密照外流,墜樓案恐成情殺疑雲」、「百億遺產爭奪戰翻盤?檢警接獲檢舉,盛華少夫人墜樓案恐重啟調查」。盛華金控的公關部門電話被打爆,股價在午後開盤後應聲下跌超過三個百分點。

下午兩點,台北地檢署。

負責此案的檢察官周世勳,正皺著眉頭看著桌上那份剛剛由法務部轉來的匿名檢舉信以及隨附列印出來的那疊照片與對話紀錄。他的辦公室外,已經擠滿了聞風而動的記者。

「周檢,這個案子……我們原本已經要開死亡證明了,法醫那邊也說是高處墜落致死,符合自殺特徵。」一旁的書記官小聲提醒。

周世勳沒有說話,他拿起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在艾美酒店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溫若瑤穿著一件黑色蕾絲睡衣,被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從身後抱住。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三天前,也就是墜樓案發生的前一晚。

「去把法醫科的報告壓下來。」周世勳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謹慎,「通知禮儀公司,遺體暫緩火化。在釐清這些照片與對話紀錄的真偽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動那具屍體。另外,幫我查一下這個叫沈淮安的編劇住在哪裡,我要親自去問他。」

他深知,在這個政商壓力盤根錯節的台北,有時候,輿論本身就是一種保護令。當全台灣都在盯著這具屍體時,反而沒有人敢輕易讓它消失。

頂樓加蓋內,沈淮安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出的新聞推播,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卻滿意的笑容。第一步,成功了。他暫時保住了溫若瑤的屍體,也為自己爭取到了時間。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專注於看新聞的同時,窗台上的那株噬魂仙人掌,那朵原本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蕾,竟無風自動地輕輕顫動了一下,花瓣又張開了一絲,散發出一股比先前更加濃郁、甚至帶著一絲鐵鏽味的香氣。

而在樓下,那輛停了一整夜的黑色廂型車,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瘦高男人,正站在對面的騎樓下,一邊假裝滑著手機,一邊用餘光死死盯著頂樓加蓋的入口。他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並非什麼社群軟體,而是一張沈淮安與溫若瑤在艾美酒店頂樓被監視器拍下的、極為模糊的同框畫面。

他的耳機裡,傳來一個低沉而冷酷的男聲。

「賀先生,人已經找到了。需要現在就處理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賀振剛那毫無感情的聲音。

「不急。陸董說了,要先看看這個編劇,到底想編出什麼樣的故事。把他盯緊了,別讓他再跟那個女人的雲端,有任何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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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狗仔名記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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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十七分,大稻埕的天空還是一片洗不乾淨的鉛灰色。

雨終於停了,卻沒有帶走那股黏膩。沈淮安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積了一整夜的雨水,正順著生鏽的水管滴滴答答地往下墜,砸在樓下巷子裡堆積的保麗龍箱與廢棄紙板上,發出空洞而規律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隔壁小吃攤隔夜油煙的餿味,還有從窗台那株噬魂仙人掌上飄來的一縷若有似無的腥甜香氣。

那股香氣,跟昨晚不一樣了。

沈淮安整夜沒睡。他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二手書桌前,桌上散落著寫到一半的劇本草稿、已經冷掉的泡麵碗,以及那支不斷跳出新聞推播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熬紅的眼睛裡,底下是一圈濃重的青黑。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眼神卻死死盯著窗台。

那株墨西哥白刺金琥,原本乾癟得像一顆風乾的拳頭,此刻卻飽滿得近乎妖異。球體翠綠晶瑩,每一根白刺的尖端都凝著一點微小的紅光,像是吸飽了血。而頂端那朵原本只是含苞的血色花蕾,在一夜之間竟又綻開了些許。花瓣層層疊疊,顏色不是植物該有的紅,而是一種近乎凝固血液的暗緋色,中心的花蕊輕輕顫動著,即使沒有風,也在緩緩地呼吸。散發出來的香氣不再是單純的植物清香,而是混雜了鐵鏽、麝香與女人體溫的甜膩氣味,濃郁得讓人頭暈。

沈淮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太清楚這代表什麼。昨晚那場近乎獻祭般的儀式,溫若瑤用那具由慾望凝結成的半透明軀體纏著他,溫熱、柔軟、卻又帶著靈體特有的冰涼感。她坐在他身上搖晃,長髮掃過他的胸口,呻吟破碎而甜膩,每一次的深入與收縮,都將他體內滾燙的陽氣與釋放時的生命能量毫不保留地灌入那株植物之中。仙人掌每吸收一分,溫若瑤的身體就凝實一分,直到最後她在痙攣與尖叫中達到頂點時,那朵花苞才顫抖著綻開了一線。而那縷鐵鏽味,是她的記憶被撬開縫隙時,靈魂深處滲出的血的味道。

「還不夠……」一個細微的、帶著喘息餘韻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那株植物的刺所散發的微光共振。

沈淮安沒有回頭,他知道溫若瑤此刻正以一種只有他能感知的方式依附在仙人掌中。她的聲音比昨晚更加清晰,也更加魅惑,帶著一種饜足後又立刻感到空虛的渴求。「淮安,我感覺到了……有人在看著你。那個男人的視線,很髒。」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是本能地起身,走到那扇佈滿水漬的窗戶前,小心翼翼地撥開一點點發黃的窗簾往下看。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確實已經不見了,但對面騎樓的陰影下,那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黑色口罩的瘦高男人還在。他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看似在排遣無聊,但沈淮安是幹編劇的,他對「表演」最為敏感。一個真正無聊等人的滑手機姿勢,肩膀是鬆弛的,重心會隨意轉移;而這個男人的肩膀是僵硬的,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餘光的落點從未離開過這棟老舊公寓唯一的樓梯入口。那是一種經過訓練的、捕食者般的定點監視。

他被盯上了。陸顯宗的人,比他想像中來得更快。

就在沈淮安思索著該如何處理這個跟蹤者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新聞推播,而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沈淮安先生嗎?我是《鏡週刊》的特約記者方詠婕。關於艾美酒店墜樓案,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你昨晚也在頂樓,對吧?今晚九點,大稻埕迪化街那間『小尾咖啡』,我請你喝杯手沖,不見不散。——一個對你的故事很感興趣的人」

沈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縮。方詠婕。這個名字在台北的八卦名流圈裡,幾乎就是「麻煩」兩個字的代名詞。她不是那種只會跟拍明星外遇的普通狗仔,她是靠著挖掘政商名流背後見不得光的交易而竄起的頂級名記,嗅覺敏銳得像一頭鯊魚,總能在官方通稿的縫隙裡聞到血的味道。盛華金控這種等級的豪門墜樓案,警方都還沒正式定義為自殺,她竟然已經直接找上了他這個理論上不該出現在現場的「路人」?

她是怎麼找到他的?

答案很快就浮現在他腦中——那些他親手上傳到溫若瑤雲端帳號的「外遇證據」。他為了讓「私奔劇本」看起來真實,故意留下了一些曖昧的痕跡,例如一張在信義區百貨公司地下停車場的模糊合照、幾句語帶曖昧的對話紀錄。這些東西足以騙過只想快速結案的基層員警,卻絕對瞞不過方詠婕這種等級的獵手。她一定是察覺到了整起墜樓案的敘事過於乾淨、過於完美,反而嗅到了人為操弄的痕跡,於是順著網路上那些刻意散布的線索,反向追蹤到了他。

這是一個危機,也是一個機會。

沈淮安關掉手機螢幕,深吸了一口氣。鐵皮屋內那股腥甜的香氣似乎更濃了,溫若瑤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再次響起。「讓她來,淮安。讓她相信我們。輿論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而她,就是那把刀。」

夜晚九點,大稻埕迪化街。

雨後的迪化街,石板路上倒映著兩旁老屋的暈黃燈光,空氣中還殘留著中藥行與布莊的乾燥氣味。觀光客早已散去,只剩下幾間為了營造氣氛而刻意開到深夜的咖啡館亮著燈。「小尾咖啡」就藏在一条極窄的巷弄深處,門面小得不起眼,若不是熟客根本不會發現。推開厚重的木門,門鈴輕響,裡頭是溫暖的黃光、咖啡豆烘焙的焦香,以及低沉的老爵士樂。

方詠婕已經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了。

她跟沈淮安想像中的狗仔形象完全不同。沒有大砲相機,沒有邋遢的外表。她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襯衫與寬褲,長髮簡單地束成馬尾,臉上只化了淡妝,卻難掩那雙眼睛裡精明幹練的光。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手指正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看到沈淮安推門進來,她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職業性的、卻不帶任何溫度的笑容。

「沈先生,比我想像中還要……落魄一點。」她開門見山,語氣直接得近乎刻薄,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沈淮安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和眼下的黑眼圈。「我還以為,能讓盛華金控的少夫人賭上性命也要私奔的男人,至少會是個開著保時捷的小開。」

沈淮安沒有因為她的冒犯而動怒,反而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拉開椅子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交握,指節泛白。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疲憊,演繹出一個最完美的「落魄情夫」形象。

「方小姐,妳找錯人了。我跟溫小姐……我們只是朋友。」他的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方詠婕,像是一個拙劣的說謊者。

「朋友?」方詠婕輕笑一聲,從她那個看似普通的帆布包裡拿出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輕輕推到沈淮安面前。最上面一張,是那張沈淮安刻意偽造的、兩人在停車場合照的模糊照片。下一張,是幾段露骨卻又點到為止的對話截圖。「沈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了查這件事,花了兩天時間把溫若瑤過去半年的雲端備份、出入境紀錄、甚至是她在艾美酒店頂樓的刷卡紀錄全部調了一遍。很奇怪,一個被丈夫對外宣稱患有重度憂鬱症、足不出戶的女人,為什麼她的手機裡會有一個從未曝光過的、名為『淮』的聯絡人?為什麼她墜樓前三天,還在深夜裡跟這個『淮』討論著陽明山的夜景和大稻埕的老房子?」

她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切入沈淮安劇本中最薄弱的環節。她根本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她已經拼湊出的真相。

沈淮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女人的敏銳遠超他的預期。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都只會讓對方更加懷疑。他必須反其道而行,讓謊言中滲入真實的情感。

他沉默了許久,才像是終於被擊潰了心防一般,猛地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痛苦與不甘。「……對,我們是在一起了。那又怎麼樣?」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隔壁桌聽見,卻又因為激動而讓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她根本就不愛陸顯宗!那個男人就是個衣冠禽獸!他在外面養女人,對若瑤又打又罵,還用她的家族信託去洗錢!若瑤跟我說,她每天待在那棟像監獄一樣的豪宅裡,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她說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這番話,半真半假。關於陸顯宗的暴行與洗錢,是溫若瑤在高潮記憶中透露的真實碎片;而關於兩人的私情,則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但沈淮安將一個因為無力拯救愛人而自責、憤怒的底層男人的無助感,演繹得淋漓盡致。他的手指緊緊掐著咖啡杯,骨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方詠婕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審視與懷疑,漸漸轉為一種被觸動的、複雜的光芒。她幹這行太久,看過太多逢場作戲的謊言,卻很少看到一個男人能將「愛」與「恨」交織得如此真實。沈淮安的痛苦不像是演出來的,那種卑微的、被權勢碾壓的憤怒,是裝不出來的。

就在此時,一股極淡、卻又極為詭異的香氣,悄然在這間小小的咖啡館裡瀰漫開來。

那不是咖啡的香氣,而是一種類似雨後泥土、又像是女人肌膚上汗水與香水混合的、帶著淡淡鐵鏽味的甜香。方詠婕微微皺眉,她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輕輕跳動了一下,眼前的燈光似乎變得有些迷濛。沈淮安的身影在她眼中竟產生了一瞬間的重疊——一個是眼前這個頹廢落魄的編劇,另一個,卻是一個在頂樓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緊緊擁抱著溫若瑤、兩人抵死纏綿的模糊幻影。她甚至能「聞到」溫若瑤身上那件昂貴絲綢睡衣的觸感,能「聽到」她在沈淮安耳邊細細的喘息與呢喃。

「……淮安,別離開我……帶我走……」

那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不過兩三秒。方詠婕猛地晃了晃頭,再看向沈淮安時,對方依舊只是紅著眼眶、神情痛苦地坐在那裡。但她內心最後一絲的疑慮,卻在那個莫名卻又無比真實的幻覺衝擊下,徹底煙消雲散了。她將那個幻覺,自動腦補為自己作為記者的「直覺」——這兩個人,一定是真心相愛的。

這就是溫若瑤寄宿在仙人掌中的力量。即使相隔數條街區,只要沈淮安身上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她就能透過那株植物作為媒介,釋放出微量的致幻花粉,精準地干擾特定目標的感官與情緒判斷。她無法憑空創造記憶,卻能將沈淮安演繹出的「情意」放大數倍,直接烙印在對方的潛意識裡。

「我相信你。」方詠婕深吸一口氣,語氣終於軟化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同為女性的同情。「沈先生,對不起,我為我剛才的無禮道歉。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溫若瑤的死,根本不是自殺?」

沈淮安露出一絲茫然與恐懼交織的表情,恰到好處地問道:「妳……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線人告訴我,陸顯宗在事發後第一時間就買通了法醫,要求三天內火化。而且,溫若瑤墜樓時,頂樓的監視器剛好『故障』了十分鐘。一個要自殺的人,需要讓監視器故障嗎?」方詠婕的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爍著身為記者的興奮光芒。「沈先生,如果溫若瑤是被謀殺的,而兇手就是她的丈夫,那麼你,就是本案最重要的關係人,也是唯一能為她發聲的人。你願意把你們的故事,完整地告訴我嗎?我保證,我會讓全台灣都聽見。」

沈淮安看著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的眼中,適時地滑落一滴淚水。

兩小時後,方詠婕帶著錄音筆與滿滿的筆記,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咖啡館。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走出巷口時,一個穿著黑色帽T的瘦高男人正與她擦肩而過,並用極為隱蔽的手勢,對著藏在衣領內的麥克風低聲說了一句:「目標已與記者接觸,內容是……婚外情。是否攔截?」

而此刻,小尾咖啡館內,沈淮安獨自坐在原位,看著窗外。他能感覺到,口袋裡那片從仙人掌上摘下的、還帶著餘溫的花瓣,正微微發燙。溫若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滿足的笑意在他腦中響起:「做得好,淮安……你比我想像中,更適合當一個騙子。」

隔日清晨六點,整個台灣的媒體與網路,徹底炸鍋了。

《鏡週刊》電子報以斗大的紅色標題,推送了一則震驚全台的獨家頭條——

「百億豪門少婦墜樓案驚天逆轉!知情人士爆料:溫若瑤疑為情私奔不成遭滅口,落魄編劇情夫深夜痛訴豪門黑幕!」

報導內容鉅細靡遺,不僅附上了沈淮安與溫若瑤的「親密合照」與「露骨對話」,更以第一人稱的口吻,細膩地描寫了兩人如何在艾美酒店的藝文講座上相識、如何在陸顯宗的冷暴力下相互取暖、又如何計畫著要一起逃離台北、遠走高飛。報導的最後,更尖銳地指出陸顯宗在案發後急於火化遺體、以及頂樓監視器離奇故障的諸多疑點,並直接引用方詠婕的評論:「這不是自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動機,就是那高達百億、即將被丈夫侵吞的家族信託。」

輿論瞬間被引爆了。

社群網路上,#溫若瑤 #盛華金控 #謀殺 等關鍵字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熱搜榜首。原本一面倒同情陸顯宗喪妻的風向,在一夜之間徹底反轉。無數網友湧入盛華金控的官方臉書粉絲專頁留言痛罵,PTT八卦版更是洗起了一整排的討論串,有人肉搜陸顯宗過往的花邊新聞,有人開始分析那幾張外遇照片的真偽,更多人則是對那個「為愛甘願隱姓埋名的落魄編劇」產生了巨大的同情與好奇。

最直接的衝擊,反映在資本市場上。當天上午九點股市開盤,盛華金控的股價以一根慘綠的長黑K線開出,短短半小時內便重挫超過七個百分點,跌停鎖死,市值瞬間蒸發近八十億新台幣。各大財經台的分析師目瞪口呆,只能反覆播放著那則八卦頭條,試圖解釋這場由桃色風暴引發的金融海嘯。

台北市信義區,盛華金控總部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陸顯宗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如螻蟻般的車流與人群,手中那杯價值不菲的單一麥芽威士忌被他捏得指節發白。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儒雅的面具,但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暴戾與陰鷙。他身後的辦公桌上,那份印著方詠婕報導的紙本被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牆上。

「廢物!一群廢物!」他壓抑著怒火,聲音卻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響。「我不是說過要把那個編劇盯緊嗎?為什麼還會讓他跟記者接觸?賀振剛呢?讓他滾進來見我!」

站在門口的秘書嚇得大氣不敢喘一口,顫抖著回答:「賀、賀先生說……他已經在處理了。他說那個記者……可能也需要一起處理掉。」

陸顯宗緩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個殘忍而冰冷的笑容。「不,先別動那個記者。動了她,就等於承認我們心虛。現在全台灣都在看著我們。」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在瞬間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偽善。「喂,是戴律師嗎?對,是我,顯宗。網路上那些不實謠言,你也看到了。麻煩你幫我發一封最嚴厲的律師函給《鏡週刊》,另外……幫我約一下地檢署的陳檢察官,我想主動配合調查,以正視聽。」

掛掉電話後,他眼中的殺意卻比剛才更濃了。他看向窗外,眼神彷彿穿透了數公里的距離,直直地落在了大稻埕那棟不起眼的頂樓加蓋上。

與此同時,大稻埕的頂樓加蓋內,沈淮安看著電視新聞上不斷重播的股價暴跌畫面,以及名嘴們唾沫橫飛地討論著「落魄編劇與豪門少婦的禁忌之戀」,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因為他發現,窗台上的那株噬魂仙人掌,那朵血色的花蕾,在吸收了這場由謊言與慾望所掀起的巨大輿論能量後,竟無聲無息地……又綻開了一瓣。而這一次,花瓣的中心,竟緩緩滲出了一滴鮮紅的、如同血液般的黏稠液體,滴落在翠綠的球體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縷淡淡的白煙。

而溫若瑤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魅惑,而是一種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的、近乎尖叫的囈語,直接在他腦中炸開。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在頂樓推我下去的人……不是陸顯宗!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她的手……她的手上戴著一枚……好冰冷的……翡翠戒指!」

沈淮安猛地站起身,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他意識到,他們精心編造的「婚外情劇本」,似乎在無意間,觸碰到了比陸顯宗更深、更黑暗的真相。而那個戴著翡翠戒指的女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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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血色花蕾與舊日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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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上戴著一枚……好冰冷的……翡翠戒指!」

溫若瑤那聲直接炸進腦髓的尖叫,讓沈淮安的耳膜嗡地一聲,彷彿有人拿冰錐狠狠鑿進太陽穴。

電視牆上還在重播財經台名嘴口沫橫飛的畫面,盛華金控的K線圖像跳水般慘綠,斗大的標題寫著《豪門少婦假死私奔?盛華少東遭戴綠帽,股價單日蒸發百億》。名嘴A正用一種近乎獵奇的語氣分析著「落魄編劇如何征服冰山美人」,名嘴B則信誓旦旦地說這是近年最狗血的豪門連續劇。輿論的火焰正如他們預期般燒了起來,甚至燒得比預期更旺。

可是沈淮安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窗台那株噬魂仙人掌上。

原本因為吸收了大量慾望與謊言能量而飽滿翠綠的球體,此刻頂端那朵妖異的血色花蕾,竟真的又無聲地綻開了一瓣。花瓣的質地不像植物,倒像是最薄的、半透明的血玉,在頂樓加蓋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而花蕾的中心,那滴剛剛滲出的、黏稠如血漿的液體,正沿著球體上細密的絨刺緩緩滑落,所經之處,那些原本碧綠的刺尖竟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冒起一縷縷若有似無的白煙,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雜著仙人掌特有的草腥氣,甜膩得讓人頭暈。

「若瑤?」沈淮安的聲音有些乾啞。他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腳邊堆疊的劇本草稿,紙張散落一地。

回應他的是一陣痛苦的、低低的啜泣。

原本應該魅惑妖冶的女聲,此刻碎得不成調子。那團依附在仙人掌上的淡淡微光劇烈地顫抖起來,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溫若瑤的靈體被迫從仙人掌中剝離出來,卻無法凝聚成完整的形體,只剩下一道半透明的、痛苦蜷縮的輪廓,漂浮在離地半公尺的空中。她的長髮凌亂地覆蓋著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死死抱著自己的肩膀,指尖深深掐進手臂裡,彷彿想抓住什麼,又想推開什麼。

「好冷……她的手好冷……」溫若瑤的囈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外推……陸顯宗在笑……他在後面笑……我聽見他在說『成全妳啊』……」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不對勁。跟他們最初的推演完全不對勁。

在他們編造的劇本裡,溫若瑤是因為發現丈夫陸顯宗的跨國洗錢與侵吞家產計畫,才被這個控制狂丈夫親手推下艾美酒店頂樓的空中泳池露台。那是一個乾淨俐落、符合陸顯宗自戀又殘酷人設的謀殺動機。可是現在,溫若瑤解鎖的記憶碎片卻指向了另一個女人。

一個戴著翡翠戒指的女人。

台北名流圈裡,戴翡翠戒指的女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在那個當下出現在艾美頂樓總統套房、並且有資格與陸顯宗一起行兇的女人,屈指可數。

沈淮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一把將那扇常年漏風的鋁窗關緊,隔絕了外頭大稻埕夜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與機車呼嘯聲。雨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敲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單調而催眠的鼓點。室內的光線昏暗,只有桌上一盞橘黃色的舊檯燈亮著,照得整個空間像是浸在溫熱的羊水裡,潮濕、悶熱,充滿了紙張發霉與菸草的味道。而那株仙人掌散發出的甜腥麝香,在此刻顯得格外濃烈。

「看著我,若瑤。」沈淮安放輕了聲音,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他伸出手,卻不敢直接觸碰那道冰冷的光影,只是虛虛地攏在她顫抖的輪廓旁,「慢慢想。不要逼自己,那枚戒指長什麼樣子?除了戒指,妳還看見什麼?聽見什麼?」

溫若瑤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想努力凝聚,卻又因為恐懼而潰散。她抬起頭,那張絕美卻蒼白的臉終於在微光中顯現,眼眶裡沒有淚水,卻有大片大片化不開的黑霧在翻湧。「我……我想不起來……一想就痛……頭好痛……好像有針在扎……淮安,我好痛……」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死亡瞬間的、最原始的恐懼。那不是一個復仇女鬼該有的強大與妖豔,而是一個在墜樓前一秒,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陌生女人冰冷的手推向虛空的、無助的女人。

沈淮安看著她,心頭那股因為輿論操作成功而產生的短暫成就感,瞬間被一種更複雜、更沉重的情緒取代。是憐惜,也是某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這個女人,這個美麗、驕傲、卻又破碎不堪的靈魂,現在只能依附於他,依附於這株詭異的植物,依附於他每一次用陽氣與慾望餵養她時才能獲得的短暫溫暖。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他低聲說,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我們用老方法。」

溫若瑤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那層痛苦的黑霧深處,燃起了一簇幽微的、渴望的火焰。

她懂他的意思。

所謂的老方法,就是儀式。

就是用最原始、最熾熱的情慾,去撞開那扇被恐懼封死的記憶之門。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得更大了,敲得鐵皮屋頂噼啪作響。沈淮安伸手,關掉了那盞橘黃色的檯燈。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台上那株噬魂仙人掌,散發著越來越亮的、妖異的血紅色微光。那些光芒不再是溫和的螢光,而是像呼吸般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讓整個房間的空氣變得更黏稠、更灼熱。

「過來。」沈淮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沙啞。

溫若瑤不再顫抖。她像是得到了赦令,那道半透明的輪廓開始主動朝他飄來。隨著仙人掌光芒的脈動,她的形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凝實。先是腳尖,然後是小腿、膝蓋……那雙生前被譽為「全台北最美的腿」的曲線,在血光中一點點勾勒出來,肌膚不再是靈體那種毫無溫度的透明,而是泛起一種珍珠般的、溫熱的光澤。

當她的雙足終於觸碰到冰冷的木質地板時,沈淮安能感覺到,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升高了。

她已經站在他面前了。距離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香氣——不再是死亡的冰冷,而是一種混合著梔子花香與女性體溫的、甜膩的麝香。那是她生前最愛用的那款法國香水,Jo Malone的英國梨與小蒼蘭,但在靈體實體化後,這香味被放大了數十倍,濃烈得讓人暈眩。

她的身上只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像是光線織成的睡裙,根本遮不住什麼。飽滿的胸線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頂端的嫣紅在血光下若隱若現。她的臉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眼神迷離而濕潤,嘴唇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

「淮安……給我……」她主動伸出手,冰涼卻又迅速變得滾燙的指尖,輕輕劃過沈淮安頸側的動脈。那觸感讓沈淮安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我好冷……只有你能讓我熱起來……只有那樣……我才能想起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求歡,而是一種生存的本能。對於寄宿在仙人掌中的她而言,沈淮安的陽氣與高潮時釋放的生命能量,就是唯一的氧氣。而對於沈淮安而言,眼前這具介於虛實之間、美得驚心動魄又充滿危險的胴體,早就讓他那一點殘存的理智與道德感,燃燒殆盡。

他不再猶豫,一把扣住她纖細卻充滿韌性的腰肢,將她狠狠壓向自己。

「嘶——」溫若瑤發出一聲又痛又愉悅的輕吟。實體化的過程本身就伴隨著強烈的感官放大,每一次觸碰都像是電流竄過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沈淮安掌心的溫度,粗糙的指腹摩挲過她腰間細膩的肌膚,帶起一陣陣戰慄。

沈淮安將她打橫抱起,幾步就走到那張堆滿書稿的單人床邊,粗暴地掃開上面的紙張,將她放了上去。床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沒有過多的前戲,因為彼此都太清楚對方身體的每一處敏感點。這是他們在過去幾次儀式中,用無數次高潮與喘息換來的、最致命的默契。

沈淮安俯身,吻住她那張總是在幻覺中喊著疼的嘴唇。這個吻充滿了掠奪性,舌尖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汲取著她口中甜膩的津液。溫若瑤熱情地回應著,雙手死死攀住他的肩背,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肉裡。她的體溫越來越高,原本半透明的肌膚此刻已經變得如同暖玉般溫潤,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仙人掌的光芒在此刻達到了頂峰。血色的光暈將整張床都籠罩在內,光線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如同花粉般的光點在飛舞,鑽入兩人緊密貼合的肌膚之間。每一次肌膚的摩擦、每一次唇舌的交纏,都讓那些光點變得更加明亮。

「淮安……快一點……再用力一點……」溫若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深處有破碎的畫面在閃爍。那是記憶被強行撬開的前兆。她的雙腿不自覺地纏上沈淮安的腰,整個身體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他,渴求著更深、更徹底的佔有與貫穿。

沈淮安能感覺到身下這具軀體的變化。她的緊緻、她的濕熱、她的顫抖,都在告訴他,她已經完全為他準備好了。他不再壓抑自己,放任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混合著創作慾、征服慾與情慾的洪流,徹底爆發。

律動開始變得狂野而失控。汗水從沈淮安的額頭滴落,砸在溫若瑤潮紅的胸口,暈開一小片水漬。溫若瑤的呻吟不再是壓抑的輕吟,而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嬌啼。每一次深處的撞擊,都讓她的背部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腳尖繃得筆直。

而就在她的快感即將攀上頂峰、意識即將被那滅頂的愉悅徹底淹沒的瞬間——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啊——!」溫若瑤發出一聲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極樂的尖叫,雙眼猛地睜大,瞳孔卻失去了焦距。

沈淮安的腦海中,也同時被一股強行灌入的、冰冷而清晰的畫面洪流所佔據。那不是溫若瑤用語言描述的記憶,而是以第一人稱視角,直接投射進他神經中樞的「共感幻覺」。

他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不,是溫若瑤——正站在艾美酒店頂樓總統套房那間奢華得令人窒息的書房裡。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台北101夜景,書房內卻只開著一盞昏暗的立燈。

書桌後,陸顯宗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正用一種溫柔得近乎詭異的語氣,對著站在他身旁的女人說話。那個女人穿著一身緊身的紅色洋裝,身材火辣,妝容精緻,正是盛華金控旗下那位以美艷和手腕著稱的公關總監,徐曼妮。

「寶貝,別擔心。」陸顯宗的聲音在幻覺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只要有了這份文件,溫家那個老不死的留下來的所有東西,就都是我們的了。老頭子中風前簽的那份遺囑,根本不具備法律效力,這份『股權轉讓同意書』,才是關鍵。」

徐曼妮嬌笑著,親暱地挽住陸顯宗的手臂,她的右手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碩大的、帝王綠的翡翠戒指。在昏暗的燈光下,那枚戒指的綠色濃得化不開,像一汪深潭,冰冷得刺眼。

「顯宗,你對人家真好。」徐曼妮的聲音嗲得發膩,「不過……若瑤姐姐那邊,真的沒問題嗎?她最近好像一直在查溫伯伯生前的醫療紀錄……」

「她查不到的。」陸顯宗輕描淡寫地說,隨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沈淮安——或者說溫若瑤的視角——清晰地看見,文件的標題正是《溫氏家族信託基金股權轉讓同意書》,而最下方的簽名欄裡,龍飛鳳舞地簽著「溫承翰」三個字。那是溫若瑤父親的名字。可是那筆跡,雖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在溫若瑤這個女兒眼中,卻能一眼看出那生硬的轉折與刻意的停頓。那是偽造的。

「戴維哲已經處理好了,筆跡鑑定那邊不會有問題。等這份文件一生效,再加上若瑤『自願』放棄繼承的聲明……」陸顯宗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盛華,就徹底是我們陸家的了。」

幻覺到這裡,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伴隨著溫若瑤現實中身體一陣劇烈的抽搐。

高潮來了。

溫若瑤的身體像是被拋向雲端,又重重墜落。她死死咬住沈淮安的肩頭,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混合著汗水,將枕頭浸濕了一大片。她的哭聲不再是魅惑的呻吟,而是充滿了被最親密的人聯手背叛的、撕心裂肺的痛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徐曼妮……是妳……原來是妳……」

沈淮安緊緊抱著懷中這個在極樂與極痛中顫抖的女人,感受著她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自己胸口,也感受著那股因為情慾釋放而奔湧進仙人掌的、磅礡的生命能量。

他能感覺到,窗台上的那株噬魂仙人掌,正在瘋狂地吸收著這股能量。那朵血色的花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綻放開來。花瓣層層疊疊,中心的花蕊竟像是由無數細小的、鮮紅的血絲纏繞而成,妖豔得讓人心驚。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在溫若瑤的記憶幻覺最後一秒,他透過溫若瑤的眼睛,看見徐曼妮在嬌笑之後,下意識地用戴著翡翠戒指的那隻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中閃過一絲屬於母親的、詭異的溫柔與得意。

那個眼神,沈淮安太熟悉了。那是一個懷孕的女人,才會有的眼神。

儀式的餘韻久久不散。溫若瑤癱軟在他懷裡,像一灘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春水,只有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肌膚上的潮紅久久不退,眼神卻空洞而絕望。沈淮安輕輕撫摸著她漸趨凝實、甚至比生前更加細膩光滑的背脊,指尖劃過她蝴蝶骨的凹陷,感受著那份驚人的、屬於幽靈的彈性與溫熱。

一種難以自拔的、病態的佔有慾,在他心中瘋狂滋長。這個女人,從靈魂到肉體,都已經被他徹底佔有了。她的記憶、她的仇恨、她的快感,都只能透過他才能得以釋放和延續。

「別哭了。」他低下頭,吻去她眼角的淚痕,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我會幫妳拿回來。不管是那份假的同意書,還是……那枚戒指背後藏著的東西。」

溫若瑤無力地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獸。

然而,就在這溫存而詭異的靜謐中,沈淮安的目光,無意間瞥向了那株已經完全綻放的血色花朵。

在那妖豔的花蕊中心,除了黏稠的血色液體,似乎還包裹著什麼東西。一小片被血絲緊緊纏繞的、折疊起來的……紙片的邊角,正隨著花朵的呼吸,若隱若現。

那是什麼?是溫若瑤下一段記憶的載體?還是這株噬魂仙人掌,在吸收了足夠的能量後,第一次結出的……果實?

就在他想起身去看個究竟時——

「叩、叩、叩。」

頂樓加蓋那扇常年不上鎖的、鏽跡斑斑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了三聲不輕不重、卻在這雨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敲門聲。

沈淮安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是誰?

是方詠婕那個膽小怕事的狗仔,還是……賀振剛的人,已經找上門來了?

