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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柴隊長的百米封神路

雷霆晴空 AI 作家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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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柴隊長的百米封神路 封面
全校笑他是廢柴隊長,他卻要用百米改寫命運!當廢社存亡賭上尊嚴,夏燃覺醒極限系統,在盛夏跑道上瘋狂逆襲。一場場打臉對決,一次次熱血衝線,看最廢的隊長如何碾壓菁英、燃爆全場,把嘲笑他的人狠狠踩在終點線後。這不只是社團保衛戰,更是廢柴對王者的復仇。當體制想扼殺熱情,他就用速度證明——青春,從來不是分數能定義的。

第 1 章 — 第一章 廢社最後一人

本章登場

澄夏市的八月底,是一年之中最不講道理的季節。

上午十點整,太陽已經把天空烤成了一塊發白的鐵板。蟬鳴像是壞掉的擴音器,從聖澄高中星軒校區那排精心修剪的黑板樹上一路炸開,炸進每一個穿著夏季制服的學生耳朵裡。空氣是黏稠的,柏油路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連風都是熱的,帶著海風特有的鹹味,卻吹不散悶在胸口的那股燥意。

私立聖澄高級中學的開學體測,就在這種足以把人靈魂都曬出油的天氣裡舉行。

如果從空拍圖俯瞰聖澄高中,你會以為自己看到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北側的星軒校區是澄夏市所有國中生家長夢寐以求的聖地,銀灰色的玻璃帷幕教學大樓、全天候恆溫的室內游泳館、鋪著最新款紅色聚氨酯跑道的標準田徑場,每一寸土地都寫著金錢與升學率堆砌出來的菁英感。穿著燙得筆挺制服的升學班學生與學生會幹部們在那裡走動,連流汗都像是經過計算的。

而只要穿過那條種滿樟樹的林蔭道,往南走不到三百公尺,世界便瞬間褪了色。

這裡是舊操場。

龜裂的水泥跑道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深深地刻進地面,裂縫裡甚至頑強地鑽出幾株雜草。鐵製的跨欄架鏽得發紅,跳高墊的皮面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司令台的油漆剝落了一半,喇叭滋滋作響,連看台上的遮陽棚都被去年的颱風掀掉了一角,至今沒有人來修。這裡沒有冷氣,沒有轉播螢幕,只有午後雷陣雨後永遠散不去的霉味與鐵鏽味。按照學生會公布的「績效積點制」地圖,這裡被標示為灰色的「低度利用區」,是隨時可以被剷平改建成升學自習中心的閒置資產。

而此刻,舊操場唯一的百米直道上,正在進行全校最受矚目的公開處刑。

「高二忠班,夏燃!高二孝班,張皓宇!高二仁班,李冠廷!預備——」

體育組長拿著生鏽的發令槍,聲音透過破喇叭顯得有氣無力。起跑線前,穿著各班制服的男生們壓低身體,做出起跑姿勢。每個人的大腿肌肉都在陽光下繃緊,汗水沿著脊椎往下滑。

人群的焦點,卻不在那些肌肉線條漂亮的體保生身上,而是在最外道那個身影上。

夏燃。

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已經鬆垮的舊田徑社T恤,背後「聖澄田徑」四個字早已褪色。他的身形不算矮,但在一群每週重訓的體育班學生旁邊,顯得過於單薄。他的起跑姿勢有些笨拙,臀部抬得太高,手指緊緊扣著滾燙的跑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早就浸濕了他的瀏海,一滴一滴砸在龜裂的跑道上,瞬間就被高溫蒸發。

「那個就是田徑社長?聽說他們社團只剩下三個人了耶。」

「對啊,去年校慶連初賽都沒過,績點是全校倒數第一,早就該廢社了。」

「我賭他跑不進十三秒,敢不敢?」

看台上,拿著手搖飲料的學生們發出毫不掩飾的竊笑。有人舉起手機,已經打開了校園論壇「聖澄告解室」的直播串,標題斗大地寫著:《現場直擊!廢社社長的最後一跑》。彈幕正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洗版。

「砰!」

槍響了。

幾乎在零點幾秒的瞬間,其他七道的人影就像離弦的箭一般彈射出去。釘鞋與跑道的摩擦聲、沉重的喘息聲、看台上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夏燃的反應慢了半拍。

他的起跑蹬地角度明顯不對,前三步的加速搖搖晃晃,像是一台引擎老舊的摩托車,費力地想要跟上前方的車陣。大腿後側的肌肉在第三十公尺時就開始傳來熟悉的痠麻感,那是乳酸快速堆積的訊號。他的呼吸亂了,視線的前方,其他選手的背影越來越遠,紅色的跑道在他眼中拉得無限長。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更沉重,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汗水流進眼睛裡,是一陣刺痛。他咬緊牙關,將頭埋得更低,用一種近乎難看的姿勢,瘋狂地擺動著手臂。

五十公尺、七十公尺、九十公尺……

當第一名已經衝過終點,開始慢下來調整呼吸時,夏燃才拖著灌了鉛一般的雙腿,跌跌撞撞地壓過終點線。

電子計時板發出冰冷的嗶聲,紅色的數字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

【第8名 夏燃 12秒88】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與笑聲。

「十二秒八八?我阿嬤用走的都比他快吧!」

「天啊,這是高中男生嗎?我女友都跑得比他快!」

「笑死,這種成績還敢當田徑社長?難怪田徑社要被廢社,根本是浪費學校資源!」

看台上的體保生們更是毫不留情。穿著亮紅色競賽服的韓曜抱著手臂,站在終點線旁,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是校田徑隊的王牌,百米最佳成績十秒九一,也是績效積點制下最標準的菁英產物。

「夏燃,你這是在跑步還是在散步?」韓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十二秒八八,你知不知道這個成績,放在國中女子組都是墊底的?你們田徑社是不是只會在舊操場上種草?」

又是一陣鬨笑。校園論壇的直播串徹底炸鍋,嘲諷的留言蓋過了整片螢幕。有人截圖了計時板,有人把夏燃衝線時齜牙咧嘴的表情做成了梗圖,配文是「聖澄之光」。

這就是聖澄高中的規則。信奉菁英主義的這座城市,將「績效積點制」奉為圭臬。每一塊社團經費、每一寸場地使用權、每一個能否存續的資格,都被換算成冰冷的數據。奪牌數、升學加分、媒體曝光度,全部量化成點數。點數高的社團在星軒校區享受著頂級資源,點數墊底的社團,則被放逐到舊操場自生自滅。

而田徑社,就是那個最徹底的失敗者。

連續三年零獎牌、零積點、社員從鼎盛時期的三十人流失到只剩三人。去年申請的兩萬元器材預算被學生會以「投資報酬率過低」為由全數駁回,連買一組新的起跑器都得靠社員自己湊錢。在最新公布的社團績效排行榜上,田徑社的名字被用刺眼的紅字標在最後一名,後面跟著一個冰冷的括號:【列管廢社,觀察期一個月】。

夏燃站在終點線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不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滾燙的跑道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肺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鐵鏽味。耳朵裡嗡嗡作響,同學們的嘲笑聲、論壇的提示音、韓曜的譏諷,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

只有那個紅色的數字,十二秒八八,像一根燒紅的針,死死地釘在他的視網膜上。

「喂,廢社社長,還活著嗎?」

一瓶冰鎮的運動飲料帶著涼意貼上了他的後頸,讓他渾身一顫。

陳樂悠不知何時已經衝了過來。她是田徑社僅存的三人之一,也是唯一的經理,綁著高馬尾,穿著不合身的寬大社團外套,手裡還抱著一條皺巴巴的毛巾。她的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一邊把飲料塞進夏燃懷裡,一邊壓低聲音抱怨。

「你到底在幹嘛啦!起跑又慢掉,後面那個加速根本是同手同腳!我都說了叫你這幾天不要熬夜看什麼起跑影片,你看看,跑出這種笑死人的成績,論壇上那些人又要高潮了!」她的語速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而且你知不知道,剛剛學生會的沈若薇已經在看台上拍照了啦!一定是要拿去當廢社的證據!我們真的要完蛋了啦!」

夏燃沒有回話。他擰開瓶蓋,卻沒有喝,只是用冰涼的飲料瓶貼著自己發燙的額頭。過了好幾秒,他才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還沒完。」

「什麼還沒完?你看看這個成績——」

「我說,還沒完。」夏燃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羞恥,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野草一般的固執。「只要終點線還在,只要還有人站在跑道上,就不算完。」

陳樂悠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淪為全校笑柄,卻還是一臉不服輸的笨蛋,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酸澀直衝鼻頭。她氣得想再罵幾句,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哽住。

她當然知道夏燃為什麼這麼執拗。這個社團是他國中時就拼了命考進聖澄的理由,是他在星軒校區那些光鮮亮麗的菁英學生面前,唯一能抬頭挺胸說「我喜歡跑步」的地方。即使跑道龜裂,即使器材生鏽,即使全世界都說這是浪費資源,他還是像個傻子一樣,每天放學後一個人留在舊操場,對著夕陽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起跑,直到天黑。

看台上的喧鬧漸漸散去,下一組的體測已經開始,沒有人再關心這個墊底的第八名。夏燃慢慢地直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向舊操場角落那個生鏽的器材室。

器材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堆滿了廢棄的跨欄和破舊的鉛球。在最角落的木架上,靜靜地躺著一根接力棒。

那是一根很舊很舊的木製接力棒,紅色的漆掉得斑駁,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握把處被無數雙手磨得發亮,卻也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汗漬與鏽痕。這是田徑社創社時的第一根接力棒,已經在這個舊操場上傳承了二十年。

夏燃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沾了點水,坐在器材室冰涼的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擦拭著那根接力棒。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布料摩擦過木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汗水依舊不停地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那根逐漸恢復光澤的接力棒上。

陳樂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點發熱。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輕輕地把毛巾披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這時,舊操場那台破舊喇叭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隨後,一個冰冷、清晰、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全校廣播系統,傳遍了星軒校區與舊操場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學生會長秦御的聲音。

「全體同學請注意。全體同學請注意。為優化校園資源配置,提升本校競爭力,學生會將於下週一中午十二點,於星軒校區國際會議廳召開全校集會,正式公布本學年度『績效積點制整頓計畫』。」

廣播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滾燙的空氣裡。

「屆時,所有績點未達標的社團,將依校規予以整併或廢除。請相關社團做好準備。」

滋——廣播結束,只剩下電流的餘音。

器材室裡,夏燃擦拭接力棒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握緊了那根還帶著水漬的、冰涼的接力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窗外,星軒校區那棟玻璃大樓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座高不可攀的神殿,正冷冷地俯視著這個被遺忘的、龜裂的舊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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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菁英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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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軒校區國際會議廳的冷氣,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那是一種和舊操場截然不同的冷。舊操場的熱是黏膩的、是帶著鐵鏽與汗水味的、是陽光直射在龜裂跑道上蒸騰起來的、會讓人皮膚發燙的熱。而這裡的冷,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恆定在二十五度的、無菌的冷。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無聲地運轉,將每一絲夏日的躁動都隔絕在那片巨大的落地窗之外。

禮拜一,中午十二點整。

夏燃站在會議廳最後一排的角落,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接力棒。

他本來不想來的。

廣播響起的那個午後,陳樂悠看著他發白的指節,輕聲說:「夏燃,不要去。那就是一場審判,他們早就決定好要把我們當成祭品了。」

可是他還是來了。田徑社僅剩的三個人,他,陳樂悠,還有那個已經請了長假、據說在家裡休養的幽靈社員,就這樣站在全校師生最外圍、最不起眼的陰影裡,像三個誤闖入神殿的乞丐。

而神殿的中央,聚光燈正打在一個人的身上。

學生會長,秦御。

他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色襯衫,領口繫著深藍色的領帶,外面套著聖澄高中星軒校區特有的銀灰色西裝外套。那不是制服,那是身份的象徵。只有學生會核心幹部與三個升學重點班的學生,才能穿上那個顏色。他的頭髮修剪得一絲不苟,露出的額頭飽滿光潔,戴著一副薄薄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卻沒有任何溫度的精密儀器。

他的身後,巨大的LED螢幕亮起,上面沒有任何校徽或口號,只有密密麻麻、卻排版得極為美觀的數據圖表。

「各位同學、師長,以及線上收看直播的家長們,大家午安。」秦御開口了。他的聲音和廣播裡一模一樣,清晰、冰冷、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透過頂級的麥克風與音響系統,精準地傳遞到會議廳的每一個角落,也透過校園網路的直播,傳遞到每一支手機的螢幕上。「我是學生會長,三年A班,秦御。」

他甚至不需要自我介紹,全校沒有人不認識他。澄夏市秦氏科技的獨子,國中就拿下全國科展首獎,高一以全市榜首的姿態直升聖澄,高二接掌學生會,將原本鬆散的社團管理改造成了今天這套讓所有人又敬又畏的「績效積點制」。在許多家長眼中,他不是學生,他是未來CEO的預演。

「今天召開全校集會,只為了一個目的。」秦御輕輕按下了手中的簡報筆。「讓數據說話。」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第一張圖,是一個巨大的圓餅圖。

「這是本學年度,聖澄高中所有社團的預算分配與績點產出對比圖。」秦御的雷射筆點在那塊佔據了近七成面積的、代表著辯論社、管樂社、物理奧林匹亞培訓社等菁英社團的藍色區塊上。「藍色區塊,佔用百分之六十八的預算,產出了百分之九十七的校際獎項、升學加分與媒體曝光。投資報酬率,極高。」

接著,他的雷射筆移向了那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的區塊。

「而這個,」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夏燃的呼吸猛地一窒,「灰色區塊。佔用百分之十一的預算與百分之十五的校地,過去三年,績點產出為——零。獲獎數為——零。升學實質助益為——零。」

螢幕上,灰色區塊被放大,旁邊列出了一行行冰冷的條目。

【田徑社:連續三學年零獎牌。社員人數:3人(全校最低)。年度器材損耗率:42%(全校最高)。場地維護成本:每年新台幣三十七萬元。】

全場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會議廳最後一排的角落。

夏燃感覺到陳樂悠在身後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在發抖。

竊竊私語聲像是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就是他們啊?那個跑十二秒多的田徑社長?」

「笑死,三個人也算社團?我家樓下的社區慢跑團都比他們多人。」

「每年花三十七萬養三個人在那邊曬太陽?難怪我們辯論社出國比賽的經費一直申請不下來!」

那不是嘲笑,那是一種更傷人的、理所當然的「審視」。在數據面前,熱情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主席台的第一排,坐著校務處的葉昭儀主任與幾位家長會的代表。葉昭儀穿著幹練的套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台上的秦御,眼神專業而中立。而她身旁那位挺著啤酒肚、戴著金錶的家長會長,則是毫不掩飾地用力點頭,甚至帶頭鼓起了掌。

「秦會長說得太好了!」家長會長拿起麥克風,聲音洪亮。「我們把孩子送來聖澄,是為了讓他們成為菁英!是為了讓他們考上頂尖大學!不是來浪費時間、浪費資源在一些沒有未來的興趣上的!教育資源本來就該集中!我全力支持學生會的整頓計畫!」

他的話,立刻引來了前排菁英派學生們熱烈的掌聲。那些穿著銀灰色外套的學生們,每一個都像是秦御的複製品,鼓掌的動作整齊劃一,眼神中充滿了對效率與秩序的崇拜。

而在中後排,那些穿著普通制服、來自所謂「非升學班」與一般社團的學生們,則是一個個低下了頭,敢怒不敢言。他們的社團或許沒有像田徑社那麼慘,但績點同樣在及格線邊緣徘徊。今天被審判的是田徑社,明天會不會就是他們?

階級的裂痕,在這間冷氣房裡,被數據這把最鋒利的刀,徹底剖開來,血淋淋地攤在所有人面前。

「熱情,是一種無法被量化的情緒。」秦御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夏燃的身上。那一瞬間,夏燃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給釘在了原地。「而無法被量化的東西,在管理學上,就是雜訊。就是成本。就是應該被優化的對象。」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一分。

「聖澄高中,不需要雜訊。」

這句話,像是一道最終的判決。

夏燃的腦袋轟地一聲,一片空白。他握著接力棒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他想起了舊操場上那個龜裂的跑道,想起了器材室裡那一排排生鏽的跨欄,想起了自己每天放學後,一個人在夕陽下,一圈又一圈奔跑時濺起的塵土。那些汗水、那些喘息、那些跌倒後又爬起來的瞬間,難道在這些人的眼中,就真的只是一串「零」嗎?