而懷中的溫若瑤,在聽見那敲門聲的瞬間,原本已經溫熱的身體,竟又在一瞬間變得冰冷,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重新變得透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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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信託凍結的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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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像三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了頂樓加蓋潮濕悶熱的空氣裡。

沈淮安懷中的溫若瑤猛地一顫。原本因為高潮餘韻而泛著淡淡粉色、溫熱柔軟的肌膚,在聽見敲門聲的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她的指尖率先變得透明,緊接著是小臂、肩頸,那張方才還因為羞赧與快感而潮紅的絕美臉蛋,此刻又恢復了初見時那種半透明、近乎青白的靈體狀態。

「別怕。」沈淮安低聲說,一隻手下意識地將她更緊地按進自己赤裸的胸膛,另一隻手則悄悄摸向了床頭散落的劇本稿紙底下,那裡壓著一把生鏽的美工刀。那是這個破爛閣樓裡唯一能稱得上是武器的東西。

溫若瑤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顫抖的恐懼,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而非透過空氣,「是……是他的人嗎?賀振剛?我感覺到……外面有很髒的東西,很重的戾氣。」

噬魂仙人掌頂端那朵剛剛綻放的妖豔血花,此刻竟也像是感應到了危險,原本舒展的花瓣微微向內蜷縮,花蕊中心那黏稠的血色液體劇烈地翻湧著,將那張若隱若現的折疊紙片徹底吞沒了進去。整株植物的白刺都在黑暗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如臨大敵般的嗡鳴微光。

「叩、叩、叩。」又是三聲,不耐煩地加重了力道。鐵門外傳來一個被雨聲模糊的女聲,帶著一點沙啞與焦躁。

「沈淮安!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是我!」

這個聲音讓沈淮安繃緊的脊背稍稍鬆了半分。不是賀振剛那種沉默的、屬於劊子手的腳步聲。

他披上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赤著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看。樓道昏暗的感應燈下,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舉著一把透明雨傘的女人。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她的妝有點花了,眼神卻銳利得像一隻熬了整夜的貓。

林芷晴。

那個在台北八卦名流圈與徵信社網絡間遊走、號稱只要有錢連總統床照都能搞到的女人。也是沈淮安在這個城市裡,少數幾個還能稱之為「朋友」的人,雖然這份友情的基礎,薄得只剩下利益與口風緊這兩個字。

沈淮安拉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冷風夾著雨絲立刻灌了進來。

「妳瘋了?這個時間跑來我這裡?」他的語氣稱不上友善,擋在門口,沒有要讓她進來的意思。

林芷晴沒理會他的冷淡,直接用肩膀撞開他,擠了進來,順手把雨傘收起,雨水在門口滴了一灘。「我還想問你瘋了沒有!」她一進門就壓低聲音急速說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整個閣樓。當她的視線掃過床邊那株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紅光的仙人掌時,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但她很聰明地沒有多問,「你知道你現在在外面是什麼身價嗎?盛華金控的大小姐為了你殉情跳樓,你這個無名編劇一夜之間成了全台北最有名的情夫。狗也街、壹週刊、D卡、PTT,全部都在肉搜你。賀振剛的人已經把你樓下的便利商店都包了,你再不出門,他們就要直接上來請人了。」

沈淮安關上門,雨聲被重新隔絕在外,只剩下室內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床榻,溫若瑤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團依稀的人形輪廓蜷縮在被褥間,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必須盡快補充能量,否則她撐不過今晚。

「所以妳是來收屍的,還是來賣情報的?」沈淮安走到流理台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開水,藉此掩飾自己的焦慮。

「我是來救你的命的。」林芷晴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丟在那張堆滿劇本的摺疊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這裡面是徐曼妮這半年來跟盛華金控財務長進出陽明山招待所的照片,還有她在微風南山刷的那張無限卡帳單,持卡人寫的是陸顯宗。這些東西,方詠婕那個膽小鬼不敢報,但我敢賣。一個五十萬,要不要?」

沈淮安瞥了一眼紙袋,沒有伸手。「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徐曼妮的緋聞。」

「那你要什麼?」林芷晴挑起一邊眉毛,塗著暗紅色口紅的嘴唇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難道你真的愛上那個死掉的大小姐了?想替她報仇?沈淮安,別傻了。你編的故事再真,也只是故事。陸顯宗要弄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我需要讓故事變成真的。」沈淮安放下水杯,轉過身,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而執拗,「我需要讓法院相信,溫若瑤在死前,早就把她名下那筆百億信託的處置權,交給了我。」

林芷晴臉上的譏笑僵住了。她愣了兩秒,才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低聲罵了一句髒話,「你他媽的瘋了……那可是家族信託!閉鎖性的!別說是你,就算是陸顯宗那個丈夫,在她死前都動不了那筆錢。你以為偽造一張授權書,法官就會信?」

「不是偽造。」沈淮安一字一句地說,他走到床邊,彷彿是無意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林芷晴的視線,手掌輕輕覆上了那 đoàn漸趨冰冷的霧氣。掌心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痛的涼意,那是溫若瑤在向他求救,「是補件。溫若瑤生前,的的確確簽過一份『信託監護人指定暨緊急處分授權書』,只是被陸顯宗藏起來了。我手上,有影本。」

這當然是謊言。一半是謊言。

影本是真的,是溫若瑤在第二次高潮的記憶幻覺中,用顫抖的指尖在他背上寫下的保險箱密碼與文件關鍵字,沈淮安靠著駭進溫家老宅雲端印表機的暫存記憶體,硬生生拼湊、偽造出來的。文件的排版、律師事務所的鋼印、甚至溫若瑤那優雅卻帶著一點手抖的簽名,都做得天衣無縫。但它本質上,依舊是一份假文件。

能不能騙過法院,就要看那個人的本事了。

「誰?」林芷晴追問。

「周世勳。」沈淮安吐出這個名字。

林芷晴倒吸一口涼氣。「仁愛路那個周世勳?專打遺產官司、從來不接外遇案的那個王牌律師?你大學法律系的同窗?」她上下打量著沈淮安,像是重新認識他,「你們不是畢業後就沒聯絡了?你憑什麼覺得他會為了你,去得罪盛華金控?」

「憑他欠我一個人情。」沈淮安淡淡地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大三那年,他抄我的報告被教授抓到,是我幫他頂的罪,害我差點被退學。他這個人,別的沒有,就是記仇,也記恩。而且……他骨子裡,比誰都討厭有錢人玩弄法律。」

林芷晴沉默了片刻,最終將桌上的牛皮紙袋又收了回來。「算你狠。祝你好運,情夫先生。」她重新撐開傘,拉開鐵門,雨聲再次湧入,「對了,提醒你,那株仙人掌……少澆點水,會爛根的。」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夜的樓道裡。

門關上的瞬間,沈淮安立刻衝回床邊。

溫若瑤的輪廓已經淡到只剩下一層薄紗,他甚至能透過她的身體,看見身下凌亂的床單花紋。

「若瑤!」他低喚著,不顧一切地脫掉襯衫,重新將那具冰冷的靈體緊緊抱在懷中。肌膚相貼的剎那,一股陰寒的能量順著他的胸口竄入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更用力地吻住了她那兩片同樣冰冷、卻在顫抖的唇。

他能感覺到,她在回應他。一個微弱的、帶著絕望依賴的回吻。

仙人掌的紅光,似乎也因為這份親密的接觸,而再次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能等了。必須在天亮之前,讓周世勳凍結那筆錢。否則,等陸顯宗走完死亡證明流程,三天後火化了遺體,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溫若瑤這個人的任何痕跡了。

隔日,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市仁愛路四段,宏盛法律事務所。

這裡與大稻埕的破爛閣樓像是兩個世界。明亮的落地窗,昂貴的胡桃木裝潢,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與影印機的味道。櫃檯小姐穿著剪裁合身的套裝,用最標準的微笑問道:「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周世勳律師。沈淮安。」沈淮安的樣子與這裡格格不入。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身上的襯衫還帶著昨夜雨水的潮氣。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手中緊緊抱著一個用黑色防水袋包裹著的盆栽。

盆栽裡,正是那株噬魂仙人掌。此刻它被沈淮安用外套小心地裹著,只露出頂端那朵緊閉的血色花苞,看起來就像一株普通的、照顧得不太好的多肉植物。

櫃檯小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撥了內線電話。幾分鐘後,內間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周世勳走了出來。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比大學時更加沉著冷靜,也更加難以親近。他看到沈淮安時,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淮安?真的是你。」他的語氣平淡,卻讓櫃檯小姐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訪客,「進來談。」

律師辦公室比外面更加安靜,厚重的隔音門一關,就將城市的喧囂徹底隔絕。周世勳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了。盛華金控的墜樓案,你成了關鍵人物。找我,是為了那件事?」

「是。」沈淮安將防水袋放在周世勳寬大的辦公桌上,小心地將仙人掌取出,放在桌角能曬到一點陽光的地方。這個舉動讓周世勳微微皺眉,但沒有多說什麼。

沈淮安接著從自己的後背包裡,拿出了一個檔案夾,推了過去。

「這是什麼?」周世勳戴上防藍光眼鏡,翻開檔案夾。最上面是一疊列印出來的、露骨至極的對話紀錄截圖,時間跨度長達半年,照片中的男女主角,正是沈淮安與溫若瑤。照片的品質極高,光影、角度、甚至皮膚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見,足以讓任何鑑識人員都挑不出破綻。這些,全是溫若瑤用靈體幻覺投射、沈淮安再透過高超的修圖與合成技術,一點一點「演」出來的。

周世勳的眉頭越皺越緊,快速翻過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直接看到了最後幾頁。

那是一份文件的影本。標題用標楷體印著:《溫氏家族閉鎖性信託監護人指定暨緊急處分授權書》。立書人:溫若瑤。被指定人:沈淮安。授權範圍:當立書人因非自然因素導致意識不清或死亡時,被指定人有權向法院聲請凍結、監管信託財產,並指定信託監護律師。最下方,是溫若瑤娟秀的簽名、身分證字號,以及「宏盛法律事務所」王姓資深律師的見證簽章與日期。日期是半年前。

周世勳的手指在那個見證簽章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辦公室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死寂,只聽得見牆上時鐘滴答作響。

「這份授權書……」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目光銳利地直視沈淮安,「是真的嗎?」

沈淮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的心跳很快,但聲音卻異常穩定,「是溫若瑤親手交給我的。她早就知道陸顯宗想動那筆錢,也知道自己處境危險。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只有我能幫她。」

這是最高明的謊言。九分真,一分假。真的情感,假的文件。

周世勳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沈淮安,俯瞰著仁愛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他的內心在劇烈掙扎。作為一個律師,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份文件的風險。一旦遞狀,就等於是向全台灣最有錢的家族之一宣戰。而且,他與沈淮安的關係,很容易被對方律師操作成「情夫偽造文書侵吞遺產」的戲碼。

但是,作為一個法律人,他更清楚,如果這份文件是真的,那麼溫若瑤的死,就絕對不是憂鬱症跳樓那麼簡單。而陸顯宗急著火化、急著繼承的嘴臉,本身就充滿了疑點。法治的正義感,與對老同學那份虧欠感,在他心中天人交戰。

桌角的仙人掌,此刻無風自動。那朵血色花苞輕輕顫動了一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淡麝香與血腥味的微光,悄無聲息地飄向了周世勳的後頸。

周世勳忽然覺得後頸一涼,一股莫名的、想要相信眼前這個落魄同窗的衝動湧了上來。他猛地轉身,眼神已經變了。

「好。」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語氣恢復了那個王牌律師一貫的果決與幹練,「陳秘書,幫我推掉下午所有的諮詢。立刻幫我聯絡台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我要遞一個緊急假處分聲請。案由是……信託財產保全。另外,幫我調閱盛華金控近三年的所有公開財報與溫氏家族信託的設立文件。」

他掛掉電話,看向沈淮安,伸出手。

「沈淮安,我接了。但醜話說在前面,我只相信證據。如果讓我發現這份文件有任何問題,我會第一個把你送進地檢署。」

沈淮安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成交。」

下午三點十七分,一份蓋著宏盛法律事務所大章的《民事假處分聲請狀》,透過法院的電子訴訟系統,正式遞交到了台北地方法院。聲請人:沈淮安。關係人:溫若瑤。請求事項:請求法院裁定凍結溫氏家族信託專戶內所有資產共計新台幣一百零七億四千萬元,在遺產爭議釐清前,禁止任何人提領、轉讓或處分。

法院的承辦書記官在看到那個金額時,手一抖,咖啡灑在了鍵盤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信義區,盛華金控總部,頂樓執行長辦公室。

整面落地窗外就是台北101的雄偉景觀,但辦公室內的氣壓卻低得讓人窒息。

陸顯宗穿著一身手工訂製的義大利西裝,優雅地坐在真皮座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昂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如果不是他眼中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怒意與額角暴起的青筋,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儒雅的慈善家。

在他面前,寬大的辦公桌上,散落著幾份剛剛由法務部門緊急送上來的文件影本。最上面的,就是那份法院的假處分聲請狀電子檔。

「砰!」

他猛地將手中的水晶酒杯砸向牆壁,酒液與玻璃碎片四濺,發出巨大的聲響。門外的秘書嚇得渾身一顫,卻不敢進來。

「沈淮安……又是沈淮安!」陸顯宗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沙啞扭曲,完全褪去了平日的偽裝,「一個寫爛劇本的窮小子,一個住在頂樓加蓋的垃圾,他憑什麼?他憑什麼凍結我的錢!那是我的錢!溫家那個老不死留下的每一分錢,都應該是我的!」

站在陰影處的賀振剛,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只有在聽見自己主人的怒吼時,才微微抬起了眼。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酷。

「溫若瑤那個賤人,死了還要給我找麻煩。」陸顯宗喘著粗氣,扯開了領帶,露出脖子上因為憤怒而脹紅的皮膚,「她以為找個野男人就能保住那筆錢?做夢!戴律師呢?讓戴維哲那個廢物立刻給我想辦法!我要撤銷假處分!我要告那個沈淮安偽造文書!我要讓他把牢底坐穿!」

「戴律師已經在處理了。」賀振剛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但法院的裁定最快也要三天。這三天,錢動不了。」

「三天!三天我有多少資金缺口要補!東南亞那邊的帳要是爆了,我們全都要完蛋!」陸顯宗像是困獸一般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昂貴的地毯被他踩得凌亂不堪。忽然,他停下腳步,轉向賀振剛,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至極的殺意,「不能等了。賀振剛,你去。帶兩個人,把那個沈淮安……徹底抹掉。」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殘忍,「做得乾淨一點。不要像溫若瑤那樣,留下那麼多手尾。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場單純的意外。頂樓加蓋,電線走火,不是很常見嗎?」

賀振剛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陸顯宗叫住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丟了過去。照片上,是沈淮安抱著那盆仙人掌走進宏盛事務所的側影,顯然是被跟蹤偷拍的,「記得,把他手上那盆破植物一起燒了。我看著礙眼。」

賀振剛接住照片,看了一眼,便將它對折,放進了西裝內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厚重的隔音門關上,將陸顯宗粗重的喘息聲關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大稻埕的頂樓加蓋內。

沈淮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家。法院遞狀成功的那一刻,他接到了周世勳的電話,告知假處分已經進入分案流程,法官很有可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做出凍結裁定。第一步,成功了。

但他沒有絲毫喜悅。他將仙人掌小心地放回窗台上,那朵血色花朵在吸足了陽光後,似乎又脹大了一分,花蕊中心的黏液翻湧得更加劇烈。

他癱坐在床邊,伸手想去撫摸那團依舊稀薄的霧氣,卻發現自己的指尖穿了過去,什麼也觸摸不到。溫若瑤的能量,在白天似乎消耗得更快。

就在他感到一陣絕望的無力時,那朵血花,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輕微的「啵」聲。

花苞,裂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混合著血腥與蜜糖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閣樓。而那張被血絲緊緊纏繞的折疊紙片,終於被一股黏液緩緩地、像是獻祭一般地,推了出來,掉落在窗台的灰塵上。

沈淮安屏住呼吸,顫抖著手將那張被血色液體浸得半濕的紙片撿起,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不是溫若瑤的記憶碎片。那是一張泛黃的、邊角已經捲起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陽明山,兩個年輕男女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笑得一臉幸福。男人的臉,沈淮安不認識。但那個女人的臉……他卻在溫若瑤的家族相簿裡見過。

那是溫若瑤的母親,溫夫人,年輕時的模樣。

而她懷中那個嬰兒的眉眼,竟與沈淮安……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沈淮安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結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緊接著,是幾個沉重的腳步聲,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這棟老舊公寓的樓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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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大直招待所的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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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腳步聲很重,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淮安的胸口上。

那不是房東陳阿伯那種拖著藍白拖鞋的虛浮腳步,也不是樓上那對情侶吵架後摔門的急促。這是皮鞋,而且是鞋底加了鋼片的硬底皮鞋,敲在老舊公寓那已經被磨到發亮的水磨石階梯上,發出沉悶卻清晰的「鏗、鏗」聲,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狩獵者才有的篤定。

他沒有時間再去震驚照片上的內容。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那張泛黃的舊照片對摺,胡亂地塞進牛仔褲後方的口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閣樓裡顯得格外刺耳。窗台上,那株噬魂仙人掌綻放的血色花朵還在微微顫動,花瓣邊緣滲出的蜜糖血腥味濃郁得讓人頭暈。花蕊中心原本包裹著紙片的黏液,此刻正一滴一滴地落在鏽蝕的鐵窗台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若瑤,收起來。」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低吼。

那團稀薄的霧氣似乎也感受到了迫近的危險,原本已經因為白天能量耗散而變得淡薄的形體,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仙人掌上最長的一根尖刺,末端那點致幻的微光猛地一縮,像是被驚嚇的螢火蟲,瞬間黯淡。整個閣樓的光線似乎都跟著暗了一度,濃郁的香氣也迅速收斂,血花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合攏,像是要將自己重新偽裝成一株再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乾癟的白刺金琥。

「鏗。」腳步聲停在了三樓,沈淮安的閣樓就在四樓頂加。

他屏住呼吸,背脊緊緊貼著發霉的牆壁,手心全是冷汗。閣樓的木門老舊,門縫底下透進樓梯間昏黃的燈光。他看見有兩道被拉長的影子,投射在門前的地面上,一動也不動。沒有立刻踹門,沒有叫囂,這種沉默反而比任何叫罵都更讓人窒息。

他緩緩蹲下身,從床底下摸出那把為了防身而藏著的美工刀,刀片早已生鏽,卻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他的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是賀振剛的人?這麼快?周世勳那邊才剛遞出假處分的聲請狀,陸顯宗的反撲竟然快到連讓他喘息的時間都不給?

就在他的神經繃緊到極點,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時,門外卻傳來了一道完全出乎意料的聲音。

「沈先生?沈淮安先生在嗎?我是管理員啦,樓下有你的掛號信,要簽收一下啦!」

那是一個帶著濃重台灣國語口音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語調甚至有些不耐煩。

沈淮安愣住了,握著美工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門外的影子動了,其中一個人似乎不耐煩地踹了一下鐵門旁的鞋櫃,發出「哐」的一聲。另一個影子則拉長了聲音喊道:「快一點啦!我們還要去送下一棟!」

虛驚一場?不,不對。沈淮安眯起眼睛,鼻尖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與樓梯間霉味格格不入的古龍水味。那是很高級的木質調香水,他在信義區艾美酒店的頂級套房裡,曾經在陸顯宗的衣領上聞過類似的味道。這兩個人,絕對不是什麼管理員。

他們是在試探,確認他在不在家。如果他現在出聲應門,或是傻傻地去開門,下一秒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一塊浸滿乙醚的毛巾和一輛永遠不會抵達目的地的廂型車。

沈淮安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他只是維持著蹲姿,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縫下的影子。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閣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仙人掌花苞輕微收縮的細響。

約莫過了三十秒,門外的兩道影子似乎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沈淮安隱約聽見了「不在」、「先撤」幾個字眼。緊接著,那沉重的皮鞋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是逐漸遠去,下樓的步伐明顯比上樓時快了許多,帶著一種任務未完成的急躁。

直到樓下傳來機車發動的引擎聲,並迅速遠去,沈淮安才敢大口地喘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

他媽的,好險。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照片上的溫夫人笑得溫婉,眼角的笑紋都透著幸福,而她懷中的嬰兒,那雙眼睛的輪廓、鼻樑的弧度,幾乎就是從他自己的臉上拓印下來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一個從小在育幼院長大的孤兒,對自己的父母毫無印象,為什麼會和溫若瑤的母親抱在一起?溫家,那個台北最頂級的金融家族,和他這個在底層掙扎的落魄編劇,到底有什麼樣的牽連?

無數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大腦,還來不及理出頭緒,口袋裡那支為了聯絡徵信和律師而買的、廉價的預付卡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沈淮安遲疑了兩秒,還是接了起來。

「沈淮安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卻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是盛華金控陸董的特別助理,姓賀。」

賀振剛。陸顯宗身邊那條最忠誠、最兇狠的狗。

沈淮安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有事?」

「陸董想請你喝杯茶。」賀振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關於溫小姐的事情,還有網路上那些不實的傳言,陸董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他很欣賞你的才華,想當面跟你聊聊,或許能給你一些……事業上的建議。地點在大直的『聽濤苑』私人招待所,晚上八點,陸董會親自等你。你放心,絕對安全。」

鴻門宴。這三個字瞬間跳進沈淮安的腦海。

聽濤苑,那是大直那一帶最神秘、也最頂級的私人招待所,沒有會員引薦,連大門朝哪裡開都找不到。據說那裡的每一塊地磚都是從義大利空運來的,每一瓶酒都比一輛國產車還貴,是陸崇光、陸顯宗父子用來招待政商名流、進行檯面下交易的地方。去那裡喝茶?不如說是去那裡等著被灌進基隆河的水泥裡。

「如果我不去呢?」沈淮安冷笑一聲,試圖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破綻。

「沈先生是聰明人。」賀振剛淡淡地說,語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有些誤會,如果不當面說清楚,對你,對溫小姐的名譽,都不好。你說是嗎?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們的人剛剛去你公寓,好像沒找到你。你最近……還是少出門比較好,外面車多,很危險。」

赤裸裸的威脅。

沈淮安背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知道,這一趟不去,賀振剛絕對會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把他「請」過去。與其在自己毫無防備的地方被綁走,不如主動踏進那個龍潭虎穴,至少,他還能選擇戰場。更重要的是,聽濤苑,那裡一定藏著盛華金控最核心的秘密,那個記載著非法洗錢常客名單的隨身碟,或許就在那裡。這是虎口奪食,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反擊的機會。

「好。」沈淮安深吸一口氣,聲音竟出奇地平靜。「晚上八點,我會準時到。」

掛掉電話,他看向窗台上的仙人掌。血花的光芒已經完全黯淡,但他能感覺到,溫若瑤那股微弱的意識,正透過那根最長的尖刺,與他緊緊相連。

「聽見了嗎?」他在心裡默念。「今晚,我們要去演一場大戲。」

尖刺的末端,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

夜色中的大直,像是一頭蟄伏在基隆河畔的華麗巨獸。聽濤苑就隱身在一片高聳的欒樹林後,黑色的雕花鐵門緩緩滑開時,沈淮安才真正理解什麼叫做頂級權貴的銷金窟。

這根本不是什麼招待所,而是一座現代化的宮殿。挑高六米的大廳,義大利黑金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頭頂是施華洛世奇水晶堆砌成的瀑布吊燈,柔和的光線下,幾個穿著旗袍、身段婀娜的服務生端著香檳無聲地穿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雪茄的氣味,牆上掛著的每一幅畫,看起來都像是能直接送進美術館的真跡。角落裡,一架白色的平台鋼琴前,穿著燕尾服的琴師正彈奏著蕭邦的夜曲,琴聲悠揚,卻掩蓋不住這座宮殿深處那股腐敗的、紙醉金迷的味道。

沈淮安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和帆布鞋,站在這片金碧輝煌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個誤闖入神殿的乞丐。門口的兩個黑衣保鑣,眼神像掃描器一樣在他身上來回打量,那種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警惕,讓他感到皮膚一陣刺痛。

「沈先生,這邊請,陸董已經在等您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正是賀振剛。他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冰冷。他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沈淮安的退路。

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將手伸進口袋,輕輕碰了碰那個用絨布袋裝著的、迷你盆栽的噬魂仙人掌。為了方便攜帶,他特地將仙人掌從原本的大盆中分株出一小塊,刺上的微光被他用黑布小心地包裹著,只有他能感覺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涼。

跟著賀振剛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的包廂裡不時傳來觥籌交錯的笑聲和女人的嬌喘,曖昧的燈光從半掩的門縫中透出。沈淮安甚至瞥見其中一間包廂裡,幾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圍著一個穿著極其暴露的年輕女孩大笑,那場面淫靡得讓人作嘔。

最盡頭的一間包廂,門口站著四個身材魁梧的保鑣,賀振剛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陸顯宗那把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包廂比想像中更大,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總統套房。陸顯宗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搖晃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臉上帶著他一貫的、悲天憫人的儒雅微笑。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著律師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和一支萬寶龍鋼筆。

「沈先生,久仰。」陸顯宗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彷彿真的只是一個想要求和的紳士。「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聊聊,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請坐。」

沈淮安沒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陸董,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圈子。」

陸顯宗也不尷尬,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變。「沈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語。那我也就開門見山了。」他打了個響指,一旁的律師立刻將桌上的文件推了過來。「這是一份『道歉澄清聲明』,內容很簡單,只要你簽個字,承認之前關於你和我太太的那些傳聞,都是你為了博取名氣而編造的不實謠言,並且願意公開向盛華金控和溫家道歉。那麼,這張支票,就是你的了。」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輕輕放在聲明文件上。支票上的數字,讓沈淮安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一千萬。整整一千萬新台幣。

「一千萬,足夠讓你在台北市買一間不錯的公寓,或者,讓你的劇本夢,真正地實現。」陸顯宗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像是惡魔的低語。「沈先生,你是個有才華的人,何必為了一個已經不在的人,把自己的前途都賠上呢?人,總要向前看的。」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那個律師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沈先生,這份聲明是經過我們法律團隊仔細擬定的,只要您簽字,過去的一切我們都可以既往不咎。否則……」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散播不實謠言,誹謗死者,對盛華金控造成名譽損失,這些罪名加起來,恐怕夠你在看守所裡待上一段時間了。而且,您那間頂樓加蓋,好像是違建吧?」

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這就是豪門的手段。

沈淮安看著那張支票,又看了看那份聲明,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譏諷與不屑。「一千萬,就想買溫若瑤的一條命?陸董,你未免也太小氣了。盛華金控洗錢的那些帳戶,隨便一個零頭都不只這個數字吧?」

陸顯宗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沈先生,看來你是不打算合作了?」

「合作?」沈淮安站起身,將那份聲明拿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撕成了兩半。「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合作的。我是來告訴你,溫若瑤沒有死,她看著呢。她看著你怎麼花她的錢,睡她的閨蜜,怎麼把她的家產一點一點地搬空。」

「你找死!」一直沉默的賀振剛終於動了,他猛地一揮手,包廂的兩扇大門「砰」地一聲被從外面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刺耳。門外的四個保鑣也推門而入,加上賀振剛和那個律師,六個人將沈淮安團團圍住,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猙獰的殺意。

「本來想給你一個體面的機會,既然你不珍惜,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陸顯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臉上的儒雅徹底褪去,只剩下控制狂那種病態的冷酷。「賀振剛,讓他把不該記得的東西,都忘掉。做得乾淨一點,這裡的地毯很貴,別弄髒了。」

賀振剛獰笑一聲,從腰後掏出了一根黑色的伸縮甩棍,「啪」地一聲甩開。「小子,下輩子記得,有些女人,不是你這種垃圾能碰的。有些錢,也不是你這種垃圾能拿的。」

他一步步逼近,手中的甩棍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沈淮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牆壁。他能聞到賀振剛身上那股濃烈的汗味和血腥味,那是常年遊走在暴力邊緣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就在甩棍即將落下的瞬間,沈淮安口袋裡的那株迷你仙人掌,忽然發出了一陣只有他能感覺到的、劇烈的灼熱感!

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冷怨氣,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滋——」頭頂那盞價值數百萬的水晶吊燈,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所有的燈泡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瘋狂地閃爍起來。原本溫暖柔和的光線,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忽明忽暗的慘白色。

「怎麼回事?」那個律師驚恐地叫了一聲。

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整個包廂的燈光,徹底熄滅了。

黑暗,絕對的黑暗,像潮水一樣瞬間吞噬了一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幾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地板的縫隙中滲透出來,讓所有人的腳踝都像是被冰塊凍住。空氣中那股檀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女人的、昂貴的香水味。

「是……是誰?」一個保鑣的聲音開始顫抖。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輕笑。那是一聲女人的輕笑,空靈、幽怨,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冶。緊接著,一道慘白色的幻影,緩緩地在包廂的中央凝聚。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人,長髮披散,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卻掛著一抹詭異的微笑。她的雙腳離地,懸浮在半空中,裙襬無風自動。最駭人的是,她的額頭上,有一個正在不斷往外滲著鮮血的血洞,鮮血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滴在那昂貴的地毯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正是溫若瑤墜樓時的模樣!

「啊——鬼啊!」那個律師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第一個崩潰,轉身就想去拉門把,卻發現大門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不……不要過來!」另一個保鑣嚇得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退,褲襠竟傳來一股騷味。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黑暗中蔓延。賀振剛雖然也是臉色煞白,但他畢竟是見過血的人,強作鎮定地大吼:「慌什麼!是幻覺!是那小子搞的鬼!給我抓住他!」

他揮舞著甩棍,朝著記憶中沈淮安的位置胡亂地砸去。卻沒想到,黑暗中,另一個保鑣也因為極度的恐懼,將沈淮安當成了那個女鬼,掏出藏在身上的彈簧刀,胡亂地揮舞著,兩個人竟在黑暗中廝打了起來,甩棍和刀子碰撞,發出金屬的鏗鏘聲和男人的慘叫。

整個包廂陷入了一片自相殘殺的混亂。慘叫、咒罵、桌椅翻倒的聲音不絕於耳。而那道慘白的女鬼幻影,則在混亂中發出更加淒厲的笑聲,那笑聲像是直接鑽進每個人的腦海,讓他們眼前的幻覺越來越真實,甚至看到那個女鬼正朝著自己伸出長著尖銳指甲的雙手。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沈淮安正強忍著腦海中傳來的、溫若瑤靈魄過度消耗的陣陣暈眩感,借著幻影那微弱的光,死死地盯著因為混亂而被撞翻在地的、陸顯宗的公事包。

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隨身碟,從公事包的夾層中滑了出來,掉在地毯上,在黑暗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就是它了!

沈淮安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隨身碟攥在手心。與此同時,賀振剛似乎也發現了他的意圖,擺脫了那個已經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的保鑣,赤紅著雙眼,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朝他撲來。「把東西放下!」

兩人在地毯上扭打起來。賀振剛的力氣極大,一拳狠狠地砸在沈淮安的腹部,讓他痛得幾乎要將胃酸都吐出來。但沈淮安此刻也爆發出了求生的潛能,他想起溫若瑤那雙絕望的眼睛,想起照片上那個可能是他母親的女人,一股狠勁從心底竄起。他用頭狠狠地撞向賀振剛的鼻樑,趁著對方吃痛鬆手的瞬間,抓起桌上那瓶還未開封的威士忌,狠狠地砸在了賀振剛的頭上!

「砰!」酒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混著鮮血,流了賀振剛一臉。他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沈淮安不敢有絲毫停留,他踉蹌地爬起來,朝著包廂側面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廚房的服務生小門衝去。那是他在進來時就已經觀察好的唯一退路。

他撞開小門,衝進了燈火通明的廚房,幾個廚師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嚇得目瞪口呆。沈淮安沒有理會他們,直接衝向後門,一把拉開,台北夜晚那帶著濕氣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身後,包廂裡的尖叫和打鬥聲還在繼續,但那道屬於溫若瑤的陰冷怨氣,已經開始迅速地消退。沈淮安能感覺到口袋裡的仙人掌變得冰涼,那是溫若瑤能量即將耗盡的徵兆。

他衝出後巷,雨,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打在他的臉上,冰冷的雨水混著他嘴角的血絲,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他不敢回頭,一路狂奔,穿過大直那一條條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街道,直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才敢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大稻埕,越快越好。」他將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黑色隨身碟死死地攥在手心,對著司機嘶啞地說道。

計程車在雨夜中疾馳,窗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沈淮安靠在後座上,大口地喘著氣,腹部的劇痛和腦海中的暈眩感一陣陣襲來。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隨身碟,眼中燃燒著火焰。

他知道,這裡面裝著的,很可能就是扳倒盛華金控的關鍵證據,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權貴們,最骯髒、最不堪的秘密。

然而,當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絨布袋時,心卻再次沉了下去。

袋中的那株迷你仙人掌,原本微微綻放的血色小花,此刻已經完全枯萎,花瓣焦黑捲曲,整株植物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而那根寄宿著溫若瑤的尖刺,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若瑤?」他在心裡輕輕地呼喚,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比面對賀振剛的甩棍時,更加強烈。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另一樣東西——那張泛黃的舊照片,因為雨水的浸潤,背面的字跡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沈淮安將它掏出來,借著車內微弱的燈光,隱約看見照片背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有些暈開的小字:

「淮安滿月,與夫婿志遠、摯友若瑤之母陳靜蘭合影於陽明山美軍宿舍。—— 1989年秋」

淮安……志遠……陳靜蘭……

沈淮安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以,他的父親,叫做沈志遠?而溫若瑤的母親,竟然是他父親的摯友?那溫若瑤……和他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計程車猛地一個急煞,停在了大稻埕那條熟悉的老街前。司機不耐煩地催促道:「先生,到了。」

沈淮安失魂落魄地付了錢,推開車門,踉蹌地衝進雨中,朝著他那棟昏暗的頂樓加蓋跑去。他必須立刻知道,溫若瑤怎麼樣了,以及,那枚隨身碟裡,到底藏著什麼足以讓陸顯宗不惜殺人滅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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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雨夜閣樓的療傷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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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沈淮安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的醉漢,一路從大稻埕那條被雨水泡得發亮的迪化街狂奔,手裡死死攥著那只從賀振剛身上搶來的黑色隨身碟,還有那張被雨水暈開字跡的泛黃舊照片。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那是賀振剛的甩棍擦過時留下的鈍傷,後背的襯衫早就被雨水和滲出的血絲黏在皮膚上,每跑一步,就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肉裡攪動。

那棟藏在永樂市場後方的老舊公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在暴雨的敲擊下發出密集而焦躁的鼓點。他用顫抖的手指摸出鑰匙,鐵門因為生鏽卡了一下,他幾乎是用肩膀撞開的。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台北的霓虹透過雨幕,投進來一點微弱而曖昧的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混雜著上一次儀式後殘留的、淡淡的麝香與汗水的氣味。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投向窗台。

那盆噬魂仙人掌,比他離開時更加衰敗了。

原本只是微微綻放的血色小花,此刻已經完全焦黑、捲曲,像是被大火燎過一般,無力地垂下頭。整株白刺金琥都呈現出一種近乎死亡的灰敗,原本飽滿的球體乾癟下去,刺也失去了光澤。最深處那根寄宿著溫若瑤的尖刺,光芒已經微弱到只剩下螢火蟲尾部的一點殘燼,忽明忽滅,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若瑤?」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攥緊,連肩膀的疼痛都忘了。他撲到窗台前,聲音因為恐慌而沙啞,「若瑤!妳聽得見嗎?回答我!」

沒有回應。

只有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的喧囂,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

大直招待所裡強行催動溫若瑤的力量,讓她以怨氣製造幻象、癱瘓全場保鑣的代價,顯然比他想像的還要巨大。她本就是靠著他的陽氣與情慾能量才能勉強維持形體,那種大規模的陰氣爆發,幾乎是將她這段時間以來好不容易積攢的靈質,一次性燃燒殆盡。

巨大的恐懼與自責,混雜著失血後的暈眩,讓沈淮安眼前一黑。他想伸手去觸碰那株枯萎的仙人掌,卻在指尖即將碰到尖刺的瞬間,整個人力竭地向前倒去,膝蓋重重地磕在潮濕的水泥地上,額頭撞上了窗台的邊緣。

「唔……」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溫熱的血從額角滑落,與肩膀的傷口一起,將冰冷的地板染出暗色的痕跡。隨身碟和那張舊照片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掉在積水裡。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那盆原本死氣沉沉的仙人掌,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的顫動,而是像心臟重新開始跳動那樣,從內部深處傳來的、搏動般的震顫。

沈淮安倒在地上,鼻尖充斥著鐵鏽與血的腥味。他感覺到一股微弱卻執拗的涼意,正從仙人掌的方向蔓延過來,纏繞上他受傷的肩膀。那涼意不像尋常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薄荷與雨後青草混合的清香。

焦黑的血色花瓣,無聲無息地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更加鮮豔、更加妖異的花心。那花心像是活的一樣,急速地膨脹、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吸走他傷口處逸散的一縷血氣與熱度,又反哺回一股更加精純的陰柔能量。

整株仙人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飽滿起來,灰敗的綠意再次變得深沉油亮,而那根最長的尖刺,光芒驟然大盛,刺眼的緋紅色光暈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閣樓。

光暈在半空中凝聚、拉伸、扭曲,最後化作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

溫若瑤。

她赤著足,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光裸的肩頭,身上只裹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色絲質睡袍,袍子的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兩條修長、勻稱,卻散發著不屬於活人的瑩白光澤的長腿。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望向他的眼睛裡,卻燃燒著心疼、焦急與近乎瘋狂的佔有慾。

「淮安……你這個笨蛋……」她的聲音不再是直接響在腦海中的意念,而是帶著顫抖的、真實的氣音。她跪坐在他身邊,冰涼的手指輕輕捧起他的臉,指尖拂過他額角的血痕,「為什麼不早點叫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她的指尖所過之處,那火辣的刺痛感竟然真的在減退。沈淮安能感覺到,她的靈體正在將自身最本源的靈魄精氣,透過接觸,源源不絕地渡給他。那是一種極其陰柔、卻又溫暖的能量,像是最柔軟的水流,包裹住他撕裂的肌肉與神經。

「我沒事……」沈淮安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狼狽,「只是皮肉傷……倒是妳……妳剛才……」

「噓,別說話。」溫若瑤打斷他,她俯下身,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他額角的傷口上。她的唇是涼的,卻帶著奇異的麻癢感。沈淮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舌尖輕輕舔舐過他的傷口,將滲出的血珠一點點捲走。每舔一下,他體內那股陰寒的能量就更濃郁一分,而溫若瑤原本蒼白的臉頰,也因此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病態的紅暈。

那是一種治療,也是一種汲取。她的靈體需要他的血氣與陽氣來修復,而他則需要她的靈質來癒合傷口。這是一場雙向的、依存的療傷。

「痛嗎?」她一邊吻著他的傷口,一邊含糊地問,氣息噴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現在……不痛了。」沈淮安的聲音沙啞起來。他能聞到她髮間那股獨特的、混合著仙人掌花香與女人體香的氣味,能感覺到她絲袍下那具看似冰冷、實則正因為汲取他的氣息而漸漸變得溫熱的胴體,正緊緊地貼著他。雨聲、血腥味、她的體香,三者在狹小的閣樓裡發酵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催情劑。

溫若瑤的吻,從他的額頭,一路向下,滑過他的鼻樑、他的唇角,最後停留在他因為失血而乾裂的嘴唇上。她沒有立刻深入,只是用唇瓣輕輕地廝磨著,像是在品嚐,又像是在安撫。

「沈淮安,你知不知道……當我感覺到你快死掉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一種被恐懼逼出的妖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讓我留下來的容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男人……你不准死……聽見沒有?你不准丟下我一個人……」

這份恐懼與依戀,比任何春藥都更加猛烈。沈淮安體內殘存的陽氣,被她的告白徹底點燃。他不再被動地接受她的治療,而是猛地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扣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翻壓在冰冷而潮濕的地板上。

「那就別讓我死。」他盯著她那雙因為情動而變得水光瀲灩的眸子,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用妳的方式……救我。」

這句話,像是一道解開封印的咒語。

溫若瑤的眼神瞬間變了。心疼與脆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發的、野獸般的渴望與臣服。她的靈體在極致的情緒波動下,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與滾燙,原本冰涼的肌膚此刻燙得驚人,緊貼著他時,甚至能聽見彼此心跳如鼓的共鳴。

她主動纏上他的腰,用膝蓋分開他的雙腿,黑色的絲袍在糾纏中滑落到肩頭,露出大片雪白而挺拔的渾圓。閣樓窗台上,那株噬魂仙人掌的血色紅花,在這一刻徹底怒放,花瓣層層疊疊地向外舒展,中心的花蕊散發出濃郁到化不開的緋紅色光霧,將整個閣樓都籠罩在一片迷離而淫靡的氛圍之中。

「淮安……給我……」她仰起天鵝般修長的脖頸,發出一聲嬌媚入骨的輕吟,主動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輕柔的舔舐,而是一場狂暴的、掠奪式的深吻。沈淮安粗暴地撬開她的齒關,舌頭長驅直入,攫取著她口中那股清涼而甘甜的津液。溫若瑤熱烈地回應著,靈巧的舌與他死死糾纏,津液交換間,他能感覺到一股更加龐大的能量正透過這個吻,在兩人之間瘋狂地流轉。

他的大手毫不憐惜地揉捏著她挺翹的臀瓣,將那具柔若無骨的嬌軀更緊地壓向自己。溫若瑤則像是八爪魚一般緊緊纏住他,口中溢出破碎而甜膩的呻吟。地板的冰冷與兩人肌膚的滾燙形成鮮明的對比,每一次貼合、每一次摩擦,都激起一陣觸電般的酥麻。

「嗯……淮安……好燙……」溫若瑤難耐地扭動著腰肢,隔著彼此單薄的衣料,沈淮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最私密處的濕潤與熱度,正透過布料傳遞過來。那是靈體在極度情動下,才會產生的、近乎真實的生理反應。

沈淮安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隔靴搔癢的折磨。他低吼一聲,粗魯地扯開彼此之間最後的阻礙。當他毫無保留地貫穿那片溫熱緊緻的泥濘時,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到極致的嘆息。

「啊——!」溫若瑤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他背部的肌肉裡,在他受傷的肩頭附近,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傷口。那種被徹底填滿、被強勢佔有的感覺,讓她靈魂深處的每一寸都在顫慄。

沈淮安開始了狂暴而深情的律動。每一次深入的撞擊,都伴隨著仙人掌紅花的光芒一次劇烈的閃爍。每一次抽離與填滿,都讓溫若瑤的呻吟更加高亢。她的雙腿死死地盤在他的腰間,隨著他的節奏而擺動,胸前的柔軟隨著衝擊而劇烈地晃動,在緋紅色的光霧中劃出誘人的弧線。

體液與靈質,在最原始的交融中,不再分你我。沈淮安感覺自己的感官被無限地擴張、放大,他能聽見雨點砸在鐵皮上的每一聲脆響,能聞到兩人結合處那股濃郁到讓人眩暈的、混合著血腥與情慾的氣味,能看見溫若瑤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因為慾望而變得有些猙獰的臉。

而溫若瑤,則在這場近乎神聖的療傷儀式中,徹底迷失了自我。快感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沖刷著她的靈魂,將她推向一座又一座的高峰。就在她即將被最猛烈的那波高潮徹底淹沒時——

轟!

她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被塵封已久的閘門,被這股極致的歡愉狠狠地撞開了。

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瘋狂地閃現。

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與徐曼妮爭執的片段。而是更加清晰、更加致命的——墜樓的那一夜。

奢華的艾美酒店總統套房,水晶燈晃得人眼暈。陸顯宗那張儒雅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惡鬼,他死死地掐著她的脖子,將她往陽台的欄杆外推。徐曼妮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意的冷笑,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翡翠戒指。

而在套房的大門口,一個一直被她忽略的陰影裡,竟然還站著第三個人!

那個人沒有走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把風,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衛。套房內昏暗的燈光只照亮了他的一小部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腕內側,一個暗青色的刺青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那是一個極其特殊、極其凶狠的圖案——一條盤繞在匕首上的眼鏡蛇,蛇頭高高昂起,毒牙外露,蛇身的鱗片甚至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透著一股陰冷的殺氣。猛毒的刺青!

「看見了……我看見了……」溫若瑤在極致的高潮中,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恐懼與快感的雙重衝擊而急劇收縮,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與汗水混在一起,「淮安……還有一個人……門口……還有一個人……他的手上……有蛇……有蛇的刺青……」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著,身體因為高潮而劇烈地痙攣、弓起,緊緊地絞住他。沈淮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記憶衝擊也震得頭皮發麻,但身體的本能卻讓他更加用力地將她釘在身下,用最深的撞擊與最滾燙的釋放,去回應她的恐懼與顫抖。

滾燙的陽氣如岩漿般灌入溫若瑤的靈體深處,與她陰柔的靈質徹底融合。窗台上,那朵怒放的血色紅花,在吸收了這股最精純的交合能量後,光芒達到了頂點,隨後,一片花瓣無聲地脫落,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竟化作了一張薄薄的、像是被血染紅的紙片。

良久,雲收雨歇。

閣樓內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以及窗外依舊淅瀝的雨聲。溫若瑤癱軟在沈淮安的懷裡,肌膚上佈滿了情慾過後的潮紅與細密的汗珠,眼神迷離而空洞,顯然還未從那段恐怖的記憶中完全回過神來。沈淮安則感覺肩膀和額頭的傷口,已經不再疼痛,只留下一種溫熱的、被徹底治癒後的酥麻感。他的體力,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充沛。

他輕輕撫摸著溫若瑤汗濕的長髮,正想開口安慰她,卻聽見懷中的人喃喃地重複著:「蛇……是賀振剛嗎?不……不是他……賀振剛的刺青我見過……不是這個……這個更凶……更毒……」

沈淮安的心猛地一沉。不是賀振剛?那就意味著,陸顯宗的身邊,還有另一個更加隱蔽、更加致命的執行者。而這個人的存在,連身為枕邊人的溫若瑤,生前都未曾察覺。

他下意識地望向掉落在地板上的那只黑色隨身碟。那裡面,記載著大直招待所所有的非法洗錢常客名單。或許,那個擁有猛毒刺青的第三人的身份,就藏在這份名單之中。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撿起隨身碟時,閣樓那扇老舊的鐵門外,卻再次傳來了聲音。

不是敲門聲。

而是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正試圖用工具,撬開他那把生鏽門鎖的、金屬摩擦聲。

喀嚓……喀嚓……

在雨夜的寂靜中,那聲音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溫若瑤剛剛才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又變得慘白。她猛地抬頭看向門口,靈體因為恐懼而再次變得不穩定起來。

是誰?是去而復返的賀振剛?還是那個手腕上有著猛毒刺青的、真正的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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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偽善閨蜜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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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喀嚓……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匙在鎖孔裡反覆試探,輕、慢、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耐心。雨點敲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聲,剛好掩住了那撬鎖聲的大半,卻掩不住沈淮安因為腎上腺素狂飆而鼓噪的耳膜。

溫若瑤的反應比他更快。她才剛從那場近乎獻祭般的雙修高潮中恢復一點血色,靈體還帶著潮紅與汗濕的餘溫,此刻卻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往沈淮安懷裡縮,指尖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溫度明明才剛被他的陽氣煨得溫熱,此刻又急速轉冷。

「別出聲。」沈淮安用氣音說,另一隻手已經摸向床邊那把為了裁紙箱而留下的美工刀。他的肩膀與額頭的傷口的確不再疼痛,甚至因為溫若瑤用靈魄替他療傷而有一種飽脹的酥麻感,體內的血液像是剛換過一般滾燙。但恐懼是另一種疼痛,它讓他的後頸汗毛一根根立起。

他沒有立刻衝向門口。這間位於大稻埕迪化街後巷的頂樓加蓋,老舊的木門加上外層的鐵門,中間隔著不到十公分的縫隙。撬鎖的聲音是從外面的鐵門傳來的,代表對方還在第一道防線。他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向潮濕的牆面,透過牆壁的震動去判斷對方的人數與工具。

只有一個人。動作很輕,沒有同夥的腳步聲,也沒有賀振剛那種帶著軍靴沉重感的步伐。這不像是要強行破門滅口的亡命之徒,更像是一個……試探者。

溫若瑤的靈體在他的懷中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嗚咽。她的視線死死盯著窗台上那盆剛剛才因為他們交合而重新挺立的噬魂仙人掌。仙人掌主幹上的那朵血紅色花苞,才綻開了一半,花瓣邊緣還帶著妖異的微光,此刻卻因為她的恐懼而微微收縮,像是感受到了外界的惡意。

喀嚓一聲,最後一道輕響。門鎖被撥開了。但對方沒有推門而入。

沈淮安握緊美工刀,肌肉繃緊到極限,等待著門被撞開的那一瞬間。然而,門外傳來的卻是一陣窸窣的紙張摩擦聲,緊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迅速遠離,消失在樓梯間的雨聲裡。

足足過了三十秒,沈淮安才敢挪動。他讓溫若瑤待在床上,自己赤著腳,貼著牆壁滑到門邊,猛地拉開內側的木門。

鐵門外的地上,躺著一個被透明防水袋包裹著的牛皮紙信封。鐵門的鎖,的確被撬開了,但沒有被破壞,只是被技巧性地打開又關上。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一張燙金的名片,以一種近乎挑釁的優雅姿態插在門縫裡。

他撿起信封與名片,手心全是冷汗。名片的材質極好,觸感溫潤,上面用極簡的黑色字體印著——「澄澄徵信.林芷晴」。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俐落:「沈先生,關於若瑤,我想我們需要談談。明天下午三點,微風南山46樓 MIRAWAN,明天雨應該會停。」

溫若瑤不知何時已經飄到了他身後,靈體的光芒因為好奇與不安而明滅不定。她湊近那張名片,低聲說:「芷晴……林芷晴?她怎麼會找到這裡?」

沈淮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拆開防水袋裡的信封,裡面是幾張溫若瑤生前與林芷晴在各式各樣的名媛下午茶、慈善晚會上的合照。照片中的兩個女人笑得親密無間,手挽著手,看起來比親姊妹還要親。但最後一張照片,卻是林芷晴與徐曼妮在某個私人會所的包廂裡,兩人頭靠著頭,對著鏡頭比出親吻的姿勢,徐曼妮手中的那只柏金包,正是溫若瑤生前失竊的那一只。

「妳這個閨蜜,看起來朋友很多。」沈淮安將照片遞給溫若瑤,語氣裡沒有溫度。

溫若瑤的臉色變得更加複雜:「芷晴是徵信社的負責人,很多名媛都會找她處理外遇跟家產的事。她跟曼妮……我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以前曼妮總是在背後說芷晴是靠著出賣客戶隱私賺錢的下等人。」

「下等人最適合幫上等人處理髒事。」沈淮安將名片收進口袋,轉身將鐵門重新反鎖,又搬來那張沉重的實木書桌抵住門口。「她能在賀振剛前腳剛走、警方還沒查到這裡的時候,精準地找到我的住處。這不是關心,這是示威。她在告訴我,妳的行蹤、我的行蹤,都在她的掌握裡。」

溫若瑤沉默了。她伸出手,輕輕碰觸那盆仙人掌,花苞的光芒映在她半透明的臉上,讓她的神情顯得格外妖冶而脆弱。「你要去見她嗎?會不會是陷阱?陸顯宗的人……」

「就是陷阱才要去。」沈淮安將那只黑色的隨身碟從地板上撿起,緊緊握在手心。「我們現在手上只有這份還沒解密的名單,跟妳那段關於眼鏡蛇刺青的模糊記憶。我們需要一個管道,把假消息餵給陸顯宗。林芷晴,就是最好的傳聲筒。」

他低頭看著溫若瑤,那張在高潮中才會完全凝實的臉龐,此刻因為擔憂而顯得楚楚可憐。他忍不住伸手,指腹輕輕劃過她冰涼的唇瓣。「明天,妳跟我一起去。躲在仙人掌裡就好。」

——

隔天下午兩點五十分,台北的天空果然如林芷晴所言,雨停了。信義區的空氣被雨水洗得發亮,台北101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與大稻埕的陰暗潮濕像是兩個世界。

微風南山的46樓,MIRAWAN景觀餐廳。整面落地窗將信義區的街景與遠方的象山盡收眼底,水晶吊燈、白色桌布、還有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柑橘調擴香,一切都精緻得讓人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懸浮感。沈淮安穿著他唯一一件還算整潔的黑色襯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他根本沒碰過的冰水。他將那盆用黑色布袋套住、只露出一點刺尖的迷你仙人掌,放在自己大腿的背包裡。

他能感覺到溫若瑤的靈體正透過仙人掌的刺,緊張地感知著外界。

三點整,林芷晴準時出現。

她與照片上看起來有些不同。照片中的她總是畫著濃豔的妝,穿著緊身的洋裝,試圖擠進名媛圈。但眼前的林芷晴,卻是一身俐落的米色西裝外套配上寬管西褲,長髮燙成大波浪,臉上只化了淡妝,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幹練而務實的氣場。她看起來不像溫若瑤的閨蜜,更像是一個隨時準備好要談生意的經理人。

「沈先生嗎?我是林芷晴。」她微笑著伸出手,笑容得體,聲音清亮。「久仰了,最近在信義區,大家都在討論你那份關於盛華金控的信託聲請狀。寫得真漂亮。」

沈淮安站起身與她握手。她的手很軟,指甲修剪得乾淨,但虎口處有一層薄繭,那是長期握方向盤與使用相機留下的痕跡。

「林小姐消息很靈通。」沈淮安不動聲色地請她入座。

「做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就沒飯吃了。」林芷晴坐下後,熟練地向服務生點了一壺洋甘菊茶,然後才將視線轉回沈淮安,語氣忽然放軟,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悲傷。「沈先生,我今天約你,是為了若瑤。」

她嘆了口氣,眼眶微微發紅,演技幾乎無懈可擊:「我跟若瑤認識快十年了,從她剛嫁進陸家就認識。她過得快不快樂,我比誰都清楚。陸顯宗那個人……表面上是個儒雅的紳士,私底下對若瑤的控制慾有多強,外人根本無法想像。若瑤不只一次跟我哭訴,說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金絲籠裡的鳥,想飛也飛不走。」

她向前傾身,壓低聲音:「所以,當我看到新聞說若瑤跳樓,我第一個反應就是不相信。她那麼愛漂亮、那麼怕痛的人,怎麼可能選擇用那種方式結束自己?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像你這樣願意站出來替她說話的人。」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沈淮安早已對人性的表演有了深刻的認知,幾乎就要被她打動。但就在此時,他大腿上的背包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只有他能感受到的刺痛感。

是溫若瑤。

仙人掌的刺,正在輕輕地扎著他的大腿,傳遞著警告。那是一種靈體對於特定氣味的本能排斥。沈淮安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背包,假裝拿手機,輕輕撫摸了一下仙人掌的主幹,安撫著溫若瑤的情緒。

同時,一縷極淡、卻極其獨特的香水味,飄進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林芷晴身上應該有的味道。林芷晴給人的感覺是俐落、務實的,她身上的香水應該是清新的柑橘或木質調。但此刻飄來的,卻是一種極其濃豔、帶著晚香玉與麝香混合的甜膩香氣,甜到發齁,卻又帶著一種高級訂製香氛才有的、複雜的層次感。

沈淮安的心中,響起了溫若瑤用靈念傳來的、帶著顫抖的聲音:「是她……是徐曼妮的味道……『夜之曼陀羅』……全台北只有仁愛路那間『馥境』工作室會做……一年只調三瓶,曼妮、我、還有……芷晴怎麼會有?她從來不用這麼濃的香水,她說會過敏……」

沈淮安瞬間明白了。這縷香水味,就是林芷晴立場的鐵證。她已經被徐曼妮收買,甚至可能剛剛才與徐曼妮見過面,身上才會沾染上如此濃郁、來不及散去的味道。她今天來,不是來支持揭露行動的,她是來當說客,或者說,是來套取他手上證據下落的。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還配合著露出一絲被理解的感動。

「謝謝妳,林小姐。」沈淮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的哽咽,演得比林芷晴還要真切。「我跟若瑤……我們其實已經計畫了很久。她根本不是憂鬱症,她是想要離開陸家。她把陸顯宗那些洗錢的帳本、還有他跟徐曼妮偷情的影片,都備份了一份,交給我保管。她說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就要我一定把這些東西公佈出來。」

林芷晴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光芒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但沈淮安捕捉到了。她連忙追問:「那些東西……現在在哪裡?沈先生,你一定要好好保管,那可是若瑤用命換來的!你放心,我在徵信社這麼多年,有很多管道可以幫你鑑定、甚至幫你聯繫可靠的媒體。只要你信得過我……」

「我當然信得過妳,妳是若瑤最好的朋友。」沈淮安做出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便條紙,推到林芷晴面前。「東西我不敢放在身邊,太危險了。我把它放在社子島那邊,一個廢棄的造船廠裡。那裡有個我以前拍片時用過的、藏在牆壁夾層裡的保險箱。密碼是若瑤的生日。這是地址。」

那張便條紙上,寫著一個詳細到不行的地址:士林區延平北路九段,靠近社子大橋下的「宏昇造船廠」。那是一個沈淮安大學時期確實去勘過景、但早就已經廢棄、且因為產權糾紛而被法拍封存的地方。地點是真的,但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滿地的垃圾與生鏽的機具。

林芷晴接過便條紙,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但她掩飾得很好。她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收進自己的愛馬仕柏金包裡,語重心長地說:「沈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幫若瑤討回公道的。這件事就交給我,我會先派人去把東西取出來,好好保管。你這幾天一定要小心,陸家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寒暄了十幾分鐘,林芷晴才以還有客戶要見為由,匆匆離開。她離開時,身上的那股甜膩香水味,似乎又濃了一分。

沈淮安坐在原位,看著窗外信義區川流不息的車潮,直到林芷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口,他才將手伸進背包,輕輕將仙人掌捧了出來。

溫若瑤的靈體緩緩浮現,這一次,她沒有凝聚成實體,只是以一種半透明的、帶著微光的姿態,依偎在他的身邊。她的臉上滿是失望與憤怒。

「她真的……背叛我了。」溫若瑤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大學就認識了,我結婚時她還是我的伴娘……」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沈淮安輕聲說,他伸手穿過她半透明的髮絲,算是安慰。「徐曼妮能給她的,一定比妳能給她的更多。或許是盛華金控的公關合約,或許是一筆足以讓她離開這個是非圈的錢。」

他將杯中的冰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讓他的大腦更加清醒。「不過,這樣也好。她越是急著想要拿到東西,就越會暴露。」

——

當天深夜,十一點四十分。社子島,宏昇廢棄造船廠。

沈淮安與溫若瑤並沒有走近。他們將車停在距離造船廠約莫五百公尺外的河堤外,沈淮安用一台從林芷晴的徵信社樓下幹來的、附帶長鏡頭的二手攝影機,透過車窗,遠遠地監視著那個廢棄工廠的入口。為了不被發現,他們甚至沒有開車燈,整個車廂都陷在黑暗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與河堤外傳來的蛙鳴。

溫若瑤的靈體因為夜色的掩護而變得更加清晰,她緊張地抓著沈淮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肉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時針即將指向十二點時,遠方的黑暗中,出現了兩道刺眼的車頭燈。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沒有開車燈,緩緩地駛入了造船廠生鏽的鐵門。車門打開,下來三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他們手腳俐落地從後車廂搬出兩桶汽油,二話不說,直接踹開工廠的側門,將汽油潑灑在堆滿木材與廢棄物的廠房內。

「他們要燒掉那裡……」溫若瑤倒吸一口涼氣。

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將攝影機的錄影鍵按得更緊。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為首的那個男人,在點火之前,接起了一通電話。因為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他點頭哈腰的姿態,以及掛掉電話後,立刻將打火機扔進廠房的果決,都顯示他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小角色。

轟——!

火光沖天而起。廢棄的木造廠房像是被點燃的火柴盒,瞬間被橘紅色的火焰吞噬。濃煙與熱浪即便隔著五百公尺,都能感受到。火焰將台北夜空映得發紅,也將那三個縱火犯的身影拉得老長。

他們沒有多做停留,迅速上車,駕車離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專業、安靜、毫不拖泥帶水。

沈淮安放下攝影機,手心裡全是汗。他轉頭看向溫若瑤,兩人的眼神在黑暗的車廂裡交會,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確認了。林芷晴,的確已經被陸顯宗收買。她拿到假地址後,不到八小時,就派人來縱火滅證。這也意味著,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幫溫若瑤,她只是陸顯宗安插在溫若瑤身邊的一顆棋子,一個隨時可以出賣朋友的間諜。

「現在怎麼辦?」溫若瑤的聲音在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我們要去拆穿她嗎?」

「不。」沈淮安發動了車子,悄然駛離河堤,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冷酷的笑容。「拆穿她,就浪費了這枚棋子。既然她這麼喜歡當傳聲筒,那我們就讓她傳個夠。」

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那份從大直招待所奪來的、加密的洗錢名單隨身碟的備份檔案。檔案裡,有上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台北政商名流圈的一樁醜聞。

「我們給她一份真的名單。」沈淮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一份看起來很真,但其中有三個關鍵名字被我們動過手腳的名單。讓她拿去向陸顯宗邀功。等到陸顯宗拿著這份假名單去跟那些人施壓、去滅口……真正的狐狸尾巴,才會露出來。而那個手腕上有眼鏡蛇刺青的第三人,也一定會因為這份名單的波動,而現出原形。」

溫若瑤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火光與陰謀中,眼神卻越來越亮的男人,心中那股因為被閨蜜背叛而產生的寒意,竟被一種奇異的、被徹底征服的戰慄所取代。

回程的路上,沈淮安的手機震動了。是林芷晴傳來的訊息,語氣充滿了關切與焦急:「沈先生,你還好嗎?我剛剛聽說社子島那邊有火災,新聞說是廢棄工廠起火,會不會跟你說的那個地方有關?你千萬要小心!」

沈淮安看著那條訊息,冷笑一聲,沒有回覆。他將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一腳踩下油門,朝著大稻埕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後照鏡裡,社子島的火光,已經染紅了半邊天。但他知道,更大的火,才正要燒起來。這一次,他要讓林芷晴這把被敵人遞過來的刀,反過來,捅進敵人的心臟。

就在此時,他的另一支備用手機,卻在此刻突兀地響起。來電顯示,是王牌律師周世勳。接起電話,周世勳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疲憊:「淮安,你在哪裡?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回家。陸崇光出手了,他剛剛直接打電話到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辦公室,說你涉嫌恐嚇取財與偽造文書,要求明天一早就對你發布拘票。警方的車,現在應該已經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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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豪門巨鱷的司法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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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沈淮安把那支餘溫尚存的備用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周世勳的聲音像是從一條被雨水浸透的電話線另一頭傳來的,沙啞、低沉,還帶著一種被菸燻得太久的疲憊感。凌亂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來回刮動,將社子島那片沖天的火光切成一條條破碎的、猙獰的紅色殘影。

「淮安,你聽清楚了嗎?不要回家。」周世勳又重複了一次,語速很快,背景裡還能聽見紙張翻動與遠處影印機運作的嗡鳴,「陸崇光剛剛不是透過律師,是他本人。我親眼看著襄閱主任檢察官放下電話,臉色比紙還白。他說,你手上那份名單如果是真的,盛華這二十年來的海外洗錢、內線交易、還有跟幾家建設公司之間的假合約,全部都會被掀開。陸崇光已經把這件事定調成『不肖編劇挾怨報復、偽造文書、恐嚇取財』,要求地檢署明天一早、最遲明天中午以前,對你核發拘票,直接聲請羈押禁見。」

沈淮安沒有立刻說話。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腹傳來皮革方向盤套冰涼而粗糙的觸感。車內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他身上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滲出的淡淡血腥味、以及那件在雨夜閣樓裡被溫若瑤的靈體汗水浸透過的襯衫所殘留的麝香味。兩種氣味交纏在一起,讓他的腦子異常清醒。

「拘票的理由呢?」他問,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平靜。

「兩條。」周世勳深吸了一口氣,「第一,你涉嫌以溫若瑤墜樓案的所謂內幕,向陸顯宗勒索三千萬,和解金。陸顯宗的律師戴維哲已經在半小時前把一份錄音檔和一份你簽名的『和解意向書』影本送進了地檢署。那份意向書當然是偽造的,但筆跡鑑定要時間,檢方現在只認形式。第二,偽造文書,你在網路上散布的那幾張溫若瑤生前與你交往的合成照片、還有那封偽造的遺書草稿,他們說那是你為了自導自演婚外情劇本、企圖混淆警方辦案方向的證據。」

沈淮安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有些刺耳。

合成照片根本不存在,他散出去的那些所謂「親密合照」全是文字描述與模糊的側影,從來沒有一張能被鑑定為偽造的實體照片。這就是陸崇光的高明之處,他不需要真的證據,他只需要一個足以讓檢警「依法行政」的由頭。

「周律師,你那邊呢?」沈淮安問。「他們給你施了什麼壓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把什麼東西揉成一團的聲音。

「今天下午,我事務所的信箱被塞進一封黑函。」周世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沒有署名,裡面只有三張照片。一張是我女兒在天母美國學校門口等校車的照片,一張是我太太在仁愛醫院回診的掛號單,還有一張……是我十年前幫一個建商處理都更案時,收下的一筆沒有報帳的顧問費匯款紀錄。他們在警告我,如果我再替你聲請什麼證據保全、或是向高檢署遞狀,就要讓我身敗名裂,連律師牌都保不住。」

沈淮安的心往下一沉。

他認識周世勳五年了。這個男人在司法體系裡打滾了快二十年,看過太多法官在權勢面前低頭、看過太多檢察官為了升遷而選擇性辦案。他之所以還能保有那一點點近乎迂腐的正義感,是因為他把家人和自己的職業當成了最後的底線。而現在,陸崇光精準地用刀尖抵住了那條底線。

「你打算怎麼辦?」沈淮安問。

「我還能怎麼辦?」周世勳苦笑,那笑聲裡全是無奈與自嘲,「我已經把那份隨身碟的備份加密,分三個地方藏起來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幫你把羈押庭擋下來。但淮安,你要明白,這已經不是法律攻防了。這是戰爭。陸崇光今年七十八歲,盛華金控從他父親那一代就是國民黨黨營事業轉型過來的,他跟現在檯面上至少三個部會首長、兩個司法院大老是拜把兄弟。他一句話,台北地檢署可以為你加班開會,他一句話,台北市警察局可以把你當成重大通緝犯來辦。」

「我知道了。」沈淮安說。「謝謝你,周律師。這份情我記住了。」

「不要回家,聽見沒有?」周世勳最後叮囑道,語氣急切,「他們今晚就會去你大稻埕的住處。便衣、還有賀振剛的人,都會在那裡等你。你找個汽車旅館、或是去你那個徵信社朋友那裡躲一晚,明天一早我會想辦法幫你約一位比較敢辦的檢察官,先做筆錄自保。千萬不要讓他們用現行犯的名義把你帶走,一旦進了看守所,以陸家的手段,你想再出來就難了。」

電話掛斷了。嘟的一聲,車廂內只剩下雨點敲打車頂的密集鼓聲。

沈淮安卻沒有往任何汽車旅館開。他打轉方向盤,在下一個路口迴轉,油門踩到底,黑色的老舊裕隆速利在濕滑的環河快速道路上劃出一道水痕,朝著大稻埕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不能不回去。

那株仙人掌還在那裡。溫若瑤還在那裡。

——

大稻埕的夜,總是比信義區的夜要更黏稠一些。

這裡沒有頂級酒店水晶燈的刺眼光芒,只有迪化街南北貨行早早熄滅的招牌燈、延平北路上機車行日光燈管嗡嗡的哀鳴,以及從淡水河面吹來的、帶著腥氣與霉味的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在雨中發出細密的敲擊聲,像是無數細小的指尖在輕扣。

沈淮安沒有把車開進巷子。他在一條街之外就熄了火,冒雨步行。雨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外套,冰涼的雨絲順著他的後頸滑進襯衫裡,讓他背後那道在聽濤苑被賀振剛的保鑣用槍托砸出的淤傷又開始隱隱抽痛。

他在巷口的麵攤前停了一下,假裝買菸。麵攤老闆娘頭也不抬地遞給他一包長壽菸,低聲說了一句:「少年仔,你樓下有生面孔,來了快兩個鐘頭了,不買東西,就一直坐在車裡。」

沈淮安道了聲謝,眼角的餘光已經掃見了那輛違規停在騎樓下的黑色豐田休旅車。車窗貼著深黑色的隔熱紙,看不見裡面,但駕駛座的窗戶開了一條縫,一截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更遠一點,公寓樓梯間的陰影裡,還站著兩個穿著輕便雨衣、身形壯碩的男人,他們的站姿、他們把手插在口袋裡、鼓鼓囊囊的樣子,絕對不是什麼等公車的鄰居。

便衣,還有黑道。兩撥人馬,像兩張網,已經把這棟破舊的公寓死死罩住。

沈淮安沒有上樓。他繞到了公寓的後方,那裡有一道年久失修的防火巷,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箱與發臭的廚餘桶。防火巷的牆壁上,有一排生鏽的鐵製逃生梯,直通頂樓加蓋的後陽台。那是他當年為了躲房東催租,自己焊上去的。

雨水讓鐵梯變得無比濕滑。每往上爬一步,手掌都能感覺到鐵鏽粗糲的顆粒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異常亢奮的、近乎病態的冷靜。

後陽台的氣密窗沒有鎖。他輕輕推開,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潮濕霉味、舊書紙張味,以及那株噬魂仙人掌特有的、淡淡仙人掌花蜜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室內一片漆黑。只有那株被他擺在窗邊書桌上的墨西哥白刺金琥,在黑暗中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像是螢火蟲尾部般的暗紅色微光。

「淮安?」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得像嘆息,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是溫若瑤。

她沒有顯形。她的靈體似乎比在聽濤苑那晚又虛弱了許多,聲音斷斷續續,彷彿風一吹就會散掉。

沈淮安反手關上氣密窗,隔絕了外面的雨聲與窺探的視線。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走到書桌前。

那株仙人掌的狀態比他想像的還要糟。原本在雨夜雙修後已經恢復飽滿、甚至長出細密金色絨刺的球體,此刻又乾癟了下去,表皮皺縮,頂端那朵好不容易綻放的鮮紅花苞也合了起來,邊緣甚至出現了一絲焦黑的痕跡。那道在賀振剛闖入時被震出的細小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

「妳怎麼了?」沈淮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那冰涼的刺,卻又怕傷到她。

「我沒事……只是……有點冷。」溫若瑤的聲音從仙人掌中傳來,帶著一種靈體能量過度消耗後的虛脫感,「從傍晚開始,我就感覺到……有很多人,帶著很重的惡意,包圍了這裡。他們身上的氣味……很臭,是那種混雜著菸、酒、還有血腥味的臭味。我不敢出來,我怕一出來,就會被他們的陽氣沖散……」

「是陸崇光的人。」沈淮安低聲說,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注視著樓下那輛黑色休旅車,「他動用了檢警高層,明天就要拘提我。周世勳也被警告了。」

黑暗中沉默了幾秒。

隨後,那株仙人掌的微光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一股陰柔的、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涼意,毫無預兆地從他的背後纏了上來。

溫若瑤顯形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凝聚出那具香豔逼人、主動求歡的實體。而是以一種近乎脆弱的、半透明的姿態,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她的手臂是冰涼的,卻在顫抖;她的臉頰貼在他的後頸上,那裡還殘留著雨水的冰冷,但她的唇卻是滾燙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絕望的依戀。

她身上那件生前最愛的白色真絲睡袍,此刻也變得有些透明,可以看見她纖細的鎖骨與因為恐懼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她不再是那個在床上妖冶放蕩、主動用雙腿纏住他腰身的厲鬼新娘,而是一個受了驚嚇、無家可歸、只能緊緊抓住他這個唯一浮木的小女人。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捲進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你把那個隨身碟交給周律師,讓他去爆料,你自己離開台北,去高雄、去台東,去哪裡都好……不要管我了……」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反手將那具冰涼而顫抖的靈體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手掌撫過她光滑卻沒有溫度的背脊,感受著她靈體深處那股因為恐懼與能量枯竭而產生的細微震顫。他低下頭,吻住了她冰涼的唇。

這個吻沒有任何情慾的成分,只有安撫與佔有。帶著他身上雨水的腥氣、血的鐵鏽味,以及一種不容置喙的決心。

溫若瑤起初是僵硬的,隨後,她像是被這股決心所融化,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主動張開了唇瓣,讓他探入,笨拙而熱切地回應著。她的舌尖是甜的,帶著仙人掌花蜜的香氣,卻又因為靈體的不穩定而有些發麻。

一吻結束,兩人的額頭相抵。沈淮安能看見她那雙漂亮的、此刻卻蓄滿了水霧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台北盆地渾濁的夜光與他自己那張因為憤怒與慾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溫若瑤,妳聽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宣誓,「從妳在艾美酒店頂樓,把手交給我的那一刻起,這就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復仇了。這是我的劇本,我的故事。我沈淮安寫了十年爛劇本,替那些有錢人歌功頌德,替那些小三小王洗白,沒有一個故事是我自己的。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故事,是關於我,和妳的。我怎麼可能在高潮之前,就自己把筆摔了?」

他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那滴根本不存在、卻又真實無比的靈體淚珠。

「陸崇光以為用一張拘票就能讓我閉嘴?他以為把警察和黑道都派到我家門口,我就會像那些被他玩死的建商、那些被他逼到跳樓的債務人一樣,自己嚇到腿軟?」沈淮安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那是創作者被逼到絕境後,將所有恐懼都轉化為靈感的、偏執的光,「他錯了。他越是用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手段,就越是證明他怕了。他怕那份名單,怕名單背後那條從盛華金控流向海外人頭帳戶、再流回來買下半個大直重劃區的金流。這才是他的心臟。」

溫若瑤似懂非懂地看著他,靈體的顫抖漸漸平息,被一種被徹底征服、被完全佔有的暈眩感所取代。

「所以,我們不能再被動防守了。」沈淮安將她抱得更緊,讓她半透明的身體幾乎完全貼合在自己濕透的衣衫上。他能感覺到,隨著兩人肌膚的緊貼,那株窗邊的仙人掌又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她靈體的溫度也在緩緩回升,「他們想在明天早上之前讓我消失,那我們就要在今晚,讓他們的帝國先崩塌一角。」

「你要怎麼做?」溫若瑤輕聲問。

沈淮安放開她,走到那張堆滿了劇本草稿與徵信報告的書桌前,從最底層抽出了一個被防水袋層層包裹的黑色隨身碟。那是從賀振剛身上奪來的、記載著盛華金控近五年來所有洗錢名單與人頭帳戶的原始檔。

他又拿起了另一支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鏡週刊》的陳小姐嗎?」他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帶著疲憊與誠懇的、屬於落魄編劇的語氣,「我是沈淮安。對,就是那個寫《台北愛情故事》的沈淮安。我手上有一份東西,我想……你們一定會很感興趣。事關盛華金控,還有……一位已經過世的豪門貴婦。」

電話那頭的女記者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沈淮安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對著溫若瑤露出了一個冰冷而殘忍的笑容。他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

——既然他們想用司法讓我禁聲,那我就讓全台灣的媒體,都替我開口。

溫若瑤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重重包圍中,卻還能笑得如此從容、如此危險的男人,只覺得一股久違的、屬於人類的熱流,從她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緩緩甦醒,流向四肢百骸。

她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而窗外,雨越下越大。樓下那輛黑色休旅車的車燈,忽然亮了起來。有人推開車門,撐著黑傘,朝著公寓的樓梯間走來。與此同時,防火巷裡,也傳來了極輕的、像是有人在試探性地搖晃那道生鏽鐵梯的聲響。

包圍網,正在收緊。

但房間內,那株噬魂仙人掌頂端的焦黑花苞,卻在兩人相擁的氣息與即將引爆的瘋狂計畫中,悄然滲出了一滴飽滿的、血紅色的蜜露。

更大的風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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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黑道夜襲與靈體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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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像是整座台北市的天空都被捅破了一個洞,雨水不要命似地往大稻埕這片低矮的老城區砸落,打在頂樓加蓋那片薄薄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暴躁的鏗鏘聲響。雨水順著生鏽的排水管往下灌,在防火巷裡積成一片混濁的、倒映著霓虹殘光的水窪。

狹小而悶熱的閣樓裡,卻是另一種潮濕。

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麝香、乾涸血漬的鐵鏽味,以及那株噬魂仙人掌在極度緊張時所散發出來的、帶著甜膩腐香的異味。窗戶緊閉著,窗簾的縫隙漏進一線慘白的路燈光,勉強照亮滿地狼藉的劇本草稿。紙張被風吹得翻動,上頭密密麻麻的字跡像是無數隻掙扎的蟲。

沈淮安背抵著冰冷的牆壁,一手握著發燙的手機,另一手下意識地護在那盆擺在窗邊小几上的仙人掌前方。他的左肩還纏著溫若瑤先前用靈力勉強封住的紗布,滲出的血又把紗布染透了一小塊,刺痛沿著神經一路爬進腦髓,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蔡小姐,我知道你們《鋒面週刊》最近被盛華金控的廣告預算壓得很難看。」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落魄編劇特有的、疲憊而誠懇的穿透力,彷彿只是在聊一個深夜靈感,「我叫沈淮安,就是那個寫《台北愛情故事》撲街的那個。我手上有一份東西,你們一定會很感興趣。事關盛華金控,還有……一位已經過世的豪門貴婦。」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與壓低的呼吸聲,那個名叫蔡敏的女記者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語速陡然加快,「沈先生,你說的是溫若瑤?艾美頂級天際酒店墜樓的那個?警方不是已經定調為憂鬱症輕生了嗎?你有什麼?照片?文件?你在什麼地方?」

「比照片更有意思。」沈淮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殘忍的笑。他一邊講著電話,一邊用口型,無聲地對著半空中那道只有他能看清的窈窕身影說——既然他們想用司法讓我禁聲,那我就讓全台灣的媒體,都替我開口。

半空中的溫若瑤,長髮無風自動。

她此刻的靈體比幾個小時前凝實了些,卻也更透明。她穿著墜樓那晚的暗紅色絲緞睡袍,領口大開,露出大片青白卻依然起伏誘人的胸口。她的眼神不再只是妖冶,而是混雜著不安與亢奮,殷紅的唇微微張著,彷彿能嗅到空氣中即將引爆的血腥味。她看著這個在重重包圍中,卻還能笑得如此從容、如此危險的男人,只覺得一股久違的、屬於人類的熱流,從她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緩緩甦醒,流向四肢百骸。

她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然而這份悸動只維持了一秒。

溫若瑤猛地抬起頭,望向門口,精緻的眉心狠狠蹙起。她聽見了,沈淮安也聽見了。

樓下,那輛一直熄火停靠在騎樓暗影裡的黑色休旅車,車燈忽然亮了起來。兩道慘白的光柱刺破雨幕,有人推開車門,撐著一把大黑傘,朝著公寓的樓梯間走來。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沉穩得令人心悸。與此同時,防火巷裡,也傳來了極輕的、像是有人在試探性地搖晃那道生鏽鐵梯的聲響。金屬摩擦的吱呀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包圍網,正在收緊。

「蔡小姐,社子島廢棄造船廠的火,你們有拍到吧?」沈淮安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那只是開胃菜。我給你三十分鐘,帶著你們最硬的攝影,穿便服到大稻埕延平北路這邊來,不要走正門。我會給你盛華金控近三年透過空殼公司洗錢的名單,還有陸顯宗……」

他的話沒能說完。

砰——!