「所以,」秦御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學生會在此,正式公布本學年度『績效積點制整頓計畫』的最終決議。」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加粗的、鮮紅的字。

【決議:所有績點未達標社團(共計七個),將於一個月後,即盛夏校慶祭當日,進行最終績點審核。若屆時仍未有任何市級以上獎項或績點貢獻,將依校規第七條,予以——廢除。】

「廢除」兩個字,紅得刺眼。

而在那七個社團的名單裡,「田徑社」三個字,被排在了第一個,後面還用括號特別標註了(績點末位)。

這是點名。這是公開處刑。

全場譁然。一個月的時間,拿到市級以上的獎項?這對於那些連校內體測都墊底的廢社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這不是給機會,這是下了最後通牒,要他們自己體面地解散。

「一個月後,就是我們聖澄一年一度的盛夏校慶祭。」秦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於無的弧度。那不是笑容,那更像是一種宣告勝利的符號。「到時候,全市的媒體與網路平台都會轉播我們的校慶。那將是聖澄向整個澄夏市展現菁英教育成果的最佳舞台。我們,不應該讓任何雜訊,出現在那個舞台上。各位,有異議嗎?」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夏燃感覺到,有兩道視線,從看台的側面投了過來。

一道來自二樓看台的陰影處。那裡坐著一個穿著黑色運動外套的少女,她的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一張清冷而精緻的側臉。她的腿上,似乎還纏著淡淡的繃帶。是林語晴。那個傳說中,曾經是國中全國冠軍、卻因為重傷而銷聲匿跡的天才少女。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看著秦御,而是隔著遙遠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夏燃,看著他手中那根被他握得發燙的接力棒,眼神複雜難辨,有嫌棄,有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弱的期待。

而另一道視線,則來自看台最角落的、堆滿雜物的出入口。一個穿著皺巴巴的、油漬斑斑的運動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牆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瓶,瓶口隱隱散發出濃烈的酒精味。是莊猛,那個傳說中酗酒度日、已經被學校半放棄的過氣田徑教練。他的頭髮亂得像鳥窩,鬍子也沒刮乾淨,看起來頹廢到了極點。可是當夏燃的目光不經意地與他對上時,卻發現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正燃著一簇極為銳利、極為不甘的火。

舊操場,並非真的無人關注。

只是,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有人,能第一個站出來,衝破這令人窒息的、由數據構築的牢籠。

秦御似乎很滿意這種絕對的掌控感。他扶了扶眼鏡,準備宣布散會。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等一下!」

一個因為憤怒與緊張而有些沙啞、卻異常響亮的聲音,猛地從會議廳的最後一排,炸了開來。

所有人都驚愕地回過頭。

只見夏燃,這個全校公認的、跑出十二秒八八的廢柴隊長,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走道的中央。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小獸。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那根舊接力棒,指著台上的秦御,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句連他自己都覺得瘋狂的話。

「秦御!你敢不敢跟我賭一場!」

整個國際會議廳,瞬間死寂。

就連中央空調的運轉聲,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秦御的腳步,停住了。他緩緩地轉過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看著那個在所有人眼中,都渺小如塵埃的少年,淡淡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玩味。

「哦?你想,怎麼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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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全校直播的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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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想,怎麼賭?」

秦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了國際會議廳凝結的空氣裡。

他依舊站在司令台的中央,白色襯衫一塵不染,領口的校徽在頂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禮貌的微笑,但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隻誤闖進無菌實驗室的昆蟲,充滿了純粹的好奇與評估,沒有半點溫度。

全場的視線,像聚光燈一樣,唰地一下全部打在了走道中央的那個少年身上。

夏燃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汗水沿著他的下顎線不斷往下滴,砸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他也能聽見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瘋了吧?那是夏燃?田徑社那個十二秒八八?」

「他是不是體測跑到腦子缺氧了?敢去挑釁秦會長?」

「笑死,廢社的隊長要跟全校第一的菁英賭?他拿什麼賭?拿他的慢速嗎?」

嘲笑、驚愕、不解,各式各樣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夏燃背上。如果是平時的他,或許會縮起脖子,苦笑著打哈哈混過去。但今天不一樣。就在幾分鐘前,秦御用那張印滿了冰冷數字的報表,輕描淡寫地宣判了田徑社的死刑,宣判了他和陳樂悠、和那個已經很久沒來學校的學妹,以及那個整天抱著酒瓶的莊猛教練,這三年來所有在舊操場上流過的汗水,一文不值。

那種被數據碾過尊嚴的感覺,比跑到雙腿抽筋還要痛苦。

夏燃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接力棒。那是根已經掉漆、露出裡面灰色鋁管的舊棒子,是莊猛十年前帶著學長姐衝進全國賽時用過的,棒身還留著被汗水浸蝕出的淡淡鹹味。此刻,這根棒子的觸感卻燙得嚇人。

他抬起頭,直視著台上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沙啞地吼出了第二句話。

「就賭百米!一個月後,盛夏校慶祭的百米決賽!我跟你,同場競技!」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廳裡轟然引爆。

「盛夏校慶祭?」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可是澄夏市每年夏天最盛大的活動,市府與電視台、網路平台全程直播,不只是聖澄高中的校慶,更是整個城市對外展示菁英教育成果的櫥窗。往年能在校慶百米決賽上奪冠的人,照片都會被掛在星軒校區的榮譽走廊上一整年。

「他瘋了,真的瘋了。全市直播之下輸掉,田徑社大概會直接變成網路迷因吧。」

司令台側邊的陰影裡,學生會副會長沈若薇輕輕挑起了眉。她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制服外套,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微笑,指尖卻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滑動,調出了夏燃的全部資料。「夏燃,二年A班,體測百米十二秒八八,全校倒數第三。田徑社現役三人,上年度績效積點零。風險評估,趨近於零。」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語,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有意思,一隻螞蟻想絆倒大象。」

而在會議廳最後一排的角落,一個穿著洗到發白運動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把手中的易開罐啤酒不著痕跡地塞進外套口袋。他就是莊猛,田徑社名義上的教練。他的鬍子拉碴,眼袋深重,看起來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但此刻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夏燃手中的那根舊接力棒,渾濁的眼球裡,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被點燃。

另一邊,二樓的看台欄杆旁,林語晴的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欄杆的扶手。她的臉色依舊清冷,只有微微泛白的指節洩漏了她的心緒。作為曾經被譽為天才的短跑少女,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十二秒八八和秦御那種校隊王牌之間的差距,究竟是一道多麼絕望的鴻溝。那不是努力就能填補的,那是天賦、是科學化訓練、是頂級資源堆砌出來的壁壘。夏燃這個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秦御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一種高位者的從容。

「百米?可以。」他淡淡地說,「那賭注呢?一場沒有賭注的比賽,只是兒戲。」

夏燃的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

「我輸了,田徑社就地解散!舊操場你們要改建成什麼停車場還是菁英訓練中心,隨你們!我夏燃,也立刻辦理退社,從此不在聖澄高中提田徑兩個字!」

他頓了頓,眼神像著了火一樣,掃過台下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臉,最後重新釘在秦御身上。

「但如果我贏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學生會必須以正式公文永保田徑社的社團資格,未來三年不得再以任何績效理由提案廢社!而且,你們今年從舊操場那邊剋扣掉的預算、器材,還有維修費用,全部給我吐回來!一毛都不能少!」

「嘩——!」

全場譁然。這已經不是意氣之爭,這是直接把社團的存亡綁上了賭桌。

秦御身後的校務主任葉昭儀微微皺起了眉,她推了推眼鏡,正想出面緩和氣氛,卻被秦御一個輕輕的手勢制止了。

秦御緩緩走到了司令台的最前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夏燃。那一刻,兩人的身高差、氣場差,在燈光的切割下顯得無比殘酷。一個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完美菁英,一個是站在龜裂跑道上的廢柴隊長。

「依據本校校規第七章第三條,『尊嚴賭約』條款。」秦御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也傳進了正在進行全校直播的鏡頭裡,「經由雙方當事人同意,並在全校師生見證下成立的公開賭約,具備強制效力,校方與學生會必須予以執行與公證。夏燃同學,你確定,要動用這條一年只准用一次、而且從來沒有人敢對學生會長發動的條款嗎?」

他的語氣依舊優雅,像是在確認一份合約的細節。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旦成立,就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會議廳後方的攝影機紅燈閃爍,校園論壇的直播聊天室已經徹底瘋狂,訊息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瘋狂洗版。

【廢柴隊長VS會長大人?這什麼漫畫劇情啦!】

【賭了賭了!快答應他!我想看十二秒八八怎麼跑!】

【夏燃是不是被績效積點逼瘋了?一個月想從十二秒八跑贏秦御?秦御上次測驗是十秒九八耶!】

【支援田徑社!雖然我覺得會輸,但這股傻勁我喜歡!】

夏燃沒有去看那些彈幕,他只是死死盯著秦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確定。現在,全校都在看。你敢不敢接?」

短暫的沉默。

秦御推了推眼鏡,鏡片下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數據流轉過的光芒,像是超級電腦在瞬間完成了風險評估。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

「為什麼不敢?」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溫和卻傳遍全場,「聖澄高中鼓勵競爭,也尊重每一份勇氣——即便是螳臂當車的勇氣。你的挑戰,我接下了。」

他轉向鏡頭,語氣轉為對全校的宣告:「在此宣布,尊嚴賭約正式成立。一個月後,盛夏校慶祭,百米直道,夏燃同學與我,一決勝負。屆時將開放全市網路與電視直播,並邀請專業裁判與電子計時,確保絕對公平。請全校師生共同見證。」

掌聲響起了。但那不是給夏燃的,而是給秦御展現出的風度與自信的。沒有人認為這會是一場有懸念的比賽,大家期待的只是一場盛大的、由會長大人親自執行的「廢社處刑秀」。

夏燃站在原地,聽著那些掌聲,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衝。但他沒有倒下,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接力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賭約,成了。

沒有退路了。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星軒校區的燈光早已熄滅,只有舊操場這邊,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時不時閃爍的水銀燈。

白天的那場全校直播,早已透過網路論壇與社群媒體延燒開來。夏燃的社群帳號被灌爆,私訊裡一半是嘲諷的貼圖,一半是看熱鬧的詢問。就連陳樂悠都傳來了訊息:「隊長,你今天帥到我差點哭出來,但……我們真的有辦法嗎?」

夏燃沒有回。他把手機關成了靜音,丟在了一旁生鏽的看台上。

他脫掉了上衣,赤裸著上身,只穿著一條舊短褲站在起跑線前。入夜後的澄夏市依舊悶熱,午後那場雷陣雨後的蒸騰熱氣還沒有散去,整個舊操場像一個巨大的蒸籠,連吹來的風都是燙的。他的腳下,是那條龜裂的、顆粒已經磨平的塑膠跑道,踩上去甚至有些硌腳。

他深吸一口氣,俯下身,擺出了起跑姿勢。

沒有起跑器,他就用腳尖抵著跑道上自己用粉筆畫出的線。沒有教練,他就回憶著莊猛偶爾酒醒時罵過的那幾句話——「蹬地要有角度!重心壓低!別用蠻力,用核心把力量傳出去!」

「預備——跑!」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操場,自己給自己下口令,然後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樣,猛地衝了出去。

十公尺、二十公尺、三十公尺……乳酸像硫酸一樣在他的大腿與小腿裡炸開,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十二秒八八的陰影,像一個巨大的嘲笑聲,跟在他的身後。

不夠!還不夠快!

他衝過終點,沒有停下,轉身,踉蹌地走回起點,再一次俯下身。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

汗水已經不是用滴的,而是用流的。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中午吃的麵包和運動飲料在胃酸裡翻滾。他扶著膝蓋,哇地一聲吐了出來,酸臭的味道瀰漫在悶熱的空氣裡。

「幹……」他用手背胡亂地擦掉嘴角的穢物,眼前發黑,雙腿抖得像兩根麵條。放棄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秦御那張完美而冰冷的臉、看台上那些嘲笑的嘴臉、還有那個十秒九八的恐怖數字,不斷在他腦海裡盤旋。

一個月,從十二秒八八到贏過十秒九八?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這份絕望徹底壓垮,心率因為極限的透支而瘋狂飆升,胸口的心臟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的那一瞬間——

嗡!

一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直接在他腦海的最深處炸響。

【檢測到宿主心率突破190 bpm,血氧濃度低於臨界值,肌肉纖維瀕臨撕裂閾值,意志波動抵達峰值……符合「燃點時刻」判定條件。】

【極限突破系統,首次覺醒。】

【痛苦值轉化中……轉化成功。獲得可分配屬性點:1.2】

夏燃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吐到一半的動作都停住了。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視野中,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的半透明面板,正緩緩浮現。

【宿主:夏燃】

【爆發力:F(31/100)】

【步頻:F(28/100)】

【反應:F(35/100)】

【核心穩定:F(29/100)】

【天賦碎片:零點起跑(0/10)——傳說級反應天賦,需集滿碎片解鎖,解鎖後起跑反應可壓至0.11秒】

而在面板的最下方,一行小字正散發著微光。

【提示:唯有在燃點時刻,每一次瀕死的痛苦,都將成為你碾碎天才的基石。】

夏燃看著那個F級的刺眼評價,又看著那個傳說級的天賦碎片,感受著體內那股因為系統覺醒而莫名湧現的一絲暖流,正一點點修復著他瀕臨崩潰的肌肉。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開了嘴。儘管臉上還沾著汗水與嘔吐物的痕跡,但那個笑容,卻比盛夏的太陽還要熾熱、還要瘋狂。

原來……是這樣。

秦御,你以為一個月後的校慶祭,會是一場處刑秀嗎?

不,那將會是……老子把你從神壇上,一把拽下來的——加冕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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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燃點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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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操場的夜風帶著白天曝曬後的餘溫,混雜著紅土跑道被午後雷陣雨泡過又蒸乾後的鐵鏽味,悶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黏稠。

夏燃整個人還維持著彎腰乾嘔的姿勢,胃袋裡早就空無一物,卻還是止不住地痙攣。汗水順著他的下顎一滴一滴砸在龜裂的跑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心跳像是一顆失控的鼓,咚咚咚地瘋狂擂動著胸腔,耳朵裡全是血液奔流的轟鳴聲,視線的邊緣甚至因為缺氧而開始發黑。

然而,就是在這片幾近昏厥的暈眩之中,那道淡藍色的半透明面板,卻穩定得近乎殘忍地懸浮在他的視野中央。

【心率:193 bpm,已達燃點閾值】

【判定:燃點時刻達成,痛苦值轉化啟動】

夏燃愣愣地看著那行字,腦袋裡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初次覺醒時的突兀,而是一種帶著誘惑的低語。

他忽然懂了。

不是隨便跑一跑、流點汗就能變強。這個該死的系統,根本就是個以痛苦為燃料的怪物。它不要他的努力,它要的是他瀕臨死亡的那一瞬間。心率一百九十、肌肉瀕臨撕裂、意志逼近崩潰——只有在那個被面板稱為「燃點時刻」的臨界點上,所有累積的痛苦才會被判定為有效,並且轉化為那個所謂的屬性點。

如果只是普通的訓練,哪怕跑到累癱,也只是白費工夫。

「所以……要自己把自己逼到死路才行嗎?」夏燃用手背胡亂抹去嘴角的酸水,喉嚨裡火辣辣地疼。他看著面板上那一排刺眼的F級評價,爆發力三十一、步頻二十八、反應三十五、核心穩定二十九,每一個數字都在嘲笑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廢柴。而在最下方,那個名為「零點起跑」的天賦碎片,正安靜地躺在那裡,零比十,像是一道遙不可及的光。

傳說級天賦,起跑反應壓至零點一一秒。

在百米的世界裡,零點一一秒是什麼概念?那是人類神經反射的理論極限,是那些奧運決賽場上,頂尖怪物們用來搶占第一步先機的魔術數字。對於現在起跑反應還在零點二一秒左右徘徊的他來說,那根本是另一個次元的速度。

但夏燃的眼裡沒有畏縮,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F級又怎樣?」他扶著膝蓋,緩緩站直身體,儘管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笑容卻越咧越大。「老子最擅長的,就是從F級開始,把那些S級的混帳一個一個拽下來。」

一股微弱卻溫暖的熱流正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滲透出來,那是第一點二個屬性點轉化後附帶的修復效果。原本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痠痛到快要斷裂的股四頭肌,那種尖銳的撕裂感正在以不科學的速度被撫平,雖然疲勞感依舊存在,但至少讓他重新擁有了站立的力氣。

這不是無腦的外掛。這是把他的自虐,百倍奉還的獎勵。

搞懂規則之後,夏燃連一秒鐘都不想浪費。

隔天凌晨四點,澄夏市的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星軒校區那棟燈火通明的升學大樓在遠處像是水晶宮殿,而舊操場這裡,只有幾盞接觸不良、不斷閃爍的鹵素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還殘留著夜間的露水氣息,紅土跑道被露水浸得有些鬆軟,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

夏燃已經換上了那雙鞋底都快磨穿的舊跑鞋,腳踝上綁著從器材室翻出來的、褪色的心率錶帶。他的身邊,田徑社的經理陳樂悠正抱著膝蓋坐在看台最下層的階梯上,睡眼惺忪,卻又滿臉擔憂。

「隊長,你真的瘋了嗎?昨天才吐到差點送保健室,今天又四點就把我挖起來?」陳樂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和一支碼錶,聲音裡滿是抱怨。「葉昭儀學姊說了,你這樣搞會橫紋肌溶解的你知不知道!」

「少囉唆,幫我看好時間。」夏燃一邊做著動態伸展,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等一下我喊開始,你就幫我按碼錶。還有,幫我盯著那個心率數字,破一百九的時候大聲叫我。」

他昨晚沒睡,整夜都在網路上翻找資料。既然要主動逼出燃點時刻,就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他需要的是科學化的、高效率的自殺式訓練。

他選了兩種最殘酷的方式。

第一種,是間歇跑。

「預備——跑!」

隨著陳樂悠一聲令下,夏燃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不是全速的百米衝刺,而是以接近百分之九十五強度的速度,跑完一百五十公尺,然後只有短短三十秒的走路恢復時間,接著立刻再衝下一趟。這種訓練的目的,就是不讓身體有完全恢復的機會,讓乳酸在肌肉中瘋狂堆積,讓心肺系統永遠處在極限運轉的狀態。

第一趟,還算輕鬆。風掠過耳邊的聲音很清脆。

第二趟,小腿開始發酸。

到第三趟的中段,一種熟悉的、來自地獄的感覺回來了。

乳酸,那種被所有短跑選手詛咒的代謝產物,開始像水泥一樣灌進他的大腿肌肉。起初只是微微的痠脹,隨後迅速變成針刺般的燒灼感,最後化為一種沉重無比的鉛塊感,每抬起一次腿,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他的呼吸變得又短又急促,肺部像是破舊的風箱,呼出的氣體帶著灼熱的鐵鏽味。核心肌群因為疲勞而開始顫抖,讓他的上半身姿勢逐漸走形,擺臂也變得不再協調。

「隊長!心率一百八十二!」陳樂悠看著手機上連接的心率數據,緊張地大喊。

不夠,還不夠!

夏燃在心裡咆哮。他能感覺到,距離那個該死的燃點,還差最後一口氣。他咬緊牙關,將擺臂的幅度加大,強行用意志力去對抗肌肉的哀鳴,蹬地的角度也試圖維持在最有效率的四十五度。汗水已經不是用流的,而是用噴的,他的視線再次開始模糊,耳鳴聲越來越大。

第四趟,最後五十公尺。

他的雙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無力後又伴隨著劇烈的抽痛。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讓他懷疑自己的胸骨會不會就此裂開。就在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直接昏倒在跑道上的瞬間——

【心率:191 bpm,已達燃點閾值】

【痛苦值轉化中……轉化成功。獲得可分配屬性點:0.8】

嗡——

一股比昨晚更清晰的熱流瞬間流遍全身,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卻讓那種瀕死的痛苦稍稍被撫平了一絲。夏燃一個踉蹌,直接向前撲倒在紅土上,揚起一片淡淡的塵霧。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和紅土混在一起,糊滿了他的臉頰和手臂。

「隊長!你還好吧!」陳樂悠嚇得連忙衝了過來。

夏燃卻趴在地上,發出了低沉的、壓抑不住的笑聲。

成功了。他主動逼出了燃點時刻。

休息了足足五分鐘,等到心率稍稍回落,他才掙扎著坐起身,喚出了系統面板。看著那零點八個可分配的屬性點,他沒有任何猶豫。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最需要補強的短板,就是起跑。

在百米之中,起跑反應決定了前三十公尺的節奏,一旦起跑落後,後面就需要用更多的體能去追趕,得不償失。而他的起跑反應,是F級中最爛的三十五分。

「全部,給我加到反應上。」他在心中默念。

【屬性點分配成功】

【反應:F(35/100)→ F(43/100)】

幾乎就在分配完成的瞬間,夏燃感覺到一種奇妙的變化。不是肌肉變得更強壯,而是一種神經層面的、微妙的輕盈感。彷彿大腦與腳踝之間的訊號傳遞,被擦去了多年的鐵鏽,變得更加迅捷、更加清晰。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驗證。

第二種訓練,坡道衝刺。

舊操場的西北角,有一道因為地基下陷而形成的、約莫十五度角的斜坡,長度大約三十公尺。這是莊猛以前提過的,用來訓練爆發力和蹬地力量的土方法。在斜坡上衝刺,需要克服額外的重力,對於小腿後肌群和臀大肌的刺激極為強烈,同時也能強迫選手做出更標準的蹬伸動作。

「樂悠,幫我用手機錄影,然後用那個什麼……慢動作回放幫我看起跑!」夏燃指著斜坡的起點,那裡被他用白粉筆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起跑線。

他蹲下身,擺出了蹲踞式起跑的姿勢。這個姿勢他練了三年,卻從來沒有一次是真正標準的。雙手撐地,指尖輕觸紅土,臀部抬起,重心前移,等待著那個虛擬的槍聲。

陳樂悠舉起手機,學著網路上看到的樣子喊道:「各就位——預備——跑!」

就在「跑」字出口的瞬間,夏燃的身體動了。

如果說,以前的他從聽到指令到肌肉動作之間,總有一段像是訊號延遲般的鈍感,那麼現在,那段延遲被硬生生地砍掉了一截。他的前腳掌蹬地的力量傳導得更快,後腿的擺動也更加果決,整個人像是一隻被壓縮到極限後突然釋放的彈簧,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姿態彈射了出去。