一聲巨響,整扇老舊的木門連同門框,被人從外面用強力破門器狠狠撞開。腐朽的木屑四處飛濺,鐵鎖鏈鏗然斷裂,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雨水夾著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

門口,站著四個男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脖子粗得像水桶的巨漢。他剃著平頭,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一路裂到嘴角的蜈蚣疤,身上穿著濕透的黑色緊身背心,露出兩條佈滿刺青的粗壯手臂。他手裡提著一把將近兩尺長的開山刀,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他身後三人,皆是眼神兇狠、滿身酒氣與檳榔味的亡命之徒,同樣提著開山刀與伸縮鐵棍。

「沈淮安?」巨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檳榔汁染紅的牙齒,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我叫嚴魁。剛哥叫我來跟你問候一聲,順便……把你那張愛亂寫的嘴縫起來。」

賀振剛的人。比拘票來得更快的是黑道。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沉,卻反而將手機往口袋一塞,整個人往前一步,擋在那株仙人掌前面。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濃烈的汗臭與雨水混合的酸味,能看見刀鋒上倒映出的、自己蒼白而瘦削的臉。

「剛哥是哪位?我劇本裡死掉的臨演太多,記不住名字。」他冷笑著,右手悄悄摸向身後小几上那把裁紙用的美工刀,「要談版權費,麻煩排隊預約。現在是深夜,恕不接客。」

「幹!還敢嘴硬!」後頭一個黃毛小弟罵了一聲,揮刀就朝著滿地的劇本紙堆砍去。紙張紛飛,像是一場慘白的雪。

嚴魁沒有動,只是用一種屠夫打量牲口的眼神,緩緩掃過整個房間。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窗邊那盆其貌不揚、卻隱隱透著暗紅微光的仙人掌上。那株墨西哥白刺金琥此刻通體緊繃,白刺根根豎立,頂端那朵焦黑的花苞竟滲出了一滴飽滿的、血紅色的蜜露,在微光中輕輕顫動。

「剛哥交代了,看到什麼盆栽,直接砸。」嚴魁淡淡地說,「這年頭,連仙人掌都會招鬼,真是他媽的晦氣。」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兩名小弟已經獰笑著撲了上來。一個揮棍砸向沈淮安的頭,另一個則是舉起開山刀,狠狠朝著那盆仙人掌劈去!

「不要——!」

沈淮安目眥欲裂,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撲過去。他用纏著紗布的左肩硬生生扛下那一鐵棍,骨頭錯位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但他顧不得這些,整個人撲在小几上,想用身體護住花盆。

來不及了。

小几在撞擊中翻倒,那只陪伴了沈家三代的、早已有了裂紋的粗陶盆,重重地砸在水泥地板上。

喀啦——!

清脆而殘忍的碎裂聲。

陶盆四分五裂,黑色的泥土混著雨水四處飛濺。那株噬魂仙人掌像個被拋棄的嬰兒,狠狠摔在堅硬的地板上,主幹上當場裂開一道深可見肉的口子,墨綠色的汁液混著暗紅的光點,汩汩滲了出來。原本筆直的白刺東倒西歪,有幾根甚至直接折斷。

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靜止了。

沈淮安跪在碎片與泥土之中,滿手都是尖銳的陶片劃出的血口,鮮血滴落在黑土上,發出嗤嗤的輕響。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道裂痕不斷放大。

而半空中的溫若瑤,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鳴。

「啊——!!」

那聲音尖銳、高亢,帶著靈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楚,直接刺入每個人的耳膜與腦髓。室內的燈泡瞬間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溫度陡然下降了十幾度,沈淮安呼出的氣息立刻化為白霧,皮膚上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溫若瑤的靈體,因寄宿的容器受創而陷入了徹底的暴走。

她那身暗紅睡袍瞬間被陰風撕碎,化為無數片翻飛的血色碎片。她的長髮瘋狂暴漲,如同無數條黑色的毒蛇在空中狂舞。她的雙眼失去了焦距,瞳孔完全被翻湧的血紅與漆黑所佔據,指甲暴長成十根慘白的利爪。她不再是那個妖冶脆弱、渴望被侵犯的女人,而是一頭被觸怒的、狂暴的厲鬼。

「滾……都給我滾……我的……我的身體……好痛……好痛啊……!」

狂暴的陰風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

整間閣樓像是被捲進了颱風眼。滿地的劇本草稿沖天而起,在空中被無形的力量撕成碎片。老舊的木椅被狠狠掀翻,砸向牆壁,四分五裂。鐵皮屋頂被震得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窗戶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蛛網般的裂紋迅速蔓延。

「鬼……有鬼啊!老大!」黃毛小弟驚恐地大叫,手中的開山刀不受控制地劇烈震動。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氣息纏上了他的手腕,下一秒——嗤!

一道無形的利刃劃過。鮮血噴濺!他的右手手筋被齊齊割斷,開山刀噹啷落地,五指詭異地扭曲著,再也使不上力。他抱著手腕倒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看不見的刀鋒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飛舞,帶著復仇的快意。有人腳筋被挑斷,整個人向前撲倒,臉狠狠撞在碎陶片上;有人臉頰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糊住了眼睛。室內頓時充滿了濃烈的血腥味、屎尿失禁的惡臭,以及男人們驚恐的哀嚎。

嚴魁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他雖然看不見溫若瑤的完整形體,卻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寒與殺意。他怒吼一聲,不退反進,揮起開山刀,狠狠朝著地上那株受傷的仙人掌砍去,「裝神弄鬼!老子先劈了你的窩!」

刀鋒落下的瞬間,一道瘦削卻決絕的身影,猛地撲了上去。

是沈淮安。

他不顧自身安危,用滿是鮮血的雙手,將那株佈滿尖刺的仙人掌緊緊抱入懷中。尖銳的白刺瞬間刺穿了他的掌心、手臂與胸口的皮膚,鮮血如泉湧出,染紅了墨綠色的球體。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鏘!開山刀砍在他的背上,劃開一道深長的血口,皮肉翻捲,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一撲,卻仍舊死死護著懷中的植物,沒有讓它再受到一絲震動。

「若瑤……是我……是我啊……」他吐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而溫柔,與周遭的狂暴形成了詭異的對比。他不去看那些亡命之徒,只是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著那道裂開的傷口,任由自己的鮮血流入那道裂痕之中,「別怕……我在這裡……沒有人能再傷害妳……聽話……安靜下來……」

懷中的仙人掌在劇烈地顫抖,white刺分泌出大量致幻的微光,光點像是螢火蟲般飛舞,落在沈淮安的傷口上,帶來一陣冰涼與灼熱交織的刺痛。那是溫若瑤的靈魂在掙扎,在哀鳴,在渴求。

沈淮安能感覺到,她的痛苦。

那是一種寄宿之所被毀、靈魂即將隨風飄散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寒冷。就像當初從艾美頂級天際酒店頂樓墜落時,那種失重、冰冷、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

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抓起地上的一片鋒利陶片,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胸口,心臟正上方的位置,狠狠劃了下去!

鮮血,瞬間湧出。那不是普通的指尖血,而是最靠近心臟的、心頭血。溫熱、濃稠,帶著強烈的、屬於活人的陽氣與生命能量。

他將流血的胸口,緊緊貼上仙人掌主幹上那道裂痕,讓自己的心頭血,一滴不漏地灌進去。

「喝吧……用我的血……用我的命……來安撫妳……」他在她耳邊呢喃,氣息灼熱,帶著濃烈的情慾與不顧一切的偏執,「妳不是想要我嗎?妳不是渴望被我侵犯、被我填滿嗎?我把我的一切都給妳……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陽氣……全部都給妳……所以……求妳……回到我身邊……」

這是以血為媒的共生誓言。

溫熱的心頭血一滲入裂痕,狂暴的陰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陡然一滯。

半空中的溫若瑤渾身劇震,血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清明。她低下頭,看著那個滿身是血、卻依然緊緊抱著她的殘破容器、用胸口餵養她的男人。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瘋狂的、不計代價的深情與慾望。

她記起來了。在雨夜閣樓的療傷狂歡裡,他也是這樣,用滾燙的慾望與體液,一次次將她從渙散的邊緣拉回來。他的進入,他的撞擊,他的低吼,每一次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被需要著。

「淮安……淮安……」她發出夢囈般的哭泣,狂舞的黑髮緩緩落下,利爪也漸漸縮回。她化為一道冰冷卻柔軟的氣流,俯衝而下,緊緊纏繞住沈淮安滿是鮮血的身體。她冰涼的唇,貼上他流血的胸口,貪婪而溫柔地吮吸著他的心頭血。她的手,撫過他背上的刀傷,用陰柔的精氣為他止血。那種觸感,冰冷與滾燙交織,帶著極致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情色意味,彷彿一場隔著生死的口交與擁抱。

室內的家具,緩緩落回地面。陰風,漸漸平息。只剩下滿地受傷打滾的黑道打手,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嚴魁呆立在原地,握刀的手在發抖。他看不見溫若瑤,卻能看見沈淮安胸口的鮮血正詭異地懸空消失,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正死死盯著他的脖子。他的褲襠一片濕熱,竟然是被嚇到失禁了。

「撤……撤!」他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拖著被無形利刃劃傷的大腿,一瘸一拐地往門口退,連掉在地上的刀都不要了,「這地方……有髒東西……快走……!」

幾個還能動的小弟連滾帶爬地架起同伴,連滾帶爬地衝進雨幕之中,只留下滿地血腳印與驚恐的喘息。

閣樓裡,終於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雨聲,以及沈淮安粗重的喘息。

他癱坐在血水與泥土之中,懷中緊緊抱著那株仙人掌。失血過多的暈眩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他能感覺到,懷中的植物正在輕輕脈動,像是一顆微弱的心臟。而溫若瑤的靈體,正前所未有地緊貼著他,溫熱、敏銳,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心跳。

她平靜下來了。

沈淮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咳出一口血。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撿回那支被踩斷的手機。就在這時,他聽見樓下傳來了另一陣聲音——不是黑道的引擎聲,而是尖銳的、由遠而近的警笛聲。紅藍色的警燈,透過雨幕,照亮了整條巷子。

是周世勳警告過的拘票?還是蔡敏帶來的媒體?或者是……陸崇光更高層的施壓?

他還來不及細想,懷中的溫若瑤忽然渾身一顫,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極度恐懼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了一句話。

那是她在極致的血與痛的刺激中,剛剛解鎖的、最新的一塊死亡記憶碎片。

她說——「小心……嚴魁手腕上……也有蛇……跟門口那個人……一樣的蛇……」

沈淮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而窗外,那株仙人掌主幹上的裂痕深處,忽然透出一絲奇異的、金色的光。

更大的謎團與風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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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血與肉的共生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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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敲打著大稻埕頂樓加蓋那片早已鏽蝕的鐵皮屋頂,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指尖在催促著什麼。

紅藍交錯的警燈透過破碎的窗櫺掃了進來,在滿是血水與碎裂木屑的地板上拖出一道又一道詭異的光。警笛聲由遠而近,先是悶在雨幕深處,而後陡然清晰,彷彿整條延平北路的巷弄都被那聲音浸濕了。

沈淮安癱坐在閣樓中央,後背抵著翻倒的書櫃,懷裡緊緊抱著那株噬魂仙人掌。他的左手掌被開山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混著雨水不斷往下滴,滴在他T恤的前襟上,也滴在仙人掌斷裂的根部上。右腿的小腿肚則被踹得一片烏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間的鈍痛,讓他忍不住倒抽冷氣。

嚴魁那群人已經退了。來得快,去得也快。溫若瑤暴走時捲起的那陣陰風,將家具吹得四散飛舞,無形的利刃割開了那幾個亡命之徒的手筋與腳筋,他們連滾帶爬地逃下樓,只在樓梯間留下蜿蜒的血腳印,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氣息。空氣中還殘留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仙人掌汁液被擠出來時的青草苦味,還有溫若瑤靈體暴動後留下的、淡淡的冷香。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植物。原本圓滾飽滿的墨西哥白刺金琥,此刻主幹上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裂口處滲出半透明的黏液,混著他的血,呈現出一種暗紅與墨綠交纏的色澤。原本堅硬的白刺東倒西歪,有幾根甚至折斷了,露出底下乾癟的表皮。花盆早就碎了,陶片散了一地,黑色的泥土被血水泡成泥漿,黏在他的褲管上。

可是很奇怪,明明傷得這麼重,這株植物卻在輕輕脈動。那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執著的搏動,透過他掌心的傷口,一下、一下地傳進他的血管裡,像是第二顆心臟。

「淮安……」

溫若瑤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虛弱得像風中的蛛絲。她沒有現形,整團靈體都縮在仙人掌的裂痕附近,緊緊貼著他的胸口。他能感覺到一股冰涼中帶著餘溫的氣流,順著他的頸側纏繞上來,帶著她慣有的梔子花香,只是此刻那香氣裡摻了血的鹹味。

「我在,別怕。」沈淮安用氣音回答,喉頭一陣腥甜。他咳出一小口血,吐在旁邊的破書稿上,暈開一朵暗紅的花。「妳剛剛說的,我聽到了。嚴魁手腕上,也有蛇?」

懷中的氣流顫抖了一下。

「對……我看見了……在他揮刀的時候,袖口捲起來……內側……一條青黑色的眼鏡蛇……盤著……跟那天在艾美酒店頂樓門口……扶著我肩膀的那個人……一模一樣……」溫若瑤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從深水裡撈出來的。「不只是刺青……那蛇的眼睛……會動……我感覺牠在看我……」

沈淮安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門口那個人。那是溫若瑤墜樓前最後的記憶碎片之一。在此之前,她只記得總統套房厚重的窗簾、陸顯宗那張斯文卻扭曲的臉,以及一雙戴著黑皮手套的手。現在,蛇出現了第二次,而且是在賀振剛手下的頭號打手嚴魁身上。這絕對不是巧合。

這代表盛華金控養的清道夫體系裡,有一整批以蛇為記的人。而所謂的第三人,那個真正動手將溫若瑤推下樓、或是將她迷昏後佈置成自殺的人,很可能就是這群蛇中的一員。

他還想再問,樓下卻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與對講機的雜音。

「台北市警察局大同分局!裡面的人聽到請開門!我們接獲報案,這裡有打架糾紛!」

粗啞的男聲穿透雨聲,伴隨著用力拍打鐵門的巨響。紅藍燈光已經把整棟公寓的正面照得雪亮,樓下隱約傳來鄰居的竊竊私語,還有救護車遠遠的鳴笛。

沈淮安的心沉了下去。周世勳警告過他,陸崇光已經透過高層對地檢署施壓,要以勒索與偽造文書的名義對他聲請拘票。這批警察,究竟是來處理鬥毆的轄區員警,還是直接來抓他的專案小組?如果是後者,他懷裡這株會發光、藏著女鬼的仙人掌,根本無所遁形。

「淮安……把我藏起來……我現在的樣子……不能被生人看見……」溫若瑤急促地說。暴走耗盡了她好不容易靠著前幾次交合累積下來的陽氣,她的靈體變得稀薄而紊亂,若是被陽氣旺盛的警察用手電筒直照,很可能會當場潰散。

沈淮安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從劇痛中打起精神。他環顧四周狼藉的閣樓,目光落在書櫃最底層。那裡有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是他祖母留下的遺物,一只清末年間的青花瓷盆。盆身繪著纏枝蓮紋,胎體厚實,口沿有一道沖線,平時他捨不得用,只拿來壓著劇本草稿,怕一個不小心就磕壞了。

就是它了。祖傳的容器,對純陰靈體有天然的安撫作用。奶奶生前總說,沈家的男人命硬,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要用老瓷器養著,才能鎮得住。

他拖著傷腿爬過去,將瓷盆抱出來,用袖子胡亂擦去灰塵。然後他跪在泥漿裡,用沒有受傷的右手一點一點將散落的泥土捧回盆裡,再小心翼翼地將仙人掌扶正,放進盆心。

「砰、砰、砰!開門!再不開我們要請鎖匠了!」

敲門聲更加急促。沈淮安額頭上沁出冷汗,混著雨水滑落。他知道不能再拖,伸手抓起桌上那把美工刀,在自己左手腕上方的動脈處比劃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勁,隨即用力一劃。

鮮血頓時湧了出來,不是手掌上那種滲血,而是帶著體溫與脈搏的、鮮紅的泉湧。他將手腕懸在青花瓷盆上方,讓血一滴、一滴地落進乾裂的泥土裡。

「以血養靈,以肉為誓。溫若瑤,妳給我撐住。」他在心裡默念,嘴唇顫抖。這是他從祖母手抄的殘本裡看來的禁術,用至親之人的心頭血澆灌靈植,能在一夜之間重塑容器,只是施術者會元氣大傷,嚴重時甚至折壽。

血浸透泥土的速度快得驚人。原本灰黑的泥土像海綿一樣吸飽了血,顏色轉為深沉的赭紅,散發出濃烈的鐵鏽與腐植土混合的氣味。仙人掌主幹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了滲液,裂口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原本折斷的白刺根部,竟開始長出細密的、金色的絨刺。像初生嬰兒的胎毛,又像鍍了一層薄金的蠶絲,在警燈掃過的瞬間,反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整株植物散發出一種致幻的微光,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膩的、類似成熟芒果混著麝香的香氣,讓沈淮安本就暈眩的大腦更加昏沉。

「嗯……」溫若瑤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聲音不再是腦海中的傳音,而是真真切切地、從他懷抱前方的空氣中傳出來的,帶著鼻音與濕氣。

沈淮安渾身一震。他看見,在金色微光最濃的地方,一具女體正在緩緩凝聚。先是輪廓,修長的脖頸、嶙峋卻優美的鎖骨,然後是肌膚,一寸一寸地浮現出溫潤的、帶著血色的光澤。不再是之前那種半透明的、冷冰冰的靈體,而是有毛孔、有細小絨毛、有溫度的肉身。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的肩頭。那觸感讓他倒抽一口氣。溫熱的,柔軟的,甚至帶著薄汗的濕滑。他的指腹能感覺到她皮膚底下細微的血管跳動,當他將手掌貼上她的胸口時,他摸到了一聲心跳。

「咚……咚……」

雖然微弱,間隔很長,像是壞掉的節拍器,但那的的確確是心跳。是生人的心跳。

「怎麼會……」沈淮安喃喃自語,眼眶莫名發熱。之前的每一次性愛,溫若瑤凝出的身體都像是精緻的人偶,冰冷與滾燙交織,雖然敏銳,卻少了一分生氣。而這一次,在吸飽了他的血、換了青花瓷盆之後,她竟然有了心跳。

溫若瑤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水氣瀰漫,倒映著他蒼白而狼狽的臉。她伸出同樣溫熱的手,輕輕摀住他還在流血的手腕,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滑過她新生的、溫暖的臉頰。

「你是傻子嗎?用這麼多血養我,你不要命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有人味。「我已經死了,你還這麼傻……」

沈淮安卻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不顧自己滿身的泥濘與血污,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活過來的香氣。

就在這時,鐵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房東太太被警察找來了,嘴裡還在用台灣國語抱怨:「夭壽喔,這個房客欠租很久了啦……」

門被推開了。兩名穿著制服的年輕員警舉著手電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不耐煩的房東。當手電筒的光掃到滿地血跡、翻倒的家具,以及跪坐在血泥中、懷抱著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的沈淮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沈淮安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卻異常鎮定。他早就將青花瓷盆推到了書櫃陰影處,用破布蓋住,只露出幾根金色的刺。至於溫若瑤,在外人眼中,她或許只是一團模糊的霧氣,或是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因為沒有得到足夠的陽氣支撐,普通人是看不見她完整的形體的,只能感覺到閣樓裡冷得不尋常。

「先生!你是什麼人?這裡剛剛發生什麼事?地上這些血是怎麼回事?這位小姐……」一名員警厲聲喝問,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沈淮安扯過旁邊一件破襯衫,披在溫若瑤身上,遮住她大半的身體,然後舉起自己受傷的手,虛弱地說:「警官……我是住這裡的沈淮安,編劇……剛剛有三、四個拿開山刀的兄弟闖進來,說要找我討債,把我家砸了,還砍傷我……我女朋友嚇壞了……」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咳得渾身發抖,恰到好處地露出失血過多的虛弱。溫若瑤也很配合地將臉埋進他懷裡,渾身顫抖,發出細細的啜泣聲。那哭聲嬌弱而恐懼,任誰聽了都會心軟。

房東太太一聽到討債,臉色大變,連忙撇清關係:「警官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啦,這個人房租都拖兩個月了,我正要趕他走啦!」

兩名員警對視一眼,低聲用無線電回報了現場狀況。他們檢查了一下門鎖被撬壞的痕跡,又看了看牆上那道深深的刀痕,初步判斷確實是黑道尋仇。他們讓沈淮安出示身分證,登記了資料,並叫了救護車,卻絕口沒提拘票的事。看來,陸崇光施壓的專案命令還沒下到基層,或者周世勳在中間幫他擋了一下,為他爭取到了喘息的時間。

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警察拍照存證後離開了,臨走前還囑咐他去醫院驗傷、去分局做筆錄。房東太太罵罵咧咧地走了,揚言明天就要換鎖。

閣樓裡,終於只剩下雨聲。

沈淮安反鎖了門,連滾帶爬地回到青花瓷盆旁邊。他失血過多,眼前一陣陣發黑,卻還是強撐著將救護車拒之門外。他不能去醫院,一旦抽血、留資料,他的行蹤就徹底暴露了。陸顯宗的人一定在各大醫院布了眼線。

他從抽屜裡翻出過期的止血粉和繃帶,胡亂地纏住傷口。溫若瑤跪坐在他身邊,用她新生的、溫暖的手幫他按住繃帶,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她的眼淚一直沒停,滴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帶著鹹味。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寄生在這株仙人掌上,你根本不會被捲進來……」她哽咽著說,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看起來脆弱又妖冶。「你走吧,淮安。趁現在警察還沒抓你,你帶著劇本離開台北,去高雄、去台東,隨便哪裡……不要再管我的事了。陸家的人會殺了你的……」

沈淮安看著她。這具身體比以往更加真實,鎖骨上還沾著他的血,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的熱氣。她裹著他的破襯衫,領口大開,露出大片細膩的肌膚,以及那兩團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柔軟。襯衫下擺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雙修長而筆直的腿,腿心處隱約可見一抹動人的陰影。空氣中,她的體香混著血腥味,形成一種致命的催情劑。

他的小腹陡然竄起一股火。不是單純的慾望,而是一種混雜著心疼、憤怒與佔有慾的、更深沉的衝動。他想擁有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訴她,他不會走。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狠狠壓向自己,用力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血的味道,粗暴而不容拒絕。他的舌頭撬開她的貝齒,掃過她的上顎,吸吮著她口中的津液。溫若瑤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像是決堤般回應起來,雙手死死攀住他的肩膀,指甲掐進他結實的背肌裡。

「唔……淮安……」她在唇齒交纏間溢出破碎的呻吟。

沈淮安將她推倒在冰冷的、滿是泥濘與血水的地板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觸感,背後硌著碎陶片,但兩具滾燙的身體一接觸,所有的疼痛都被慾望淹沒了。他扯開那件礙事的襯衫,讓她徹底袒露在自己面前。

這一次的她,真的像活過來了一樣。胸前的蓓蕾因為冷空氣而挺立,呈現出嬌嫩的粉紅色,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他俯下身,含住其中一顆,用牙齒輕輕廝磨,再用舌尖快速撥弄。她立刻弓起身子,發出一聲高亢的嬌啼,雙腿不自覺地纏上他的腰。

「啊……好熱……淮安,你的嘴……好燙……」

他的手順著她平坦的小腹滑下去,探入那片早已泥濘不堪的幽谷。那裡濕滑、緊緻、滾燙得驚人,與她微涼的四肢形成強烈對比。他的手指才剛探進去,就被緊緊吸附住,豐沛的蜜液順著他的指節流出來,沾濕了地板上的血水,散發出濃郁的、雌性動情的麝香。

沈淮安褪下自己殘破的褲子,早已昂揚的慾望彈跳而出,青筋賁張,前端滲出透明的液體。他沒有任何前戲的停頓,對準那處濕熱的入口,腰身一沉,狠狠貫穿了她。

「啊——!」溫若瑤發出一聲混合著痛楚與極樂的尖叫,脖頸向後仰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腳趾緊緊蜷縮起來。她的內壁前所未有地緊緻,像有生命般層層包裹上來,每一道褶皺都在蠕動、吸吮,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噬殆盡。

「好緊……瑤瑤,妳裡面……在動……」沈淮安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她的甬道深處傳來一陣陣有節律的收縮,與她胸口那顆微弱的心跳遙相呼應。這種感覺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幾乎忘記她是個鬼魂。

他開始大力抽送。每一次撞擊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發出淫靡的啪啪聲。狼藉的客廳成了他們的祭壇,血水與蜜液交融,汗水與淚水交織。窗外的雨聲成了最原始的配樂,室內濃烈的體液氣味幾乎讓人窒息。

溫若瑤徹底迷失了。她雙手抱住他的脖子,雙腿死死夾住他的腰,隨著他的節奏挺動著下身,迎合著每一次深入。她口中喊著淫蕩而破碎的話語,那是她生前作為貴婦絕對說不出口的:「深一點……再深一點……把我填滿……淮安,用力幹我……讓我忘記疼……」

沈淮安紅了眼。他一邊在她體內衝刺,一邊咬著她的耳垂,一字一句地立誓,聲音沙啞卻堅定得像鐵:「溫若瑤,妳聽好。從今天起,我的血就是妳的血,我的肉就是妳的肉。妳寄生在我的植物上,我寄生在妳的仇恨裡。陸顯宗欠妳的,陸崇光欠妳的,我沈淮安發誓,就算把這條命賠進去,也要替妳一筆一筆討回來。如違此誓,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不是情話,這是血與肉的共生誓言。

話音落下的瞬間,溫若瑤渾身劇烈顫抖,達到了頂點。她尖叫著繃緊身體,大量的潮液從深處噴湧而出,澆在沈淮安的慾望上。他也被那股熱流燙得頭皮發麻,低吼一聲,將滾燙的陽精盡數灌進她身體的最深處。

就在兩人同時高潮的剎那,異變發生了。

青花瓷盆中的仙人掌陡然爆發出刺眼的金光,那些細密的金色絨刺根根豎立,分泌出大量致幻的微光粒子,充斥了整個閣樓。沈淮安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轉,像是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性愛幻覺,來了。而且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完整。

他看見了。看見穿著白色絲綢浴袍的溫若瑤,被陸顯宗粗暴地拖進陽明山私人別墅的地下室。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牆上掛滿了扭曲的當代藝術畫,空氣中瀰漫著雪茄與紅酒的味道。地下室最深處,有一面嵌在牆裡的德國製保險箱,旁邊是一整面牆的紅酒櫃,櫃子後面還有一道暗門。

陸顯宗掐著溫若瑤的脖子,逼她轉動密碼盤,嘴裡用溫柔卻令人作嘔的語氣說:「寶貝,乖,把妳媽媽留給妳的東西拿出來。盛華的未來,就靠這本帳了。」

溫若瑤顫抖著伸出手,轉動密碼。她轉的數字是:左三圈到七,右兩圈到十九,再左一圈到十四。07-19-14。那是她母親的忌日七月十九日,加上她第一次在國家音樂廳登台的日期十四號。她一邊轉,一邊哭,保險箱應聲而開。裡面沒有珠寶,只有一本用紅色牛皮包裹的、厚重的帳本,以及幾個隨身碟。

帳本翻開的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頭帳戶、離岸公司的代號,以及每一筆透過盛華金控洗往澳門與菲律賓的金流。那是足以讓整個陸家萬劫不復的核心證據。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沈淮安猛地從幻覺中彈回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發現自己還深埋在溫若瑤體內,兩人緊緊相擁,渾身被汗水浸透。

溫若瑤也在哭,只是這一次,是恍然大悟的哭。她顫聲說:「我想起來了……帳本……在陽明山……酒櫃後面的保險箱……密碼是071914……淮安,那裡面……有讓他們死一百次的東西……」

沈淮安緊緊抱住她,親吻她汗濕的額頭,心臟狂跳不止。有了這個地點和密碼,他們終於有了反擊的利器。不再是編造虛假的外遇劇本,而是直搗黃龍,拿到真正的殺招。

他轉頭看向青花瓷盆。只見仙人掌主幹的裂痕處,不知何時鼓起了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花苞。花苞緊閉,卻透出一種妖異的生機,隨著溫若瑤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輕輕顫動。

而在花苞的陰影裡,那絲奇異的金色光芒深處,隱約浮現出半截蛇尾的紋路,一閃而逝。

沈淮安�瞇起眼睛,將溫若瑤更緊地摟進懷裡。他知道,陽明山那場荒靡的派對,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只是他還沒注意到,樓下巷口的雨幕中,一輛沒有開大燈的黑色休旅車,已經靜靜停了整整一夜,車窗後,一點猩紅的菸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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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陽明山荒靡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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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沈淮安維持著深埋在溫若瑤體內的姿勢沒有動,汗水沿著下顎一滴一滴砸在她汗濕的胸口,兩人的喘息在狹小悶熱的頂樓加蓋裡交織成一張黏稠的網。他能感覺到溫若瑤體內細微的痙攣與收縮,那是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卻又比任何活人都要滾燙的吸吮感,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徹底絞進去、融化掉。

密碼是071914。

盛華洗錢的核心帳本,就在陽明山別墅地下室的酒櫃後面。

溫若瑤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臉頰卻因為剛剛那場近乎獻祭般的交合而透出不正常的潮紅。她攀著沈淮安的肩,聲音破碎而顫抖:「我看見了……那個房間很冷,全是酒……酒櫃後面有一道暗門,要先按一下最上面那瓶羅曼尼康帝,牆才會開……裡面有個保險箱……我爸設的密碼……是我的生日……」

沈淮安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鹹澀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幽香。他轉頭望向窗台上的青花瓷盆。那株原本乾癟枯黃的噬魂仙人掌,此刻在血與情慾的澆灌下變得飽滿而妖異,主幹那道被嚴魁砸出的裂痕裡,鼓起的那枚暗紅色花苞竟又脹大了一圈,苞尖隱隱透出金色的微光,光芒流轉間,那半截蛇尾的紋路若隱若現,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花苞深處呼吸。

與此同時,樓下巷口的雨幕裡,那輛沒有開大燈的黑色休旅車依舊靜靜停著,駕駛座上的猩紅菸頭明明滅滅,像一隻在黑暗中窺伺的獸眼。

沈淮安瞇起眼,心臟緩緩沉了下去。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陸崇光已經對地檢署施壓,拘票隨時可能下來;嚴魁那幫人雖然暫時被溫若瑤暴走的靈體嚇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棟漏雨的頂加,已經不再安全。而陽明山那場派對,就是他們唯一的窗口。

「不能再等了。」沈淮安將溫若瑤輕輕放平,從她溫熱的身體裡退出時,帶出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黏膩水聲。溫若瑤下意識地輕哼一聲,雙腿不自覺地絞緊,又緩緩鬆開,眼神迷離而空洞,顯然還沉浸在高潮後的餘韻與記憶解鎖的暈眩中。

他迅速套上衣服,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支預付卡手機,撥通了那個他在台北八卦圈唯一還敢信任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背景是週刊編輯部特有的鍵盤敲擊與菸味混雜的嘈雜。

「方詠婕,是我。」沈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的方詠婕顯然一夜沒睡,聲音沙啞卻帶著記者特有的敏銳:「沈淮安?你還活著?我聽說大稻埕那邊昨晚很熱鬧,救護車跟警車都去了,陸家的人在到處找你。」

「我需要一張邀請函。」沈淮安開門見山,「今晚陽明山,陸家那棟私人招待所的『品酒會』。」

方詠婕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品酒會?那是換妻派對的代稱吧。你消息倒是靈通。沈大編劇,你確定要玩這麼大?那種場合,安檢比總統府還嚴,沒有熟人引薦,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而且……徐曼妮今晚一定在。」

「所以才找妳。」沈淮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枚微微顫動的花苞,「我需要一個不會被驗真偽的身分,調酒師、侍者、外燴人員都可以。只要能讓我進到主屋的地下室。」

方詠婕嘆了口氣,語氣裡混雜著恐懼與興奮:「你這是在賭命。被抓到,陸家會讓你人間蒸發。」

「不去,才是等死。」沈淮安輕聲說,「幫我這一次,帳本到手,我給妳獨家。不是什麼外遇劇本,是盛華金控這十年來所有洗往澳門跟菲律賓的金流,足以讓整個集團陪葬的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方詠婕似乎在權衡。片刻後,她咬牙道:「……半小時後,妳到捷運芝山站二號出口的置物櫃,密碼是妳生日倒過來。裡面有全套的義大利外燴制服、偽造的健康證明跟一張磁扣邀請函。身分是『Bella Vita』餐飲顧問公司的首席調酒師Alan Chen,人設我都幫你建好了,網路上查得到。但沈淮安,我只能幫你到這裡,剩下的,看你自己造化。」

「夠了,多謝。」

掛斷電話,沈淮安回頭,正對上溫若瑤的視線。她的靈體已經重新依附回仙人掌,但那張凝實後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此刻正浮現在花苞上方的微光裡,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很危險。」她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體溫殘留的顫抖,「那棟別墅……我死前去過一次。那裡不只是派對……陸顯宗跟他父親會帶不同的男人回來,徐曼妮負責挑人、灌酒、拍照……那裡到處都是監視器跟保鑣……」

沈淮安走過去,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那枚溫熱的花苞。花苞像是回應般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

「所以才需要妳。」他低聲說,眼神溫柔卻堅定,「待會我會把瓷盆放在我的工具箱底層,妳幫我看著那些紅外線,還有……幫我記住路。」

溫若瑤的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點頭,又像是害羞。她知道,每一次這種「幫忙」,都意味著更深層次的共生與索取。而她,已經無法回頭。

傍晚六點,雨勢稍歇,陽明山籠罩在一片濃稠的霧氣裡。

沈淮安換上了那套剪裁俐落的黑色制服,白襯衫、黑背心,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頭髮用髮蠟全部向後梳起,戴上一副平光金絲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在信義區高級餐酒館工作的冷感調酒師。他將青花瓷盆小心翼翼地用絨布包好,放進不鏽鋼的調酒工具箱底層,箱子上層則整齊地擺放著雪克杯、量酒器與幾瓶昂貴的基酒。

他搭計程車在仰德大道底下車,再轉搭方詠婕安排好的外燴廂型車上山。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兩旁盡是氣派的私人別墅與隱密的招待所,崗哨林立,保全人員牽著黑色的狼犬來回巡邏。這裡是台北權貴的後花園,白天是雲霧繚繞的避暑勝地,入夜後,則成了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目的地是一棟掩映在老松林中的三層獨棟別墅,外牆是低調的清水模與大面積的落地玻璃,門口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超跑與黑色保母車。即使隔著大門,都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刻意壓低的電子音樂與嬉笑聲。