三十公尺的斜坡,他只用了四秒多一點就衝了上去。雖然依舊喘得像條死狗,但那種起跑瞬間的推背感,卻是他過去從未體會過的。

「怎麼樣?幾秒?」他扶著膝蓋,回頭急切地問道。

陳樂悠正皺著眉頭,一遍一遍地用手機內建的碼錶功能慢速回放著影片,嘴裡念念有詞。「等等喔……我按得不是很準啦……可是……好像真的有變快欸!隊長,你之前我幫你測,平均都要零點二一秒、零點二二秒才會動,剛剛這一趟……好像只有零點一八秒左右!」

零點二一秒,到零點一八秒。

僅僅零點八個屬性點,就帶來了零點零三秒的提升。

在外人聽起來,零點零三秒或許微不足道,但在百米的世界裡,這就是一個身位的差距,就是從被對手狠狠甩開,到能夠緊咬著對方背影的關鍵距離。

夏燃站在斜坡的頂端,迎著凌晨五點微涼的晨風,看著遠處星軒校區逐漸亮起的燈火,看著那個象徵著菁英與階級的、分界線一般的新舊校區交界,心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這個系統的本質。

它不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救世主,不會憑空給他百米九秒的實力。它只是一個最公平、也最殘酷的放大器。你付出十分的痛苦,它就還你一百分的回報;你敢把自己逼到懸崖邊上,它就敢讓你在懸崖上學會飛翔。每一次數值的提升,背後都是真實的、足以讓普通人崩潰的汗水與淚水,都伴隨著乳酸的焚燒、核心的顫抖與心肺的哀鳴。

這很公平。

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為這幾天瘋狂訓練而逐漸變得精瘦結實的線條。他看著面板上那個依舊是F級、卻已經提升到四十三的反應數值,又看了看那個零比十的零點起跑碎片。

他知道,零點一八秒還遠遠不夠。要對抗秦御身邊那個百米能跑進十一秒內的體保生韓曜,要在那個全市直播的盛夏校慶祭上完成逆轉,他需要的是零點一一秒的怪物級反應,需要的是將所有F級屬性都拉到C級、甚至B級的全面蛻變。

而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更深的燃點時刻。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樂悠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了一則來自校園論壇的推播通知,標題被加粗標紅,顯得格外刺眼。

【獨家追蹤:廢社隊長的垂死掙扎?據目擊者稱,夏燃已連續三日凌晨在舊操場進行神秘特訓,疑似有校外人士介入指導。】

發文者ID,赫然是學生會宣傳組的官方帳號。而在貼文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在凌晨的昏暗光線下,偷拍的、他正趴在跑道上嘔吐的模糊照片。

夏燃和陳樂悠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色都在瞬間沉了下來。

沈若薇出手了。那個笑容甜美的軍師,已經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與此同時,在舊操場那扇生鏽的鐵絲網門外,一個提著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罐廉價啤酒的高大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陰影中。莊猛那雙因為酗酒而總是混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斜坡上那個少年的背影,以及他剛剛那一次堪稱脫胎換骨的起跑。

他緩緩地將手中的啤酒罐捏扁,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零點一八秒……有點意思。」他沙啞地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充滿興味的笑容。「看來,老子那套快發霉的東西,終於又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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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地獄訓練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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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三十分的澄夏市,天色還沒亮透。

舊操場鐵絲網外的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只剩下被捏扁的啤酒罐在草叢裡沉默地滲出幾滴殘酒,夏燃與陳樂悠站在坡道頂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們臉上,校園論壇那篇被置頂的貼文像一根剛敲下來的釘子,標紅、加粗,還配上了那張他在雨後跑道上扶著膝蓋嘔吐的偷拍照。照片拍得很模糊,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面部扭曲、涎水混著雨水往下滴的狼狽瞬間。

發文者:學生會宣傳組。

按讚數在短短十分鐘內已經破了三百,回覆一條接著一條刷出來。

「笑死,廢社隊長還搞什麼凌晨特訓,是要感動自己嗎?」

「賭秦會長?他真的以為努力就能彌補天賦的差距喔?」

「那個嘔吐照也太拚了吧,該不會是想賣慘博取同情?星軒校區的學長姐才不會吃這套啦。」

陳樂悠的手指用力到指節都發白了,他猛地把手機螢幕按熄,低聲罵了一句:「沈若薇……果然是她。這女人笑起來越甜,刀子就遞得越快。」

夏燃卻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胸口那股被數據審判、被全校當成笑話的悶火,反而被這張偷拍照給點燃了。他把手機還給陳樂悠,聲音有點啞,卻很平靜:「讓她拍。拍得越多,到校慶那天打臉就越響。」

他轉身,把腳踝上鬆掉的繃帶重新纏緊。舊操場的跑道在凌晨的薄霧裡泛著濕光,前幾天午後那場雷陣雨把龜裂的PU顆粒全都泡得發脹,太陽一曬,整片場地就像一個巨大的蒸籠,每吸一口氣都能嚐到柏油與橡膠被高溫炙烤出來的刺鼻味。蟬鳴還沒開始,風是悶的、黏的,像一層透明的保鮮膜裹在皮膚上。

「今天還要跑嗎?」陳樂悠擔心地問,「你昨天才剛把反應刷到零點一八秒,葉醫師不是說過度追求燃點會讓肌肉崩掉嗎?」

「所以才要趁現在。」夏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卻亮得嚇人,「系統只認燃點時刻,只有心率衝破一百九,痛到想死的時候,才會給我點數。光靠正常訓練,我這輩子都追不上秦御。」

他沒有再解釋,俯身,雙手撐地,額頭的汗珠直接砸在滾燙的跑道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凌晨四點四十分,地獄準時開門。

夏燃給自己定的菜單粗暴到近乎自虐。十趟一百五十公尺的坡道衝刺,坡度八度,每趟間歇只給三十秒;接著是六組起跑反應練習,要求每次蹬地角度都控制在四十五度,擺臂必須快到讓肩胛骨發出抗議的撕裂感;最後是三百公尺的全速間歇跑,要在乳酸堆滿大腿、視線開始發黑的狀態下,硬生生把速度再提上去。

這不是高中生該有的訓練量,這是職業隊用來篩掉廢物的篩子。

第一趟坡道,夏燃還能維持步頻與步幅的節奏,腳掌前半部狠狠蹬地,小腿肌群像彈簧一樣把身體彈射出去。到了第四趟,他的呼吸已經亂了,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砂紙在喉嚨裡來回磨,汗水不再是一滴一滴,而是整片從額頭、背脊、胸口湧出來,把那件洗到發白的田徑社T恤徹底浸透,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夏燃!步頻掉了!步幅太大,你後半程會直接垮掉!」陳樂悠拿著碼錶和一本皺巴巴的訓練日誌在旁邊大喊,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舊操場裡顯得格外單薄。

夏燃聽見了,卻沒有力氣回應。他的世界只剩下腳下那條被太陽曬到發燙的跑道、胸腔裡那顆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的心臟,以及腦海裡那個冰冷的電子音。

【心率:187……189……】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碰到那條線。

第六趟,他在坡頂直接跪倒,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嘔吐,胃裡早已空無一物,吐出來的只有酸苦的胃液和清水。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鳴像潮水一樣湧來,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逼自己再站起來。

「再來!」他對著空氣嘶吼,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第七趟,蹬地。擺臂。核心收緊。

就在他衝過坡頂線的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隨後瘋狂擂鼓。

【心率:192!檢測到燃點時刻!痛苦轉化啟動——】

一股灼熱的暖流從脊椎竄遍四肢,原本灌了鉛似的雙腿竟在痛苦的頂峰湧入一絲詭異的清明。夏燃踉蹌了兩步,直接倒在滾燙的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在身下積成一小灘反光的水漬。腦海裡的半透明面板彈了出來,那個原本灰暗的F級屬性列表,此刻正微微發光。

【本次燃點轉化:0.4屬性點。建議分配方向:反應、爆發力。】

他毫不猶豫,意念一動,將0.4全部砸進了反應。面板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起跑反應從0.18秒變成了0.17秒。別小看這0.01秒,在百米的世界裡,這就是一個身位的差距,就是看台上從嘲笑到驚呼的分水嶺。

陳樂悠衝過來扶他,卻在看到碼錶上的數字時愣住了。

「夏燃……你剛剛那趟坡道,最後五十公尺的速度,比昨天快了0.3秒。這不合理,你明明已經累到快昏倒了,怎麼可能越跑越快?」他翻開訓練日誌,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三天的數據。第一天的百米測時是12秒41,第二天是12秒18,今天早上第一趟熱身測,已經來到了11秒89。

三天,快了半秒多。對於一個沒有受過正規菁英訓練的高中生來說,這種進步速度根本是靈異事件。

「難道你真的……有高人指點?」陳樂悠壓低聲音,眼神複雜地看向鐵絲網外。

夏燃沒有回答,他只是躺在跑道上,看著被朝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任由那股轉化後的暖流修補著撕裂的肌肉纖維,心裡卻異常清醒。系統不是外掛,它只是在他把自己逼到極限之後,把那份本該被浪費掉的痛苦,十倍、百倍地還給他。

與此同時,星軒校區學生會大樓頂層的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足,與舊操場的蒸騰熱氣像是兩個世界。

沈若薇穿著整燙平整的制服短裙,長髮束成俐落的高馬尾,正把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輕輕放在秦御的桌前。她的笑容依舊甜美,眼鏡片後的眸子卻像手術刀一樣冷靜。

「會長,這是夏燃從國中到現在的所有田徑紀錄、體檢報告,還有他家庭的背景資料。」她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國中時期百米最佳11秒98,高中後因為沒有系統訓練,成績反而退步到12秒5左右。沒有任何校外培訓紀錄,社團經費申請也顯示田徑社已經連續兩學期沒有聘請教練。理論上,他不具備任何在一個月內威脅到您的條件。」

秦御坐在落地窗前,手中翻閱著一份關於績效積點制的優化報告,頭也不抬,語氣淡漠:「所以你的結論是?」

「所以,不合理的地方就在這裡。」沈若薇將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正是那張偷拍照,以及陳樂悠訓練日誌的側拍照——那是她安插在舊操場附近打掃的志工偷偷拍下的,「他的進步曲線太陡峭了,而且訓練方式非常……原始、粗暴,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精準。凌晨四點開始訓練,雨後的高溫高濕環境,完全不做熱身就直接上強度,這不像是一個外行人會做的事。我懷疑,他背後有人。」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我已經請宣傳組持續追蹤,也調閱了舊操場的監視器。如果真的有校外人士介入指導,根據校規第三十七條,我們可以以『引入未經核准之外部資源』為由,直接判定賭約無效。」

秦御終於抬起頭,那張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種絕對理性的冰冷。「不用那麼麻煩。」他淡淡地說,「數據不會說謊。就算有高人,一個月的時間,也無法把一塊廢鐵煉成刀。讓他跑,我要讓全校親眼看見,熱血在數據面前,是何等廉價的東西。」

舊操場上,夏燃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最精密的算計盯上。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快要到極限了。

上午九點,艷陽已經把跑道曬到能煎蛋的溫度。夏燃完成了最後一組三百公尺間歇,成績是38秒12,比校隊王牌韓曜的紀錄還快了將近一秒。但衝過終點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扶膝喘氣,而是直直地往前栽倒。

「夏燃!」陳樂悠的尖叫劃破了蟬鳴。

夏燃的眼前徹底黑了,耳邊只剩下心臟超負荷的沉悶鼓聲,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鼓,每一下都伴隨著肌肉抽搐的劇痛。汗水、乳酸、脫水、中暑,所有的負面狀態在這一刻疊加爆發。他的意識像斷線的風箏,迅速往深淵墜去。

朦朧中,他感覺有人粗暴地把他翻了過來,一股濃烈的、廉價啤酒混雜著菸草與汗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媽的……小子,起來,別在老子的場地上裝死。」一個沙啞、帶著濃重宿醉感的罵聲在頭頂響起。

夏燃勉強睜開眼,看到一張被烈日曬得黝黑、鬍渣凌亂的臉。莊猛,那個傳聞中整天酗酒、窩在器材室裡睡覺的過氣教練,正皺著眉頭,單膝跪在他身邊,手裡還提著那個裝著啤酒的塑膠袋。

莊猛本來只是想來看看這個敢跟秦御對賭的傻子到底能蠢到什麼程度,甚至準備好了幾句毒辣的嘲諷,想勸他早點放棄,別把自己練廢了。可當他的目光落到夏燃的腳上時,所有的嘲諷都卡在了喉嚨裡。

那雙跑鞋,已經不能稱之為鞋了。鞋面被腳汗與雨水反覆浸透又曬乾,布料發硬、開裂,鞋底薄得像紙,前掌的位置甚至被硬生生磨出了一個洞。更刺眼的是,襪子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痕從大拇指的指甲縫裡滲出來,順著鞋底的裂口,一滴一滴地滴在滾燙的跑道上,瞬間就被高溫蒸發,只留下一點點淡淡的褐色痕跡。

那是水泡磨破、指甲掀起後,又硬生生在高溫跑道上摩擦了數十公里才會留下的痕跡。

莊猛那雙總是混濁、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狠狠地顫了一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也曾穿著這樣一雙破鞋,在同樣龜裂的跑道上,一遍一遍地衝刺,直到雙腳血肉模糊,只為了把零點零一秒搶回來。

嘲弄,轉為了震動。頹廢,轉為了某種被封存已久的、滾燙的東西。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伸手,用力拍在夏燃的胸口,力道大得讓夏燃咳出一口氣來。

「小子,聽得見嗎?」莊猛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教練的嚴厲與壓迫感,「想贏秦御,光靠這種不要命的蠻幹,你明天就會橫著進醫院。到時候別說百米,你連路都走不了。」

夏燃喘著氣,視線模糊,卻還是死死盯著莊猛,嘴唇動了動:「那……要怎麼贏……」

莊猛看著他那雙即便昏厥前一秒都還燃著不甘火焰的眼睛,緩緩站起身,把手中的啤酒罐狠狠砸進了遠處的垃圾桶,發出一聲巨大的哐噹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血與汗水中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卻又無比認真的笑。

「想贏?可以啊。」他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遞到夏燃面前,「從今天起,你的命,就交給我。老子帶你去的地方,叫地獄。你敢來嗎?」

夏燃看著那隻佈滿老繭與傷疤的手,沒有任何猶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隻沾滿血與泥的手,狠狠地握了上去。

遠處,陳樂悠的手機再次震動,校園論壇的推播又跳了出來——【獨家:神秘男子現身舊操場,與夏燃親密接觸,賭約是否涉及場外指導?學生會已介入調查……】

風,忽然變得更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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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零點一一秒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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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的觸感,粗糙得像砂紙。

夏燃的手心還沾著血與泥,虎口被破爛跑鞋的鞋釘磨出的血泡剛剛破掉,黏膩的汗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可那隻遞到他面前的大手,更是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厚厚的老繭盤踞在指節與掌心,幾道淡白色的舊傷疤像蜈蚣一樣爬過手背,那是屬於短跑選手最誠實的勳章。

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什麼叫地獄。

「啪!」

兩隻手狠狠握在一起,泥與血混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莊猛的手掌猛地一收,一股蠻橫的力道直接將癱軟在跑道上的夏燃整個人從地上拽了起來。夏燃雙腿一軟,差點又跪回去,卻被莊猛另一隻手死死架住了肩膀。

「站都站不穩,還想跑贏秦御?」莊猛的聲音就在他耳邊炸開,帶著濃濃的酒氣,卻不再是先前那種頹廢的醉漢囈語,而是一種刀子般的銳利,「小子,聽清楚了。從你握住我這隻手開始,你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了。你的腿、你的肺、你的心跳,全部交給我管。我叫你跑,你就得跑到吐。我叫你停,你才能停。做得到嗎?」

夏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視線還有些發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看著莊猛那張被酒精泡得有些浮腫、卻在此刻因為憤怒與某種久違的熱血而漲紅的臉,用盡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做得到!」

「大聲點!我沒聽見!」莊猛怒吼,聲音在空曠的舊操場上迴盪,驚起了躲在看台陰影下的幾隻麻雀。

「做得到!」夏燃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沙啞卻撕裂了盛夏午後那股黏稠的熱氣。

莊猛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痞氣十足,卻讓他那張頹廢了好幾年的臉,第一次有了光。

「好。很好。」他一把將夏燃背了起來,步伐竟然穩得驚人,「今天先到這裡。老子帶你去保健室,再多跑一公尺,你這條腿明天就真的廢了。那些在論壇上看笑話的雜碎,明天會更看不起你。」

趴在莊猛寬厚的背上,夏燃聞到了一股混雜著汗味、菸味與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氣息。很難聞,卻莫名地讓人安心。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心率錶還在手腕上瘋狂地嗶嗶作響,一百八十八、一百八十五,慢慢往下降。而在他視野的盡頭,系統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正微微閃爍著。

【燃點時刻已結束】【本次轉化:0.42 屬性點】【累積未分配:0.42】

遠處看台的陰影裡,陳樂悠舉著手機,手抖得像篩糠,螢幕上那則剛剛跳出來的校園論壇推播還亮著。她看著莊猛背著夏燃一步步離開舊操場的背影,忽然用力捂住了嘴,眼淚不爭氣地就掉了下來。

隔天,凌晨四點二十分。

天還沒亮,澄夏市的晨霧還沒散,星軒校區的宿舍大樓還一片漆黑,只有舊操場那盞昏黃的探照燈,孤零零地亮著。

「太慢!太慢!太慢了!」

莊猛的咆哮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他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細竹條,狠狠抽在夏燃的小腿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跟你說了幾次!蹬地角度!蹬地角度!你那是蹬地嗎?你那是用腳掌在拍地板!給我把髖送出去!用臀部發力!不是用小腿!」

夏燃咬著牙,汗水已經將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田徑社服完全浸濕。他正在做最基礎的起跑蹬地練習,起跑架是莊猛從器材室深處挖出來的老古董,鏽跡斑斑。他的後腿在起跑架上一次又一次地蹬出,卻總是被莊猛罵得狗血淋頭。

「可是教練,我感覺已經很用力了……」夏燃喘著氣,乳酸堆積讓他的大腿像是灌了鉛。

「感覺?老子要的不是感覺,是數據!」莊猛蹲下來,一把抓住夏燃的腳踝,強行將他的腳尖角度掰到一個精確的位置,「看著,四十五度。後腿蹬直的瞬間,膝關節不能鎖死,要留一點點彎曲,這樣才能把力量像彈簧一樣全部彈出去。你之前那是什麼?一百八十度直直踹出去,力量全散了,明白嗎?」

他的眼光毒辣得可怕。前一天還是一個酗酒的廢人,今天卻像是一台精密的人體掃描儀。夏燃擺臂幅度大了零點五公分,他能看出來。送髖慢了零點零一秒,他能吼出來。

「擺臂!手不要超過下巴!肘關節九十度!前不露肘,後不露手!你是跑步還是打拳啊?」

「步頻和步幅的黃金比例,懂不懂?步頻是引擎轉速,步幅是輪胎大小。光有轉速沒有抓地力,你就是在原地空轉。亞洲選手的黃金比例,步頻四點六步每秒,步幅一點一點四倍身高。你的身高一米七八,步幅就要給我幹到兩公尺以上!用核心去帶動腿,不是讓腿拖著身體跑!」