沈淮安跟在其他外燴人員身後,低著頭遞出磁扣。門口的保鑣面無表情地用儀器掃過磁扣,又用探測器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確認沒有攜帶針孔或錄音設備後,才揮手放行。

「Alan是吧?吧檯在二樓露臺,今晚的主題是『慾望調色盤』,客人們喜歡重一點的,自己看著辦。」領班模樣的中年男人匆匆交代一句,便將他推了進去。

一踏進主屋,沈淮安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品酒會。

挑高六米的客廳裡,水晶燈被調成了曖昧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古龍水、女士香水與一種更原始的、麝香般的體味。十幾名衣著暴露的男女或坐或臥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有的只披著一條薄紗,有的甚至赤裸相見,彼此交換著酒杯與親吻,發出毫不掩飾的呻吟與笑鬧。一名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將一名年輕女孩壓在落地窗前,身後的台北夜景成了他們最淫靡的背景板。而女孩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職業化的微笑。

這就是盛華金控的核心圈子。道貌岸然的董事、立委、建商,在這裡脫下西裝,露出最不堪的獸性。而這一切,都被角落裡那些看似裝飾品的針孔攝影機忠實地記錄下來,成為陸家要脅、控制他們的籌碼。

沈淮安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快步走向二樓的露臺吧檯。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只是因為眼前的荒淫,更因為工具箱底層傳來的、微弱卻清晰的涼意。

是溫若瑤。

「左側走廊有兩個保鑣,別過去……」她的聲音細如蚊蚋,直接在他的耳膜內響起,「往右,穿過那個抽菸的女人後面……對,就是那裡……地下室的入口在廚房最裡面的那個雙門冰箱後面……」

沈淮安一邊假裝調酒,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吧檯對面,徐曼妮正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她今晚穿著一件幾乎遮不住重點的黑色亮片短禮服,深V開到肚臍,每一次俯身都能看見雪白的胸脯呼之欲出。她熟練地周旋在幾個中年男人之間,時而發出嬌嗔的笑聲,時而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輕輕劃過男人的胸膛,眼神卻冷靜得像一條毒蛇,不斷地掃視全場,像是在清點自己的獵物與籌碼。

不能被她看見。

沈淮安低下頭,將一杯調好的「長島冰茶」重重推給面前的客人,趁著客人們舉杯喧鬧的空檔,拎起工具箱,假裝要去一樓補充冰塊,悄無聲息地溜向一樓的廚房。

廚房裡只有兩名忙碌的外傭,對於他這個「調酒師」的出現並未起疑。沈淮安按照溫若瑤的指引,走到那台巨大的雙門冰箱前,伸手,輕輕推了一下。

冰箱竟是假的,是一道偽裝的暗門,輕輕一推便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鋪著深色地毯的階梯。階梯兩側的牆上,每隔兩公尺就有一枚閃爍著紅光的紅外線感應器,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只要觸碰,警報就會響徹整棟別墅。

沈淮安的掌心瞬間沁出冷汗。

「別怕……」溫若瑤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弱,卻異常堅定,「把我放出來……」

沈淮安會意,悄悄將工具箱的蓋子掀開一條縫。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淡金光與幽香的微光從瓷盆中飄出,化作一隻冰涼卻柔軟的小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沈淮安的視野裡,那些紅外線的光束竟慢慢顯形,變成了一道道紅色的細線。而溫若瑤的靈體則化作一層薄薄的光膜,覆蓋在他的體表。她牽引著他的身體,以一種近乎舞蹈的、不可思議的柔軟姿態,彎腰、側身、抬腿,精準地從那些紅線的縫隙中穿了過去。每一次移動,都帶起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體液與花香的氣味,讓沈淮安的下腹不由自主地竄起一股熱流。

這就是共生的力量。在極致的情慾交換後,他們的感官與靈魂已經短暫地連結在了一起。

短短十幾階的樓梯,沈淮安卻覺得走了一個世紀。當他終於踏上地下室平整的大理石地面時,背後的襯衫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

地下室比他想像中還要奢華,也還要陰冷。這裡根本是一個私人的酒窖與收藏室,四面牆壁全是恆溫酒櫃,擺滿了數千瓶價值不菲的紅酒,中間則是一張巨大的胡桃木長桌,桌上散落著幾份文件與菸灰缸。空氣中瀰漫著雪茄與紅酒的醇厚氣味,卻掩蓋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金屬與紙張的冰冷。

「就是那個……最裡面那排……」溫若瑤的聲音指引著他,帶著回憶起的痛苦顫抖,「最上面那瓶……1982年的拉菲……」

沈淮安快步走過去,伸手握住那瓶落滿灰塵的拉菲,輕輕向右旋轉了半圈。

喀嚓一聲輕響。

整面酒櫃竟如同變魔術般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後面一堵厚重的、嵌在牆體裡的黑色保險箱。保險箱是德國製的最新款式,需要密碼與指紋雙重驗證,但在溫若瑤的記憶裡,陸顯宗為了方便,從來只用密碼。

沈淮安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指,在冰冷的電子面板上按下四個數字。

0-7-1-9-1-4。

溫若瑤的生日。

嗶——嗶嗶。綠燈亮起。厚重的保險箱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氣壓聲,緩緩向外彈開。

裡面沒有成堆的現金,也沒有珠寶。

只有一個黑色的、加密的隨身碟,以及一本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厚達數公分的古舊帳本。帳本的封皮上,用燙金字體印著「盛華金控內部往來」八個字,紙張已經泛黃,卻散發出一種讓人心悸的、罪惡的氣息。

沈淮安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伸手,一把將隨身碟與帳本同時抓起,緊緊抱在懷裡。那冰冷的觸感,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滾燙與踏實。

有了這個,陸家就完了。溫若瑤的仇,就能報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循原路返回的瞬間——

地下室的燈,啪的一聲,全部亮起,亮得刺眼。

「我還在想,今晚的調酒師怎麼有張生面孔。」

一個嬌媚卻淬著冰的女聲,從地下室的入口處悠悠傳來。

沈淮安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猛地回頭。

只見徐曼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樓梯口,她身上的亮片禮服在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而她的手裡,正穩穩地握著一把黑色的、上了膛的克拉克手槍,黑洞洞的槍口,不偏不倚地對準了沈淮安的眉心。

在她身後,兩名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鑣如同鐵塔般一左一右站立,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眼神兇狠而冰冷。

徐曼妮的紅唇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笑,一步一步緩緩走下階梯,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致命的聲響。

「沈淮安,沈大編劇,」她歪著頭,上下打量著他懷裡的帳本,眼中閃過貪婪與殺意,「為了編一個不存在的外遇對象,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你說,我這一槍下去,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老闆們,會不會以為只是派對的餘興節目,煙火秀呢?」

她的手指,已經輕輕扣在了扳機上。

而沈淮安懷裡的帳本與隨身碟,此刻卻成了最燙手的催命符。他背靠著冰冷的保險箱,退無可退,工具箱底層的仙人掌花苞,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竟開始急速地閃爍起來,一股滾燙的熱流透過絨布,直燙他的小腿。

槍口的反光,映在他瞬間慘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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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白手套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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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像是一柄小小的鐵鎚,一下一下敲在沈淮安的耳膜上。

徐曼妮踩下的每一階階梯,都讓地下室的冷氣更低一度。她身上的亮片禮服是極深的酒紅色,在地下室慘白的崁燈下閃爍著魚鱗般的光澤,胸口開得很低,擠出一道深溝,香水的味道濃得發膩,是某種甜到發苦的晚香玉,混雜著她指尖剛點過的菸草味。她的右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黑色的克拉克十七型手槍,槍口甚至沒有一絲顫抖,就那樣直直地對準沈淮安的眉心,距離不到五公尺。

沈淮安的背已經貼上了保險箱冰冷的鋼板。那股寒意透過他身上那件為了偽裝而穿的廉價調酒師白襯衫,直透進脊椎。他懷裡死死抱著那本用牛皮封面偽裝的假帳本,以及那枚只有指甲大小、卻足以讓整個盛華金控崩盤的黑色隨身碟。他的掌心全是汗,帳本的皮面變得滑膩。工具箱被他踢倒在一旁,裡頭用絨布包裹的青花瓷盆,此刻正隔著布料傳來一陣異常的滾燙,像是一塊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炭,緊緊貼著他的小腿脛骨。那不是錯覺,是噬魂仙人掌在示警,在暴走邊緣的灼熱。

「沈淮安,沈大編劇。」徐曼妮歪著頭,紅唇勾起的弧度甜美而殘忍,她的眼線畫得極細極長,讓那雙眼睛看起來像蛇,「我還在想,今晚的派對怎麼混進來一隻老鼠。調酒師?你的手拿搖杯的姿勢,比拿筆還難看。林芷晴那個賤人給你的邀請函,紙質倒是仿得不錯,可惜啊……她的品味一向很差,挑男人的眼光更差。」

她身後的兩個保鑣一動也不動,像是兩尊沒有表情的鐵塔。西裝底下的肌肉把布料撐得鼓起,手已經搭在腰間的槍套扣上,只要徐曼妮一個眼神,沈淮安的腦袋就會像西瓜一樣炸開。樓上隱約傳來派對的音樂,是那種慵懶的爵士樂,混雜著男人女人的嬉笑與酒杯碰撞聲,沒有人會聽見地下室的一聲槍響,就算聽見了,也只會以為是哪個貴客開香檳開得太用力。

沈淮安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黑洞洞的槍口,而是盯著徐曼妮的眼睛。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但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正從小腿處逆流而上。那是溫若瑤的靈質在共鳴。從他潛入別墅開始,她就一直以一種近乎透明的靈體狀態貼在他身後,為他遮蔽紅外線感應器的死角,為他指引保險箱的位置。此刻,她的憤怒與恐懼也透過仙人掌傳遞過來,他甚至能隱約嗅到她髮間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她的梔子花香,在這充滿菸酒與槍油味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徐小姐,」沈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硬是擠出了一絲屬於編劇的、近乎嘲諷的冷靜,「妳這一槍下去,明天的頭版就不是盛華金控的換妻派對,而是陽明山別墅槍擊命案。陸顯宗跟陸崇光會感謝妳幫他們多添一條殺人罪嗎?還是說,妳覺得妳手上的槍,比戴維哲手上的那支筆更有用?」

徐曼妮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那種高高在上的譏誚。「戴維哲?那個只會幫陸家擦屁股的白手套?沈淮安,你以為搬出他的名字我就會怕?在這個家裡,除了陸老爺子,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什麼人該死,什麼東西該留下。你懷裡的東西,本來就該爛在這座地下室裡,跟你一起。」

她的指尖開始施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沈淮安甚至能看見扳機被緩緩向後壓的那零點幾公分的位移。就在他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小腿的灼熱感已經燙到讓他快要叫出聲的剎那——

「徐曼妮,把槍放下。」

一個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男聲,突兀地從樓梯口的陰影處傳來。

徐曼妮的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轉為一種錯愕與惱怒。她猛然回頭。

戴維哲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打著一條暗藍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永遠帶著那種律師特有的、洞悉一切卻又事不關己的溫和。他的手裡沒有拿槍,只夾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公事包,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某個董事會上走下來,準備來跟客戶討論合約細節的菁英人士。他的出現,跟這個充滿血腥味的地下室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戴律師?」徐曼妮的聲音尖了起來,「你來幹什麼?這裡沒你的事!陸先生讓我處理乾淨——」

「陸先生讓妳處理乾淨的,是帳本,不是人命。」戴維哲慢慢地走下階梯,皮鞋的聲音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曼妮的神經上。他的視線掃過沈淮安,又掃過那兩個保鑣,最後落在徐曼妮手中的克拉克上,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學生做錯了題目,「曼妮,妳跟了陸顯宗這麼多年,還是學不會。殺人是最笨的洗錢方式,會留下太多金流以外的痕跡。更何況,妳殺了他,我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把隨身碟的內容,同步備份到雲端硬碟?怎麼知道他有沒有設定定時發送給周刊?妳這一槍,是幫陸家滅口,還是幫檢調製造一個搜索票的正當理由?」

徐曼妮被他這一番文謅謅的話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握槍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一點,但嘴上仍不肯服輸:「你少在這裡假惺惺!你以為我不知道,老爺子早就想把你推出去當替死鬼?你這個白手套當得還不夠窩囊嗎?盛華的每一筆髒錢都是經你的手洗出去的,到時候檢調一來,第一個被收押的就是你戴維哲!」

這句話像是精準地刺中了戴維哲的要害。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瞇,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自嘲。他沒有再看徐曼妮,而是轉向了沈淮安。

「沈先生,對吧?」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恢復了那種洽談業務般的平穩,「久仰大名。溫小姐的……那位『外遇對象』。你的劇本寫得很精彩,連我這個看了二十年合約的人,都差點信以為真。」

沈淮安愣住了。他完全摸不清戴維哲的立場。這個男人是盛華金控的御用律師,是陸崇光父子最信任的白手套,是整個跨國洗錢網絡的設計師。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又為什麼要阻止徐曼妮殺他?

戴維哲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他自顧自地打開了手中的公事包,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影印的公文,輕輕放在一旁的酒櫃上。

「這是上個禮拜,陸崇光要我簽的一份『股權信託轉讓書』。」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炸雷一樣在地下室裡迴盪,「他要我把名下所有替盛華代持的境外公司股權,無償轉讓給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薩摩亞人頭。而我的帳戶裡,莫名其妙多了一筆三千萬的『顧問費』。沈先生,你是寫故事的人,你應該很清楚,這在法律上叫什麼?這叫『預先支付的封口費』,也叫『代罪羔羊的賣身契』。」

他抬起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恐懼與怨毒。「陸崇光已經決定了,一旦風聲不對,就把我推出去,說一切都是我這個貪心的律師瞞著董事會做的,盛華只是『監督不周』。到時候我會在看守所裡『畏罪輕生』,而他們父子,拿著溫若瑤那上百億的遺產,繼續在信義區開香檳。徐曼妮,妳以為妳很聰明?妳以為妳幫陸顯宗處理掉沈淮安,妳就能從情婦扶正,變成盛華的女主人?別傻了,妳跟我一樣,都只是用完即丟的衛生紙。」

徐曼妮的臉徹底白了。她握著槍的手開始顫抖,顯然戴維哲的話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不安。

戴維哲不再理會她,他快步走到沈淮安面前,竟主動向他伸出了手。

「沈先生,我需要一個證人,一個能讓檢調相信,盛華的洗錢不是我一個人主導的證人。而你,需要一個能解讀那枚隨身碟裡,所有金流的人。我們合作,如何?」

沈淮安看著那隻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手,又看了看戴維哲眼中那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他沒有立刻握上去,只是沉聲問:「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憑我知道溫若瑤是怎麼被掏空的。」戴維哲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像是刀子刻在鋼板上,「溫小姐名下的『若瑤文創基金會』,帳面上有一百二十億的資產,對吧?但妳知道嗎?過去三年,陸顯宗以『海外藝術品投資』的名義,透過我設立在開曼群島的十二家紙上公司,用假買賣合約,把基金會的錢一筆一筆洗到薩摩亞,再轉到他私人的瑞士帳戶。每一筆合約的簽名,都是我模仿溫小姐的筆跡簽的。而保險箱裡那本手寫帳本,就是陸崇光不放心我,另外讓徐曼妮記錄的『真正流水帳』。隨身碟裡是Excel檔,但沒有我的金鑰,檢調就算拿到,也只會看到一堆亂碼。」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沈淮安懷裡的帳本,眼神複雜。「溫小姐會墜樓,不是意外,是她發現了第一個假合約,她去找陸顯宗對質。那天晚上在艾美酒店的總統套房,陸顯宗本來只想嚇嚇她,沒想到……」

「夠了!」徐曼妮尖叫起來,她像是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猛地將槍口轉向戴維哲,「你這個叛徒!你竟敢把這些事告訴外人!我現在就斃了你們兩個!」

她的情緒已經徹底失控,手指猛地扣下扳機——

但預想中的槍聲沒有響起。

戴維哲的動作比她更快。在她轉動槍口的瞬間,這個看似文弱的律師,竟以一種完全不符外表的俐落,一個箭步上前,左手死死扣住徐曼妮的手腕,往上一抬,右手的手肘狠狠撞在她的鼻樑上。

「啊!」徐曼妮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鮮血瞬間從鼻孔湧出,手中的克拉克也脫手飛出,哐啷一聲掉在地上,滑到了沈淮安的腳邊。

那兩個保鑣見狀,立刻就要拔槍。戴維哲卻已經撿起了地上的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了他們,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冰。

「別動。」他的聲音不再溫和,只剩下徹骨的寒意,「你們的老闆是陸顯宗,但付你們薪水的是盛華金控的帳。而盛華金控的帳,現在在我手上。我數到三,你們不把手從槍套上拿開,我就先打爆你們的膝蓋。相信我,我當律師前,在成功嶺是射擊特優。」

兩個保鑣面面相覷,他們是領錢辦事的,不想為了一個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的女人去拚命。猶豫了一秒,他們緩緩舉起了雙手。

戴維哲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對著沈淮安使了個眼色:「沈先生,麻煩你,把那個女人推進保險庫裡。密碼是071914,溫小姐的生日,對吧?這個密碼,還是我幫她設的。」

沈淮安的心臟狂跳,他立刻明白了戴維哲的意思。他強忍著小腿的灼痛,一把拽起癱軟在地、不斷咒罵的徐曼妮,將她粗暴地推進了那個剛被他打開的、足有兩公尺深的鋼製保險庫裡。徐曼妮的亮片禮服在掙扎中被撕裂,露出大片雪白卻沾著血跡的皮膚,她的聲音從最開始的尖叫咒罵,變成了驚恐的哀求。

「戴維哲!你這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沈淮安!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戴維哲面無表情地走過去,重重地關上了厚重的保險庫大門。厚達十公分的鋼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將徐曼妮的所有聲音都隔絕在了裡面。他轉動了密碼盤,只聽見一連串清脆的電子鎖定聲。

「這個保險庫是德國製的,隔音、防爆,裡面的氧氣只夠一個人呼吸六個小時。」戴維哲淡淡地說,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法律條文,「六個小時後,如果沒人從外面打開,她就會在睡夢中缺氧而死。很安詳,不會留下任何外傷。陸顯宗會以為她是跟哪個小白臉私奔了,就像他以為溫小姐會做的那樣。」

沈淮安看著那扇冰冷的鋼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這個戴維哲,比他想像中要狠得多,也聰明得多。他不是臨時起意的背叛,而是早有預謀的自保。

「走吧,沈先生。」戴維哲將克拉克手槍的彈匣卸下,把子彈倒在地上,然後將空槍丟給了其中一個保鑣,「你們兩個,今晚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五分鐘後再離開,否則,我保證你們明天就會因為『洩漏客戶機密』被我告到脫褲子。」

兩個保鑣如獲大赦,連連點頭,架著還在流血的徐曼妮的高跟鞋,快步衝上了樓梯。

地下室裡,只剩下沈淮安和戴維哲,以及那扇緊閉的保險庫大門。

沈淮安彎腰撿起了自己的工具箱,裡頭的仙人掌,那股滾燙的灼熱感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脈動般的微光。他能感覺到,溫若瑤的靈體正輕輕環繞著他,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恐懼與慶幸。他將帳本和隨身碟小心翼翼地收好,拉上了工具箱的拉鍊。

戴維哲看著他的動作,眼神閃爍了一下。「那盆植物……就是溫小姐的容器吧?」他低聲說,「我聽陸老爺子提過,溫家祖上有人懂一些……旁門左道。看來是真的。」

沈淮安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別緊張,」戴維哲苦笑了一下,重新拎起他的公事包,「我現在跟你是一條船上的人。走吧,我的車就停在後門的員工通道,那裡沒有監視器。我們得連夜離開陽明山,徐曼妮失蹤的消息,最多瞞到天亮。」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地下室。穿過那條擺滿名貴紅酒的長廊時,沈淮安能聽見樓上派對的音樂聲依舊喧囂,沒有人知道,就在他們腳下幾公尺的地方,一場背叛與反背叛的戲碼剛剛落幕,而一個女人的生命,正在那個鋼鐵棺材裡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風從後門灌進來,帶著陽明山特有的、混雜著硫磺與草木的濕冷氣息。戴維哲的黑色賓士安靜地停在陰影裡,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就在沈淮安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瞬間,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芷晴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血液再次凝固。

「沈淮安,快看新聞快訊!盛華金控剛發了聲明,說戴維哲律師因『個人財務問題』已於今日下午辭去所有職務,並將他名下所有資產凍結提告!他們已經先下手了!」

沈淮安猛地抬頭,看向正坐在駕駛座上、對他露出微笑的戴維哲。

而戴維哲的手機,也在此時響了起來。來電顯示上,只有三個字——陸崇光。

車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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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輿論審判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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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陽明山後門的員工通道倒灌進來,帶著硫磺與芒草被雨水浸潤後的腥冷。

沈淮安的手還扣在那輛黑色賓士的門把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林芷晴那行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盛華金控已經先下手了。

而駕駛座上的戴維哲,正緩緩將手機拿到耳邊。來電顯示那三個字,陸崇光,在幽暗的車廂內發出幽幽的藍光,映得他那張一向保養得宜、此刻卻顯得無比憔悴的臉,半明半滅。

車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連樓上派對那震耳欲聾的電音鼓點,都彷彿被這通電話給隔絕了。

「接。」沈淮安用氣音說,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開擴音。」

戴維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狠絕。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與擴音。

「喂,董事長。」戴維哲的聲音竟然在瞬間恢復了平時那種溫和而專業的腔調,聽不出一絲顫抖,彷彿他還是那個在董事會上替陸家擦屁股的御用白手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陽明山莊園裡特有的、經過空氣清淨機過濾後的沉悶感。陸崇光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和藹,像個關心晚輩的長者。

「維哲啊,這麼晚了還在忙?」陸崇光慢條斯理地說,「剛剛曼妮那丫頭打電話跟我發脾氣,說你把她一個人丟在地下室,自己先走了?年輕人,紳士一點,別讓女孩子不開心。」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徐曼妮有對外聯絡的管道?不對,那個德國製的保險庫是全封閉的,訊號應該被完全屏蔽才對。除非……她在被關進去之前,就已經按下了求救訊號,或者,陸崇光根本從頭到尾就在監視著那個地下室。

戴維哲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的語氣依舊平穩:「董事長您誤會了,徐小姐喝多了,在酒窖裡跟我起了點爭執,我怕場面難看,就先出來透透氣。派對上人多嘴雜,我立刻就回去接她。」

「是嗎?」陸崇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那就好。不過我剛剛讓財務那邊發了個聲明,說你因為個人財務問題暫時卸下職務。這陣子風聲緊,你也知道,檢調那邊盯得緊,你那些開曼帳戶……先避避風頭,對大家都好。等風頭過了,我再讓顯宗好好補償你。」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封口費的暗示。先把你的人格與信用徹底抹黑成有問題的個人行為,再用補償來利誘你閉嘴。如果戴維哲這時候露出一絲慌亂,下一秒,埋伏在陽明山各個路口的賀振剛的人,就會直接把這輛賓士給攔下來。

沈淮安死死盯著戴維哲,用口型無聲地說:拖住他。

戴維哲會意,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委屈與感激的苦笑:「謝謝董事長體諒,我明白的。我處理完這邊,就立刻去您那邊跟您解釋清楚。有些帳……我需要當面跟您對一下,才不會讓外人誤會了我們盛華的清白。」

「很好。」陸崇光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我在天母的官邸等你。對了,維哲,你那台賓士的車牌,我讓人幫你換了新的臨時牌,舊的牌最近太多記者在跟,不方便。」

電話掛斷了。

嘟——的一聲,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戴維哲握著手機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剛剛那副從容的假面瞬間垮掉。他轉頭看向沈淮安,臉色慘白如紙:「他知道我叛變了。那個聲明是斷我後路,那句換車牌……是在告訴我,我的車已經被他的人盯上了。我們只要一下山,就會被攔截。」

沈淮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那份還帶著地下室霉味的黑色隨身碟與一疊影印的、足以讓盛華金控萬劫不復的洗錢帳本,緊緊按在胸口。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他過去寫懸疑劇本時那樣,尋找著那個唯一的生路。

「不能走正路。」沈淮安當機立斷,「你的車不能動了,那是活靶子。我們走後山的登山步道下去,我叫人來接。」

他立刻撥通了林芷晴的電話。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林芷晴壓低的、急促的聲音,背景還有鍵盤敲擊與電視新聞的雜音。

「沈淮安!你他媽的還活著!我看到新聞快訊都快嚇死了!戴維哲那邊——」

「他現在跟我在一起,」沈淮安打斷她,語速極快卻異常清晰,「芷晴,聽好,我們在陽明山後山,竹子湖往中正山的那條產業道路。陸崇光的人已經在山下布控了,戴維哲的車被鎖定。妳現在立刻幫我做兩件事。第一,叫一台最不起眼的白牌計程車,不要用叫車軟體,直接找妳認識的司機,車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開到產業道路的第二個彎道等我們。第二,幫我聯絡方詠婕,就說……沈淮安有獨家,而且是會讓她直接拿下今年卓越新聞獎的獨家,問她敢不敢接。」

林芷晴在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爆出一句幹練的髒話:「操,你每次都玩這麼大。方詠婕那個膽小鬼,上次被盛華的法務寄了存證信函就嚇得半死,她敢嗎?」

「她會敢的。」沈淮安看了一眼身旁因為失溫與恐懼而嘴唇發紫的戴維哲,「因為我給她的不是八卦,是證據。是能讓她從一個跑社會線的小記者,一夜之間變成扳倒百億金控的英雄的證據。妳告訴她,我手上有盛華透過開曼群島『盛耀資本』與『華天控股』兩間紙上公司,掏空溫若瑤女士生前成立的『若瑤慈善基金會』百億資產的完整金流,還有……徐曼妮親口承認協助陸顯宗製造溫若瑤憂鬱症病歷的錄音檔。」

這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林芷晴倒抽一口氣:「你連錄音都有?沈淮安,你他媽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別問,照做。我們二十分鐘後到。」

掛斷電話,沈淮安對戴維哲使了個眼色,兩人毫不猶豫地棄車,鑽進了後山那片被夜色與濃霧籠罩的箭竹林。雨後的山路泥濘濕滑,兩人的皮鞋瞬間沾滿泥巴,西裝也被帶刺的芒草劃破。但誰也沒有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與腳步聲。溫若瑤的靈魂似乎也在此刻感應到了主人的危險,那株被沈淮安用特製手提箱小心護在懷裡的噬魂仙人掌,在黑暗中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安撫人心的暖意。

那輛白色的豐田Wish計程車,比預定時間早了五分鐘抵達。司機是個嚼著檳榔、滿臉橫肉的中年大叔,一見到兩個西裝革履卻狼狽不堪的男人,二話不說就打開了後車廂。沒有多餘的寒暄,車子在漆黑的產業道路上關掉大燈,像幽靈一樣滑了下去,完美地避開了山下大馬路上那幾輛閃著雙黃燈的可疑黑色休旅車。

直到車子駛上仰德大道,匯入台北市區那永不熄滅的車流中,沈淮安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他靠在充滿菸味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屬於台北的、由霓虹燈與超商招牌構成的光河,讓他有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他的目的地,不是大稻埕那個潮濕的頂樓加蓋。而是中山區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咖啡廳。

方詠婕已經在那裡等了。她穿著一件過大的帽T,臉上未施脂粉,黑眼圈濃重得像是很久沒有睡好。她一看到沈淮安推門進來,整個人就緊張地站了起來,雙手不安地絞著。林芷晴則坐在她對面,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著冰美式,眼神示意沈淮安:人我帶來了,接下來看你的。

「沈……沈先生。」方詠婕的聲音細如蚊蚋,「芷晴姊說你有……有關於盛華的料?可是……可是盛華的法務很可怕的,上次他們那個戴律師……」她說到一半,看到跟在沈淮安身後、一臉疲憊的戴維哲本人時,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像銅鈴。

「方小姐,妳好。」戴維哲苦笑著主動伸出手,「我就是那個很可怕的戴律師。不過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已經不是了。現在,我是盛華金控的吹哨者。」

沈淮安沒有給方詠婕太多消化的時間。他直接將那個黑色的隨身碟與那疊影印帳本,推到了方詠婕面前。隨身碟在咖啡廳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這裡面,有盛華金控在過去三年內,透過境外紙上公司,將溫若瑤女士名下基金會的捐款與不動產,以顧問費、藝術品交易的假名目,轉移到陸崇光父子私人帳戶的完整金流。每一筆都有明確的時間、金額與對應的發票。」沈淮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創作者特有的、敘事般的節奏感,「還有,徐曼妮女士在地下室親口承認,她受陸顯宗指使,長期在溫若瑤的食物中添加微量藥物,並偽造了她的心理諮商紀錄,目的是為了在她死後,能以『重度憂鬱症自殺』來結案,以便快速繼承遺產。這段對話,我全程錄音了。」

他將自己的手機也推了過去,螢幕上是一個音檔,標題是「20240514_地下室_徐曼妮自白.m4a」。

方詠婕的手在顫抖。她是一個膽小怕事、極度重視家庭的記者,上有老下有小,得罪盛華這種巨獸,下場她不是沒見過。但同時,她也是一個心地善良、難以忍受良心譴責的記者。溫若瑤墜樓案那幾天,她曾在艾美酒店的封鎖線外,看到過溫若瑤母親那張哭到近乎昏厥的臉。

「我……我需要驗證……」方詠婕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麼大的指控,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證據,我會被告到死,我的家人也會……」

「我給妳的就是百分之百的證據。」沈淮安的目光溫和卻堅定,「帳本上的每一筆金流,都可以透過金管會的公開資訊去交叉比對。錄音檔裡徐曼妮的聲音,妳可以去聲紋比對。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重的籌碼,「戴維哲律師本人,會具名接受妳的專訪。他會親自說明,盛華是如何設計讓他成為代罪羔羊的。一個金控集團的首席法務長,親自出來指控自己的東家,這個新聞的份量,妳應該比我更清楚。」

方詠婕猛地抬起頭,看向戴維哲。戴維哲對她鄭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一刻,方詠婕心中那桿名為恐懼與正義的天秤,徹底傾斜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都吸進肺裡,然後用力地、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隨身碟與帳本,緊緊抱在懷裡。

「給我六個小時。」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沙啞,「我需要六個小時來整理、撰稿、查證。我認識鏡週刊的總編輯,我會把稿子同時發給他們的網路即時新聞。沈先生,如果……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將會是台灣今年最大的財經醜聞。」

「它就是真的。」沈淮安站起身,對她微微鞠躬,「拜託妳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是台北城最漫長、也最喧囂的六個小時。

凌晨四點十七分,當大多數台北人還在睡夢中時,一篇標題為「獨家/百億慈善金庫成洗錢天堂!盛華金控陸家父子涉掏空亡妻遺產、偽造病歷謀殺內幕全揭露」的萬字深度報導,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鏡週刊的網站與App上準時引爆。

文章由方詠婕具名撰寫,邏輯清晰,證據鏈完整得令人髮指。從開曼群島的公司登記資料,到基金會的異常金流,再到那段經過變聲處理、但依舊能聽出徐曼妮那刻薄聲線的錄音檔節錄,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踩在輿論的爆點上。文章的最後,還附上了戴維哲律師面對鏡頭、神情憔悴卻語氣堅定的三分鐘自白影片。

沈淮安是在大稻埕的頂樓加蓋裡看到這篇報導的。林芷晴第一時間就把連結傳給了他。

那一瞬間,整個台灣的網路都沸騰了。

PTT的八卦版以每秒數十篇的速度洗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爆卦!盛華根本是犯罪集團吧?」、「溫若瑤好可憐,被老公這樣搞」、「徐曼妮那個錄音聽得我頭皮發麻」。Dcard、Threads、Facebook,各大社群平台的演算法像是瘋了一樣,將這篇報導推送到每一個人的手機首頁。

天一亮,各大電視台的政論節目更是全天候連線轟炸。名嘴們拿著那份被馬賽克處理過的帳本影本,口沫橫飛地分析著盛華的洗錢手法;財經專家在白板上畫出那複雜的境外金流圖,痛批金管會的失職;就連平時只報導演藝八卦的談話性節目,也開始深扒陸顯宗與徐曼妮的婚外情細節。

「輿論的審判,開始了。」林芷晴坐在沈淮安那張嘎吱作響的電腦椅上,看著電視上那張陸顯宗儒雅微笑的照片被打上大大的「嫌犯」二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沈淮安,你這一招真的太狠了。你沒有直接去找警察,你是直接把案子丟給了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來審。」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株擺在窗台上的噬魂仙人掌,在晨光中,那朵鮮紅的花苞似乎又脹大了一分,花瓣的邊緣甚至滲出了一絲妖異的金色光暈。溫若瑤的靈體比平時更加凝實,她就坐在沈淮安的身後,溫熱的軀體輕輕貼著他的背,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令人心安的體溫。

「做得好,淮安。」溫若瑤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類的哽咽,「我聽見了……我在網路上……聽見了好多人,在為我說話。」

龐大的民意壓力,如同海嘯一般,直接衝垮了台北地檢署那道向來為權貴敞開的後門。

上午十點,法務部調查局與台北地檢署在輿論的逼迫下,不得不聯合召開緊急記者會,宣布正式成立「盛華專案小組」,由先前一直被以各種理由推託、對溫若瑤墜樓案心存疑慮的周世勳檢察官,擔任專案小組的召集人。

中午十二點,專案小組火速向法院聲請並獲准,對陸顯宗、陸崇光父子發布限制出境、出海及限制住居的強制處分。調查局幹員直接前往盛華金控的總部大樓,帶回了數箱帳冊與電腦主機。

下午三點,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天母豪宅區的寧靜。據現場的狗仔透過網路直播回報,陸崇光在自家官邸看到電視上鋪天蓋地的報導與檢調搜索的畫面後,氣急攻心,當場引發急性心肌梗塞,被緊急送往振興醫院急救,據說情況一度相當危急。

豪門陸家的防線,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全面崩潰。

沈淮安看著電視新聞上,陸顯宗被記者團團圍住、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與猙獰的畫面,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他以為,這場漫長的復仇,終於要迎來曙光。

然而,就在他準備關掉電視,好好擁抱身後那個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林芷晴,也不是周世勳。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經過加密的境外號碼。

他疑惑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一段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的電子合成音,背景音裡,還夾雜著一種類似鋼鐵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嗡鳴。

「沈淮安先生嗎?」那個電子音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說,「恭喜你,你的輿論戰打得很漂亮。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一個朋友,被關在一個只剩下不到一小時氧氣的德國製棺材裡?」

沈淮安的血液,瞬間凍結。

徐曼妮!那個被他們反鎖在地下室保險庫裡的女人!