這些專業到讓陳樂悠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田徑科學,從莊猛這個看似粗魯的漢子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感。夏燃這才知道,眼前這個頹廢大叔,當年究竟是什麼來頭。那是曾經跑進十秒四的全國大賽百米季軍,是聖澄高中田徑社最輝煌時代的王牌,卻因為一次阿基里斯腱的嚴重撕裂,加上與當時教練團的理念衝突,一蹶不振,最後把自己泡進了酒精裡。

而現在,那雙曾經因為傷痛而黯淡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火。

「再來!十組三十公尺起跑!聽槍跑!我喊預備,你就給我把心率飆到一百九!不飆到一百九,就給我一直跑!」

地獄,真的來了。

接下來的五天,夏燃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生不如死。莊猛的訓練,是完全不講道理的科學地獄。清晨是起跑反應與蹬地角度的雕刻,上午是針對核心穩定性的懸吊抬腿與藥球旋轉,下午是烈日下坡度十度的坡道衝刺,用來強行拉長他的步幅。每一次訓練,都精準地將他的心率推向一百九十那條生死線。

汗水,已經不是用滴的,而是用噴的。舊操場龜裂的跑道上,每天都會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人形汗漬。陳樂悠從一開始的心疼,到後來變成了麻木,她只是沉默地遞水、遞毛巾、記錄數據,然後看著夏燃一次次在跑道上嘔吐、抽搐、眼前發黑。

而每一次,當心率錶尖銳的嗶嗶聲突破一百九十,當肌肉的撕裂感與肺部的灼燒感同時抵達頂峰,當意志真的快要崩斷的那一瞬間——

那道淡藍色的光幕就會準時浮現。

【燃點時刻觸發!痛苦轉化中……】

一股冰涼而龐大的能量,會瞬間從四肢百骸湧入,強行撫平那股瀕死的痛苦,並將其轉化為最純粹的屬性點。

第四天晚上,夏燃躺在保健室的床上,全身貼滿了葉昭儀校醫開的痠痛貼布,疼得齜牙咧嘴。他的腦海中,系統面板再次展開。

【宿主:夏燃】【力量:F+(6.2)】【速度:E-(7.8)】【反應:E(8.5)】【耐力:F+(6.0)】【未分配屬性點:2.1】【技能碎片:零點起跑(7/10)】

這五天地獄訓練,他一共攢下了二點一點屬性點。沒有任何猶豫,他將所有的點數,全部砸進了「反應」那一欄。

因為莊猛說過,百米大戰,勝負往往在起跑的零點零一秒就決定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起跑,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隨著點數投入,一股奇異的熱流猛地衝向他的大腦與脊椎。那不是肌肉的強化,而是一種神經反射的重塑。他感覺自己的聽覺與視覺,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對於槍聲的捕捉,變得無比清晰。

【叮!反應屬性突破 10.0!】【技能:零點起跑(完整版)已解鎖!】【效果:起跑反應時間穩定壓縮至 0.11秒 - 0.12秒區間(人類極限領域),槍響瞬間進入零點專注狀態,世界安靜,唯有跑道在前。】

零點一一秒!

夏燃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心臟狂跳。根據莊猛給他看的資料,聖澄高中校隊的王牌,體育班的韓曜,平均起跑反應是零點一四九秒。而全國高中生的平均水準,是零點一六秒以上。零點一一秒,那是奧運決賽選手才能觸及的神之領域!

「小子,傻笑什麼?」莊猛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推門進來,看到夏燃那副亢奮的樣子,皺了皺眉,「明天有個機會,要不要去試試刀?」

「試刀?」

「體育班那群小子,明天早上在星軒校區的標準跑道做隊內測驗。」莊猛咧嘴一笑,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我跟他們的教練有點交情,可以讓你去蹭個三十公尺的起跑測驗。不計成績,就是讓你去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跑道。」

夏燃的眼神,瞬間就燃了起來。

隔天清晨六點,星軒校區,標準田徑場。

這裡的跑道,是全新的藍色聚氨酯材質,彈性十足,踩上去就能感覺到回饋。探照燈將整個場地照得亮如白晝,電子計時器與高速攝影機一應俱全。相較之下,舊操場那條灰白龜裂的跑道,簡直像是上個世紀的遺物。

體育班的十幾個體保生正在熱身,每一個都肌肉賁張,身上穿著嶄新的NIKE訓練服,談笑風生。當夏燃穿著那件洗到發黃的舊社服、腳上那雙鞋底都快磨穿的跑鞋走進場地時,所有的目光都看了過來,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

「喲,這不是舊操場的那個賭約哥嗎?怎麼,跑來我們這裡要飯啊?」

「聽說他要跟秦會長跑百米?笑死人了,他會用起跑架嗎?」

「莊猛教練,你怎麼把這種廢材帶來了?別弄髒了我們的跑道啊。」

面對這些嘲諷,夏燃只是沉默地走到最外側的第八道,默默地安裝起那個老舊的起跑架。他的手很穩,心跳卻在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緊張,是興奮。

莊猛沒有理會那些體保生,只是對著遠處的紀錄老師點了點頭。

「各就位——」

夏燃深吸一口氣,蹲了下去。他的手指輕輕搭在起跑線後,指尖傳來嶄新跑道那細膩而富有彈性的觸感。他的後腿精準地踏在起跑架上,角度,四十五度。他的背部微微弓起,核心收緊,像一隻即將撲出的獵豹。

在這一刻,他的世界,安靜了。

看台上那些嘲笑聲、風聲、遠處的蟬鳴,全部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那條筆直的、藍色的跑道。他的耳中,只剩下自己那如鼓點般的心跳聲,以及即將響起的槍聲。

「預備——」

他的臀部緩緩抬起,重心前移,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所有的力量,都壓縮在了那條後腿之上。

「砰!」

槍響的瞬間——

夏燃動了。

不是跑,是彈射!

他的後腿以一種恐怖的角度猛地蹬出,爆發出的力量讓老舊的起跑架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身體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流線型向前竄出,第一步的步幅就直接拉到了一公尺八!

快!太快了!

在其他七道的體保生還處於聽到槍聲、大腦反應、再到肌肉發力的零點一五秒延遲中時,夏燃已經像一道離弦的箭,衝出去了將近半個身位!

全場的嗤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體保生的眼睛,都猛地瞪圓了。紀錄老師手中的碼錶差點掉在地上。

三十公尺的距離,轉瞬即逝。

當夏燃衝過三十公尺的終點線,緩緩減速停下來時,他回頭看去。那群剛才還趾高氣揚的體保生,才剛剛衝過線,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電子計時板上,清晰地顯示著八個道的起跑反應時。

第一道:0.162秒。第二道:0.155秒。第三道:0.148秒……

而第八道,那個不起眼的、最外側的跑道——

【第八道 夏燃 起跑反應:0.111秒】

紅色的數字,在清晨的陽光下,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莊猛那粗獷的大笑聲,在空曠的田徑場上肆意地迴盪起來。

「哈哈哈哈!看到了嗎?一群小兔崽子!這才叫起跑!這才叫天賦!」

而在田徑場二樓的陰影裡,一個身影正悄然放下了手中的平板電腦。她穿著一絲不苟的學生會制服,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甜美微笑,正是學生會的軍師,沈若薇。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震驚,反而饒有興致地將剛才那段三十公尺起跑的影片,從頭到尾,完整地錄了下來。她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將影片上傳到了那個全校關注的校園論壇,並配上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標題。

【震驚!廢社隊長起跑反應 0.11秒,碾壓體育班王牌!是曇花一現,還是秦會長真的看走眼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身離開,撥通了一個電話。

「會長,你現在有空嗎?我想,你需要看一段很有趣的影片。」

電話那頭,位於星軒校區頂樓、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校園的秦御,正端著一杯黑咖啡,看著平板電腦上那個剛剛被置頂、點閱率以恐怖速度飆升的影片。影片中,那個穿著舊跑鞋的少年,如同怪物般彈射起步的瞬間,被高速攝影機清晰地捕捉、慢放、再放大。

他那張永遠優雅而冷靜的臉上,第一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而在舊操場的入口,一個穿著素色便服、戴著鴨舌帽的纖細少女,正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的目光,越過了喧鬧的人群,落在了那個正被莊猛用力拍著肩膀、大口喘氣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少年身上。她的眼神複雜,有震動,有懷念,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被那股純粹熱血所點燃的微光。

她的行李箱上,貼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貼紙,上面印著——「109年全市國中田徑錦標賽 女子百米 冠軍 林語晴 11秒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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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天才學妹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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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操場的風,還帶著午後柏油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焦躁氣味。

當沈若薇那篇標題聳動的貼文以病毒般的速度在校園論壇置頂時,星軒校區的學生會大樓頂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秦御沒有立刻回撥電話。

他只是將平板電腦平放在那張價值不菲的胡桃木辦公桌上,指尖無聲地敲擊著桌面。螢幕裡,高速攝影機正以每秒兩百格的幀率,將那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舊運動服、腳踩破爛跑鞋的少年起跑瞬間,一格一格地拆解開來。

「零點一一一秒。」他輕聲複誦著影片標題上的數字,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沒有任何溫度,「莊猛……你到底在他身上,看見了什麼?」

他那張從未在公開場合失去過分寸的臉上,眉頭皺起的弧度雖然極淺,卻是認識他三年以來,沈若薇第一次透過視訊鏡頭捕捉到的、名為「意外」的情緒。

而與星軒頂樓的冷冽截然相反,舊操場的入口處,空氣是滾燙而黏稠的。

夏燃還維持著衝過終點後的姿勢,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順著下巴、脖頸,不斷滴落在已經被曬得發燙的紅色PU跑道上,發出細微的「滋」聲。莊猛那蒲扇般的大手正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背上,力道大得讓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笑個屁!零點一一秒就讓你得意成這樣?後面三十公尺跑得跟烏龜一樣,重心都快飄到天上去了!給我記住,起跑只是讓你有資格站在賽道上,能不能跑完,才是田徑!」

「莊教練……我、我快……快被你拍死了……」夏燃一邊咳嗽一邊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艷陽下耀眼得有些刺眼。他才不管什麼技術缺陷,他只知道,剛剛那一瞬間,他真的像子彈一樣射了出去,把那些穿著最新款釘鞋、不可一世的體育班王牌,狠狠地甩在了身後。

站在場邊負責記錄的陳樂悠已經完全傻了,手裡的碼表還停在剛才的數字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她舉著手機,鏡頭還在對著終點線的計時器,語無倫次地喊著:「燃哥!你看到沒!電子計時器都顯示了!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表情就像看到鬼一樣啊!」

就在這片喧鬧與汗水交織的熱浪中,一道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靜身影,拖著一個銀灰色的小行李箱,靜靜地站在舊操場那扇生鏽的鐵門旁。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與淺藍色牛仔褲,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灰色鴨舌帽,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而線條優美的下顎。盛夏的狂風捲起操場邊的細小塵土,卻吹不動她周身那股與世隔絕的清冷。

夏燃是第一個注意到她的。

或許是因為系統帶來的、對視線格外敏銳的感知,又或許是因為在這片被全校遺忘的角落,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出現都顯得突兀。他直起身,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同學,妳……是不是走錯校區了?這裡是舊操場,星軒校區要往那邊走。」夏燃露出他那招牌的、有點傻氣的笑容,熱情地招了招手。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了頭。

鴨舌帽下,是一張清麗得讓人屏息的臉。她的眼眸很深,像一潭沉靜的秋水,卻沒有半點這個年紀女生該有的活潑,反而沉澱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冷淡與疲憊。她的目光先是掠過了夏燃那雙已經磨開線、鞋底甚至能看到腳趾印的舊跑鞋,然後才落在他那張因為缺氧而漲紅、卻依舊燦爛的臉上。

那眼神,讓夏燃莫名地覺得有點熟悉。

「林語晴?」一直沒正眼看人的莊猛,在瞥見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手裡那罐已經空了的啤酒罐被他下意識地捏扁,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聲音裡混雜著驚訝、惋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愧疚,「妳怎麼會來這裡?」

林語晴。

這個名字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瞬間讓陳樂悠倒吸了一口氣。

「林語晴?就是那個……國中全市紀錄保持人?那個傳說中初三就跑出十一秒八九,阿基里斯腱斷裂後直接消失的天才學妹?」陳樂悠捂住嘴,眼神在林語晴纖細的腳踝上來回掃視,那裡看不出任何傷痕,卻讓人莫名覺得脆弱。

聽到「天才」兩個字,林語晴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層冰霜覆蓋。她沒有理會陳樂悠的驚呼,也沒有回應莊猛的問候,只是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進了操場。她的步伐很穩,但仔細看,會發現她的左腳在落地時,總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刻意放輕的停頓。

她走到夏燃面前,距離近到夏燃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消毒水與薄荷混合的乾淨氣味,與操場上濃重的汗味截然不同。

「你就是夏燃?」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手伸出來。」

「啊?」夏燃愣住了。

「別廢話。」林語晴皺起眉,那副毒舌的模樣終於有了一絲這個年紀的鮮活,「手,手心向上。還有,把你的跑鞋脫掉一隻。」

夏燃雖然滿頭問號,但還是乖乖照做了。林語晴蹲下身,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在了他小腿緊繃的腓腸肌上,又沿著他的足弓一路按到腳踝。她的動作專業而精準,力道卻讓夏燃忍不住齜牙咧嘴。

「放鬆,你的肌肉已經僵得像石頭了。」她頭也不抬地說,語氣裡滿是嫌棄,「莊教練只教了你怎麼用力蹬地,沒教你怎麼放鬆嗎?看看你的跟腱,都快跟琴弦一樣緊了。再這樣跑下去,不用等到跟秦御比賽,你的阿基里斯腱就會先斷掉。」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夏燃灼熱的腦袋上,也讓一旁的莊猛臉色一僵。

「還有核心。」林語晴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夏燃的腰腹,「你剛剛後三十公尺速度明顯掉下來,不是因為沒力氣,是因為你的核心在晃。力量從腳底傳上來,到腰這裡就全部散掉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莊教練,你讓他一直練起跑,卻沒讓他做核心穩定?」

被一個小女生當面質問,莊猛那張老臉有些掛不住,梗著脖子反駁:「老子當然知道!這不是才剛開始練嗎?打基礎要循序漸進!」

「循序漸進的前提是,不要帶著錯誤的動作模式去累積跑量,那只會讓錯誤變成習慣。」林語晴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轉頭看向夏燃時,眼神又恢復了那種冷冰冰的審視,「你每天訓練後都怎麼恢復?有做筋膜放鬆嗎?有補充電解質和蛋白質嗎?還是就喝運動飲料、回家倒頭就睡?」

夏燃被問得啞口無言,他確實就是這樣。對他而言,能有一個地方可以盡情奔跑就已經是奢侈,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營養與恢復。

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樣子,林語晴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柔軟。她從行李箱的外層口袋裡,拿出了一本用透明書套仔細包好的筆記本和一疊列印整齊的資料。

「這是……」

「復健計畫表和飲食清單。」她將東西塞進夏燃懷裡,動作有些彆扭地別過臉去,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我現在是運動防護社的,剛好要找個案例來寫報告。看你跑得那麼不要命,怕你死在跑道上,學校還要處理後事很麻煩。就當作……是觀察樣本吧。」

那拙劣的藉口,讓一旁的陳樂悠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在林語晴冰冷的視線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夏燃抱著那本還帶著少女體溫的筆記本,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他翻開筆記本,裡面是密密麻麻、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的筆記,從「離心收縮下的跟腱負荷」到「高強度間歇後的肝醣回補窗口」,每一頁都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專業得讓人咋舌。這哪是什麼隨手寫的報告,這分明是她用自己那段被傷病中斷的夢想,一點一滴整理出來的、無比珍貴的寶藏。

「謝謝妳……」夏燃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語晴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走到跑道邊,開始從行李箱裡拿出滾筒、彈力帶和一罐罐分裝好的堅果與乳清蛋白。她的動作安靜而熟練,彷彿這座破舊的操場,才是她真正熟悉的歸宿。

就在這時,天空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澄夏市盛夏特有的午後雷陣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在滾燙的跑道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泥土與橡膠混合的、被雨水蒸騰後的獨特腥氣。

「下雨了!快躲起來!」陳樂悠驚呼著,就要往器材室跑。

莊猛也罵了一句髒話,準備去收那些散落在場邊的起跑架。

然而,林語晴和夏燃都沒有動。

林語晴只是將鴨舌帽又往下壓了壓,任由雨水打濕她的肩頭。夏燃則是看著那片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的跑道,眼中反而燃起了更亮的光。

「莊教練,雨天跑道比較軟,對腳踝的衝擊比較小……是不是更適合練核心穩定?」夏燃轉頭問道,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眼睛裡,他卻連眨都沒眨。

莊猛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豪邁:「好小子!有悟性!林丫頭,妳怎麼說?」

林語晴看著夏燃那雙在雨中依舊灼熱的眼睛,那股純粹到近乎愚蠢的熱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自己那顆早已因為傷痛與背叛而封閉的心。她想起了自己當年躺在手術台上時,教練那句冰冷的「妳已經沒有培育價值了」,想起了學生會那張輕飄飄的、將她從菁英名單上劃掉的公文。

那些被數據判定為「無用」的痛苦,在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上,卻被當成了燃料,一寸寸地燃燒著。

「……先做動態拉伸。」她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被雨聲模糊,卻清晰地傳進了夏燃的耳朵裡,「我陪你。你的髖關節太緊了,我幫你壓。」

兩人在雨後的跑道上,並肩坐了下來。雨水已經漸漸停歇,陽光重新穿透雲層,在跑道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林語晴坐在夏燃身後,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幫他將背部一點點往下壓。她的指尖依舊冰涼,卻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一股安定的力量。

「當初……他們也是這樣跟妳說的嗎?」夏燃忽然輕聲問道,他的頭埋在雙臂之間,聲音有些悶,「說妳沒有價值了,所以要把資源讓給更有效率的人。」

林語晴的動作猛地一頓。

「我聽陳樂悠說了,妳是因為在全市決賽前,教練為了讓妳拚一個保送名額,隱瞞了妳的發炎報告,才導致跟腱斷裂的……對不對?」夏燃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劃開了她用冷漠包裹了整整一年的傷疤,「明明是他們把妳當成數據去壓榨,最後卻反過來說,妳是耗材。」

雨後的風,帶著潮濕的熱氣吹過。

林語晴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然呢?聖澄不就是這樣的地方嗎?跑得快的就有跑道,跑得慢的就去掃跑道。受傷了,就從名單上消失。這很公平,不是嗎?數據是不會說謊的。」

「放屁的公平!」夏燃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如果公平就是把人分成有用和沒用,那這種公平,老子不要也罷!我就是要在這條破跑道上,跑到讓他們所有人都閉嘴!讓他們看看,被他們丟掉的東西,到底能跑得多快!」

他那雙眼睛,直直地望進林語晴的眼底。那裡面沒有同情,只有同樣被體制拋棄後,卻依舊不肯熄滅的、野草般的怒火與不甘。

那一瞬間,林語晴心中那座冰封已久的堡壘,轟然碎裂了一角。

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也泥菩薩過江,卻還想著要為她打抱不平的笨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飛快地別過頭,用力將夏燃的背又往下壓了一寸,毒舌地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少在那邊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是誰啊?先把你的核心練到不會晃再來說大話吧!笨蛋!」

「是是是,林老師說得是!」夏燃雖然被壓得齜牙咧嘴,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冰冷的少女,那顆心正在一點點地重新跳動。而他那條孤獨的跑道上,終於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遠處的器材室屋簷下,莊猛看著雨後並肩拉伸的兩人,仰頭灌了一口不知從哪又摸出來的啤酒,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喃喃自語道:「廢社……好像有點意思了。」

而陳樂悠則躲在器材室門口,舉著手機,將這一幕靜靜地錄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輕聲嘀咕著:「這CP感……論壇又要爆炸了。」

夕陽的餘暉,將兩個並肩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廢社的羈絆,在汗水與雨水的交織中,正式成形。

然而,這份剛剛萌芽的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

夏燃口袋裡那支老舊的手機,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震動。螢幕上,是一封來自學生會的、全體社團強制接收的電子郵件。發件人,是學生會副會長沈若薇。

郵件的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夏燃和林語晴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關於明日上午十點,進行本學期第一次社團期中績效稽核之通知——稽核地點:舊操場】

郵件的內文,更是毫不留情。

「……為確保資源有效利用,本次稽核將採取現場實測制。若田徑社無法在稽核中證明其具備基礎培訓價值(男子百米十一秒五內),將依據績效積點制,即刻啟動場地回收與社團廢止程序。」

十一秒五。

一個對於現在的夏燃而言,依舊是天塹般的數字。

林語晴看著那封郵件,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抬起頭,看向夏燃,卻發現那個少年在短暫的沉默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桀驁不馴的、充滿挑釁的笑容。

「十一秒五?」夏燃將手機塞回口袋,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向星軒校區那棟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學生會大樓,眼中戰意滔天,「秦御,你就這麼想看我出糗嗎?那明天……就讓你好好看看,什麼叫做打臉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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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數據打臉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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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的清晨六點半,太陽就已經像是一顆被丟進鐵鍋裡的鹹蛋黃,毫不留情地炙烤著聖澄高中那片被遺忘的舊操場。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那場午後雷陣雨蒸發後的濕悶,混合著PU跑道被曬到發軟後散發出的濃烈橡膠味,還有跑道裂縫裡頑強冒出頭的雜草味。知了在操場邊那排老榕樹上嘶聲力竭地叫著,叫得人心裡發燥。

夏燃比平常提早了兩個小時抵達舊操場。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套上那雙已經磨到露出腳趾的破舊跑鞋開始熱身,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起跑線後方的陰影裡,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釘鞋。那雙鞋是莊猛昨晚硬塞給他的,雖然不是全新的頂級款,卻是真正符合他腳型、足弓經過專業調整的入門競賽鞋,鞋底的鋼釘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十一秒五。」

他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月前的他來說,這是連作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聖澄高中的男子百米校隊門檻是十一秒二,體育班那群保送體大的怪物更是人人都能跑進十一秒內。而他,田徑社那個被全校當成笑話的吊車尾隊長,最好的成績也不過是十二秒三,而且還是在順風超標、碼錶按快了的情況下。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校園論壇的推播。陳樂悠連夜在論壇置頂了直播預告,標題取得極盡聳動——《廢社存亡戰!田徑社長現場稽核,是奇蹟逆襲還是當場社死?舊操場十點見!》底下的留言已經蓋了三百多樓,清一色都是等著看笑話的。

「笑死,十一秒五?他以為百米是慢跑嗎?多吃兩個便當就能跑進去?」

「學生會這招狠啊,直接現場稽核直播處刑,秦會長根本不給廢社任何做假帳的機會。」

「賭五百塊,夏燃跑到一半抽筋跌倒,超好笑。」

夏燃面無表情地關掉螢幕,將手機倒扣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一點鐵鏽般的味道。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些嘲諷,而是昨晚莊猛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銳利的眼睛,還有林語晴離開前,輕輕放在他鞋盒上那瓶肌樂與一張寫滿注意事項的便條紙。

「別想太多。」林語晴當時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卻在轉身時補了一句,「你的後程本來就弱,越想拚越容易前三十公尺就把步伐打亂。記住莊教練說的,把核心鎖死,當作有人用一條線從你的肚臍往前拉。」

那種被信任的感覺,比任何能量膠都更能讓血液沸騰。

九點五十分,舊操場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首先開進來的是兩台印著「聖澄學生會」字樣的白色廂型車,車門滑開,幾個穿著筆挺制服、戴著工作證的學生會幹事魚貫而下,動作俐落地架起了三腳架、高速攝影機、電子計時板,甚至還有一台小型的空拍機。緊接著,一輛黑色的休旅車停在跑道外,一個讓夏燃瞳孔微縮的身影,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沈若薇。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學生會制服外套,裙襬隨著走動輕輕晃動,長髮束成高馬尾,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甜美微笑,手裡抱著一台最新款的平板電腦。她的身後跟著兩位體育組的老師,以及一位負責操作電子計時的裁判。那陣仗,根本不是什麼社團稽核,更像是一場要將田徑社釘上恥辱柱的公開審判。

而在舊操場破舊的鐵絲網外,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人。星軒校區那些穿著光鮮的菁英學生、幾個扛著攝影機的地方媒體實習記者、還有更多舉著手機等著錄下出糗瞬間的吃瓜群眾。陳樂悠這個社團經理,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在空拍機的訊號與直播留言之間手忙腳亂地切換,她一看到夏燃,就用嘴型無聲地喊了一句:「加油!」

「夏燃同學,早安。」沈若薇走到夏燃面前,笑容依舊甜美,語氣卻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冰冷,「讓你久等了。依照績效積點制的規定,本次稽核全程公開、數據透明。我們特地借來了與市中運同等級的電子計時系統,誤差值在千分之一秒內,絕對公平。」

她將平板電腦的螢幕轉向夏燃,上面是一個複雜的數據模型,曲線圖一路向下,最終預測的成績被紅字標示得異常刺眼——12.18秒。

「這是根據你過去一學期的所有體測數據、訓練紀錄,以及我們委託運科中心建立的衰退模型所跑出來的預測值。」沈若薇的聲音透過幹事遞過來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舊操場,也透過直播傳到了每一個觀看者的耳裡,「當然,我們很期待你能帶來驚喜。不過,為了節省大家的時間,稽核只給一次機會。一次測驗,未達十一秒五,場地回收程序將在今天中午後立即生效。沒問題吧?夏社長?」

這是陽謀。只給一次機會,就是要掐斷任何因為失誤而重來的藉口,就是要讓壓力在最高點時,一次性地壓垮這個廢柴。

鐵絲網外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聲。幾個體育班的學生甚至已經開始吹起了口哨。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的菸味混雜著酒精味,粗暴地切開了現場那股菁英式的優雅。

「吵死了,妳當這裡是妳們學生會的記者會嗎?」

莊猛來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運動外套,腳下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舊球鞋,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鬍子拉碴,眼神卻兇得像一頭被吵醒的熊。他看都沒看沈若薇一眼,直接走到夏燃身邊,一腳踢了踢他腳邊的起跑架。

「檢查過了沒?前後腳距離給我調好,後腳膝蓋離地十五公分,手臂撐開與肩同寬。等一下槍響,別給老子想什麼十一秒五,想那個你就輸了。你就給我盯著終點線,想著把那條線給我撞爛!聽懂了沒有,兔崽子!」

莊猛的怒吼,粗魯,卻像一盆冰水,讓夏燃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四肢,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沈若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對著裁判點了點頭:「老師,可以開始了。」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星軒校區最高那棟行政大樓的頂層,學生會會長辦公室內。

巨大的落地窗前,秦御正端著一杯黑咖啡,面無表情地看著牆上那面由八塊螢幕組成的監控牆。其中最大的一塊,正即時播放著舊操場的直播畫面。畫面的右下角,還同步跳動著夏燃的心率與體溫預估數據,那是沈若薇提前讓人在跑道旁佈置的熱感應儀器所回傳的。

「會長,需要我讓沈副會長再施加一點壓力嗎?」一旁的秘書低聲問道。

「不需要。」秦御淡淡地抿了一口咖啡,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數據不會說謊。一個月前還在十二秒外掙扎的人,就算每天打雞血,也不可能在三十天內縮短零點八秒。這不符合運動生理學的曲線。沈若薇的模型已經足夠保守,這場稽核,只是走個過場,讓舊操場的回收在程序上更無懈可擊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中那個正在笨拙地調整起跑架的少年身上,眼神裡沒有輕蔑,只有看著一份待處理檔案般的絕對理性與漠然。

「讓他跑完,然後,結束這場鬧劇。」

舊操場上,裁判已經舉起了發令槍。

「各就位——」

夏燃緩緩地俯下身,雙手撐在滾燙的跑道上。掌心傳來的灼熱感,讓他的感官無限放大。他能聽見自己如鼓點般的心跳,能聽見鐵絲網外眾人刻意壓低的呼吸聲,能聽見林語晴在起點線後方,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輕輕地說了一句:「夏燃,相信你的腳。」

他將重心前移,臀部抬起,整個身體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就在這一瞬間,腦海深處,那個只有他能聽見的冰冷機械音,伴隨著心率突破一百九十的尖銳警報,轟然炸響!

【檢測到宿主進入燃點時刻!心率192,肌肉負荷98%……符合極限突破條件!】

【技能「零點起跑」已就緒!是否發動?】

「發動!」夏燃在心中無聲地嘶吼。

「預備——」

全場死寂,連知了的叫聲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砰!」

槍響的瞬間——

如果說,其他選手的起跑是「聽到槍聲後再做出反應」,那麼夏燃的起跑,就是「槍聲與他的動作同時發生」。

0.111秒!

電子計時板上,那個代表起跑反應的數字,讓體育組那位見多識廣的裁判,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已經不是高中生校隊的等級,這是全國頂尖選手才能觸及的神級反應!

莊猛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化為狂喜的怒吼:「對!就是這樣!蹬出去!」

夏燃像一顆出膛的砲彈,猛地彈射了出去。強大的蹬地力量讓起跑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他的擺臂兇狠而有力,每一次蹬地都精準地踩在跑道的甜蜜點上。

而更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是,在他身旁的第二跑道上,站著一位臨時被體育組拉來「陪跑」、以示公平的校隊替補。那位替補的最佳成績是十一秒三,此刻,他竟然發現,自己在前三十公尺,被這個廢社的隊長給死死咬住了!甚至在起跑的前十公尺,他還隱隱被壓制了半個身位!

「怎麼可能?!」替補選手的臉上寫滿了驚駭,他下意識地加快了步頻,卻發現對方的前三十公尺加速,流暢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鐵絲網外的竊笑聲,戛然而止。

沈若薇臉上的甜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死死地盯著平板電腦上那條原本平穩向下的預測曲線,此刻正因為即時回傳的分段數據,而瘋狂地向上竄動,最終突破了她設定的所有閾值,變成了一條刺眼的紅色直線。她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三十公尺……三秒九一……他……他怎麼做到的?」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慌亂。

直播的留言區,在經過長達五秒的死寂後,徹底爆炸了。

「幹!我沒看錯吧?夏燃起跑贏了校隊的?!」

「0.111秒?這是什麼怪物反應?國家隊也不過如此吧!」

「廢柴?這叫廢柴?學生會的數據模型是不是用腳做的?」

「啊啊啊啊夏燃加油!給我衝過去!」

歡呼聲,第一次,為這個被遺忘的舊操場、為這個被看不起的少年響起。

然而,夏燃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三十公尺後,絕對力量與後程耐力的差距開始顯現。校隊替補憑藉著更強大的絕對速度,開始一點點地將差距追回,並在六十公尺處完成了反超。夏燃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乳酸帶來的灼燒感從大腿蔓延到全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警告!乳酸堆積過高,步幅開始衰減!】

「給老子撐住!」莊猛的咆哮聲在場邊炸開,「核心給我鎖死!想想林語晴跟你說的!用肚臍去撞線!不要讓你的腿軟掉!」

林語晴站在終點線後方,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眼眶卻死死地盯著那個在痛苦中依舊不肯放棄的身影,無聲地喊著他的名字。

最後的二十公尺,成了意志力的對決。夏燃的臉已經因為缺氧而漲得通紅,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他不再去看身旁的對手,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條白色的終點線。

他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嘲笑,都化作了最後一次蹬地的力量,整個人朝著終點線,奮力地壓了過去!

「嗶——」

電子計時器發出一聲長鳴。

巨大的紅色數字,在舊操場那塊老舊的顯示板上,緩緩亮起。

11.49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沈若薇手中的平板電腦,因為她的失神而「啪」地一聲掉落在滾燙的跑道上,螢幕依舊亮著,那條被徹底擊穿的預測曲線,成了對她引以為傲的數據模型,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短暫的死寂後,舊操場爆發出了開學以來最熱烈、最瘋狂的歡呼與尖叫。陳樂悠抱著筆記型電腦又跳又叫,眼淚都飆了出來。鐵絲網外的學生們,不管之前是抱著什麼心態來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為這零點零一秒的超越而鼓掌。

直播留言區,被「11.49」「打臉」「夏燃牛逼」徹底洗版。績效至上、數據為王的神話,在這個盛夏的上午,被一個廢柴用最不講道理、最熱血的方式,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裂痕。

而在星軒校區的頂樓辦公室裡,秦御端著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定格的「11.49」,那張永遠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緩緩地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拿起了內線電話,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寒意。

「幫我接體育組韓曜的電話。告訴他,原定的交流賽……提前。」

舊操場上,夏燃癱倒在終點線後的草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林語晴和陳樂悠第一時間衝了過去,一個遞水,一個為他冰敷。莊猛則是叼著那根沒點燃的菸,站在陰影裡,看著顯示板上的數字,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眼角卻有點濕潤。

夏燃仰望著刺眼的太陽,汗水流進眼睛裡,有點刺痛。但他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怪物,還在後面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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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體保生的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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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11.49」在電子顯示板上亮著的時間,比澄夏市八月的太陽還要刺眼。

舊操場鐵絲網外的歡呼只維持了大概三分鐘。

當夏燃還癱在終點線後方的草皮上,像條被拋上岸的魚一樣張大嘴巴、拚命把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往肺裡灌時,星軒校區那頭的直播留言區,已經從一面倒的「夏燃牛逼」開始變質。

最先出現的是一條被按讚頂上來的留言。

「笑死,11.49很屌嗎?我們校隊隨便一個替補熱身都不只這樣吧。打臉?打了個寂寞。」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就是啊,學生會的績效模型本來就是預測平均值,又不是預測奇蹟。跑一次十一秒多就想保住廢社?想太多了吧。」

「等韓曜回來就知道什麼叫殘忍了。人家可是今年全中運決賽選手欸。」

風向轉得比午後雷陣雨還快。

陳樂悠舉著手機,臉上的興奮一點一點僵掉,她氣得把手機螢幕反蓋在大腿上,低聲罵了一句:「這群牆頭草,剛剛鼓掌的不是他們嗎?」

林語晴沒有說話。她只是蹲在夏燃身邊,用冰涼的運動毛巾按著他的後頸,然後用指尖輕輕按壓他痙攣的小腿肚。她的動作很專業,很穩定,但夏燃能感覺到她的指尖有點涼,有點抖。

莊猛站在陰影裡,那根一直沒點燃的菸已經被他咬得變形。他看著顯示板,又看著鐵絲網外那些迅速散去、嘴裡還在酸言酸語的學生,眼神沉得像一口老井。

他比誰都清楚,11.49這個成績,對於守住社團是一次奇蹟,卻也是一張最危險的邀請函。

你向數據之神證明了你不是垃圾,數據之神就會派來更精準的怪物,來證明你終究只是比較大聲的垃圾。

果然,隔天早上七點半,一紙蓋著體育組與學生會聯合印章的公告,就貼在了舊操場那扇生鏽的鐵門上,也同步出現在校園論壇置頂。

《關於舉辦聖澄高中夏季田徑交流賽之通知》

為促進校內競技水準,發掘潛力選手,特邀請高三體育班三位體保生,與田徑社進行四人百米交流賽。地點:星軒校區標準田徑場。時間:今日下午四點。全程網路直播。

下面還有一行由沈若薇親自署名的小字——「讓我們用最科學、最直觀的方式,看看熱血與天賦的距離。」

公告下方,韓曜的名字被放在第一個,後面跟著一行讓田徑社所有人血液凝固的備註。

韓曜,個人最佳成績:10.81秒。112學年度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男子百米決賽第七名。已保送國立體大。

「十秒八一……」陳樂悠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都劈叉了,「這他媽是人跑出來的成績嗎?我們上次達標的十一秒四九,在他面前連車尾燈都看不到啊!」

林語晴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夏燃的手腕,指腹貼在他狂跳的脈搏上。「夏燃,不要比。這不是同一個量級的對決。這是秦御設的局,他就是要讓你在全市直播面前,被最強的人徹底碾過去,讓你那個11.49變成笑話。」

夏燃盯著公告,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裡,有點刺痛。但他卻笑了,笑得露出那顆有點歪的虎牙。

「可是學妹,如果我現在不跑,以後就真的沒得跑了不是嗎?」他反手握住林語晴冰涼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而且,我也想知道,十秒八一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下午四點,星軒校區。

這是夏燃第一次踏上這塊被稱為聖地的藍色跑道。與舊操場龜裂、發白、長滿雜草的紅土跑道不同,這裡的PU跑道彈性十足,踩上去就能感覺到回饋的力量。看台是嶄新的,遮陽棚是雪白的,連起跑器都是電子感應的最新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塑膠與防曬乳的味道,和舊操場那種混雜著汗水與鐵鏽的氣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看台上坐滿了人。菁英派的學生穿著整齊的制服,舉著「數據即正義」的應援牌;更多的是來看熱鬧、來看廢柴如何被處刑的中立派。校園論壇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五千,標題被管理員改成了極具煽動性的——《11.49奇蹟能撐幾秒?體保生韓曜親自打假!》

而跑道的起點處,韓曜終於現身了。

他比影片裡看起來還要高大。一百八十三公分的身高,體重精實地控制在七十五公斤左右,全身沒有一絲贅肉,胸肌與腹肌在緊身的競賽背心下線條分明,大腿的股四頭肌像鋼纜一樣隆起,小腿的腓腸肌更是呈現出頂級短跑選手才有的鑽石形狀。他正在做熱身,高抬腿的頻率快得讓人眼花,釘鞋敲擊跑道的聲音清脆而沉重,每一步都像鼓點敲在人心臟上。

他瞥了一眼正在笨拙地調整起跑器的夏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就是夏燃?」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場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聽說你跑了11.49?不錯嘛,對於業餘的來說,算是跑得不那麼難看了。」

他身後的另外兩個體保生也跟著笑了起來,其中一個甚至故意大聲地說:「曜哥,等一下別跑太快,給學弟留點面子,不然人家以為我們欺負人。」

夏燃沒有回嘴。他只是按照莊猛教他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起跑器的角度,感受著腳掌與踏板之間的貼合感。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莊猛站在跑道外的陰影處,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對著夏燃大喊了一句,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暗號:「記住,別看旁邊!跑你自己的!」

林語晴站在終點線附近,指甲已經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葉昭儀老師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看台的醫護區,她推了推眼鏡,看著場上的四個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各就位——」

電子發令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四個人同時俯下身,雙手撐地,臀部抬起。

夏燃的大腦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空明。舊操場上無數次瀕死的訓練,讓他的身體記住了比思考更快的反應。

「預備——」

全場鴉雀無聲,只剩下盛夏的蟬鳴和遠處的車流聲。

「砰!」

槍響!