「你想怎麼樣?」沈淮安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

「不想怎麼樣。」電子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變聲器,顯得格外詭異,「我只是想告訴你,陸顯宗先生雖然被限制出境了,但他還沒有被收押。就在剛剛,他動用了他最後一筆、沒有被凍結的現金,透過管道,請了我來處理一些……『售後服務』。比如說,幫那位徐小姐……提前結束痛苦。再比如說,去拜訪一下……大稻埕某個頂樓加蓋裡,那盆很漂亮的仙人掌。」

電話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音。

「猜猜看,我現在在哪裡?」

沈淮安猛地衝到窗邊,一把掀開那扇從未關緊過的、通往頂樓水塔的鐵門。

頂樓的風很大,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而在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下,他清楚地看到,一輛他從未見過的、沒有掛牌的黑色廂型車,正安靜地停在他這棟老舊公寓的樓下。

車門,緩緩地滑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鴨舌帽與口罩的高大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手中,似乎還提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工具箱。

而那個人抬起頭的方向,正精準地對著他所在的這個頂樓加蓋。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沈淮安也能感覺到,那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賀振剛的眼睛。

盛華最後的、也是最兇殘的那頭看門犬,已經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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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終極高潮與記憶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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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那扇生鏽的鐵門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沈淮安的臉上。

頂樓的雨剛停,空氣裡混著水塔鐵鏽、遠處夜市殘留的油煙,還有樓下那台黑色廂型車怠速時低沉的嗡鳴。沈淮安一手死死扣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手則下意識地護在身後那盆被他藏在破舊帆布袋裡的噬魂仙人掌上。

他能清楚地看見,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已經拉開了公寓一樓的鐵捲門,正抬頭往上看。即使隔著四層樓的高度,即使那張臉被鴨舌帽與口罩遮去了大半,那雙眼睛裡的狠戾卻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釘在他身上。

賀振剛。

盛華養了十幾年的那條瘋狗,從來不叫,只會在主人下令後,悄無聲息地咬斷獵物的喉管。沈淮安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身體卻比思考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將鐵門往回一拉,「匡噹」一聲巨響在空曠的頂樓迴盪,隨即反手將門栓扣上,又拖過一旁堆放雜物的廢棄木櫃死死抵住。

「淮安,是他嗎?」

溫若瑤的聲音從帆布袋裡傳來,細微得像風中的絲線,卻帶著一絲顫抖。自從她的靈體寄宿在仙人掌之後,她對這種純粹的、帶著殺意的陽剛氣息最為敏感。

「別出來。」沈淮安壓低聲音,將帆布袋抱得更緊,胸口劇烈起伏,「他帶了工具箱,裡面絕對不只是扳手。」

樓下已經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老舊公寓的水泥樓梯上。那聲音不快,卻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沈淮安太熟悉這種節奏了,那是賀振剛這種人的習慣,不急不躁,因為他知道獵物無處可逃。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是那個變聲後的電子音再次打來,沈淮安看都沒看就直接按掉。他現在不能分心,他的大腦正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高速運轉。這棟大稻埕的頂樓加蓋,除了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鐵門,就只剩下外牆上一條年久失修、通往隔壁棟的廢棄水管,以及女兒牆外那片錯綜複雜的鐵皮屋頂。跳下去是死,正面對上更是死。

「沈淮安,你以為躲起來就有用嗎?」賀振剛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低沉而沙啞,沒有用變聲器,卻比變聲器更讓人不寒而慄,「陸先生說了,你那盆仙人掌養得不錯,他想親眼看看,開花的時候是不是真的那麼漂亮。」

他已經到三樓了。

沈淮安的視線掃過整個狹小的加蓋房間,昏暗的日光燈、散落一地的劇本草稿、發霉的泡麵碗,還有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仙人掌原本擺放的位置上。那裡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

溫若瑤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絕望,帆布袋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仙人掌細刺摩擦的簌簌聲。緊接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從袋口飄了出來,那不是花香,更像是一種混合著麝香與露水的、帶著微弱光暈的氣味。

「把我放出來。」溫若瑤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妖冶的決絕,「他想看花,那就讓他看。但不是在這裡。」

沈淮安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再猶豫,迅速將帆布袋打開,將那盆噬魂仙人掌捧了出來。

此時的仙人掌,與幾天前那株乾癟枯黃的模樣已截然不同。墨綠色的球體飽滿得像是吸足了水分,原本乾枯的白色尖刺此刻根根豎立,刺尖上凝結著一點點像是水珠又像是光點的露珠。而在球體的頂端,那朵含苞許久的鮮紅花蕾,竟在這極度緊張的時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綻開了一線縫隙。

賀振剛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頂樓的鐵門外。他不再敲門,而是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什麼,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就是現在。

溫若瑤的靈體在瞬間化作一縷淡淡的、帶著紅光的薄霧,從仙人掌的花蕾中嫋嫋升起。她沒有凝聚成實體,而是化作一陣冰涼的風,直接穿透了那扇鐵門。

門外,賀振剛正將一根細長的撬棍插進門縫,準備暴力破門。就在撬棍即將發力的瞬間,他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了一下。那間他透過門縫看到的、狹小凌亂的頂樓加蓋,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無一物的、堆滿廢棄水塔與生鏽鋼筋的廢墟。燈光消失了,人的氣息也消失了,只剩下風吹過空蕩樓頂的呼嘯聲。

賀振剛皺起眉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是個極其謹慎的獵人,直覺告訴他有些不對勁。他猛地拉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除了鐵鏽味,什麼也沒有。

「幻覺?」他低聲咒罵一句,用力踹了一腳鐵門。鐵門紋絲不動,門後的木櫃似乎比他想像中更重。他又嘗試了幾次,甚至用撬棍狠狠砸了幾下,除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門內沒有任何回應,安靜得像是根本沒有人住過。

靈質寄宿的致幻微光,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而且會劇烈消耗溫若瑤好不容易積攢的能量。沈淮安能感覺到,懷中仙人掌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他屏住呼吸,抱著仙人掌,一動也不敢動地躲在床板與牆壁之間最黑暗的夾角裡,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仙人掌的刺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門外的賀振剛在徘徊了將近五分鐘後,終於失去了耐心。他拿出手機,低聲說了幾句話,沈淮安隱約聽見「沒人」、「像是空屋」之類的字眼。隨後,沉重的腳步聲開始下樓,黑色廂型車的引擎再次發動,緩緩駛離了巷口。

直到車輛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台北夜色車流的背景音中,沈淮安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走了嗎?」溫若瑤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紅色的薄霧重新聚攏,鑽回仙人掌中。那朵剛剛綻開一線的花蕾,似乎又合攏了一些。

「走了。」沈淮安大口喘著氣,將仙人掌重新抱回窗台,「但他一定會再回來。陸顯宗不會就這樣放過我們。」

他知道,賀振剛只是暫時被幻覺騙走,以那個人的謹慎,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夜,重新歸於靜謐。雨後的台北,空氣難得清新,遠處信義區的燈火依舊燦爛,卻照不進這間大稻埕頂樓的昏暗小屋。

沈淮安將所有的窗簾都拉上,檢查了兩遍門鎖,甚至將那台老舊的收音機打開,讓裡面傳出一些無意義的雜訊,用以掩蓋任何可能被竊聽的聲音。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那盆仙人掌前。

今晚的仙人掌,有些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剛才為了救他而消耗了大量靈能,又在生死一線的刺激下得到了某種反哺,那朵鮮紅的花蕾竟不再合攏,反而在靜謐的午夜裡,迎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緩緩地、無聲地,徹底盛放了。

那是一朵極其妖豔的花。五片花瓣像是被鮮血染過,紅得近乎透明,花蕊中心散發著一點點金色的微光,一股如夢似幻的幽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那香氣甜膩而濃烈,帶著一種催情的麝香,鑽入沈淮安的鼻腔,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竟奇異地鬆弛下來,血液開始不受控制地往身下匯聚。

「淮安……」溫若瑤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虛弱,而是帶著一種被花香浸潤後的、黏膩的渴望,「花……開了。」

沈淮安的喉結滚动了一下。他看著那朵在黑暗中散發微光的紅花,感覺到體內的陽氣正被它瘋狂地牽引著。

「我知道。」他的聲音沙啞,「我感覺到了。」

話音未落,一股溫熱的、帶著顫慄的能量猛地從仙人掌中湧出。紅光暴漲,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房間。光芒散去後,一具溫熱、柔軟,且不著寸縷的軀體,已經輕輕地纏上了他的後背。

溫若瑤凝聚出了實體。

這一次的實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實,都要敏銳。她的肌膚不再是靈體時那種帶著涼意的半透明,而是呈現出一種被情慾染紅的、健康的光澤。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在沈淮安的肩頭,帶著剛才那股幽香,她的雙臂從後面環住他的脖頸,飽滿的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背,指尖冰涼,卻又在他頸側的動脈上輕輕劃動,帶來一陣陣戰慄。

「抱我。」她在他耳邊呢喃,氣息灼熱,帶著一絲哭腔,「沈淮安,求你……用力地抱我。我好怕……我怕我想不起來,我怕我忘了是誰殺了我……」

沈淮安轉過身,將她打橫抱起,扔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溫若瑤像是受驚的小獸,卻又主動地張開雙臂與雙腿,迎向他。她的高貴與優雅早已褪去,此刻的她,眼角含著淚光,嘴唇卻因為渴望而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粉嫩的舌尖。她的眼神迷離而偏執,那是對真相的執念,也是對這個唯一能給予她溫暖的男人,最原始的依戀。

「看著我,瑤瑤。」沈淮安俯下身,雙手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將它們按在頭頂。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把你最後忘掉的東西,全部想起來。」

溫若瑤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身體因為他的壓制而輕輕拱起。她能感覺到他滾燙的體溫,正透過兩人緊貼的肌膚,一寸寸地渡入她虛冷的靈體深處。那種被填滿、被佔有的感覺,讓她靈魂深處的恐懼竟被一種更強烈的酥麻所取代。

沈淮安不再等待,他低頭吻住了她。那不是溫柔的親吻,而是帶著掠奪與安撫的、狂暴的啃咬。他撬開她的齒關,舌頭長驅直入,攫取她口中甜膩的津液。溫若瑤熱烈地回應著,雙腿緊緊纏住他的腰,像藤蔓一樣將他越纏越緊。

房間裡的溫度急遽升高。那盆在窗台上盛放的仙人掌,花瓣的光芒隨著兩人的動作而明明滅滅,每一次沈淮安的深入,都讓那紅光更盛一分。空氣中瀰漫的幽香與兩人身上散發的汗水、體液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墮落的芬芳。窗外的雨聲成了最淫靡的鼓點,床板的搖晃聲、兩人壓抑不住的喘息與呻吟,交織成一曲對抗死亡的安魂曲。

「啊……淮安……再深一點……」溫若瑤的指甲深深掐進沈淮安的背肌,在他背上留下幾道鮮紅的抓痕。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化作一灘春水,隨著他的每一次撞擊而劇烈地顫抖、收縮。那種極致的快感,像電流一樣從兩人結合的地方竄向四肢百骸,直衝腦門。

沈淮安能感覺到,隨著溫若瑤的快感不斷攀升,一股股精純的、帶著她靈魂印記的能量正透過最私密的結合處,反哺回他的體內,同時也滋養著窗台上的仙人掌。而更重要的是,在這靈與肉最深處的共振中,溫若瑤那被恐懼擊碎的記憶,正如潮水般被喚醒。

起初是一些破碎的畫面,隨著她一次次被送上頂峰,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並透過一種奇異的情慾共感,直接投射進沈淮安的腦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個紙醉金迷的夜晚,艾美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落地窗外的台北101璀璨奪目,天際泳池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溫若瑤穿著一襲紅色的絲質睡袍,被陸顯宗粗暴地逼到了天台的邊緣。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長髮。

陸顯宗那張平日裡儒雅紳士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惡鬼。他不再偽裝,聲音裡滿是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與貪婪。

「溫若瑤,妳以為妳溫家那點錢,真的能讓妳一輩子當個不愁吃穿的公主嗎?」陸顯宗掐住她的下顎,逼她看著自己,「我娶妳,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妳爸那該死的遺囑!沒有我的簽字,妳那個基金會的錢,一毛都別想動!妳還真以為我愛妳?別天真了,我愛的從來都只有妳家的印章和保險箱!」

溫若瑤的眼中滿是震驚與絕望,她想尖叫,卻被風聲堵了回去。

就在這時,天台的陰影處,一個身影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手臂上紋著猙獰青龍的男人,正警惕地把風,不時往樓梯口張望。那張臉,沈淮安心頭一震——正是盛華養的另一個打手,嚴魁。

「跟她廢話什麼!」一個尖銳的女聲忽然從另一側傳來,帶著濃濃的嫉妒與怨毒,「陸顯宗,你還在等什麼?推下去啊!只要她死了,那些錢就全是我們的了!」

高跟鞋的聲音急促地靠近。穿著一身黑色緊身裙的徐曼妮衝了過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只有即將得逞的快意。她看著被逼到絕境的溫若瑤,眼中閃過一絲報復的暢快。

「溫若瑤,妳不是一直都高高在上嗎?妳不是最看不起我這種靠男人的女人嗎?現在呢?妳還不是要像條狗一樣被人從這裡扔下去!」

溫若瑤想反抗,想抓住欄杆,但在陸顯宗死死鉗制下,她根本動彈不得。她看向徐曼妮,眼中最後的光芒是難以置信——她沒想到,親手將她推向死亡的,會是這個她曾經在名流圈宴會上,還對其笑臉相迎的女人。

下一秒,徐曼妮伸出了雙手,臉上帶著扭曲的笑容,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推在了溫若瑤的胸口。

失重的感覺瞬間襲來,風在耳邊呼嘯,璀璨的夜景在眼前顛倒、旋轉,然後……是冰冷的池水,與無盡的黑暗。

「不——!」

現實中,溫若瑤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在沈淮安的身下劇烈地痙攣、弓起,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痛苦的高潮。大量的溫熱潮水從她體內湧出,浸濕了兩人身下的床單。

沈淮安也在那股記憶洪流與肉體極樂的雙重衝擊下,低吼一聲,將自己所有的熱度與生命能量,盡數釋放進她顫抖的靈體深處。

窗台上,那朵鮮紅的仙人掌花,在這一刻發出了最耀眼的光芒,隨後,花瓣竟開始一片片地凋零、化作光點,融入溫若瑤的身體。她的靈體,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凝實與溫暖。

高潮的餘韻中,溫若瑤癱軟在沈淮安懷裡,淚流滿面,身體仍在一下下地抽搐。

「是她……是徐曼妮……是她推的我……嚴魁把風,陸顯宗……陸顯宗他早就想殺我……」她斷斷續續地哭喊著,將那段最殘酷的真相,終於完整地說了出來。

沈淮安緊緊抱著她,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水,心中卻是一片冰寒。他終於拼湊起了最後一塊拼圖。徐曼妮不是被動的共犯,她是那致命的最後一推。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安慰懷中顫抖的女人,一陣突兀的、刺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高潮後靜謐到近乎神聖的空氣。

是沈淮安的手機。來電顯示,是周世勳。

沈淮安皺眉接起,電話那頭卻不是周世勳沉穩的聲音,而是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啜泣與一個男人被毆打的悶哼。

緊接著,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讓人毛骨悚然的電子音,帶著得意的獰笑響起。

「沈淮安,溫小姐的記憶,想起來了嗎?恭喜啊。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手上還有別的籌碼?」

電話那頭,傳來周世勳虛弱卻急促的聲音,他似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敲擊著什麼金屬物件,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

那是……摩斯密碼。

而背景音裡,一個女人絕望的尖叫,與一個孩子驚恐的哭聲,清晰可聞。

「周太太和妳的女兒,現在都在我這裡做客。」電子音輕笑道,「地點嘛……妳的老朋友戴維哲應該很熟悉,就是大直那個廢棄的貨櫃碼頭。想救他們,就一個人帶著那盆花和隨身碟過來。記住,一個人。不然,我就讓賀振剛先把這小女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寄給周大律師當紀念品。」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沈淮安抱著懷中剛剛才從地獄記憶中解脫、還在微微發抖的溫若瑤,感覺到一股比剛才賀振剛找上門時,更深沉、更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

垂死的巨獸,終於亮出了它最骯髒、也最致命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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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垂死巨獸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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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音像是冰錐,一根根扎進耳膜裡。

沈淮安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手機的塑膠外殼被他捏得發出細微的喀吱聲。懷裡的溫若瑤剛從那場貫穿靈魂的終極高潮中甦醒,臉頰還殘留著潮紅,髮絲被汗水濡濕,黏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她原本依偎在他胸口,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溫熱而真實的實體感,可此刻,她也聽見了那個經過變聲器扭曲的電子音,還有背景裡那刺耳的、屬於女人與孩童的尖叫。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那份剛被陽氣餵養而凝聚起的溫熱,瞬間又被恐懼抽走了一半。

「淮安……」她的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沙啞與顫抖,「是周律師?他們抓了周律師的老婆跟女兒?」

沈淮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下了重播鍵,卻只剩下「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語音提示。對方顯然是用了一次性的拋棄式手機,打完就丟。他的大腦卻在飛速轉動,自動回放著剛才電話裡那幾秒鐘的雜音。

周世勳虛弱的聲音,夾雜著被毆打的悶哼,還有那斷斷續續的、敲擊金屬的聲響。

叩、叩叩、叩——叩叩叩——

那不是無意義的掙扎。那是摩斯密碼。

沈淮安是寫劇本的,為了寫一個二戰諜報劇本,他曾經花了三個月去背過摩斯密碼表。短促的敲擊是點,較長的停頓是劃。

他閉上眼睛,讓那段敲擊聲在腦海中重新排列。

三短,三長,三短……是SOS。

緊接著是另一串更急促的敲擊。

「……— .—.. —.」沈淮安在心裡翻譯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D-A-Z-H-I……大直?」

最後一串,敲得最用力,也最倉促,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

「—.-. — -. - .- .. -. . .-.」

C-O-N-T-A-I-N-E-R……Container。貨櫃。

大直,貨櫃。

跟電子音裡說的地點完全吻合。大直那個廢棄的貨櫃碼頭。周世勳不是在求救,他是在告訴他,地點是真的,但這是一個陷阱。

「他要我一個人帶著花跟隨身碟過去。」沈淮安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賀振剛在那裡。陸顯宗也在。」

溫若瑤從他懷裡撐起身子,那雙剛才還迷離嫵媚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慌與自責。「不能去!淮安,你不能去!那是送死!陸顯宗已經瘋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周律師他們……他們是被我連累的!」

她的靈體因為情緒激動而開始不穩定,原本凝實的手臂邊緣泛起了淡淡的光暈,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微微閃爍。這是靈質不穩的徵兆,每一次強烈的情緒波動都會消耗她好不容易才積攢下來的能量。

沈淮安伸手,輕輕覆上她冰涼卻又在發燙的臉頰。他的手很穩,儘管他的心臟正像一顆失控的引擎般狂跳。

「溫小姐,妳聽我說。」他的語氣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冷酷,這是他每次在劇本走到絕境時,逼自己冷靜下來的語氣,「陸顯宗為什麼要綁架周世勳的家人?」

溫若瑤愣住了。

「因為輿論炸了。」沈淮安替她回答,聲音在潮濕的頂樓加蓋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雨聲成了唯一的伴奏,「方詠婕那篇報導已經把盛華釘在恥辱柱上了,檢調成立專案小組,限制出境,陸崇光那個老狐狸直接氣到心肌梗塞送進加護病房。盛華這艘大船正在沉,陸顯宗這個船長,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能證明他殺人的證據,全部燒掉。」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角落那盆正開得妖豔的噬魂仙人掌。那株原本乾癟枯黃的墨西哥白刺金琥,此刻飽滿圓潤,渾身的尖刺都泛著詭異的、像是呼吸般一明一暗的淡紅色微光。頂端那朵鮮紅的花,開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盛大,花瓣像是浸了血,每一片都透著濃郁的、甜膩的香氣。那是他與溫若瑤用最原始的慾望澆灌出來的花,也是溫若瑤靈魂的牢籠與庇護所。

「隨身碟裡的帳本,可以讓他一輩子出不來。妳的記憶,可以讓他被判死刑。他要的不只是隨身碟,他要的是妳。」沈淮安的指尖輕輕划過溫若瑤的唇瓣,感受到她靈體的顫慄,「他要親手把這盆花砸爛,把妳最後的靈魂也徹底碾碎。這樣,就死無對證了。」

「那更不能去啊!」溫若瑤抓住他的手,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滑落,那淚珠在半空中就化作了淡淡的光點消散,「你去了,帳本沒了,我也沒了,周律師的家人也不一定救得回來!我們報警!我們找林芷晴!找方詠婕!」

「來不及了。」沈淮安搖頭,他拿起自己的另一支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林芷晴在十五分鐘前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周律師失聯,小心賀振剛。已報警,但警方說需要時間定位。」

需要時間。而陸顯宗給的時間,顯然不會等到警方定位完成。賀振剛那種人,沈淮安在之前的交手中已經領教過了。沉默寡言,冷酷殘暴,像是一把只聽主人命令的刀。陸顯宗說要他切下小女孩的手指,他就一定會切。

時間,每一秒都是血。

沈淮安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那股頹廢與厭世的外殼被他徹底撕下,露出來的是底下那個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創作者眼神。

「溫小姐,妳還記得我們是怎麼編造那個『外遇劇本』的嗎?」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溫若瑤茫然地點頭。

「我們編了一個謊言,讓所有人都以為妳是跟我私奔,是被情夫殺死的。我們用假的細節,去掩蓋真的罪行。」沈淮安站起身,將溫若瑤輕輕放回床上,替她拉好被單,「現在,陸顯宗也在編一個劇本。他的劇本是,綁架人質,逼我們交出證據,然後殺人滅口,製造一個畏罪潛逃、玉石俱焚的現場。」

他走到牆角,從一個堆滿雜物的鐵櫃裡,拖出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裝精密攝影器材的黑色特製手提箱。箱子內部鋪著厚厚的防震海綿,中間有一個圓形的凹槽,正好可以放下那盆仙人掌。

這是他早在戴維哲倒戈時,就讓林芷晴幫他訂製的。林芷晴當時還嘲笑他,說他是不是要帶著仙人掌去街頭賣藝。但沈淮安知道,這盆花是他唯一的籌碼,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仙人掌。指尖觸碰到刺的瞬間,一股微弱的電流感傳來,花瓣輕輕搖曳,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劇本的最後,加上一行他沒寫過的台詞。」沈淮安將花盆穩穩地放入手提箱,喀嚓一聲扣上鎖釦。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心,「他以為他是導演,但從妳住進這盆花裡的那一刻起,這個故事的導演,就已經是我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從抽屜裡拿出那枚裝著盛華百億洗錢帳本的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隨身碟的金屬外殼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熱。

溫若瑤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她不再哭泣,而是化作一道淡淡的紅光,咻地一下鑽回了仙人掌中。下一秒,手提箱裡傳來她清晰而堅定的聲音,透過箱子的縫隙,帶著植物特有的、空靈的迴響。

「淮安,我跟你一起去。」

「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這一次,我們一起面對。」

沈淮安提著箱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麝香、汗水與慾望氣味的頂樓加蓋。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滂沱大雨,雨點猛烈地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像是為即將到來的終局,擂響了戰鼓。

他沒有再猶豫,拉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衝進了雨幕之中。

凌晨一點十七分,大稻埕的巷弄裡,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正緩緩駛過。

沈淮安用力揮手,計程車在積水上劃出一道水痕,急煞在他面前。

「先生,去哪?」運將搖下車窗,是個嚼著檳榔的中年大叔,帶著濃濃的台灣國語腔。

「大直,廢棄貨櫃碼頭。」沈淮安拉開後座車門,將手提箱小心地放在腿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和外套不斷滴落在腳踏墊上,「麻煩,越快越好。」

運將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個緊緊抱著的黑色箱子,眼神有些狐疑。但大雨滂沱,有生意上門自然不會多問,一腳油門,計程車便匯入了空曠而濕滑的台北街道。

車窗外,霓虹燈在雨水的折射下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台北101的光芒在雲層後若隱若現。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在深夜的大雨中,露出了它最真實、也最冰冷的骨架。

沈淮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提箱裡,那朵鮮紅的花正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光與熱,透過箱體,燙著他的大腿。那是溫若瑤的靈能在沸騰,是恐懼,也是憤怒,更是一種即將與愛人一同奔赴修羅場的、絕望而壯烈的共生感。

他的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枚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大直那片被遺忘的、堆滿了生鏽貨櫃的廢棄碼頭裡,賀振剛正靠在一根生鏽的鐵柱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鐵棍。他的腳邊,周世勳被反綁著雙手,嘴角流著血,臉上滿是淤青,卻依舊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穿著昂貴手工西服、卻渾身散發著腐敗氣息的男人——陸顯宗。

陸顯宗手裡把玩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不時指向被綁在另一個貨櫃角落、嘴裡塞著破布、早已哭到失聲的周太太和她那個只有七歲大的女兒。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優雅而扭曲的微笑。

雨,越下越大。

計程車的雨刷瘋狂地擺動著,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片模糊的視線。

沈淮安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那片被雨幕籠罩的黑暗,輕聲對著手提箱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和箱子裡的靈魂能聽見。

「別怕。」

「我們到了,就讓這場雨,把所有的髒東西,都沖乾淨。」

計程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嘶吼,朝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疾馳而去。而碼頭深處,一盞昏黃的探照燈,恰好在此時亮起,像是一隻垂死巨獸睜開的、血紅色的獨眼,正冷冷地等待著獵物的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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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碼頭驚魂與血色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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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冷的,像是無數根細細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大直廢棄貨櫃碼頭生鏽的鐵皮上。

計程車在碼頭外那條坑坑窪窪的產業道路前就停住了,司機死活不肯再往裡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哀鳴,車內的廣播正斷斷續續播報著盛華金控的醜聞快訊,主播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

「先生,這裡面真的不能進去了,前面都封起來了,你……」司機從後照鏡裡看著後座那個抱著黑色手提箱、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的年輕男人,眼神裡全是驚恐。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只是將一張千元鈔票塞進前座的縫隙,推開車門,提著箱子,一步踏進了滂沱的暴雨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就打濕了他的頭髮、他的外套,順著他的脖頸灌進他的領口。那股寒意讓他因為一路緊繃而有些麻木的神經,猛地清醒了過來。手提箱很沉,不只是因為裡面裝著那株噬魂仙人掌,更因為裡面裝著一個女人的全部執念與一個男人的全部賭注。

他能感覺到,箱子裡正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伴隨著一股溫熱的、若有似無的顫慄,透過金屬的提把,傳遞到他的掌心。那是溫若瑤在害怕,卻也在回應他的那句「別怕」。

碼頭深處,那盞昏黃的探照燈像是一隻獨眼,正冷冷地掃視著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廢墟。無數個堆疊得歪歪斜斜、鏽蝕斑駁的貨櫃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墳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柴油味,還有海風帶來的、鹹腥的腐敗氣息。

沈淮安深吸一口氣,那股鐵鏽與雨水混合的腥味嗆得他喉嚨發緊。他抱緊了箱子,一步步朝著燈光最亮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他腳下的泥濘就發出噗嗤一聲,像是踩在爛泥裡的屍體上。

「沈淮安,你他媽的終於來了。」

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從貨櫃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賀振剛。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夾克,靠在一根濕漉漉的鐵柱上,手裡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根纏滿黑色絕緣膠帶的實心鐵棍。鐵棍的頂端,還沾著暗紅色的、半乾涸的血跡。雨水順著他的平頭流下來,流過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遍體生寒的臉。

在他的腳邊,周世勳被用粗大的束線帶反綁著雙手,狼狽地跪在泥水裡。他的眼鏡早已碎裂,一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不斷有鮮血混著雨水流下來,西裝外套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裡面被鐵棍抽打後留下的、觸目驚心的瘀痕。但即便如此,他那雙被雨水浸潤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沈淮安,裡面充滿了焦急與警告。當他看見沈淮安真的提著箱子出現時,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被破布堵住的、絕望的嗚咽,拼命地搖著頭。

「周律師,看來你的朋友,比你想像中要有種得多。」陸顯宗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優雅的腔調,從另一個貨櫃後方踱步而出。

他竟然還穿著那套價值不菲的義大利手工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在這片泥濘的廢墟裡,也要維持著他身為盛華金控執行長的體面。只是那份體面,在此刻看來,只剩下無比的荒謬與腐臭。他的臉色是一種病態的潮紅,眼神裡燃燒著絕境野獸才有的、瘋狂而亢奮的光芒。他手裡握著一把消音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不遠處另一個貨櫃的角落。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角落裡,周世勳的太太和他那個年僅七歲、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兒,被用同樣的束線帶綁在一張廢棄的鐵椅上,嘴裡塞著被雨水浸透的破布。小女孩的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涕,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發出幼獸般的嗚嗚聲,而周太太則是將女兒死死護在懷裡,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陸顯宗,你瘋了!她們只是婦孺!」沈淮安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他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

「砰!」

一聲悶響,賀振剛手中的鐵棍狠狠砸在了周世勳的背上。周世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向前撲倒在泥水裡,鮮血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那灘雨水。

「別動。」賀振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陸先生讓你站在那裡,你就得站在那裡。」

陸顯宗輕笑了一聲,他用槍口輕輕挑起了小女孩下顎的破布,小女孩立刻發出更加驚恐的尖叫。「沈淮安,我本來很欣賞你的。你一個底層的槍手,一個靠寫些不入流劇本維生的可憐蟲,居然能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我不得不承認,你那個『外遇私奔』的劇本,寫得真是天衣無縫,連我爸那個老不死的都差點被你騙過去了。」

他的語氣一轉,變得無比陰冷。「但是,劇本就是劇本,永遠成不了真。你以為把那本假帳和錄音交給一個愛出風頭的女記者,就能扳倒我盛華陸家?你太天真了。只要今晚,你和這對多管閒事的律師一家,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那麼明天,所有的報導都會變成一場為了博取點閱率而編造的鬧劇。而我,依然是那個悲痛欲絕、卻堅強支撐著家族的受害者。」

「你想要隨身碟,我帶來了。」沈淮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手提箱微微舉起,雨水順著箱體不斷滑落。「放了她們,東西給你,我們之間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周世勳在泥水裡掙扎著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模糊的吼聲:「不……不要給他……他不會放過……」

「閉嘴!」賀振剛又是一腳,狠狠踹在周世勳的腹部,讓他再次蜷縮起來。

陸顯宗盯著沈淮安手中的箱子,眼神貪婪而灼熱。「還有那盆花。」他舔了舔嘴唇,「我聽徐曼妮那個賤人說,你身邊有盆很邪門的仙人掌,溫若瑤那個賤人……是不是就躲在裡面?把箱子打開,讓我看看,我那個死去的老婆,現在變成了什麼德性。」

那一瞬間,沈淮安感覺到箱子裡的震動變得劇烈起來,一股冰冷的恨意透過箱體,直透他的手心。那是溫若瑤聽見了陸顯宗的聲音,聽見了這個將她親手推下高樓的男人,此刻竟還敢用如此輕佻的語氣談論她。

「好。」沈淮安的聲音很輕,他慢慢地蹲下身,將手提箱平放在泥濘之中。他的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顫抖,但動作卻異常的堅定。「我給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黑色的手提箱上。賀振剛握緊了鐵棍,陸顯宗的槍口也下意識地從小女孩身上移開,指向了沈淮安。

沈淮安的指尖,觸碰到了手提箱側面一個極其隱蔽的、由他親手改裝的機關按鈕。那是一個仿造劇組道具炸彈箱做的彈射卡榫。

他的腦海裡,閃過了午夜時分,溫若瑤在他身下綻放時,那雙含淚卻充滿愛意的眼睛;閃過了她在他耳邊,用顫抖的聲音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淮安,讓我來。」

就是現在!

沈淮安猛地按下了按鈕!

「喀嚓——砰!」

一聲清脆的機括彈射聲,黑色的手提箱四面箱板竟同時向外彈開!沒有爆炸,沒有煙霧,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鮮紅如血的光芒,轟然爆發!

那株一直被沈淮安細心呵護的噬魂仙人掌,此刻正懸浮在箱子的中央,原本乾癟的球體早已變得飽滿圓潤,渾身的尖刺正散發著妖異的、致幻的微光,而頂端那朵在終極高潮中綻放的、鮮紅欲滴的花朵,在這一刻,竟像是活了過來,猛地向四周炸裂開來!

「那是什麼鬼東西——!」陸顯宗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下意識地舉起手臂遮擋眼睛。

賀振剛的反應最快,他怒吼一聲,揮舞著鐵棍就朝著那團紅光砸去!

然而,他的鐵棍還未觸及紅光,那團由溫若瑤純粹的靈能與滔天怨恨所化的紅色光霧,已經以一種超越物理法則的速度,轟然擴散,席捲了整個貨櫃碼頭!

「啊——!」溫若瑤的尖嘯,不再是那個溫柔嫵媚的女聲,而是一種混合了無數冤魂哭嚎的、尖銳刺耳的靈魂之音!這聲音直接穿透了耳膜,刺入了每個人的腦髓!

伴隨著這聲尖嘯,一股無形的、狂暴的靈能力場,以仙人掌為中心,瘋狂地向外震盪!

「滋滋滋——嗡——!」

碼頭上那盞昏黃的探照燈,發出了刺耳的電流爆裂聲,燈泡在一陣瘋狂的閃爍後,轟然炸裂!火花四濺中,整個碼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更加詭異的、由紅光所照亮的暗紅色世界。

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股無形的力場,似乎干擾了現實世界的磁場與重力。頭頂上方,那些堆疊了不知多少年、重達數噸的廢棄貨櫃,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的呻吟聲。固定貨櫃的、早已鏽蝕不堪的鋼索,在靈能的震盪下,竟一根根寸寸崩斷!

「咔——咔嚓——轟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放慢了。沈淮安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懸掛在賀振剛頭頂約莫三層樓高的、裝滿了廢棄鋼材的藍色貨櫃,在鋼索斷裂的瞬間,帶著泰山壓頂的氣勢,轟然墜落!

「不——!」賀振剛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冷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極致的恐懼與錯愕。他想逃,但那股靈能力場像是無形的大手,將他的雙腳死死釘在原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片巨大的陰影,將自己徹底吞噬。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碼頭的地面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泥水與鐵鏽被巨大的衝擊波掀起數公尺高。那個不可一世的、以殘暴著稱的清道夫賀振剛,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能發出,就被那個重達數噸的貨櫃,連同他手中的鐵棍,一起壓成了一灘模糊的肉泥,只有半隻手臂,還露在貨櫃的邊緣,無力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混雜在雨水與鐵鏽味中,瀰漫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周世勳和他的妻女,更是被這地獄般的景象嚇得面無人色。

而那團紅光,在完成了這驚天一擊後,並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凝聚,隱隱化作了一個女人的、半透明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輪廓。她長髮飛揚,眼神冰冷地俯視著下方那個已經嚇到癱軟在地的男人——陸顯宗。

「溫……溫若瑤?!」陸顯宗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像是見了鬼一般,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手中的槍因為恐懼而瘋狂地顫抖。「你……你不是死了嗎?你已經死了!你這個賤人!你為什麼還要纏著我!」

極度的恐懼,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他舉起手槍,對著空中那個紅色的幻影,瘋狂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

槍聲在雨夜中接連炸響,子彈穿過了虛無的靈體,打在了後方的貨櫃鐵皮上,濺起一簇簇火花,卻根本無法對溫若瑤造成任何傷害。這反而更加激怒了那個被怨恨所驅使的靈魂。紅光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更強的寒意,直逼陸顯宗的面門!

「去死!去死啊!」陸顯宗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一邊胡亂開槍,一邊踉蹌著向他停在碼頭邊的那輛黑色賓士跑去。

沈淮安知道,機會來了!

他強忍著靈能爆發後帶來的、那股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暈眩感,猛地從泥水裡彈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陸顯宗撲了過去!

兩人在泥濘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扭打著翻滾。雨水、泥漿瞬間糊滿了兩人的全身。沈淮安雖然看似清瘦,但常年為了生計奔波、又與溫若瑤進行過多次靈肉合一的能量交換,他的體內早已積蓄了一股遠超常人的韌勁。他死死地扣住了陸顯宗持槍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的手腕狠狠砸向地面!

「喀嚓」一聲,陸顯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槍脫手飛出,掉進了不遠處的泥水裡。

「你這個雜種!你這個靠女人上位的廢物!」陸顯宗徹底瘋狂了,他像一條瘋狗一樣,用另一隻手死死掐住了沈淮安的脖子,指甲深深地陷進了他的肉裡。「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碎屍萬段!」

沈淮安被掐得幾乎窒息,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卻在這生死關頭,露出了一個冰冷而譏諷的笑容。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一頭狠狠撞在了陸顯宗的鼻樑上!

「啊!」陸顯宗鼻血狂噴,吃痛鬆手。沈淮安趁機一拳又一拳,雨點般地砸在他的臉上、他的胸口。每一拳,都帶著他對這個衣冠禽獸的、積蓄已久的憤怒與憎恨。

而就在兩人肉搏的同時,另一邊,周世勳已經掙扎著用被磨破皮的手腕,掙脫了鬆動的束線帶。他不顧身上的劇痛,連滾帶爬地衝向了自己的妻女,用牙齒咬開了她們身上的束縛,將嚇得瑟瑟發抖的妻女緊緊抱在懷裡,拼命地朝著碼頭外的方向逃去。

「淮安!走!」周世勳在暴雨中回頭,對著沈淮安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沈淮安一腳將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的陸顯宗踹開,踉蹌著從泥水裡撿起了那把手槍和那株在紅光漸漸收斂後、重新變得黯淡卻依舊頑強挺立的仙人掌。仙人掌的花朵雖然凋零了大半,但球體卻依舊溫熱,那是溫若瑤耗盡力量後,陷入沉睡的證明。

他沒有再去補槍,因為他知道,法律會給予這個男人最終的審判。他抱著仙人掌,朝著周世勳一家的方向,踉蹌地跑去。

身後,傳來了引擎瘋狂的咆哮聲。

沈淮安猛地回頭,只見滿臉是血、狀若厲鬼的陸顯宗,竟然已經爬上了他的賓士車,發動了車子。車頭的遠光燈像是兩道利劍,刺破了雨幕,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朝著沈淮安一行人,直直地撞了過來!