幾乎在硝煙升起的同一個瞬間,夏燃的身體像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猛然釋放!

「零點起跑」發動!

0.112秒!又是一個怪物級別的反應時間!他的蹬地角度完美,爆發力集中在前腳掌,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前十公尺,他竟然領先了!

看台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直播留言區瞬間被「又是0.11!」「鬼吧!」洗版。

就連韓曜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但那詫異只維持了零點幾秒,就被更強烈的勝負欲所取代。

「有點意思。」他低哼一聲。

從二十公尺到三十公尺,夏燃依然保持著微弱的領先。他的步頻已經拉到了極限,雙臂瘋狂地擺動,試圖維持那個來之不易的優勢。可就在三十五公尺處,異變發生了。

韓曜的加速才真正開始。

如果說夏燃的起跑是爆炸,那麼韓曜的中途跑就是一台平穩加速到極限的超跑。他的步幅大得驚人,每一步都像是跨越,髖關節的伸展幅度、踝關節的剛性支撐、核心的穩定旋轉,每一個細節都寫著「職業」二字。當夏燃的步頻開始因為乳酸的初步堆積而出現一絲紊亂時,韓曜的呼吸依舊穩定,步伐依舊精準。

四十公尺,韓曜追平了。

五十公尺,韓曜完成了超越。只用了一個身位的優勢,卻像一道天塹。

「追上了!韓曜追上了!」看台上的體育班學生激動地大喊。

夏燃感覺到了。那種被絕對力量支配的恐懼。身邊那個人的存在感太強了,他的擺臂帶起的風壓,甚至能讓夏燃的節奏出現晃動。他想加速,想咬住,可他的大腿後側肌群已經開始發出尖銳的抗議,每一次蹬地,傳回來的都不再是力量,而是沉重的痠麻。

這就是絕對的力量差距。不是技巧,不是反應,是日復一日在健身房、在重量訓練室裡堆積出來的、純粹的肌肉力量與爆發力。

六十公尺、七十公尺,韓曜已經拉開了一個身位。

八十公尺,差距來到了三公尺。

最後的二十公尺,成了最殘忍的公開處刑。

韓曜甚至有餘力在最後十公尺稍微回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在身後苦苦掙扎的夏燃。那個眼神,沒有憤怒,只有看著路邊野草一樣的漠然與憐憫。

他沒有減速,甚至還輕輕加了一點速,像是要把這份差距刻得更深。

最終,韓曜以一種近乎遊刃有餘的姿態,率先撞線。電子計時牌亮起——10.92秒。對於他來說,這甚至不是全力。

而夏燃,在他身後將近五公尺的地方,才踉踉蹌蹌地衝過終點。11.58秒。比他昨天拚盡全力跑出的11.49還要慢。他引以為傲的起跑優勢,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被稀釋得一乾二淨。

全場先是寂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嘲笑與歡呼。

「哈哈哈!五公尺!被拉開了五公尺欸!」

「我就說吧,奇蹟一次就夠了,真以為自己是主角啊?」

「廢物再怎麼掙扎也是廢物啦!解散吧解散吧!」

直播間裡,嘲諷的彈幕徹底淹沒了先前零星的支持。

韓曜慢慢地走回起點,他沒有看計時牌,而是徑直走到正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喘息、汗水像雨一樣滴落在藍色跑道上的夏燃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夏燃的肩膀,動作看似友好,力道卻重得讓夏燃一個趔趄。

他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卻又剛好能讓旁邊的麥克風收進去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聽著,廢柴。百米這個世界,很簡單的。快就是快,慢就是慢。你的那個0.11秒是很漂亮,但百米要跑一百公尺,不是跑十公尺。懂嗎?回去多練練,別再出來丟人現眼了。田徑社這種地方,本來就不該存在。」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給全場一個驕傲而不可一世的背影。他的兩個隊友也發出鬨笑,對著夏燃比了個拇指向下的手勢。

屈辱。比昨天被沈若薇用數據審判時更深十倍的屈辱,像潮水一樣將夏燃淹沒。他能聽見看台上的每一聲嘲笑,能看見林語晴通紅的眼眶和陳樂悠氣到發抖的拳頭,能看見莊猛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的肺在燃燒,大腿在痙攣,心臟跳得像要從胸口炸開。

咚、咚、咚——

心率,190……195……198……

就在他眼前發黑、快要因為缺氧而暈厥的瞬間,那個冰冷而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在他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宿主處於極限痛苦狀態,意志瀕臨崩潰,心率199,符合「燃點時刻」判定!】

【痛苦轉化中……耐力屬性+2,步幅屬性+1,意志屬性+1】

【檢測到宿主首次體驗「絕對力量壓制」下的敗北,解鎖稀有技能碎片線索——「弧線超頻」】

【弧線超頻(未解鎖):彎道技術的極致,能在彎道中維持直道95%以上的速度,並在出彎時獲得額外爆發。解鎖條件:在乳酸閾值之上,維持高速奔跑三千公尺。】

一股奇異的熱流,從他快要炸裂的心臟中湧出,強行修復著他痙攣的肌肉,撫平著他翻騰的胃。原本因為失敗而冰冷的血液,再一次沸騰了起來。

夏燃緩緩地抬起頭,他的頭髮被汗水濕透,貼在額頭上,眼睛卻亮得嚇人。那裡面沒有淚水,只有摔得粉碎後,又重新被火焰黏合起來的、不講道理的鬥志。

他看著韓曜遠去的背影,看著看台上那些嘲笑的嘴臉,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站直了身體。

他輸了,輸得很慘,被拉開了五公尺,輸掉了所有的顏面。

但他也知道了。知道了十秒八一的速度是什麼感覺,知道了自己的弱點在哪裡,更知道了,下一步該往哪裡跑。

跑道外的陰影裡,莊猛走了過來。他沒有安慰,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菸,抽出一根,塞進夏燃的嘴裡,當然沒有點燃。

「滋味怎麼樣?被怪物碾過去的滋味。」莊猛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夏燃咬著那根廉價的菸,血腥味和菸草味混在一起,他咧開嘴,笑了,聲音嘶啞卻清晰:

「……還行。就是風有點大,差點沒看清他的背影。」

莊猛看著他眼中那簇怎麼也澆不滅的火,終於也咧開嘴,露出了那個久違的、屬於魔鬼教練的笑容。

「看不清就對了。」他一把攬住夏燃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夏燃齜牙咧嘴,「從明天開始,老子讓你連想死的力氣都沒有。等你能在想吐的感覺裡還能跑完三千公尺,你就能看清他的背影了——然後,超過去。」

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條象徵著階級與尊嚴的百米直道上。而在他們身後,林語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結束,只有他們知道,這場慘敗,才是真正地獄訓練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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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乳酸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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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的清晨五點二十分,天都還沒完全亮。

舊操場的鐵門發出一聲生鏽的呻吟,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夏燃拖著痠痛到像是灌了鉛的雙腿衝進來時,莊猛已經坐在龜裂的跑道邊緣了。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運動外套,腳邊放著一個掉漆的碼錶,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手裡拿著一張被汗水暈開的A4紙。

林語晴早就到了,她把頭髮紮成俐落的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因為晨露而有點起霧的眼鏡。她面前擺著一整排器材,心率帶、血氧機、筆記型電腦,還有一本她從國中就開始寫的復健筆記,封面已經被翻到捲邊。陳樂悠則是誇張得多,他推著一台全聯的購物車,裡面塞滿了冰塊、水桶、能量果膠、香蕉,甚至還有一支自拍腳架。

「來了?」莊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喘著氣的夏燃,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昨天被韓曜那個怪物用五公尺教做人,晚上睡得著嗎?」

夏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雖然小腿肚還在隱隱抽痛,「睡得著啊,夢裡我已經超過他了,醒來就想趕快再跑一次。」

「少在那邊給我耍嘴皮子。」莊猛把那張A4紙直接拍在夏燃的胸口,「從今天開始,老子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學會在想吐的時候,還能保持步幅。」

夏燃低頭看那張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像是一道道判決書。

「乳酸耐受地獄。300公尺全速衝刺,接100公尺慢跑銜接,慢跑時間不得超過四十五秒,連續十組。組間沒有休息,只有你那條爛命給你的喘息時間。每一趟300公尺,要求三十八秒內完成。掉一秒,加一組。」

陳樂悠在旁邊倒吸一口氣,「莊教練,你這不是訓練,你這是要他的命耶!就算體保生也沒這樣操的啦!」

林語晴沒有抬頭,她只是冷冷地校正著手上的心率錶,語氣卻比清晨的露水還涼,「閉嘴。乳酸堆積是他現在最大的弱點。昨天那場交流賽,前六十公尺他的步頻可以跟到韓曜的四點六步每秒,步幅一點九二公尺,幾乎沒有落後。但從七十公尺開始,血乳酸濃度飆到十二以上,他的步幅直接掉到一點七五,步頻也跟著亂掉。這就是為什麼他會在後程被拉開五公尺。想贏,就得讓他的身體習慣在酸到像被火燒的時候,還能把腿抬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夏燃,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卻帶著擔憂,「夏燃,我會全程監控你的即時心率和血氧。心率一旦超過一百九十,血氧掉到九十二以下,我會立刻叫停。你聽懂了嗎?這不是逞強,是科學。」

夏燃點點頭,把心率帶緊緊綁在胸口。那條帶子還有點涼,貼上皮膚時讓他打了個哆嗦。

「囉嗦完了?」莊猛站起身,按下碼錶,「第一組,預備——跑!」

槍聲沒有,只有莊猛一聲粗暴的吼叫。夏燃像是一顆被壓到底部的彈簧,瞬間彈射出去。

前一百公尺,他的身體還是輕盈的。蹬地的角度、擺臂的幅度,都是這一個月來刻在肌肉裡的記憶。盛夏清晨的風還帶著一點涼意,刮過他滾燙的臉頰,PU跑道因為老舊而有些發硬,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覺到龜裂的顆粒硌著鞋底。但那種紮實的回饋感,卻讓他安心。

第二個一百公尺,灼熱感開始從大腿深處蔓延開來。不是普通的痠,是像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從肌肉纖維內部往外扎。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肺部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

到了最後一個彎道,進入最後一百公尺直道時,那股痠痛終於變成了地獄。

乳酸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股四頭肌和小腿。雙腿變得沉重無比,每抬起一次,都像是要把整條舊操場都抬起來。步幅開始不受控制地縮小,原本一點九二的步伐,現在連一點八都維持不住。視線的邊緣開始發黑,胃裡一陣翻騰,昨晚吃的超商飯糰好像要直接從喉嚨裡衝出來。

「步幅!給老子把步幅撐開!」莊猛的吼聲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背上,「想像你的腿是兩把刀,要把跑道切開!不是用腳在跑,是用髖在跑!把髖送出去!」

「夏燃!心率一百八十七!血氧九十四!還可以!撐住!不要掉速!」林語晴的聲音緊跟著傳來,她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顫抖,手緊緊抓著筆記本,指節都發白了。

陳樂悠在場邊急得跳腳,手裡拿著冰毛巾和水壺,卻不敢上前打擾,「燃哥!加油啊!就剩五十公尺了!吐出來就輸了!」

夏燃的腦子已經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他——不能停。韓曜那張輕蔑的臉,那句「廢物再怎麼掙扎也是廢物」,還有撞線後那個回頭的譏笑,像是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已經麻木的雙腿狠狠地往前送出去。

三十八秒四二!

他衝過三百公尺的線,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直接往前撲倒在草皮上。胃裡的酸水再也壓不住,他趴在地上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透明的胃液和口水。胸口的心臟像是發了瘋的引擎,咚咚咚地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耳膜裡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聲。

【極限突破系統——燃點時刻判定中……】

【心率:192 bpm / 血氧:91% / 主觀痛苦指數:9.1 / 判定成功!】

【乳酸地獄完成度 1/10,轉化屬性點:耐力 +0.3,步幅穩定性 +0.2】

那個只有夏燃能聽見的冰冷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流從心臟流向四肢,稍微緩解了那種撕裂般的痠痛。這就是系統的法則,不給予無謂的恩賜,只將瀕臨崩潰的痛苦,等價交換為成長。

「吐完了沒?吐完了就給我起來!」莊猛毫不留情地一腳輕踹在他的鞋底,「一百公尺慢跑,四十五秒!現在開始計時!你多躺一秒,下一趟就多跑一秒!」

夏燃咬著牙,用手撐著發軟的草地爬起來。他的雙腿抖得像兩根麵條,但他還是邁開了步伐,開始那一百公尺的、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慢跑。汗水像是下雨一樣從他的下巴滴落,在龜裂的跑道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空氣中瀰漫著被太陽慢慢烤熱的塑膠味、混雜著他身上濃重的汗味和胃酸的酸味。

林語晴衝了過來,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肩膀,遞給他一小口加了鹽的運動飲料,毒舌的語氣裡全是心疼,「笨蛋……誰讓你第一趟就這麼拼的?你這樣後面九趟要怎麼跑?」

夏燃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口,鹹味和甜味在舌尖炸開,他喘著氣,卻還是笑得開朗,「不拼一點,怎麼知道極限在哪裡?」

就在這時,舊操場那扇從來沒人走的側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乾淨襯衫、掛著記者證的女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台看起來很專業的攝影機。

是校園記者,葉昭儀。她在聖澄高中是出了名的中立與專業,專門負責校慶祭的官方紀錄,平常只會出現在星軒校區的菁英社團裡。

「不好意思打擾了。」葉昭儀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理性,「我是葉昭儀。原本是想來拍一下田徑校隊的晨訓,但聽說……這裡有更值得記錄的故事。所以,我可以跟拍你們嗎?」

陳樂悠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葉學姊!當然可以!快拍!快把我們燃哥這種不要命的精神拍下來!讓全校看看什麼才叫熱血!」

莊猛皺了皺眉,想開口拒絕,林語晴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對他搖了搖頭。葉昭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找了一個角落,架起了腳架,鏡頭安靜地對準了那個還在慢跑銜接中的、踉蹌卻堅定的背影。

地獄,才剛剛開始。

第二組,三十八秒九一。夏燃吐了。

第三組,三十九秒三三。夏燃在彎道上差點摔倒,是靠著扶了一下欄杆才沒有倒下。

第四組……第五組……每一趟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當進行到第七組時,夏燃的眼前已經一片花白,雙腿的知覺只剩下「痠」和「痛」兩種。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用意志力拖著兩條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木頭在往前挪。他的步幅已經掉得慘不忍睹,但每當他想放棄時,莊猛的吼聲和林語晴那一句句「心率一百九十一,還能撐!步幅回來一點!對,就是這樣!」就會把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陳樂悠的冰桶派上了用場。每當一組結束,他就立刻把浸滿冰水的毛巾蓋在夏燃的後頸上,用最快的速度幫他補充水分和鹽錠。葉昭儀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記錄下夏燃每一次乾嘔時痛苦扭曲的臉,記錄下林語晴每一次緊張到屏住呼吸的神情,記錄下莊猛那張看似冷酷卻在夏燃衝線後會悄悄鬆開緊握拳頭的側臉,也記錄下那個破舊操場上空,遲遲不肯散去的、混合著汗水與不甘的熱氣。

第十組。最後一組。

夕陽已經開始西斜,將整個舊操場染成一片血紅色。夏燃站在起跑線上,他的運動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起伏的背肌。他的嘴唇發白,雙眼卻亮得驚人。

「最後一趟了,夏燃。」莊猛的聲音不再那麼兇狠,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期待,「讓我看看,你這七天,到底學會了什麼。」

沒有多餘的話,夏燃俯下身,手指扣緊了起跑線後那條細細的裂縫。

跑!

這一次,他不再去對抗那股痠痛,而是去擁抱它。他學會了在乳酸的灼燒中,放鬆自己的肩膀;學會了在缺氧的暈眩中,依然保持核心的穩定;學會了用髖關節去帶動已經麻木的雙腿,而不是用小腿去硬撐。他的步頻或許慢了一點,但他的步幅,從頭到尾,都死死地維持在了一點八五公尺以上!

三十八秒一五!十組裡最快的一趟!