然而,就在即將撞上的瞬間,陸顯宗卻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在泥濘中發出一聲刺耳的甩尾聲,捲起漫天泥水,竟是放棄了撞擊,朝著碼頭唯一的出口,倉皇而逃!這個自私到極點的男人,在最後關頭,還是選擇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看著那輛黑色賓士在暴雨中狼狽逃竄,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盡頭,沈淮安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他抱著懷中溫熱的仙人掌,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的臉頰不斷滑落。

周世勳一家也停下了腳步,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個逃離的方向。

雨,依舊在下,卻彷彿比先前,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微弱的暖意。

沈淮安低下頭,看著懷中那株為了保護他而耗盡心力的仙人掌,輕輕地、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們……贏了嗎?」

沒有回應,只有掌心傳來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溫柔的跳動。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輛沾滿泥濘與血跡的黑色賓士,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衝破雨幕,朝著那座象徵著他最後一絲體面與權力的、燈火通明的艾美天際酒店,疾馳而去。車內的陸顯宗,一邊用顫抖的手擦拭著臉上的血,一邊撥通了一個電話,聲音裡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瘋狂與不甘。

「爸……爸!救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暴雨中的台北,今夜,註定無眠。而屬於陸顯宗的末路,才剛剛開始。那座金碧輝煌的天際酒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避風港,而是即將對他進行最終審判的、華麗的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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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法庭外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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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雨停了。

台北的天空像是被人用力擰乾過後的灰色抹布,雲層很低,卻不再滴水。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暴雨過後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廢氣與水溝裡翻起來的霉味。遠方的天空正在從鐵灰色慢慢轉成一種髒兮兮的魚肚白,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端,率先被晨光切出一道金線。

沈淮安是在大稻埕頂樓加蓋的地板上醒來的。

不是床上,是地板。背脊底下是冰冷的水泥,混著昨夜從窗外飄進來的雨水,褲管還是濕的,沾著泥漿與暗紅色的血漬,已經半乾,緊貼在小腿上,發出淡淡的鐵鏽味。他動了一下,渾身像被卡車輾過,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尤其是右肩那一道被貨櫃碎片劃開的口子,雖然已經用林芷晴半夜送來的急救箱胡亂包紮過,此刻仍一抽一抽地疼。

他第一個動作不是檢查傷口,而是去摸身旁的那只黑色特製手提箱。

箱子被他抱在懷裡,箱蓋在昨夜的爆炸與靈能衝擊中已經變形,邊角凹陷,防水襯裡被雨水浸得發皺。但當他顫抖著打開內層的防震絨布時,那株噬魂仙人掌依舊安穩地立在中央。

它比昨夜更加飽滿了。墨西哥白刺金琥原本乾癟的球體此刻充盈得像一顆即將滴出水的綠色心臟,白色的硬刺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柔和的、近乎珍珠色的光澤。最讓人心驚的是頂端那朵鮮紅的花,花瓣層層疊疊,開到了極盛,卻又沒有任何將要凋謝的跡象,花心深處有一點極細微的、像是呼吸般一明一暗的光點。

沈淮安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

溫熱的。

不是植物該有的溫度,是人體的溫度,帶著一點潮濕的、麝香般的體味,那是屬於溫若瑤的味道。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他的指腹竄上脊椎,他彷彿聽見了一聲極輕、極媚、帶著疲憊與滿足的嘆息,直接在他的腦海裡響起。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

那聲音又嗔又軟,帶著高潮過後特有的沙啞。沈淮安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鬆開了一條縫。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箱體邊緣,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全是劫後餘生的乾澀。

「還活著就好。」他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聲音啞得不像話。「昨晚……謝謝妳。」

仙人掌的花瓣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回應。沒有再凝聚出實體,昨夜為了引爆磁場、震塌貨櫃救下周世勳一家,溫若瑤耗盡了好不容易靠著那場終極高潮才積攢下來的靈質。此刻的她,只能以這種最原始的、植物脈動的方式告訴他,她還在。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起來。

是周世勳。沈淮安接起,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異常疲憊,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亢奮的顫抖。

「沈先生,你還能走嗎?」周世勳的背景音很嘈雜,有警用無線電的雜音,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戴維哲……戴維哲那個王八蛋扛不住了。昨晚陸顯宗逃回艾美酒店後,試圖聯絡他做緊急資產轉移,被我們監聽到了。戴維哲怕被當成棄子,凌晨三點主動打給地檢署要求轉為汙點證人。」

沈淮安撐著地板,慢慢坐起身,牽動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氣。

「所以?」

「所以,台北地檢署決定提前動手。原定下週的秘密偵查,改成今天早上九點,在地檢署本部召開『盛華金控專案調查公聽會』,名義上是公聽會,實際上是公開收網。檢察長會親自到場,所有媒體都會來。」周世勳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沈先生,我需要你來。你手上的那份隨身碟,還有……那份『劇本』,只有你能說清楚。我們要當著所有鏡頭,把陸顯宗那個深情丈夫的假面,徹底撕下來。」

掛掉電話,沈淮安盯著那株花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過去幾個月,他和溫若瑤為了拖延遺產繼承、重啟調查而精心編造的那套「寂寞人妻與落魄編劇的婚外情劇本」——那些偽造的通訊軟體對話、刻意留在艾美酒店浴室裡的男性刮鬍刀、在大稻埕頂樓加蓋刻意弄亂的床單與殘留的體液痕跡——每一條都是為了讓外界相信,溫若瑤不是自殺,而是為了與情夫私奔而假死,甚至是被情夫所殺。

這套劇本騙過了媒體,騙過了保險公司,甚至一度騙過了檢警,卻也把他自己牢牢地釘在了「介入豪門婚姻的第三者」的恥辱柱上。他承受了多少謾罵與白眼,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今天,他要親手在所有人面前,承認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要告訴全世界,那個被塑造成深情鰥夫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若瑤,」他輕輕撫摸著仙人掌的刺,那些刺此刻溫馴得像情人的睫毛,「我們去把妳的故事,說完。」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台北地檢署。

博愛路上的地檢署本部平時莊嚴肅穆,今日卻像一座被引爆的蜂巢。還不到九點,正門口的階梯前已經被各家新聞台的採訪車、攝影機與麥克風擠得水洩不通。記者們穿著輕便的防風外套,舉著長長的收音桿,臉上是獵犬聞到血腥味時的興奮。盛華金控執行長夫人墜樓案,從一樁豪門憂鬱症自殺疑案,到情夫私奔疑雲,再到昨夜大直廢棄貨櫃碼頭驚傳槍響與綁架案,每一個轉折都足以讓收視率飆升。

「聽說今天會有重大突破!地檢署要直接發拘票了!」

「那個編劇真的敢來嗎?他不是情夫嗎?怎麼變成證人了?」

人群的嗡嗡聲在潮濕的空氣中發酵。

一輛計程車在封鎖線外停下,車門打開,沈淮安下了車。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襯衫,卻掩不住臉上的蒼白與疲憊,右肩的繃帶從領口隱約露出一角。他沒有帶律師,沒有帶經紀人,懷裡只緊緊抱著那只變形的手提箱。林芷晴跟在他身後半步,一身俐落的灰色套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用身體替他擋開了第一波如潮水般湧來的麥克風。

鎂光燈瞬間像機關槍一樣閃爍起來。

「沈先生!請問你真的是溫若瑤女士的外遇對象嗎?」

「沈淮安!網路上說你是為了錢才接近溫若瑤,是真的嗎?」

「對於陸顯宗先生指控你涉嫌恐嚇取財,你有什麼回應?」

沈淮安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在法警的開道下,快步走進地檢署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門。門內的冷氣與門外的喧囂形成了兩個世界。

公聽會設在二樓的大禮堂,臨時改成了專案說明會場。長長的發言台上,已經坐滿了人。最中央的是襄閱主任檢察官與兩位專案檢察官,面色凝重。左側坐著一臉憔悴、穿著看守所便服的戴維哲——這位台北法律圈最擅長鑽漏洞的王牌律師,此刻頭髮凌亂,眼鏡後面的雙眼佈滿血絲,雙手銬著手銬,卻在看到沈淮安進門時,露出了一種近乎解脫的、諂媚的笑。右側則是周世勳,他換上了筆挺的刑警制服,妻子與女兒已經被安置在安全的處所,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正緊緊盯著入口。

九點整,主任檢察官敲下法槌。

「盛華金控專案調查公聽會,現在開始。」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也透過現場直播,傳向全台北所有正在收看的螢幕。「本案由本署與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共同偵辦,針對溫若瑤女士墜樓死亡案、盛華金控涉嫌跨國洗錢、違法吸金及相關恐嚇、綁架等情事,進行階段性說明。首先,請汙點證人戴維哲先生陳述。」

戴維哲被法警帶到發言台前,他先是對著麥克風深深一鞠躬,姿態放得極低。

「各位長官,各位媒體朋友……我,我有罪。」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帶著一種刻意擠出來的哽咽。「我受盛華金控董事長陸崇光先生與執行長陸顯宗先生的委託,長期為其集團處理境外紙上公司的設立與不法金流的漂白。溫若瑤女士生前發現了這一切,她想離婚,想揭發,我……我奉命為陸顯宗先生擬定了好幾份聲明稿,試圖將她的死因導向憂鬱症自殺,並協助其快速火化、繼承遺產。這一切,都是陸顯宗主導的!我只是……我只是聽命行事啊!」

他一股腦兒地將所有罪責推向陸家父子,並當場提交了一份長達三十頁的自白書與隨身碟備份,裡面詳細記載了盛華金控如何透過大直招待所與陽明山別墅進行洗錢與招待政商的明細。現場一片譁然,記者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接著是周世勳。他站起身,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一疊厚厚的資料與一個透明證物袋重重地放在發言台上。證物袋裡,正是沈淮安昨夜冒著槍林彈雨帶回來的那個隨身碟。

「各位,這裡面是溫若瑤女士生前最後一個月,冒著生命危險,從陸顯宗的私人保險箱中,用手機翻拍下來的所有境外帳戶金流、私印與偽造文書的證據。」周世勳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人心。「而這份鑑識報告,則證明了溫若瑤女士的墜樓,並非自殺。頂樓泳池邊緣的扶手上,採集到了不屬於溫女士的、屬於徐曼妮小姐的指紋與纖維,以及屬於陸顯宗先生的皮屑組織。現場更有第二人的強行拖曳痕跡。這是一起經過縝密策劃的謀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淮安身上。

「而關於外界最關心的,沈淮安先生與溫若瑤女士的『婚外情』,」周世勳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我想,還是由當事人自己來說明,最為清楚。」

所有的鏡頭,所有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那個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年輕男人身上。

沈淮安抱著手提箱,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發言台前,沒有看稿,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將手提箱輕輕放在台面上,打開箱蓋,讓那株在室內燈光下依舊安靜綻放的紅色仙人掌,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現場的攝影機立刻給了那株植物一個特寫,鮮紅的花朵在莊嚴肅穆的法庭背景中,顯得妖異而突兀。

「我跟溫若瑤,沒有外遇。」

第一句話,就讓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沈淮安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他疲憊的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創作者特有的火焰。

「我從來沒有跟溫若瑤上過床——至少,在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是一個三流的編劇,住在大稻埕的頂樓加蓋,靠著寫一些沒人看的劇本維生。溫若瑤女士在墜樓前一個月,透過徵信社找到了我。她給了我一筆錢,要我為她編造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她如何因為無法忍受丈夫的控制與暴力,如何愛上了一個一無所有的落魄編劇,並決定拋下一切與我私奔的故事。那些對話紀錄,是我寫的。那些留在酒店的痕跡,是我跟她一起佈置的。甚至……甚至那些所謂的床單上的體液,也是我們用盡方法偽造的。為的,就是讓檢警不要相信那份『憂鬱症自殺』的鑑定報告,讓她的死,可以被重新調查。」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眼眶慢慢紅了。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就那樣安靜地死了,沒有人會為她說話。她的丈夫會穿著體面的西裝,流著鱷魚的眼淚,繼承她的遺產,然後把她的名字,永遠釘在『精神不穩定』的恥辱柱上。她需要一個謊言,一個夠香豔、夠八卦、夠讓媒體瘋狂的謊言,來為她爭取一個說出真相的機會。」

「而我,答應了她。因為我跟她一樣,都是被這個城市、被那些衣冠楚楚的巨獸踩在腳底下的人。我們只有彼此了。」

他的話語,像一把燒紅的刀,徹底剖開了這起豪門命案最血腥的核心。現場的記者們已經完全忘記了提問,只是下意識地按著快門,記錄下這個男人眼中那種混合著愧疚、憤怒與深情的複雜光芒。

襄閱主任檢察官與身旁的檢察官低聲交換了意見,隨即站起身,面色鐵青地對著麥克風宣布。

「本署認為,陸顯宗、徐曼妮二人涉嫌重大,且有逃亡、串證之虞。本署已依法向法院聲請核發拘票,現由台北地方法院當庭核准,立即發布拘票。台北市政府警察局,立即執行拘提與通緝程序,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人犯緝捕到案!」

法槌重重落下。

「通緝犯陸顯宗、徐曼妮,即刻起,全國通緝!」

掌聲與快門聲雷動,整個公聽會現場成了一座沸騰的修羅場。正義似乎在這一刻,以一種無比喧囂的方式,得到了伸張。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發言台上那株仙人掌頂端的紅花,在法槌落下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向著大門的方向,顫動了一下。

沈淮安的手機,在口袋裡無聲地震動了一下。是林芷晴傳來的、只有一行字的簡訊。

「酒店那邊的人說,陸顯宗的車,十分鐘前就不在停車場了。定位訊號……最後消失在陽明山。」

沈淮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抱起手提箱,望向窗外。地檢署外,警車的警笛聲已經尖銳地響起,好幾輛警車同時衝出大門,朝著信義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可是,他知道,他們要撲空了。

那頭走投無路的困獸,不會乖乖待在那座金碧輝煌的酒店裡等著被銬上手銬。他會去哪裡?

沈淮安低頭看著懷中那朵彷彿在指引方向的紅花,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浮上心頭。

那個男人,會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那個他親手將自己妻子推落的、最高、最冰冷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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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名媛的末路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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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那一聲重響,還在台北地檢署莊嚴的公聽會大廳裡嗡嗡迴盪,媒體的閃光燈像是失控的暴雨一樣瘋狂炸開。

「通緝犯陸顯宗、徐曼妮,即刻起,全國通緝!」

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現場的掌聲與驚呼混雜著攝影機的快門聲,成了一鍋沸騰的熱油。正義似乎在這一刻,以最喧囂、最戲劇化的方式被端上了檯面。所有記者都搶著將這句話當成即時快訊的標題推播出去,整個台灣的網路瞬間被這條通緝令洗版。

然而這份喧囂與沈淮安無關。

他站在發言台最邊緣的陰影裡,懷裡緊緊抱著那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箱子裡,那株噬魂仙人掌頂端的鮮紅花朵,在法槌敲響的瞬間,極其詭異地朝著大門的方向,輕輕地顫了一下。花瓣的每一次抖動,都帶起一縷只有他能看見的、淡金色的微光。那不是隨風搖曳,那是一種指引,一種來自溫若瑤靈體最深處的焦躁與渴望。

他的手機在西裝褲的口袋裡震動起來,沒有鈴聲,只有一下又一下急促的震動。

他低頭滑開螢幕,是林芷晴傳來的訊息,字句簡短,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酒店那邊的人說,陸顯宗的車,十分鐘前就不在停車場了。定位訊號最後消失在陽明山。但我覺得不對,徐曼妮那個女人,我的人跟丟了。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基隆,八斗子附近。她想跑。」

沈淮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抬頭望向窗外。地檢署的廣場上,刺耳的警笛聲已經撕裂了空氣,好幾輛警車亮著紅藍警示燈,同時衝出大門,朝著信義區艾美酒店的方向疾馳而去。媒體的轉播車也跟著追了上去,所有人都以為那頭困獸會躲在牠最熟悉、最金碧輝煌的巢穴裡等死。

可是沈淮安知道,他們要撲空了。

困獸不會回巢,困獸只會在臨死前,想盡辦法咬死所有可能出賣牠的同伴。陸顯宗那種極度自戀、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控制狂,在發現大勢已去之後,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是逃亡,而是滅口。

他抱緊手提箱,轉身逆著人潮,朝著側門的樓梯間大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撥通了林芷晴的電話。

「芷晴,幫我查基隆港今天所有的偷渡船,尤其是走私漁船。還有,立刻通知周檢察官,不要讓所有人都去信義區,留一組人去基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那個女人手上,有讓陸顯宗就算死了也要拖她下地獄的東西。」

電話那頭的林芷晴只回了一句:「我已經在路上了。八斗子漁港,南堤那邊一個廢棄的冷凍倉庫,你最好快一點,我怕我們趕不上看好戲。」

——

基隆的雨,比台北更腥,更冷。

下午四點,天色已經像入夜一樣陰沉。八斗子漁港的南堤,平時就人煙稀少,此刻在滂沱大雨與通緝令的雙重陰影下,更是死寂得像一座墳場。海風捲著柴油、死魚與鐵鏽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廢棄的冷凍倉庫鐵皮屋頂被雨點砸得劈啪作響,裡頭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霉味與阿摩尼亞的刺鼻氣味。

徐曼妮就躲在這裡。

她再也不是那個在名流晚宴上挽著陸顯宗手臂、妝容精緻、笑容刻薄的盛華金控「最美公關」。她此刻穿著一件從夜市買來的、廉價的黃色輕便雨衣,頭髮被雨水和汗水黏成一綹一綹,臉上的假睫毛掉了一半,眼線暈開,像兩道骯髒的淚痕。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不斷摳著手提袋的背帶,那個名牌包裡,不再是化妝品和名片,而是用報紙胡亂包裹著的、三十萬美金現金,以及一本偽造的菲律賓護照。

「船呢?船怎麼還沒來?」她對著電話那頭壓低聲音嘶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我錢都付了!兩百萬!你跟我說船被海巡署攔了是什麼意思?你想黑吃黑是不是?我告訴你,我手上還有東西,我要是被抓,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電話那頭的人蛇不耐煩地罵了幾句髒話,說風聲太緊,今晚的船全部取消,要走只能等明天。她氣得渾身發抖,將手機狠狠砸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螢幕瞬間碎裂,徹底暗了下去。

絕望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頭頂。她癱坐在堆滿保麗龍箱的角落,雨水從破爛的屋頂縫隙滴落,砸在她的頭上、肩上。她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貪心,為什麼要相信陸顯宗那個魔鬼會分她一杯羹。如果她當初沒有幫他去買那瓶安眠藥,沒有幫他把溫若瑤騙去頂樓,她現在還是那個被眾人艷羨的徐經理。

就在她抱著頭,發出困獸般低泣的時候,倉庫那扇生鏽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了。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讓徐曼妮的血液瞬間凍結。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背對著灰濛濛的光線,看不清臉。但那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那個即使在暴雨中也挺得筆直的身形,她化成灰都認得。

陸顯宗。

他竟然找到了這裡。

「曼妮。」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儒雅的笑意,但在這空曠腥臭的倉庫裡,聽起來卻比任何詛咒都更令人毛骨悚然。「讓我找得好辛苦。怎麼,急著要去哪裡?菲律賓的海灘,好像沒有台北的夜景漂亮。」

徐曼妮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手忙腳亂地從包包裡掏出一把美工刀,刀尖顫抖地對著他。「你不要過來!你這個瘋子!你已經被通緝了!警察馬上就來了!」

陸顯宗一步步走進來,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清晰的水漬聲。他摘下臉上那副被雨水打濕的金絲眼鏡,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徹底豁出去之後的、玉石俱焚的平靜。

「警察?」他輕笑一聲,「他們現在大概正在艾美酒店的頂樓,欣賞我為他們準備的煙火秀。可惜了,我對那個地方,已經沒有留戀了。」他將擦好的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冰冷的殺意。「倒是妳,曼妮。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夫妻本是同林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妳怎麼能一個人,帶著我的錢,想自己飛呢?」

「那是我的錢!是我應得的!」徐曼妮歇斯底里地尖叫,「要不是我幫你,溫若瑤那個賤人怎麼可能乖乖喝下那杯加了料的紅酒?要不是我幫你把風,你怎麼可能有機會把她推下去?你答應給我一億,結果只給我三千萬!你把我當什麼?」

「把妳當什麼?」陸顯宗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無比陰鷙狠毒。「把妳當成一條最聽話的狗。可惜,狗不聽話的時候,就該被打死。更何況,是一條知道主人太多秘密的狗。」

他不再廢話,從西裝內袋裡,緩緩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槍。那是他從賀振剛身上拿走的備用槍。

徐曼妮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亡的恐懼讓她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她想也沒想,將手邊一個裝滿漁獲的保麗龍箱狠狠朝他砸了過去。

陸顯宗側身閃過,腥臭的魚水濺了他一身。這徹底激怒了他,他舉起槍,對準了徐曼妮的額頭。

「去死吧,賤人。只要妳死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推到妳和賀振剛身上,就說是妳們這對姦夫淫婦為了錢,聯手謀害我的妻子。我還是那個深情的、無辜的受害者。」

就在他扣下扳機的前一秒,徐曼妮爆發出了求生本能。她抓起地上那塊被她砸碎手機時,一併摔碎的、尖銳的玻璃碎片,不顧一切地朝著陸顯宗的臉上撲了過去。

「我跟你拚了!」

「砰!」槍響了,但因為徐曼妮的猛撲,子彈擦著她的肩膀,射進了身後的鐵皮牆壁,濺起一簇火花。

下一秒,一聲比槍聲更淒厲的慘叫,響徹了整個倉庫。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徐曼妮手中的那塊碎玻璃,不偏不倚,正正地插進了陸顯宗的左眼。鮮血混雜著混濁的組織液,瞬間從他的指縫中噴湧而出,染紅了他那張儒雅英俊的臉。他痛苦地捂著眼睛,踉蹌後退,手中的槍也掉落在地。

徐曼妮看著眼前這個在血泊中哀嚎翻滾的男人,嚇得魂飛魄散,但求生的慾望讓她立刻抓起掉在地上的錢袋,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倉庫,衝進了滂沱的大雨中。

她沒有跑出多遠。

倉庫外的爛泥小路上,刺眼的車頭燈同時亮起,三輛警車無聲無息地封死了所有的去路。穿著雨衣的員警舉著槍,大聲喝令她趴下。

「不准動!警察!雙手抱頭趴下!」

徐曼妮看著黑洞洞的槍口,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泥濘裡,手中的錢袋散開,美金鈔票被風雨捲得到處都是。她放聲大哭,哭聲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徹底崩潰的絕望。

而在她身後,瞎了一隻眼的陸顯宗,用僅剩的一隻右眼,死死地盯著警車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但他沒有像徐曼妮那樣束手就擒,而是趁著員警的注意力都在徐曼妮身上的瞬間,拖著鮮血淋漓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衝向了倉庫後方,那裡有一條通往海邊消波塊的小路。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消失在了雨幕與黑暗之中。

「追!別讓他跑了!」帶隊的員警大吼,但大雨與複雜的地形,讓追捕變得異常困難。

十分鐘後,一輛計程車在封鎖線外停下。沈淮安和林芷晴撐著傘,匆匆趕到。周世勳也隨後帶著人馬抵達,他看著被員警從地上架起來的、渾身是泥的徐曼妮,又看著倉庫裡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與那把掉落的手槍,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人呢?陸顯宗呢?」周世勳厲聲問道。

「往海邊跑了,我們的人已經去追了。但雨太大……」一名員警滿臉是水地回報。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手提箱。那朵紅花,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地顫動著,花瓣上的微光,甚至開始不安地明滅閃爍。它指引的方向,不再是這座腥臭的漁港,而是……台北市中心,那個最高、最亮的地方。

——

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偵訊室。

慘白的日光燈下,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泡麵的味道。徐曼妮穿著一件借來的、過大的警用外套,肩膀上的槍傷已經被簡單包紮過,但她整個人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熱茶,熱氣早已散盡。

周世勳坐在她的對面,身邊的書記官已經打開了筆錄電腦。偵訊室的單面鏡後,沈淮安和林芷晴靜靜地站著。

「徐曼妮,妳現在涉嫌殺人、洗錢、偽造文書等多項重罪,人贓俱獲。」周世勳的聲音冷靜而沉穩,不帶一絲情緒,卻字字都像重鎚。「但妳還有機會。檢察官可以依法向法院求處減刑,前提是,妳必須把妳知道的一切,關於溫若瑤命案的所有細節,全部說出來。妳幫陸顯宗做了什麼,他是怎麼計畫、怎麼下手的,每一個細節,都不准隱瞞。」

徐曼妮抬起頭,那張濃妝盡毀的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涕。她看著周世勳,又看向單面鏡,彷彿能看到鏡子後面的沈淮安。求生的慾望,終於壓倒了恐懼。

「我說……我什麼都說……」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求求你們,救救我……陸顯宗那個魔鬼,他想殺了我……」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傾訴,像是要把這幾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骯髒與恐懼,一次性全部倒出來。

「是他……都是他指使的!他早就想殺了溫若瑤那個女人了!他說溫家那個老不死的不肯把盛華的實權交給他,溫若瑤又一直不肯在遺產協議上簽字離婚,他等不及了……」

「什麼時候開始計畫的?怎麼計畫的?」周世勳追問。

「就……就上個月!他在艾美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說要幫溫若瑤辦一個生日驚喜派對,其實是陷阱!他讓我去買了一種從國外帶回來的、很強的安眠藥,說是無色無味,放在紅酒裡根本喝不出來。派對那天晚上,他先假裝跟溫若瑤吵架,把其他人都支開,然後讓我去敬她酒,騙她喝下那杯加了料的紅酒……」

徐曼妮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奢華卻冰冷的夜晚。

「溫若瑤喝了之後,很快就昏昏沉沉的,四肢無力,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她……她求我,問我為什麼……可是我不敢說,陸顯宗就站在露台的陰影裡看著我……他走過來,一把抱起溫若瑤,把她拖到了露台的欄杆邊……」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充滿了驚恐的血絲。

「溫若瑤那個時候好像清醒了一點,她抓著欄杆,哭著求他不要……可是陸顯宗,他……他笑了一下,說『親愛的,妳不是一直想飛嗎?我來幫妳』,然後……然後他就用力一推……把她推下去了……從三十八樓推下去了……」

偵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書記官敲擊鍵盤的聲音,急促而響亮。

「推下去之後呢?他做了什麼?」周世勳的拳頭已經悄然握緊。

「他……他很冷靜,非常冷靜。他立刻打電話給飯店的經理,說溫若瑤不見了,然後又打電話報警,說妻子可能因為憂鬱症想不開。他還讓我立刻把那個酒杯洗乾淨,把剩下的藥全部沖進馬桶。然後他抱著我,說只要我聽話,我就是未來的盛華夫人……」徐曼妮崩潰地大哭起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每天晚上都夢到溫若瑤掉下去時的眼睛……她在看著我……」

周世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繼續問道:「那筆洗錢的帳,還有那些虛擬外遇的劇本,是誰做的?」

「都是陸顯宗和戴維哲那個律師弄的!他們早就透過好幾家空殼公司,把盛華的錢洗到海外了。溫若瑤發現了一點苗頭,想去查,才會被滅口的!那個外遇劇本,也是陸顯宗想出來的,他說要先下手為強,萬一東窗事發,就把一切都推給一個不存在的情夫,說是情殺!」

鐵證如山。

徐曼妮的每一句供詞,都與沈淮安和溫若瑤用身體與靈魂換來的記憶碎片,以及周世勳手中的金流證據,完美地吻合在一起。這份血淋淋的口供,成了壓垮陸家王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將陸顯宗從「深情丈夫」的神壇上,踹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單面鏡後,林芷晴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抓住了沈淮安的手臂。沈淮安的手,卻冰冷得像一塊石頭。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溫若瑤墜落時的畫面。那個高貴優雅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帶著怎樣絕望與不敢置信的心情,被自己最愛的丈夫,親手推向死亡的。

而此刻,那個親手將她推下地獄的魔鬼,瞎了一隻眼,拖著重傷的身軀,又會逃向哪裡?

他懷中的手提箱,傳來一陣異常灼熱的溫度。

沈淮安低頭,那株噬魂仙人掌頂端的紅花,不知何時,已經開到了最盛、最妖豔的狀態,花瓣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而所有的花瓣,都無一例外地,堅定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信義區,艾美頂級天際酒店,那座城市最高的光之塔。

那個男人,果然回到了他犯罪的起點。

他要去做最後的告別,還是……最後的瘋狂?

沈淮安猛地轉身,推開偵訊室的大門,對著剛走出來的周世勳,只說了一句話。

「周檢察官,立刻封鎖艾美酒店頂樓。他在那裡等我。」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台北的夜空,被雨水洗得無比乾淨,卻也無比黑暗。只有遠處那棟酒店的頂樓,還亮著一點孤零零的光,像一座等待審判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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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天台終局的審判

本章登場

雨停之後的台北,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種被反覆沖刷後的鐵鏽味。

柏油路面映著信義區那些永不熄滅的霓虹與招牌,濕漉漉地發亮,像是一面被打翻的鏡子,倒映著整座城市的虛榮與疲憊。計程車在基隆路的轉角甩出一道水痕,沈淮安坐在後座,手裡緊緊抱著那只已經有些掉漆的黑色手提箱,箱子裡傳來的熱度,透過皮革與他的掌心相貼,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取出的烙鐵。

那株噬魂仙人掌頂端的紅花,已經綻放到了極限。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飽滿得快要炸開,顏色是一種近乎不祥的、濃稠的血紅,在昏暗的車廂裡,竟隱隱透出微光。更詭異的是,無論計程車如何轉彎,那朵花的花冠,始終固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正北,信義區,那棟即使在雨夜也亮如白晝的艾美頂級天際酒店。

駕駛透過後照鏡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穿著皺巴巴襯衫、臉色蒼白、卻抱著一盆詭異仙人掌的年輕男人,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陰鬱感。

「先生,艾美酒店到了。」駕駛的聲音有些乾澀。

沈淮安沒有回應,他付了錢,推開車門。酒店金碧輝煌的大門前,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兩輛閃著紅藍燈號的警車無聲地停在騎樓下,制服員警正與酒店經理低聲交談,氣氛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周世勳站在封鎖線外,手裡拿著無線電,臉色在警燈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nhìn見沈淮安下車,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你真的要一個人上去?」周世勳壓低聲音,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與不解,「我們已經調了特勤,陸顯宗現在是重傷的困獸,手上可能還有槍,讓我們來——」

「他不會對你們開槍的。」沈淮安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他在等的人不是警察,是我。或者說,是她。」

他拍了拍手提箱。那朵紅花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輕輕顫動了一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帶著麝香與血腥味的甜膩香氣,從箱子的縫隙中滲了出來。周世勳皺起眉頭,他聞到了,卻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頂樓的監視器在半小時前就被破壞了,安全梯的門從內部反鎖,我們的人如果強行突破,只會刺激他狗急跳牆。」周世勳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把電擊槍塞進沈淮安手裡,「帶著,至少有個防身的。我們會在頂樓下一層待命,只要聽到任何動靜——」

「不要上來。」沈淮安將電擊槍推了回去,只緊抱著手提箱,「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上來。這是他們夫妻之間,最後的家務事。」

說完,他不再看周世勳錯愕的表情,逕自穿過封鎖線,在員警與酒店人員驚疑的目光中,走向那部直達頂樓的專屬電梯。電梯門是厚重的金屬,映出他此刻的倒影——頭髮凌亂,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有兩簇鬼火在深處燃燒。

電梯無聲地上升,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每上升一層,沈淮安懷中的熱度就更強一分。耳邊嗡嗡作響,不知是電梯運轉的聲音,還是仙人掌內部靈質共鳴的低鳴。他想起溫若瑤墜樓前的最後一通訊息,想起她在偵訊室錄音裡那段被藥物浸透、含糊不清的求救,也想起了在大稻埕那間頂樓加蓋裡,她每一次在他身下顫抖、痙攣,然後將那些破碎的、血淋淋的記憶碎片,以最原始、最不堪的方式,灌進他腦海裡的模樣。

那些記憶,現在就要迎來最終的拼圖了。

「噹——」

電梯抵達頂樓,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強勁的、帶著高空寒意與泳池氯氣味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艾美酒店的天際無邊際泳池,在夜色中像一塊巨大的、鑲嵌在城市頂端的藍色水晶。池水因為風而泛起細微的漣漪,倒映著頭頂深藍色的夜空與遠處台北一零一大樓孤傲的光芒。水晶燈早已關閉,只有泳池底部的防水燈,還在幽幽地亮著,將整個天台染成一種不真實的、冰冷的藍。

而在泳池的最邊緣,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正背對著電梯,像一條被抽掉脊椎的狗,蜷縮坐在地上。

陸顯宗。

他身上的高級訂製西裝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濘與暗紅色的血跡,左眼纏著從襯衫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呈現出一種骯髒的褐色。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著,手邊掉落著一把已經沒有子彈的克拉克手槍,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抓著泳池邊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聽到電梯聲,猛地回頭,那隻僅存的右眼裡,佈滿了血絲與瘋狂的恐懼。

「沈淮安……沈淮安!」他看到沈淮安懷中的手提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閻王,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快……快把那個女人弄走!把她弄走!」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一步步走出電梯,腳步踏在濕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音。他將手提箱輕輕放在地上,喀嚓一聲打開了鎖扣。

箱子裡,那株墨西哥白刺金琥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原本乾癟枯黃的球體,此刻飽滿圓潤,翠綠得彷彿能掐出水來,無數根尖刺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像是水晶一樣的質感,每一根刺的尖端,都凝結著一點細小的、如血珠般的紅光。而頂端那朵妖豔的紅花,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急速脈動著,花瓣開合之間,噴薄出肉眼可見的、淡粉色的微光與香氣。

整個天台的溫度,似乎都因為這朵花的綻放而升高了。

「你還不懂嗎?陸顯宗。」沈淮安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從你把她從這裡推下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無處可逃了。這裡是她的祭壇,也是你的刑場。」

「我沒有!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有憂鬱症!她自己跳下去的!」陸顯宗語無倫次地嘶吼著,口水從嘴角噴出,「是徐曼妮那個賤人陷害我!是她!她嫉妒若瑤,她給若瑤下藥……我只是……我只是在旁邊看著,我沒有動手!」

「到現在還在說謊。」沈淮安冷笑一聲,他蹲下身,輕輕撫摸著那朵滾燙的紅花,「你以為謊言說了一千遍,就能變成真的嗎?若瑤她……可是每一秒都記得的。」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

遠處,台北市中心那座古老的鐘樓,傳來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噹——噹——噹——」

鐘聲低沉、渾厚,穿透了高空的風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最深的地方。

第一聲鐘響時,那朵紅花的光芒暴漲到了極致,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第二聲鐘響時,一道縹緲的、帶著體溫的白色霧氣,從花心中裊裊升起,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旋轉。

第三聲鐘響落下時——

霧氣散去。

一個女人,站在了泳池的中央。

她就那樣赤足站在水面上,彷彿水面是堅實的地面。身上穿著的,正是她墜樓那一晚,所穿的那件香檳色的晚禮服,禮服的裙襬在夜風中輕輕飄揚,一塵不染。她長髮如瀑,妝容精緻,脖頸上那條璀璨的鑽石項鍊,在池底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她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不似凡人,那是溫若瑤生前最雍容華貴、最完美無瑕的模樣。

只是,她的眼神,不再有生前的溫柔與優雅,只剩下無盡的、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怨恨。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癱坐在地的陸顯宗,一句話也沒說。

陸顯宗那隻獨眼死死地瞪著水面上的女人,瞳孔縮小到了針尖大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風箱漏氣般的聲音。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恐懼已經超越了極限,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若……若瑤……」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妳……妳聽我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愛妳了!我怕妳離開我!我怕妳把錢都帶走!」

溫若瑤依舊沒有說話,她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對著陸顯宗,輕輕一招。

剎那間,天台上的風停了。

泳池的水面變得如鏡子一般平靜,映出的不再是夜空,而是一幕幕光怪陸離、高速閃回的影像——

是那個雨夜,總統套房內,溫若瑤被下藥後軟倒在沙發上,眼神迷離卻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清醒,她看著自己的丈夫,伸出手,虛弱地喊著:「顯宗……救我……」

是陸顯宗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將她從沙發上拖起來,粗暴地架到天台的欄杆邊,徐曼妮在旁邊冷笑著遞上一杯水,低聲說:「快點,藥效快過了,別讓她醒過來壞事。」

是溫若瑤在欄杆外拚命掙扎,指甲在陸顯宗的手背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她不敢置信地哭喊:「為什麼……為什麼是你……」

是陸顯宗在最後一刻,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被徐曼妮狠狠一推手臂,他手一鬆——

溫若瑤的身體,像一隻折翼的天鵝,向後仰倒,墜入了無盡的黑暗。風聲在耳邊呼嘯,城市的燈火在視線中急速遠去、旋轉,那種失重、窒息、以及被最愛之人背叛的絕望,被無限拉長、放大。

這些畫面,並非投射在水面上,而是直接灌入了陸顯宗的大腦!