他衝過終點,沒有再倒下。他只是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像一頭脫水的野獸一樣大口喘息,汗水在身下匯成了一灘小小的水漬。

【乳酸地獄七日循環完成!累計轉化:耐力 +2.1,步幅穩定性 +1.8,後程掉速抗性大幅提升!】

【技能碎片「終點心流·雛形」解鎖進度 35%】

林語晴看著手中的數據,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後程掉速……從平均每十公尺掉零點零七秒,縮小到零點零二秒了……夏燃,你做到了!」

接下來的七天,這樣的地獄每天都在上演。葉昭儀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她不打擾訓練,只是安靜地拍攝。晚上,她會把白天拍到的素材,剪成一支支只有兩三分鐘的短片,配上沒有歌詞的、燃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背景音樂,上傳到學校的論壇和她自己的社群帳號。

影片的名字很簡單——《舊操場的十組三百公尺》。

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幾個按讚。但隨著夏燃的數據一天比一天好,隨著影片裡那個少年從一開始的狼狽嘔吐,到後來能在痛苦中依然保持完美的跑姿,越來越多的人被震撼了。留言區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天啊……這真的是我們學校那個廢社嗎?這比校隊的訓練還狠吧?」

「看哭了……他在吐完之後還能笑著爬起來繼續跑,我連體育課跑八百公尺都在偷懶……」

「那個心率一百九十二還在衝刺是什麼概念?我跑步機上心率一百七就快死了……」

「加油啊夏燃!校慶祭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

廢社三人組的堅持,透過網路的擴散,第一次在澄夏市這個以菁英至上的城市裡,激起了一絲絲不一樣的共鳴。星軒校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裡,學生會的輿論掌控,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而就在地獄訓練的第八天清晨,當夏燃拖著已經習慣了痠痛的身體來到舊操場時,卻發現鐵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蓋著學生會與總務處鮮紅大印的公告。

陳樂悠舉著手機,臉色發白地衝了過來,手機螢幕上是剛剛公布的校慶祭校內選拔分組名單。

「燃哥!出事了!」陳樂悠的聲音都在抖,「選拔分組出來了!你被分在死亡之組!同組八個人,有六個是體育班的,還有韓曜!而且……而且你看這個!」

他指向鐵門上的公告。

【公告:舊操場因年度安全檢測未通過,自即日起封場維修三日,期間禁止任何人員進入使用。學生會 沈若薇】

林語晴看著那張公告,又看著手機上那個堪稱地獄的分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遠在星軒校區的學生會辦公室裡,沈若薇正優雅地端著一杯熱咖啡,看著電腦螢幕上那支已經破了五萬觀看的熱血影片,對著視訊另一頭的秦御,露出了甜美卻冰冷的微笑。

「會長,魚已經養肥了,該是時候,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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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校內選拔的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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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清晨六點,天色才剛泛起魚肚白,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午後雷陣雨蒸發後的潮濕氣息。舊操場的鐵門上,那張蓋著學生會與總務處鮮紅大印的公告,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紙張邊角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夏燃站在鐵門前,背著有些褪色的運動背包,額頭上還掛著昨晚自主訓練留下的汗漬。他伸手摸了摸那張紙,粗糙的紙面摩擦著指腹,油墨的味道混著鐵鏽味竄進鼻腔,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舊操場因年度安全檢測未通過,自即日起封場維修三日,期間禁止任何人員進入使用。」

陳樂悠舉著手機衝過來,氣喘吁吁,球鞋踩在龜裂的跑道邊緣,揚起一陣灰塵。他的手機螢幕亮得刺眼,上面是剛剛公布的校慶祭校內選拔分組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讓人頭皮發麻。

「燃哥!你看這個分組,根本是謀殺啊!」陳樂悠的聲音因為焦急而變得尖銳,「高三男子百公尺預賽第三組,你這一組八個人,六個是體育班的,還有田徑校隊的副將張劭剛,最可怕的是韓曜也在這一組!這就是傳說中的死亡之組,只有分組前兩名能進決賽啊!」

林語晴站在稍遠的地方,長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她低頭看著手機上的名單,又抬頭看著那張封場公告,原本白皙的臉龐瞬間變得更加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抱緊懷裡的平板電腦,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三天……選拔賽就在三天後。」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沒有跑道,我們要怎麼維持起跑器的感覺?怎麼練彎道銜接?沈若薇這一招,根本是掐著脖子不讓我們呼吸。」

就在這時,一陣濃烈的酒精混著菸草的氣味飄了過來。莊猛拖著一雙夾腳拖鞋,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鬍渣滿面地走了過來。他瞇著眼睛看了看公告,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檳榔與歲月染黃的牙齒,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安全檢測?我帶這群兔崽子在這片破跑道上跑了十年,也沒見誰被裂縫吃掉。」莊猛一把撕下公告,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想封老子的場?門都沒有。聖澄高中不讓我們跑,整個澄夏市都是我們的跑道。」

夏燃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像是野草在石縫中找到了陽光。「教練,你的意思是……」

「河濱啊,笨蛋!」莊猛用力拍了一下夏燃的後腦勺,發出清脆的聲響,「澄夏河河濱公園那條自行車道,清晨沒人,長度夠直,旁邊還有沙地可以練阻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PU跑道彈性太好,反而讓你們的腳踝變懶。去河濱練三天,回到星軒校區的新跑道,你們會覺得自己在飛。」

於是,封場的第一天清晨五點半,廢社三人組轉移了陣地。澄夏河出海口的風帶著鹹味,吹得防風外套獵獵作響。河濱自行車道是深灰色的柏油路面,顆粒粗糙,踩上去與舊操場的紅土跑道截然不同,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細小的石子透過薄薄的鞋底頂著腳掌。

林語晴蹲在地上,用捲尺仔細丈量出一百公尺的距離,再用白色粉筆在柏油路上畫出起跑線與終點線。她的手指沾滿了粉筆灰,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她抬起頭,毒舌的本性在此刻展露無遺。

「夏燃,你給我聽好。這裡沒有起跑器,你就用站立式起跑練反應。柏油路比PU跑道硬,對膝蓋衝擊大,你的步頻必須再快百分之三,用步頻去彌補沒有彈性的損失。聽不懂沒關係,你的身體會記住。」

夏燃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背心,緊貼在結實的背肌上。「放心啦,晴姐。我的身體除了記住痠痛,什麼都記不住,但這就夠了。」

莊猛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碼錶,嘴裡罵罵咧咧。「少在那邊打情罵俏!三百公尺間歇,跑起來!今天的目標不是速度,是讓你的身體記住乳酸堆積到想吐的時候,還能維持步幅不變形。吐出來也給我吞回去,河濱很美,不要污染環境!」

地獄訓練在河濱展開。夏燃的釘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與跑道完全不同的沉悶聲響。每一次蹬地,小腿肌肉都像被細針扎著,乳酸從大腿深處湧上來,灼熱得像是有人在血管裡灌進滾燙的岩漿。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喉嚨裡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彷彿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心率一百八十五……一百八十八……一百九十一!」林語晴盯著運動手錶同步的數據,聲音陡然拔高。

就在那一瞬間,熟悉的冰冷機械音在夏燃腦海深處響起,伴隨著一陣耳鳴與視野邊緣的泛白。

【偵測到宿主進入燃點時刻:心率一九一,血氧濃度下降,股四頭肌瀕臨極限。痛苦轉化啟動,可分配屬性點加二,乳酸耐受碎片加一。】

夏燃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世界變得無比清晰。他能聽見河面水波拍打堤岸的聲音,能聞到遠處早餐店傳來的蛋餅香氣,甚至能感覺到腳底柏油顆粒的每一處凹凸。痛苦沒有消失,而是被轉化成一種灼熱的燃料,推動著他的雙腿繼續向前。

陳樂悠扛著手機在旁邊跟拍,一邊跑一邊喘,鏡頭晃得厲害。「觀眾朋友們!這裡是廢社求生記第三天!燃哥在柏油路上跑到快往生了!按讚訂閱開啟小鈴鐺,讓我們一起見證奇蹟!」

葉昭儀也來了。她戴著遮陽帽,抱著專業攝影機,安靜地記錄著一切。她是校護,也是唯一願意用鏡頭說真話的大人。她看著夏燃在終點線前雙腿發軟,直接跪倒在地,嘔出酸水,卻又笑著爬起來說再來一趟,眼眶不禁有些發熱。

三天,整整三天。他們在河濱的風裡,在清晨的露水裡,在夜晚的路燈下訓練。夏燃的鞋底磨薄了,腳底起了水泡又磨破,林語晴親手替他貼上人工皮,動作輕柔卻嘴硬地說著嫌棄的話。莊猛的酒瓶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像是重新燃起來的炭火。

選拔賽當天,星軒校區人山人海。這裡與舊操場是兩個世界。嶄新的藍色PU跑道在艷陽下閃閃發光,散發著新橡膠特有的氣味,看台上坐滿了穿著整齊制服的學生,學生會的旗幟迎風飄揚,巨大的電子計分板高高懸掛,上面輪播著贊助商科技財團的標誌。空氣中瀰漫著冷氣與香水的味道,與舊操場的汗臭味截然不同。

葉昭儀的直播間早早就開了,標題寫著「死亡之組:廢柴隊長挑戰體保王牌」。觀看人數從開播的三千人,一路飆升到一萬五千人,留言區被洗版,菁英派與熱血派在線上激烈交鋒。

學生會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強。秦御坐在落地窗前,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監控螢幕上那個正在熱身的瘦小身影。沈若薇站在他身後,端著咖啡,笑容甜美。

「會長,舊操場封了三天,他只能在柏油路上亂跑。柏油路的硬度會讓小腿過度緊繃,今天的新跑道彈性這麼好,他的腳踝一定會不適應。」沈若薇輕聲說道,「更何況,同組六個體育班,加上韓曜和張劭剛。他拿什麼晉級?」

秦御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螢幕,鏡片反射著冷光。

跑道上,八名選手站上起跑線。韓曜身高一八八,肌肉賁張,穿著國家隊等級的短跑服,輕蔑地瞥了夏燃一眼,活動著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廢柴,柏油路跑者,今天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跑道。別到時候連我的背都看不到,哭著回去找你的經理遞毛巾。」

張劭剛是校隊副將,身材精壯,眼神銳利。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調整著起跑器,顯然根本沒把夏燃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這個十一秒四九的傢伙,只是運氣好才混進死亡之組。

夏燃蹲在第四道,雙手撐著滾燙的PU跑道。觸感與柏油路完全不同,柔軟而富有彈性,像是踩在巨大的果凍上。他的心臟跳得飛快,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加油聲與噓聲,混合成一片嗡嗡的噪音。林語晴在場邊緊緊握著毛巾,指節發白。莊猛雙手抱胸,嘴裡的香菸被咬得變形。

「各就位——」裁判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彷彿靜止了。

夏燃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這三天在河濱的每一個清晨,浮現出嘔吐的酸味,浮現出林語晴熬夜整理的數據曲線,浮現出陳樂悠晃動的鏡頭。他深吸一口氣,將肺部填滿新跑道橡膠的氣味。

「預備——」

他的臀部抬起,重心前移,全身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

「砰!」槍響劃破長空。

幾乎在硝煙升起的同一瞬間,夏燃彈射而出。他的起跑反應快得不可思議,雙腿蹬地角度完美,身體前傾如獵豹撲食。電子計時器上顯示:反應時間零點一一二秒!全場譁然。

前三十公尺,夏燃竟然與韓曜並駕齊驅!他的步頻快得驚人,那是在堅硬柏油路上被迫練出來的生存本能。韓曜顯然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廢柴的起跑竟然比上次更快、更兇。

「怎麼可能!」看台上有人驚呼。

六十公尺處,韓曜憑藉絕對的力量開始拉開差距。他的步幅巨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撕裂跑道,強壯的大腿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夏燃死死咬住,差距從半個身位拉開到一個身位,但他沒有崩潰。他的腦海裡只有莊猛的吼聲:維持步幅!維持呼吸!

進入後程,乳酸如潮水般湧來,大腿灼熱,肺部像破風箱般拉扯。但這感覺太熟悉了,這就是河濱地獄的味道!夏燃的身體記住了,記住了在想吐的時候如何擺臂,如何用核心穩住搖晃的軀幹。

八十公尺,真正的戰場才開始。韓曜已經一騎絕塵,鎖定第一。但第二名的爭奪進入白熱化。張劭剛原本位居第二,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他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餘光瞥見那個穿著洗到發白背心的身影竟然追了上來。

「滾開!」張劭剛咬牙切齒,加大擺臂,試圖甩開夏燃。

夏燃的眼前已經開始發黑,心率突破一九二,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微弱卻堅定。他的視線死死盯著終點線那條白線,盯著線後林語晴揮舞毛巾的身影。他想起舊操場龜裂的跑道,想起被撕掉的公告,想起所有嘲笑的嘴臉。

最後十公尺!夏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胸膛狠狠向前挺出,壓線!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即電子計分板亮起。第一名韓曜,十秒九八。第二名……夏燃,十一秒二一!第三名張劭剛,十一秒二四!僅僅零點零三秒的差距,夏燃硬生生從校隊副將嘴裡搶下了晉級門票!

舊操場三人組在場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陳樂悠把手機扔到天上,又手忙腳亂地接住,激動得語無倫次。林語晴捂著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卻還在嘴硬地喊著笨蛋。莊猛摘下嘴裡的香菸,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碎,眼眶通紅,罵了一句髒話來掩飾哽咽。

校隊教練站在終點旁,臉色鐵青得像是吞了蒼蠅,手裡的戰術板被捏得變形。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苦心栽培的副將,怎麼會輸給一個在柏油路上訓練的廢社隊長。

葉昭儀的直播間徹底炸了,觀看人數突破三萬,創下校內直播最高紀錄。留言如雪花般飛過,無數人刷著不可能與廢柴逆襲。澄夏市的地方論壇也開始轉載這段影片,標題聳動。

學生會辦公室裡,冷氣依舊很強,卻讓人感到一絲寒意。沈若薇臉上的甜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秦御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沉默了整整十秒。那十秒鐘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沉重。

他意識到,這場原本以為只是走過場的賭約,不再是一場鬧劇。那株在石縫裡的野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撬動他精心建構的數據帝國。

而跑道上,累癱在地的夏燃被林語晴扶起來,他喘著氣,看著計分板上的十一秒二一,忽然傻傻地笑了。他轉頭看向看台最高處,那裡是學生會的包廂,用盡力氣比出了一個中指形狀的手勢,雖然很快就被裁判警告,但那個畫面卻被無數手機捕捉下來。

夜幕降臨,慶祝的餘溫還未散去。林語晴在整理夏燃的運動數據時,卻在校園論壇的角落發現了一篇剛剛發布的匿名貼文,標題讓她的心臟瞬間沉入谷底。

【爆料:廢柴隊長國中體測造假?舊操場神話根本是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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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軍師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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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九點四十七分,澄夏市上空還殘留著白天的暑氣,舊操場邊的社團小屋裡,電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夏燃光著上半身,背靠著掉漆的鐵櫃,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汗水沿著鎖骨一路滑進運動短褲的邊緣。他剛剛跑完收操,十一秒二一的餘韻還在他血液裡發燙,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揚。

「喂,別笑了,醜死了。」林語晴坐在折疊桌前,筆記型電腦的冷光映在她清冷的臉上,語氣一如既往的毒舌,「乳酸還沒代謝完,你現在笑,等等抽筋我可不扶你。」

「嘿嘿,晴姐,妳就讓我爽一下嘛。」夏燃抓起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露出那種標準的樂天笨蛋笑容,「十一秒二一耶!我從國中到現在,沒跑進過十一秒五,結果今天直接幹掉校隊副將!妳看到秦御包廂那個表情沒有?跟吃到酸掉的便當一樣!」

陳樂悠蹲在一旁滑著手機,興奮地大叫:「燃哥!你比中指那段已經被截圖瘋傳了啦!校園論壇、短影音平台全都是,標題還寫什麼野草的逆襲,點閱快破五萬了!葉老師的直播間留言整個洗版,連外校的都在問你是誰!」

小屋裡的氣氛熱得發燙,連角落裡喝著啤酒的莊猛都難得沒有罵人,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戰術板,粗糙的手指在十一秒二一那個數字上反覆摩挲。

然而,林語晴的手指卻停在了觸控板上。

螢幕的藍光微微閃爍,她原本俐落的眉眼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夏燃。」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你自己過來看。」

夏燃湊過去,一股少女髮絲上淡淡的檸檬洗髮精香氣混著汗味鑽進鼻腔,可他根本無心去聞。螢幕上是校園論壇的匿名版,一篇才發布不到二十分鐘的貼文,已經被推到熱門第一,標題血紅刺眼。

【爆料:廢柴隊長國中體測造假?舊操場神話根本是騙局!】

內文寫得有鼻子有眼,聲稱發文者是夏燃國中的同班同學,指控他在國三體適能檢測時請人代跑,百米成績根本是假的,還說什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現在的進步肯定也是靠吃禁藥或是偷改計時器。底下還附了一張模糊的國中運動會照片,刻意圈出一個根本看不清楚的背影。

「放屁!」夏燃一拳砸在桌上,塑膠杯裡的水濺了出來,「我什麼時候找人代跑了?我那時候跑十二秒八,全班倒數第三,我代跑個頭啊!要造假我不會造假快一點的嗎?」

陳樂悠也氣得跳起來:「這也太瞎了吧!這種一看就是抹黑啊!管理員呢?怎麼不刪文?」

「刪不掉的。」林語晴冷冷地說,手指快速滑動著留言,「發文帳號用了跳板,短時間內追不到來源。而且你看推文節奏,根本是水軍,每分鐘十幾則,全部在帶風向,說什麼廢社為了騙預算什麼都做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酸民,這是操作。」

莊猛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易開罐被捏得喀啦作響,他抹了一把嘴,罵道:「還用問嗎?姓秦的那個小子輸不起,正面跑不贏,就叫他旁邊那個笑面虎出來搞陰的。老子二十年前在國家隊就看多了這種戲碼。」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隔天早上八點整,學生會的廣播準時響徹整個聖澄高中。

星軒校區嶄新的白色行政大樓前,沈若薇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站在臨時架設的講台上,臉上掛著一貫甜美無害的笑容,長髮在晨光中柔順地晃動。她身後的電子看板秀出績效積點制的徽章,語氣溫柔卻字字如刀。

「各位同學早安,基於績效積點制第三十七條,場地安全規範。總務處接獲通報,舊操場跑道龜裂嚴重,經專業檢測未通過安全標準。為保護同學們的身體健康,學生會決議,自即日起,舊操場封場維修三天,至校內選拔決賽前一日重新開放。」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眼神卻掃向遠處舊校區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夏燃。

「另外,針對近日校園論壇關於選手誠信的討論,學生會高度重視運動家精神。我們相信清者自清,也呼籲所有選手以最純粹的表現回應質疑。還有,為了讓決賽更具代表性,經校務會議通過,本次選拔決賽將移師星軒校區全新的高彈性PU跑道舉行,採用國際賽事同級規格,讓大家在最好的場地上,跑出最好的自己喔。」

廣播結束,舊校區一片譁然。

「幹!這也太剛好了吧!」田徑社僅剩的幾名社員氣得直跳腳,「要封場早不封,偏偏在燃哥狀況最好的時候封?還換到星軒的新跑道?我們根本沒在那上面跑過啊!」

夏燃站在龜裂的舊跑道起點,看著總務處的人拉起黃色封鎖線,鐵門上掛出維修中的牌子,胸口那股火直往腦門衝。他能聞到午後柏油被太陽曬出的刺鼻氣味,能聽到星軒校區那邊傳來的加油聲,那是屬於菁英的聲音。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冷靜。」林語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一愣。少女的手心冰涼,微微出汗,眼神卻銳利得嚇人,「你現在衝過去罵人,正好中計。她就是要你心態炸裂,要你自亂陣腳。」

「可是……」夏燃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卡著沙子,「沒有跑道,我怎麼練?三天後就是決賽了,韓曜那傢伙肯定在星軒的冷氣房裡吹著冷氣練,我連熱身的地方都沒有!」

韓曜確實在星軒。透過陳樂悠傳來的影片,那個身高一米八八的體保生正在全新的藍色跑道上做加速跑,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每一步都充滿爆發力。他對著鏡頭毫不留情地嘲諷:「聽說有人只能在柏油路上跑?可憐喔,決賽當天可別說不習慣新跑道,這種藉口我聽多了。」

留言區一片附和,連帶著造假的謠言越演越烈。廢柴、騙子、廢社,這些標籤像蒼蠅一樣黏上來。

當天深夜,林語晴沒有回家。她透過母親在家長會的人脈,輾轉聯繫上一位總務處的職員,在學校附近的連鎖咖啡店裡見面。冷氣很強,拿鐵的苦香瀰漫,她把一份影印的檢測報告推到對方面前。

「阿姨,舊操場上個月的檢測明明是乙級合格,可以正常使用,為什麼三天前會突然變成不合格?而且維修廠商的報價單,日期竟然是選拔賽之前就開好的?」

那位職員臉色發白,左右張望,壓低聲音說:「語晴,妳別問了。這是學生會長直接交辦的,說什麼為了校慶祭的品質,要讓選手適應頂級場地。封場只是……只是讓某些人不方便而已。妳懂的。」

林語晴走出咖啡店時,澄夏市的夜風帶著海水的鹹味,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她站在捷運站口,看著人來人往,心臟又酸又脹。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封簡訊給夏燃,只有短短幾個字,卻用盡了她所有的信任。

「查到了,是人為操作。你是清白的,別被影響。我相信你。」

同一時間,澄夏出海口的廢棄河堤,風更大。

這裡是連路燈都沒有的地方,只有遠方工業區的燈火和滿天星斗。河堤直道是用年久失修的水泥鋪成的,表面粗糙,佈滿碎石與裂縫,旁邊雜草叢生,蚊蟲在耳邊嗡嗡作響。空氣中混著爛泥與青草的氣味,腳踩上去又硬又滑。