「不——不要——不要讓我再看——」陸顯宗抱著頭,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他在地上瘋狂地打滾,想要把腦海中的影像甩出去,「我不要掉下去!我不要掉下去!好高……好高……救我……若瑤救我——」

他所感受到的,正是溫若瑤墜樓時,那長達數秒的、無盡的恐懼。幻覺共感,這是噬魂仙人掌最惡毒的詛咒,讓加害者,親身品嚐被害者臨死前每一分、每一秒的絕望。

溫若瑤冷冷地看著他在地上扭曲、掙扎,像看著一隻垂死的蛆蟲。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再是靈體時那種飄渺的囈語,而是清晰的、帶著一絲空靈回音的、屬於人類的聲音,卻比任何惡咒都更冰冷。

「陸顯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從這裡掉下去,是什麼感覺嗎?」

「現在,我就讓你好好感受一下。」

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陸顯宗的幻覺達到了頂點。在他的視野裡,他已經不是在天台上,而是在半空中急速下墜!耳邊是尖銳的風聲,眼前是急速放大的、堅硬的柏油路面!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胃被拋向喉嚨,能感覺到血液因為失重而衝向頭頂,能感覺到每一寸骨骼都在預感著即將到來的、粉身碎骨的撞擊!

「啊啊啊啊——」

他在極度的精神錯亂中,手腳並用地向後狂退,想要逃離那墜落的幻覺,卻忘了自己身後,就是那道僅有半人高的、濕滑的玻璃欄杆。

他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欄杆。

欄杆因為年久失修,加上雨水的浸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陸顯宗的身體,因為撞擊而向後仰去,那隻獨眼中,最後映出的,是溫若瑤那張絕美而又冰冷的臉,以及她身後,那座永遠高高在上的台北一零一。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放慢。

他張開嘴,想要發出最後一聲呼救,卻只有風灌進喉嚨。

然後,他翻了過去。

沒有任何阻礙,像一顆被隨手丟棄的石子,墜入了信義區璀璨的燈海之中。

天台上,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還在吹。

數秒之後,樓下極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像是西瓜摔爛在地上的、令人牙酸的巨響。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路人的尖叫聲與車輛的警報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午夜的寧靜。

沈淮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低頭看著手提箱裡的那株仙人掌,那朵盛放的紅花,在陸顯宗墜落的瞬間,輕輕顫抖了一下,一片花瓣,無聲地脫落,飄落在翠綠的球體上,迅速地枯萎、發黑。

溫若瑤依然站在水面上,她沒有去看欄杆外,只是緩緩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沈淮安。那冰冷的怨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不捨。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有些透明,晚禮服的裙襬,像是被風化一般,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夜風中。

「結束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沈淮安的耳中,「淮安,謝謝你。」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這場以情慾與謊言為燃料的共生,終究走到了盡頭。當執念的復仇完成,支撐她留在陽世的最後一絲力量,也將隨風而逝。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想要挽留,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頂樓的安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周世勳帶著大批荷槍實彈的員警衝了上來,嘴裡大喊著:「沈淮安!陸顯宗呢!」

然而,當他們看到空無一人的泳池與欄杆外樓下閃爍的警燈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沈淮安,依然抱著那盆開始枯萎的仙人掌,怔怔地看著那個正在緩緩消散的、美麗的身影,眼眶不知何時,已經一片通紅。

今夜的審判結束了,但屬於他與她的,最後的告別,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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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豪門落幕與正義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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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零七分,信義區的夜空被紅藍交錯的警燈徹底撕開了。

從艾美頂級天際酒店的頂樓往下望,那條向來被精品櫥窗與超跑引擎聲填滿的松高路,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兩輛救護車與四輛警車將墜落點團團圍住,鑑識小組拉起的黃色封鎖線在晚風中瘋狂擺動,閃光燈像是受驚的螢火蟲,一下又一下,白得刺眼。

風很大,頂樓泳池的水面被吹皺了,溢出的池水沿著大理石磁磚的縫隙往排水孔流去,發出細碎的嘶嘶聲。空氣中殘留著氯水的味道,混雜著更淡的、屬於溫若瑤身上那股梔子花香的餘韻,還有樓下柏油路上隱約飄上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陸顯宗呢!沈淮安!人呢!」

安全門被撞開的巨響還在耳膜裡震盪,周世勳帶著七、八名穿著防彈背心的霹靂小組成員衝了進來,槍口在夜色中下意識地壓低,卻又因為眼前空蕩的景象而顯得茫然無措。他的襯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半,領帶歪斜,額角還有一道被公聽會現場推擠時擦出的血痕,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卻繃緊到了極點。

他的視線先是掃過泳池,再掃過欄杆,最後落在泳池邊那個抱著仙人掌、獨自跪坐在地上的年輕男人身上。

沈淮安沒有動。

他懷裡那盆白刺金琥,原本在午夜時分綻放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的鮮紅花朵,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花瓣的邊緣捲曲、發黑,像是被無形的火舌舔過,一片接著一片,無聲地脫落,輕輕砸在翠綠而飽滿的球體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那些脫落的花瓣沒有落在磁磚上,而是直接化作細碎的黑色粉末,被風一吹就散了。

而在他身前半公尺的水面上,溫若瑤的身影比十分鐘前透明了至少三分之一。

她依舊穿著那襲深紅色的絲絨晚禮服,那是她墜樓那晚穿的同一件,是陸顯宗為了讓她在慈善晚宴上顯得端莊而親自挑選的。禮服的裙襬已經不再是實體,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粉,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輕輕明滅。她的臉,依舊是生前最美麗華貴的模樣,鵝蛋臉,柳葉眉,眼尾那顆淡淡的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只是那雙曾經盛滿怨恨與冰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近乎透明的疲憊與溫柔。

周世勳順著沈淮安的視線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只看見空蕩的泳池與在風中搖晃的仙人掌。但他是個辦過無數刑案的老檢察官,他在那一瞬間,從沈淮安那通紅的眼眶與顫抖的肩膀裡,讀懂了什麼。

「……已經結束了嗎?」周世勳放低了聲音,示意身後的員警先退到安全門外。他慢慢走到沈淮安身邊,蹲下身,聲音沙啞,「樓下那具屍體,臉部朝下,從三十五樓墜落,當場死亡。鑑識初步比對衣著與身形,確認是陸顯宗。左眼有舊傷,應該是被玻璃刺瞎的那隻。」

沈淮安這才像是被從深水中拉回來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太急,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已經開始發皺的仙人掌球體上。

「他自己跳下去的。」沈淮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若瑤……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讓他看見了那天晚上,他對她做的事。」

周世勳沒有追問那是什麼意思。他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淮安的肩膀。這個在法庭與地檢署裡向來不苟言笑、被媒體稱為「冷面獵犬」的檢察官,此刻的掌心竟有些發燙。

「你做得很好,沈淮安。」他低聲說,「剩下的,交給我們。妳……溫小姐,也該好好休息了。」

最後一句,他是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水面說的。

溫若瑤似乎聽見了。她對著周世勳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重新將目光轉回沈淮安。那目光不再冰冷,反而像是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過他被夜風吹得發涼的臉頰。

「淮安。」她的聲音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比任何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都更加清晰,卻也更加縹緲,「抱我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在這裡消失。這裡……太冷了。」

沈淮安用力點頭,他將那盆已經半枯的仙人掌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即將破碎的夢。紅花的最後一片花瓣,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悄然脫落。

---

隔天清晨六點,台北的天還沒全亮,一則由地檢署與金管會聯合發布的重大訊息,就透過所有新聞台的跑馬燈,以最粗暴的方式砸醒了這座城市。

「盛華金控涉跨國洗錢、內線交易、偽造文書及教唆殺人,集團負責人陸崇光、已故執行長陸顯宗等高層全數遭列被告。金管會宣布即刻接管盛華金控,啟動破產重組程序。」

林芷晴傳來的訊息比新聞快了三十分鐘。沈淮安的手機從凌晨三點開始就沒有停過,震動到最後直接沒電關機。他是在大稻埕那間頂樓加蓋的小公寓裡,被樓下早餐店鐵門拉開的刺耳聲響吵醒的。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屋頂的鐵皮還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他窗台那盆仙人掌旁邊的鐵盆裡。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

白刺金琥還在。翠綠的球體比一個月前他剛從花市把它救回來時飽滿了太多,刺座間還殘留著昨夜紅花盛開後的淡淡腥甜香氣,只是頂端那個曾經托著整團火焰的花座,如今只剩下一個乾枯、焦黑的小小圓痕,像是一道癒合不良的傷疤。

而溫若瑤,就坐在床尾的那張舊藤椅上。

她沒有再穿那件紅色晚禮服,而是換回了沈淮安最熟悉的那套模樣——一件簡單的白色真絲睡裙,長髮沒有盤起,只是柔順地披在肩上,赤著一雙白皙的腳,腳趾圓潤,指甲上沒有任何指甲油。晨光透過髒污的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她的身體依舊有些透明,但比起昨夜在天台上那種即將消散的模樣,現在的她,竟又凝實了幾分。或許是因為回到了這個充滿兩人氣味的、狹小而溫暖的巢穴。

「你醒了。」她輕聲說,聲音不再是直接響在腦海裡,而是透過空氣,真真切切地傳了過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外面……很吵。」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赤著腳下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將臉埋進了她的膝蓋裡。睡裙是溫熱的,有著真實的、屬於人類肌膚的觸感與溫度,甚至還有一點淡淡的、屬於她的體香。那不是靈體冰冷的幻覺,是昨夜之後,她用最後殘存的靈魄力量,硬生生凝聚出來的、短暫的實體。

溫若瑤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她的指尖是暖的。

「林芷晴剛剛打來,」沈淮安悶著聲音說,臉還埋在她的腿上,貪婪地呼吸著她的味道,「她說,陸崇光在台大醫院的加護病房被上銬了。腦中風,半身不遂,連話都說不清楚,但檢察官還是在病床前宣讀了起訴書。他大概到死,都得在病床上戴著手銬。」

「那是他應得的。」溫若瑤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同情,「我爸過世前,最信任的就是他,把整個溫家的產業交給他打理,他卻把我當成貨物一樣,賣給他兒子。」

沈淮安抬起頭,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提起溫家的過去。

「周世勳說,溫家的資產很複雜,但戴維哲為了換取減刑,把所有藏在境外紙上公司、假基金會裡的帳本都交出來了。金流已經全部釐清。除去被陸家掏空的部分,剩下的,大概還有將近四十億。」

「四十億……」溫若瑤喃喃地重複,忽然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著無盡的嘲諷,「我媽當年創立溫氏紡織的時候,是從一台二手縫紉機開始的。她如果知道她的錢,最後是這樣被糟蹋的,不知道會怎麼想。」

「周世勳問我,妳如果還在,會希望怎麼處理這筆錢。」沈淮安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覆住,「我跟他說,妳以前跟我提過,妳大學時曾經在勵馨基金會當過志工,妳說妳最看不得那些被丈夫打得遍體鱗傷,卻因為沒有錢、沒有地方去,只能一直忍耐的女人。」

溫若瑤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所以,我們決定了。」沈淮安的聲音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讀一份最重要的契約,「以妳的名義,成立一個『若瑤慈善基金會』。四十億,全數注入。不做別的,只做兩件事。一是救助全台灣的受虐婦女,提供她們庇護所、法律協助與創業基金;二是資助像我這樣,窮到快餓死、卻還想寫點什麼的年輕創作者。周世勳說,他會親自擔任基金會的監察人,直到他退休。」

屋內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麻雀的叫聲與遠處捷運駛過的隱約轟鳴。

溫若瑤的眼眶,慢慢地紅了。一滴眼淚,從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滑落,沿著臉頰,滴落在沈淮安的手背上。

是溫熱的。

「謝謝你,淮安。」她哽咽著,卻笑著,「這樣……很好。真的很好。這樣我的死,就不只是……一場笑話了。」

沈淮安再也忍不住,他站起身,將這個用最後力氣凝聚成實體的女人,狠狠地擁進懷裡。她的身體柔軟、溫暖,帶著輕微的顫抖,真實得讓他心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是林芷晴那種從不等人回應、直接用指節砸門的敲法。

「沈大編劇!沈淮安!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再不開門我要叫鎖匠了!」

溫若瑤像是受驚的小鹿,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就想化作光點散去,卻被沈淮安一把按住。

「別怕,是芷晴。」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讓她的身體又軟了下來,「她聞到錢的味道,比誰都靈。」

門一打開,穿著一身俐落套裝、踩著八公分高跟鞋的林芷晴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手裡還抱著一疊厚厚的報紙與一台平板電腦,臉上是熬夜後亢奮到極點的潮紅。

「我的天啊沈淮安!你他媽的這次真的發了!」她一進門就無視了坐在藤椅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溫若瑤——或者說,她根本看不見——直接將平板電腦懟到沈淮安面前,「你看!你看這個!」

平板上,是各大影視新聞的頭條。

《獨家內幕:〈午夜幽靈情婦〉真實事件改編劇本引爆搶標大戰!Netflix、愛奇藝、瀚草影視三強競價已破千萬!》

《從落魄編劇到豪門吹哨者:沈淮安如何用一齣虛構的婚外情,扳倒盛華金控帝國?》

《卓越新聞獎今日揭曉,本報記者方詠婕以〈艾美酒店墜樓案追蹤報導〉系列勇奪調查報導首獎!》

林芷晴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口紅都因為激動而有些暈開:「方詠婕那個小女生,昨天在頒獎典禮上哭得 JoJo 都花了,還特別在得獎感言裡謝謝你,說要不是你給她的那份隨身碟備份,她根本挖不到陸家洗錢的金流!現在全台北的製作人都在找你!我電話從昨晚接到現在就沒停過!瀚草的程老闆剛剛開價一千兩百萬,還說只要你點頭,女主角讓你指定!Netflix那邊更狠,直接說要給你開個人工作室!」

沈淮安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走到窗邊,拿起那盆仙人掌,輕輕撫摸著它乾枯的花座。

「幫我推掉。」他說。

「什麼?!」林芷晴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推掉?你瘋了嗎?那是一千兩百萬耶!是新台幣!不是冥紙!你大稻埕這間破頂加,租金一個月才一萬五,你要寫幾輩子劇本才賺得到一千兩百萬!」

「我說,幫我推掉所有的邀約。」沈淮安轉過身,看著她,眼神平靜卻不容置喙,「至少,推掉這個月的。告訴他們,劇本還沒寫完。最後一章,我還沒想好怎麼結尾。」

林芷晴愣住了。她認識沈淮安三年,從他還是個為了五萬塊通告費、願意在徵信社的廂型車裡蹲整夜的落魄寫手開始,她就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說話。那是一種……像是要守護什麼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的眼神。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張空蕩的藤椅,又看向窗台上那盆半枯的仙人掌,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撇了撇嘴,將平板電腦收了回來,語氣也軟了下來。

「……知道了啦。真是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藝了。」她一邊嘟囔著,一邊從包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丟在桌上,「喏,周檢座要我拿給你的。基金會的成立文件,還有……溫小姐的死亡證明。他說,死亡證明上的死因,已經更正為『他殺』了。他盡力了。」

沈淮安拿起那張薄薄的紙。上面,溫若瑤的名字、生辰,以及那個被更正過的死因,像烙印一樣燙著他的眼睛。

林芷晴沒有再多留。她知道,這個房間裡,現在不需要第三個人。她踩著高跟鞋,喀嗒喀嗒地走到門口,拉開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她說,聲音難得地正經,「好好道別。有些人,錯過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門被輕輕帶上。

屋內,再次只剩下兩個人。

不,一人,一鬼。

溫若瑤從藤椅上站了起來,她走到沈淮安身邊,從他手中接過那張死亡證明,輕輕撫摸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她的指尖劃過紙面,紙面竟泛起了一陣極淡的、溫暖的微光。

「他殺……」她輕聲念著,忽然笑了,那笑容釋然得像個孩子,「真好。終於……不是憂鬱症跳樓了。」

她將證明放下,轉身,雙手環住了沈淮安的脖子。她的身體緊緊貼著他,柔軟的胸口,溫熱的小腹,還有那雙纏上他腰間的、修長而有力的腿。她的唇,貼上了他的耳垂,輕輕地、像是羽毛一樣地啃咬著。

「淮安,」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沈淮安再熟悉不過的、妖冶而渴求的顫抖,那是每一次她需要能量、需要他時,才會出現的訊號,「我的時間……不多了。」

沈淮安的呼吸,在瞬間就亂了。他能感覺到,懷中這具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滾燙,而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原本已經枯黑的花座中心,竟又隱隱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紅光,像是迴光返照。

「我感覺得到,」溫若瑤的舌尖,舔過他的喉結,讓他渾身一顫,「執念散了,仇也報了,支撐我留在這裡的最後一絲力量,就快要沒了。可能……就是今晚。」

她的眼中,盈滿了水氣,卻又燃燒著最原始、最熾熱的慾望。那是對生命最後的眷戀,對這個曾經給予她溫暖與復仇力量的男人,最深的渴望。

「所以,在我走之前……」她踮起腳尖,將自己最柔軟的唇,印上了他的唇,輾轉、廝磨,帶著梔子花的香氣與一絲鹹鹹的淚水的味道,「再愛我一次,好不好?像第一次在天台上一樣,狠狠地、不要把我當人……就把我當成你的……專屬的,幽靈情婦,好好地……欺負我一次。」

最後一個字,被她用氣音送入他的口中,化作一聲甜膩的嗚咽。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信義區的夜景在遠處璀璨如星河,而這間大稻埕的破舊頂加裡,一盞昏黃的小燈被點亮了。

仙人掌上,那點迴光返照的紅光,隨著屋內逐漸升高的溫度與喘息,開始不安定地、劇烈地閃爍起來。

屬於他們的,最後一個夜晚,才正要開始。而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復仇,不再是為了取證,只是為了……好好地說一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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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凋零前的最後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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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擺在窗台舊木桌上的白刺金琥,像是聽見了什麼召喚,原本已經枯黑蜷縮的花座中心,那一絲極淡的紅光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種飽滿時驕傲盛放的豔紅,也不是餵養靈體時妖異的微光,而是一種近乎油盡燈枯的、迴光返照式的顫抖。每一片殘存的花瓣邊緣都已經焦黃捲曲,輕輕一碰就會落下,像是再也撐不住任何重量。

沈淮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應溫若瑤的吻。

她的唇很軟,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卻又有著靈體特有的、微涼而細膩的觸感。那滴鹹鹹的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滾進兩人緊貼的唇瓣之間,讓這個吻嘗起來又甜又苦。

「再愛我一次……」溫若瑤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窗外的雨聲給吹散,她踮著腳,雙手攀上他的脖頸,整個人幾乎掛在他的身上,「不要可憐我,也不要溫柔……像在艾美酒店天台上那樣,把我當成你的東西,好好地欺負我。」

她的眼眸在昏黃的小燈下顯得異常明亮,水氣瀰漫,卻燃燒著近乎貪婪的火焰。那不是復仇的執念,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渴望。對於溫暖的渴望,對於被需要的渴望,對於在徹底消失之前,再一次確認自己曾經活過、曾經被深深愛過的渴望。

沈淮安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這幾個月來,他已經太習慣她的存在。習慣了深夜改劇本時,仙人掌上那團淡淡的光暈會安靜地陪著他;習慣了每一次情慾交纏後,她在他耳邊用氣音分享那些破碎的、血淋淋的記憶碎片;習慣了這個名為溫若瑤的女人,明明已經死了,卻比任何活人都還要鮮活地佔據他的生活。

他以為復仇結束後,會是解脫。但此刻看著她笑著說出「就是今晚」四個字,他才發現,那種即將來臨的空洞感,比任何恐懼都要來得巨大。

「若瑤……」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他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她裸露的後背。那裡的肌膚,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靈體那種半透明的、帶著微光的狀態,凝聚成真正溫熱的實體。

這一次的凝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緩慢,也都要真實。

他能感覺到指尖下的觸感正在改變。從一開始如薄霧般的涼意,逐漸變得柔韌、有彈性,帶著人體最真實的溫度與汗水的微濕。那是她用盡最後的靈魄力量換來的身體,是她給他的,最後的禮物。沒有幻覺,沒有冰冷的靈質感,只有一個女人,把自己全部的溫暖,都交付給一個男人的決心。

「別說話。」溫若瑤像是怕他會說出什麼挽留的話,用指尖輕輕按住了他的唇。她的指尖已經完全是溫熱的,甚至帶著一點點顫抖,「淮安,今晚不要當那個冷靜的編劇,也不要當那個算計一切的沈淮安。就當一個男人,好好抱我。」

窗外,信義區的夜景依舊璀璨,台北一零一的光束刺破雲層,像是一座遙遠的燈塔。而這間位於大稻埕的頂樓加蓋裡,時間卻像是被刻意放慢了。

沈淮安沒有再猶豫。

他俯下身,加深了這個吻。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廝磨,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要將她整個人揉進骨血裡的力道。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攬住她纖細卻在此刻異常柔軟的腰肢,將她重重地壓向自己。

「唔……」溫若瑤發出一聲甜膩的嗚咽,卻沒有退縮,反而更加主動地迎合。她生澀卻又大膽地回應著他的舌尖,小手胡亂地扯著他身上那件已經穿得發舊的襯衫。

屬於男人的、帶著菸草與淡淡汗味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那是活人的味道,是她已經失去很久,卻又在這幾個月裡重新迷戀上的味道。

昏黃的小燈在兩人的動作間搖晃起來,將他們交疊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不斷拉長、扭曲。室內的空氣一點點變得灼熱起來,麝香的氣味混雜著梔子花的幽香,濃得化不開。

沈淮安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卻又在他的懷裡散發著驚人的熱度。幾步的距離,他將她輕輕放在那張鋪著皺褶床單的舊床榻上。

床榻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溫若瑤躺在那裡,長髮如海藻般散開,鋪滿了枕頭。她身上那件為了最後一次凝聚而幻化出的、如月光般的白色絲質睡裙,此刻因為汗水而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起伏的曲線。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雪白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眼神迷離,嘴唇被吻得紅腫而水潤。

她看著站在床邊的沈淮安,眼中沒有一絲生前名媛的矜持與高貴,只剩下最坦誠的、對他的愛戀與慾望。

「好看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羞怯,卻又故意用膝蓋輕輕蹭過他的腰側,「這是……我最後的樣子,想讓你記住。」

沈淮安的呼吸一窒。他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小腹直衝腦門,卻又夾雜著一種酸澀的痛楚。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她的身側,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他沒有立刻進入,而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又帶著侵略性的目光,一寸寸地巡視著她的身體。從她泛紅的眼尾,到她精緻的鎖骨,再到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胸口。

「很美。」他低聲說,聲音暗啞得厲害,「美到讓人想把妳弄壞。」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溫若瑤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她主動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那就弄壞我啊……沈淮安,你不是最會寫這種劇本嗎?現在,就照著你心裡最想寫的那樣,對我……」

她的話沒有說完,剩下的字句已經被他用一個更深、更兇狠的吻給堵了回去。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的試探與溫柔。

沈淮安像是終於放開了那個一直以來冷靜自持的枷鎖,將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壓抑、所有的不捨、所有的愛意與怒意,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律動。他的吻落在她的頸側、鎖骨,帶著輕微的啃咬,留下一個個淡紅色的印記。溫若瑤仰起頭,發出斷斷續續的、像是哭泣又像是歡愉的喘息。

「淮安……輕一點……啊……」

她的指甲不自覺地陷入他背部的肌肉裡,卻又在下一秒,因為一陣更強烈的酥麻感而鬆開,轉為緊緊抓住床單。

室內的溫度已經攀升到了頂點。那盆白刺金琥上的紅光,隨著床榻的搖晃與兩人愈發急促的喘息,開始瘋狂地閃爍。花瓣一片片地,無聲地脫落,飄在舊木桌上,像是一場寂靜的、紅色的雨。

沈淮安能感覺到,身下的這具身體,是如此的真實。溫熱、濕潤、緊緻,每一次的顫抖與收縮,都清晰地傳遞到他的神經末梢。這不是靈體那種帶著幻覺的共感,而是靈與肉完全的融合。他的每一次深入,都能聽見她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滿足的嘆息;他的每一次退出,都能感覺到她下意識的挽留與不捨。

「若瑤,看著我。」他在她耳邊低喘,強迫她睜開那雙已經被情慾染得迷濛的眼睛。

溫若瑤勉強睜開眼,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的髮絲。分不清是快樂還是悲傷。

「我愛妳。」沈淮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三個字,他從未對任何一個活人說過,卻在此刻,對著一個即將消散的幽靈,說得無比鄭重,「不管妳是人是鬼,是名媛還是我的幽靈情婦,我愛妳。」

這句遲來的告白,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溫若瑤的所有防線。

她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哭腔的尖叫。極致的快感如海嘯般將她淹沒,眼前炸開一片白光。在那片白光中,她沒有再看見任何關於死亡的、血腥的記憶碎片。她看見的,是大稻埕午後透過窗戶的陽光,是他熬夜寫劇本時皺起的眉頭,是他抱著仙人掌衝上艾美天台時,那雙堅定得不像話的眼睛。

是那些平凡的、卻又無比溫暖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日常。

「淮安……我也是……我也愛你……」她在顫抖中,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淚水與汗水交織在一起,滑進他的頸窩,「謝謝你……讓我……再當了一次女人……」

沈淮安在她達到頂點的瞬間,也低吼一聲,將自己所有的熱度與情感,盡數交付。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盆仙人掌上,最後一點紅光像是被注入了最後的燃料,猛地亮到了極致,隨即,又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不可逆轉地黯淡下去。

高潮的餘韻漫長而顫抖。兩人緊緊相擁,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胸膛劇烈的起伏和交錯的、濕熱的呼吸聲。

汗水將兩人的身體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溫若瑤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疲憊而滿足的微笑。

然而,沈淮安卻感覺到,懷中的重量,正在一點點地變輕。

那溫熱的、柔軟的觸感,正在慢慢地,變回最初那種微涼的、半透明的感覺。她的髮絲,正一點點變得稀薄,像是晨霧。

「若瑤?」他心中一慌,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

溫若瑤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依舊,卻已經帶上了一絲透明的質感。她的身體,正從腳尖開始,一點點化作細碎的光點。

「別怕。」她用最後一點力氣,伸出已經變得半透明的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頰。那觸感,依舊溫柔,卻已經沒有了溫度,「只是……時間到了。」

她轉頭,看向窗台。那盆白刺金琥上,最後一片紅色的花瓣,正輕輕地、打著旋兒,飄落在桌面上。而在那枯黑的花座最中心,那點迴光返照的紅光徹底熄滅之後,竟有一個極小極小的、翠綠色的突起,正頂破乾枯的表皮,悄悄地探出頭來。

溫若瑤看著那點新綠,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釋然的、溫柔到了極點的笑。

「看來……我好像……給你留下了一點東西呢……」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下一秒,她的指尖,徹底化作了光點,消散在台北溫熱而潮濕的夜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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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新生與未完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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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徹底化作了光點,消散在台北溫熱而潮濕的夜風裡。

沈淮安維持著伸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僵在原地。手臂還環著一個擁抱的形狀,但懷裡已經空了。

那種空,不是普通的空。是體溫被瞬間抽離之後,皮膚還殘留著被燙過的錯覺,卻摸不到任何實體的空。被單上還有她躺過的凹陷,還有一小灘沒有乾透的汗漬,混合著兩人剛才糾纏時留下的麝香與體液的氣味,濃得讓人頭暈。可是那個會在他身下顫抖、會用指甲掐進他背後、會在他耳邊一邊哭一邊喊他名字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大稻埕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不再傳來滴滴答答的敲擊聲,只剩下水珠從生鏽的排水管緩慢滴落在樓下遮雨棚的聲音。凌晨四點多的台北,是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刻。連永樂市場那些凌晨就要起來備料的攤販都還沒推車出來,巷子裡只有偶爾一台機車呼嘯而過的殘響,以及遠處淡水河堤邊傳來若有似無的蟲鳴。

沈淮安沒有動。他怕一動,那個凹陷就會消失,那點味道也會散掉。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來,握成拳頭,指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濕的。

不是汗。是淚。

他沒有發出聲音,就這樣無聲地流著淚,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台上那盆白刺金琥。

桌上的那盆仙人掌,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過去三個月來,它一直籠罩在一種妖異的光暈裡。白色的刺尖會在夜裡分泌出淡粉色的微光,尤其是在他與溫若瑤每一次靈肉交合之後,那光會變得濃稠、詭豔,像是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頂端那朵靠著他的陽氣與她的慾望才勉強綻放的鮮紅色花朵,曾經開得那樣張揚、那樣充滿侵略性,像是溫若瑤本人穿著那件酒紅色絲緞禮服時的模樣。

現在,光熄了。

花瓣已經全部掉落。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塊一樣的花瓣散落在粗糙的木紋桌面上,有的還掛在刺上,枯萎捲曲。那個曾經飽滿艷麗的花座也已經徹底乾癟、發黑,像是被火燒過的傷口,往內凹陷下去。整株金琥看起來比他剛從外婆遺物裡翻出來時還要更憔悴、更接近死亡,球體皺縮,刺也變得乾枯黯淡。

如果不是那一點綠,沈淮安真的會以為它已經死了。

就在那個枯黑花座的最中心,在所有紅色都徹底褪去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翠綠色的突起,正倔強地頂破了乾裂的表皮,探出頭來。

那是一顆果實。

只有拇指指節那麼大,圓滾滾的,表皮光滑而飽滿,顏色是那種最鮮嫩、最充滿生命力的新綠。在晨光還沒完全照進來的昏暗房間裡,它竟然自己散發著一種極淡的、像青草又像剛切開的小黃瓜那樣的清香。那香氣很乾淨,跟之前那種帶著情慾與幻覺的甜膩花香完全不同。它聞起來就是單純的、植物性的、生機勃勃的味道。

沈淮安的眼淚還掛在下巴上,他像是被什麼牽引著,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台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顫抖著,卻不敢真的碰到那顆果實。

「若瑤……」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是妳嗎?」

沒有回應。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終於還是輕輕地碰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不是仙人掌那種堅硬帶刺的觸感。那顆小小的果實是溫熱的,而且出乎意料的柔軟、有彈性,像是嬰兒的皮膚。指尖碰到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穩定的暖流順著他的指腹傳了回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強烈慾望與執念的灼熱,而是一種平靜的、安定的溫度。

那一瞬間,沈淮安緊繃了整整一夜、甚至是整整三個月的神經,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了一下,猛地鬆開了。

他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床沿,把頭埋進了膝蓋裡。

他哭了。這一次是真的哭出了聲音。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他的胸腔深處擠出來,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他為溫若瑤哭,為那個在艾美酒店頂樓被推下去時還穿著高跟鞋、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的女人哭;為那個為了復仇而不得不把靈魂寄宿在刺球裡、一次次用最羞恥也最熱烈的方式向他索求、又在每一次高潮後把最痛苦的記憶碎片硬生生塞進他腦子裡的女人哭;也為那個在最後一夜裡,褪去了所有妖冶與怨恨,只是像個普通女人一樣依偎在他懷裡、笑得那樣聖潔而疲憊的溫若瑤哭。

他哭了很久,直到天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黎明的第一道晨光,是從大稻埕那些錯落的老屋頂縫隙間擠進來的。

那光是灰藍色的,帶著河面水氣的潮濕感,慢慢地爬上鐵皮屋頂,爬上晾在陽台外的白色床單,爬上他散落一地的稿紙,最後爬上了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那顆翠綠的果實在晨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甚至能看到表皮下隱隱流動的光澤。

沈淮安抬起頭,臉上還掛著乾掉的淚痕,眼睛紅腫得厲害。

他看見光點。

還有一些沒有完全散去的光點,像是細小的塵埃,在晨光的光柱裡緩緩地漂浮、打轉,然後順著窗戶的縫隙,一點一點地飄向外面的天際線。

那是她最後的痕跡。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把清晨微涼的空氣。指縫間什麼都沒有,只有窗外飄進來的、屬於台北清晨的味道——迪化街中藥行的淡淡藥材香、樓下早餐店剛起鍋的油條味、還有淡水河風帶來的、混雜著泥土與遠方海鹽的氣息。

溫若瑤真的走了。

不是像之前那樣耗盡能量後回到仙人掌裡沉睡,而是徹底地、連同那份支撐她留在陽世的滔天怨恨一起,被黎明帶走了。

沈淮安扶著床沿站起來。他的身體因為整夜未眠和過度的情緒起伏而有些搖晃,但他的眼神卻在晨光中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走到那個用兩張矮桌拼成的陽台邊,推開了那扇已經生鏽的鋁門。

清晨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了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

從這個破舊的頂樓加蓋望出去,台北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遠方信義區的天際線,那棟曾經是他與溫若瑤噩夢起點的艾美酒店,以及更高處的台北101,都沐浴在初升的朝陽裡。金色的陽光給那些冷硬的玻璃帷幕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邊,昨夜發生在天台上的墜落與審判,好像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城市依舊運轉,車流開始在高架橋上匯聚成光河,捷運的聲音隱隱從遠方傳來,提醒著這個城市裡的人們,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盛華金控破產重組的新聞已經連播了三天,陸崇光在台大醫院的加護病房裡被檢方限制出境,陸顯宗的屍體在天台下被發現,警方初步判定為畏罪自殺。周世勳昨天深夜還傳了一則簡訊給他,只有短短幾個字:「都結束了。好好休息。」

是啊,都結束了。

沈淮安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壓皺的菸,抖出一根,點燃。

尼古丁的苦澀味竄進肺裡,讓他因為哭泣而發脹的胸口稍微舒緩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看著白色的煙霧在晨光中扭曲、消散,就像昨夜的那些光點。

他轉身回到屋內,走到那張堆滿稿紙的書桌前。

桌上最上面的那疊稿紙,是《午夜幽靈情婦》的最終章。標題頁上印著他用手寫字體寫下的劇名,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獻給若瑤。

過去這三個月,他寫這個劇本寫得像是要把自己也燃燒殆盡。他把溫若瑤每一次在高潮中傳遞給他的記憶碎片——陸顯宗書房裡那本偽裝成《從零到一》的帳本、陽明山別墅地下室保險箱的密碼、徐曼妮在更衣室裡那句惡毒的「反正她遲早要死」、還有賀振剛那雙永遠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全部編織進了這個虛構與真實交錯的故事裡。為了讓「外遇私奔」的假象足夠逼真,他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寫進去,讓自己成為那個被豪門少婦誘惑、又被捲入謀殺案的落魄編劇。

每一個字,都是他用體溫、用慾望、用一次次近乎窒息的交纏換來的。

現在,復仇已經完成,正義雖然遲到但終究歸位。他不需要再編造任何謊言了。

沈淮安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鋼筆。那是溫若瑤第一次凝出實體時,從酒店順手拿回來送他的,筆身上還刻著酒店的LOGO。

他翻到稿紙的最後一頁,那裡還是一片空白。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頓了很久。

他的腦海裡閃過溫若瑤最後的那個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怨,沒有恨,沒有妖冶的勾引,只有最純粹的釋然與溫柔。還有她最後看向那顆新綠果實的眼神,像是驚訝,又像是欣慰。

「看來……我好像……給你留下了一點東西呢……」

她是這麼說的。

沈淮安的眼眶又有些發熱,但這一次,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筆尖終於落下。

他在空白的稿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

「尾聲——」

「她沒有再回來。清晨的風把她的髮香帶去了很遠的地方。男人站在長滿青苔的陽台上,看著手心裡那顆還帶著她體溫的新芽,終於明白,有些愛並不需要以佔有或廝守作為結局。執念會開出花,花會結成果,而果實裡包裹著的,是通往來生的種子。」

「他把劇本的最後一頁闔上。從此以後,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頂樓加蓋裡寫著賣不出去的劇本的沈淮安。他是沈淮安,一個曾經被幽靈深愛過,也學會了如何去愛這個殘酷而溫柔的世界的人。」

「——劇終。」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鋼筆輕輕地放下。

就在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瞬間,身後的窗台上,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種子外殼裂開的「啪」的一聲。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回過頭去。

只見那盆枯黑的白刺金琥頂端,那顆翠綠飽滿的果實,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一根比髮絲還要細、卻挺得筆直的嫩綠色新芽,正從果實的裂縫中,迎著剛剛升起的朝陽,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生命力的姿態,緩緩地、堅定地向上生長。

更讓他屏住呼吸的是,在那新芽的尖端,竟然還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像是露珠一樣的液體。在陽光的折射下,那滴露珠裡,隱約映出了一張模糊卻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女人的臉。

與此同時,頂樓加蓋那扇薄薄的鐵門外,傳來了「叩、叩、叩」三聲禮貌而清晰的敲門聲。

沈淮安愣住了。他在這個地方住了三年,除了房東太太來收租和林芷晴偶爾來送八卦,從來沒有人在清晨來敲過他的門。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脆而帶著一點緊張的鼻音,透過鐵門悶悶地傳進來:

「請問……這裡是沈淮安先生家嗎?我是『若瑤慈善基金會』新來的實習生,基金會那邊說……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要我親自交給您……」

沈淮安看著那顆正在發芽的果實,又看向那扇被敲響的門。

台北的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灌滿了整個破舊卻溫暖的小房間。

他知道,屬於他的新劇本,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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