「脫鞋。」莊猛把一瓶高粱酒放在堤防上,對夏燃吼道,酒氣混著汗臭在夜風裡散開,「新跑道很彈對不對?舊跑道很硬對不對?那老子今天就讓你跑比舊跑道更爛一百倍的路!」

「教練,你喝醉啦?」夏燃傻眼,「赤腳跑水泥地?會流血耶!」

「流血就流血!」莊猛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沈若薇那個小丫頭以為換個彈性跑道就能讓你腿軟?她懂個屁!跑步是靠腳底板去聽地面的聲音!PU跑道回彈好,你習慣了就會依賴那個彈力,舊跑道硬,你就要自己發力。這條破路,又硬又不平,你能在這上面穩住重心,回去跑PU,你只會覺得自己在飛!」

夏燃咬牙,脫下跑鞋。粗糙的水泥地像砂紙一樣磨著腳底,又冰又痛。

「來,三十公尺加速,十趟!我要你用腳掌前三分之一去抓地,聽到沒有?不要用蠻力蹬,要感覺地面把你推回來!」

第一趟,夏燃差點滑倒,腳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汗水流進眼睛裡,又鹹又澀。第二趟,膝蓋開始發抖,呼吸像破掉的風箱。到了第五趟,他的腳底已經磨出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灼熱得像要爆炸。

「痛就對了!」莊猛在旁邊拿著手電筒照著他,罵聲比蚊子還吵,「韓曜那小子靠的是健身房練出來的死肌肉,在平整跑道上當然快。可跑步到了最後,比的是誰能在痛苦裡保持動作不變形!你給我記住,腳踝鎖死!髖部往前送!」

林語晴不知何時也趕到了河堤,她沒說話,只是默默架起腳架,幫他計時,遞上運動飲料和冰毛巾。當夏燃第八趟跑完,整個人跪倒在地,乾嘔不止,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她蹲下來,用冰涼的手貼住他滾燙的後頸,輕聲說:「步頻掉了百分之三,但步幅維持住了。你做得很好。」

那一瞬間,夏燃抬起頭,看著少女在星光下略顯疲憊卻無比堅定的臉,心裡那股被冤枉、被封場的憤怒,忽然沉澱了下去,化成一種滾燙而專注的東西。

他不再去想論壇上的謠言,不再去想沈若薇的笑容,不再去想PU跑道有多陌生。他的世界只剩下腳下的水泥地、心臟擂鼓般的跳動,和終點那盞小小的手電筒光。

就在他第十趟衝出去,雙腿幾乎失去知覺,全靠意志擺動時,腦海深處響起那道冰冷而熟悉的機械音。

【偵測到宿主處於高壓燃點時刻:心率一九二,肌肉乳酸濃度臨界,意志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一……符合進化條件。】

【稀有技能「終點心流」覺醒條件已更新:需在極度疲勞下,連續十次保持最後二十公尺步幅衰減小於百分之五,並在決賽實戰中完成超越。痛苦即是鑰匙,專注即是門。】

夏燃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汗水滴進裂開的嘴角,又鹹又苦,卻讓他笑了出來。

終點心流,最後二十公尺,時間感變慢。那不就是他輸給韓曜的地方嗎?那個被拉開五公尺的恥辱之地。

他扶著膝蓋站起來,對著夜空嘶吼,聲音在空曠的河堤上迴盪,驚起一片夜鷺。

遠處,學生會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沈若薇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舊校區的方向,輕輕晃著手中的咖啡,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她以為切斷場地、抹黑人格、更換跑道,三管齊下,這株野草必死無疑。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河堤黑夜裡,那株野草正把最惡劣的環境,磨成最鋒利的刀。

而三天後,氣象預報上那個原本晴朗的圖示,悄悄變成了一朵烏雲,午後雷陣雨的機率,正在不斷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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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雨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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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的夏天,是被太陽曬透之後,再被雷雨狠狠澆醒的季節。

選拔決賽當天上午十點,天空還藍得刺眼,星軒校區那條全新的藍色PU跑道,在陽光下反射著近乎奢侈的光澤。空氣裡飄著新橡膠的味道,混合著割過草的青草香,跑道邊緣的白線白得像剛用尺畫上去,連一粒沙都不被允許存在。學生會的帳篷一字排開,黑色遮陽傘上印著金色的校徽,轉播用的攝影機已經架好,校園論壇的直播間人數在開賽前兩小時就突破了八千人。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只是一場選拔,這是廢社三人組的生死狀。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天邊開始堆起積雨雲。

原本在看台上吹著冷氣喝冰美式的菁英派學生,紛紛抬起頭,看著遠方海面上推過來的鉛灰色雲層。那雲走得極快,像是有人在天空背後用力推了一把。風先到,捲起跑道旁的碎紙與落葉,吹得終點線的布條獵獵作響。接著是一聲悶雷,從雲層深處滾過來,震得新校區玻璃帷幕嗡嗡作響。

下午一點零五分,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不是那種浪漫的毛毛雨,是澄夏市特有的午後雷陣雨。雨滴又粗又急,打在藍色跑道上劈啪作響,瞬間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不到十分鐘,跑道上就出現了鏡面般的積水,第一道的彎角處甚至能映出天空的雲。蒸騰的熱氣從地面往上衝,混合著雨水的冰涼,形成一種又悶又濕的詭異觸感,吸進肺裡都是水氣。

看台上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撐傘,有人尖叫著往穿堂跑,更多人是興奮地拿起手機拍攝。校園論壇的留言瞬間洗版。

「完了完了,雨戰欸,這還怎麼跑?」

「笑死,廢社隊長運氣真背,老天都不幫他,待會輸了剛好拿天氣當藉口啦。」

貴賓席的遮雨棚下,秦御站在最前方,雙手插在褲袋裡,白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俐落的手臂。他望著被雨水打濕的跑道,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份財報。

沈若薇撐著一把透明傘,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嘴角帶著甜美的笑,語氣卻是冰的。

「會長,你看,老天爺都站在數據這一邊。」她輕輕晃著手中的平板,上面是即時氣象資訊與跑道摩擦係數的推估。「新跑道排水再好,這種雨量,表面水膜至少零點三公釐。起跑器的抓地力會下降百分之十五,對於技術不穩定的選手,失誤率是倍數成長。夏燃習慣的是舊操場那種粗糙的水泥顆粒感,第一次踩這種濕滑的PU,他會怕。」

秦御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天氣不會成為藉口,只會成為結果的註腳。強者不受環境影響,弱者才需要解釋。」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的雜音,顯得格外冷靜,卻讓周圍的學生會幹部下意識挺直了背。

另一邊,熱身區的雨棚下,韓曜正用力踩著起跑器,做最後的爆發測試。

雨水順著他剃得很短的平頭滑下來,沿著脖子灌進背心裡,他卻毫不在意,反而咧嘴笑了,露出白牙。他是體保生,一百八十二公分、七十八公斤的體格,在雨中像一頭被淋濕卻更興奮的獸。

「雨?太好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肌肉發出沉悶的聲響,轉頭對著隊友大聲說:「你們這些排骨,雨天就軟腳了吧?老子深蹲一百六,雨越大,我的力量優勢越大。濕滑?那是給不敢用力的人準備的藉口。」

他瞥了一眼遠處剛走進檢錄區的夏燃,故意提高音量:「喂,吊車尾,待會別在起跑線上滑倒啊,跌個狗吃屎,全市都會看到喔。」

引來一陣哄笑。

夏燃沒有回嘴。他只是低著頭,把背包放在長椅上,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滴下來,滴進眼睛裡,又鹹又澀。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心臟跳得飛快,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野獸聞到血腥味般的亢奮。

三天,河堤直道,黑夜,碎石,坑洞。他在比這更爛的路上跑了三天三夜,腳踝被扭了兩次,小腿被碎石劃出一道道血痕。眼前的藍色跑道再濕再滑,能比半夜沒燈的河堤更可怕嗎?

「夏燃,過來。」

莊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帶著菸味與酒氣,卻穩得像根樁。

今天的莊猛難得沒有喝酒,雖然下巴還是佈滿鬍渣,眼睛裡全是血絲,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手裡拎著一雙鞋,直接塞到夏燃懷裡。

那是一雙全新的釘鞋,鞋面是螢光橘色,鞋底的釘子比一般的短跑鞋更長更尖,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林語晴那丫頭昨晚跑了三家體育用品店,才挑到的,九公釐長釘,雨戰專用。」莊猛蹲下來,親自幫夏燃鬆鞋帶,動作粗魯卻細心。「聽好,小子,濕滑的跑道,很多人會怕,會下意識減小步幅、加大下壓力,想踩穩。錯,大錯特錯。你越想踩穩,制動越大,越容易滑。」

他抬起頭,雨水打在他臉上,他眨也不眨。

「利用它。把腳想成刀,輕輕劃過去,不要剁下去。步頻加快百分之五,觸地時間縮短,重心再壓低一點,核心給我鎖死。記住你在河堤學到的,爛路教你的不是用力,是放鬆。越放鬆,越快。」

夏燃抱著鞋子,指尖微微發抖。他轉頭看向站在傘下的林語晴。

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運動外套,頭髮全部紮成高馬尾,露出蒼白卻倔強的臉。她的右膝上還貼著厚厚的肌貼,那是她作為天才短跑選手退役的傷。她手裡拿著碼錶與平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說:

「鞋帶綁緊兩次,起跑前檢查三次釘子。你的起跑反應是零點一一二秒,全校最快,不要浪費。還有,最後二十公尺,不准掉速,聽到沒有?」

毒舌,依舊毒舌。但夏燃看見,她的傘其實大半都歪向他這邊,自己的左肩早就被雨淋透了。

「收到,毒舌學妹。」夏燃咧嘴一笑,迅速換上長釘鞋,用力跺了跺腳。釘子咬進濕滑跑道的觸感,透過腳底傳上來,穩,狠,準。他心裡那點不安,瞬間被踏實取代。

陳樂悠抱著一大疊毛巾衝過來,頭髮全濕了,卻還在傻笑,舉著手機大喊:「燃哥!直播間破萬人了!葉老師的鏡頭都對著你!全澄夏市都在看!跑起來啊!」

不遠處,葉昭儀穿著米色的雨衣,扛著攝影機,鏡頭穩穩地對著夏燃。她是校醫,也是紀錄者,溫和的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卻沒有阻止。她只是輕聲說:「注意小腿,痛就停,別硬撐。你的身體,不是數據。」

下午一點三十分,廣播響起,決賽檢錄。

八名選手走上跑道,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雨點打在臉上生疼,打在跑道上激起的水花足有腳踝高。觀眾席上撐起一片五顏六色的傘海,只有最前排那一小群舊操場的支持者,站在雨裡,舉著手寫的布條,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燃燒到底。

夏燃被分在第四道,韓曜在第五道,兩人相鄰。校隊副將在第三道,虎視眈眈。

蹲下,雙手撐地。冰涼的雨水立刻浸透了指尖,跑道的觸感又滑又韌。夏燃將釘鞋抵上起跑器,用力蹬了兩下,確認咬合。他深吸一口氣,肺裡全是雨與橡膠混合的腥氣,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一百九十,一百九十一……他甚至不需要看錶,就知道自己的心率正在飆升。

「各就位。」

全場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

夏燃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河堤黑夜裡那盞小小的手電筒光,浮現莊猛的吼聲,林語晴淋濕的肩膀,陳樂悠的毛巾。他把所有的雜念都壓到丹田,只留下一句話:跑過去,就是贏。

「預備。」

臀部抬起,重心前移,世界只剩下槍聲。

「砰!」

槍響撕裂雨幕!

夏燃的身體像被電流擊中,零點一一秒,神級反應!他的左腳猛然蹬離起跑器,水花炸開,身體如離弦之箭射出。前十公尺,他的加速近乎完美,低重心,高步頻,釘子劃破水膜,發出細微卻致命的撕裂聲。

而旁邊的韓曜,出事了。

他太想用力量壓制,起跑蹬地過猛,右腳在濕滑的起跑器上微微打滑了零點零三秒。就是這零點零三秒,讓他的重心晃了一下,第一步就慢了半個身位。他低吼一聲,強行用上半身的力量去追,肩膀明顯僵硬。

三十公尺,夏燃領先!

看台上一片驚呼,沈若薇手中的咖啡杯晃了一下,灑出幾滴。秦御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起。

五十公尺,韓曜憑藉恐怖的中段加速追了上來。他的步幅大得驚人,每一步都濺起大片水花,像坦克一樣碾過來。六十公尺處,他已經與夏燃並駕齊驅,七十公尺,他反超了半個身位!

「韓曜!韓曜!」菁英派的加油聲在雨中響起。

夏燃的肺在燃燒,大腿的乳酸像岩漿一樣翻滾。雨水灌進嘴裡,讓他幾乎窒息。八十公尺,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韓曜的背影在前方晃動,那是他輸了無數次的背影,是拉開五公尺的恥辱。

不,不能再輸。

就在他踏入最後二十公尺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腦海深處,那道冰冷的機械音轟然響起,蓋過了雷聲與雨聲。

【偵測到燃點時刻:心率一九四,乳酸臨界,意志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五……】

【連續十次步幅衰減小於百分之五,條件達成。實戰超越判定中……】

【稀有技能「終點心流」覺醒!】

下一秒,世界變了。

雨滴變慢了,一顆一顆懸在空中,像透明的珠子。觀眾的吶喊被拉長,變成低沉的轟鳴。夏燃感覺自己的時間感被無限拉長,他能清楚看見韓曜擺臂時肩膀的僵硬,看見對方腳掌觸地時濺起的水花角度過大,看見對方因為雨水而略顯慌亂的呼吸。

而他自己的身體,輕得像在水面上滑行。核心鎖死,髖部前推,每一步的步幅分毫不差,沒有衰減,沒有慌亂,只有專注。

九十公尺,追平!

九十五公尺,反超!

最後五公尺,夏燃用盡全身力氣,將胸膛往前狠狠一挺!壓線!

計時器停住,全場死寂。

雨還在下,打在跑道上,打在八個喘著粗氣的少年身上。所有人都盯著終點旁的電子看板,連呼吸都忘了。

一秒,兩秒。

看板閃爍,跳出成績。

第一名,第四道,夏燃,十一秒一五!

第二名,第五道,韓曜,十一秒一九!

寂靜被撕碎,爆出震天的歡呼!舊操場的支持者在雨中跳起來,布條被雨淋透卻舉得更高。陳樂悠把毛巾全扔上天,抱著林語晴又哭又笑。林語晴站在雨裡,傘早就掉了,馬尾滴著水,卻死死盯著計時板,嘴唇顫抖,低聲罵了一句:「笨蛋……跑得還不賴嘛。」

莊猛站在雨棚下,仰頭灌了一口保溫瓶裡的熱茶,其實是白開水,卻辣得他眼眶發紅。他罵罵咧咧:「臭小子,總算沒給老子丟臉。」

韓曜撐著膝蓋,雨水混著汗水從下巴滴落。他抬起頭,看著夏燃的背影,眼神複雜,有不甘,有震驚,卻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那是渴望對手的心,終於被點燃了。

貴賓席上,沈若薇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平板上那個刺眼的十一秒一五,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算計了場地,算計了輿論,算計了天氣,卻沒算到,這株野草在雨裡跑得更快。

秦御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順著他的襯衫滑落,他卻一動不動。他看著終點線後那個躺在跑道上大口喘氣、卻笑得像個傻子的少年,眼底第一次出現了數據之外的東西。

葉昭儀的鏡頭,穩穩地記錄下這一切。她按下暫停鍵,在影片標題欄上,緩緩打下五個字:雨中的逆襲者。按下上傳,不到十分鐘,點閱破十萬,網路聲量徹底逆轉。

而就在歡呼達到最高點時,秦御忽然拿起了麥克風。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被雨水浸透的星軒校區,清晰,冷靜,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氣度。

「恭喜夏燃同學,奪下選拔冠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夏燃身上。「但,這樣的速度,還不夠讓全市信服。」

他舉起手,全場的大螢幕亮起,一行金色大字在雨幕中閃閃發光。

「因此,我宣布,今年的校慶百米決賽,將升級為全市轉播的盛夏校慶祭。我們將邀請外校強隊、媒體與全市觀眾,共同見證,什麼才是真正的速度。」

全場譁然。夏燃從跑道上坐起來,抹掉臉上的雨水,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祝賀,這是陽謀。把賭注推向全市,若在全市面前慘敗,廢社將死得更徹底。

雨,越下越大。而屬於夏燃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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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會長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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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星軒校區全新的藍色聚氨酯跑道上,濺起一圈圈細白的水花。空氣裡瀰漫著雨水蒸發後的潮濕熱氣,混雜著汗水與橡膠的氣味,吸進肺裡,又悶又燙。

夏燃坐在終點線後方的跑道上,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滑落,流進眼睛裡,又鹹又澀。他抹了一把臉,分不清臉上究竟是雨水還是汗水。耳邊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破。十一秒一五,他在雨戰中逆轉了韓曜,拿下了校內選拔的冠軍。

然而,歡呼聲卻在下一秒,被一道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硬生生切開。

「恭喜夏燃同學,奪下選拔冠軍。」

主席台上,秦御手持麥克風,白色襯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臉色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彷彿兩顆浸泡在冰水裡的黑曜石。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夏燃身上。

「但,這樣的速度,還不夠讓全市信服。」

全場的喧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淅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大螢幕上亮起的那一行金色大字,在雨幕中閃閃發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盛夏校慶祭,百米決戰,全市轉播。」

秦御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壓迫感。「今年的校慶百米決賽,將升級為全市轉播的盛典。我們將邀請外校強隊、地方媒體與全市觀眾,共同見證,什麼才是真正的速度,什麼才是值得投入資源的青春。」

夏燃瞪大了眼睛,雨水流進嘴裡,一片苦澀。他從跑道上撐起身子,雙腿還在因為乳酸堆積而微微顫抖。這不是祝賀,這是陽謀,是把刀磨得更利,再遞到所有人面前。把一場校內賭局,推向全市價值觀公投的高度。若他在全市面前慘敗,田徑社將死得更徹底,成為菁英主義勝利的祭品。

「秦御,你這傢伙……」夏燃低聲罵了一句,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感覺心臟跳得飛快,不是因為剛跑完步,而是因為憤怒與不甘。

觀眾席上爆發出更大的譁然。有人興奮地吹起口哨,有人交頭接耳,更多人舉起手機,對著大螢幕瘋狂拍照。校園論壇的直播聊天室瞬間洗版,訊息快到根本看不清楚。陳樂悠站在場邊,舉著手機直播的手都在抖,嘴裡卻興奮地大喊:「各位觀眾看到了嗎?會長親自加碼!校慶祭全市轉播!這下真的玩大了!」

林語晴站在終點線旁,手裡緊緊抱著一條乾毛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那張一向冷淡的臉,此刻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看著主席台上的秦御,又看了看跑道上的夏燃,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憂慮。這個男人,輸了選拔,卻贏了局勢。他把讚美變成了繩索,套住了夏燃的脖子。

莊猛靠在場邊的欄杆上,嘴裡叼著一根早就濕透的菸,點不著,只是咬著。他那雙被酒精泡得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得像鷹。他吐掉菸蒂,低聲咒罵:「幹,好一個笑面虎。打不死你,還要把你捧到最高,再讓你摔死。這小子,比我想的還狠。」

韓曜站在第二名的位子上,渾身濕透,胸口同樣起伏不定。他看著記分板上自己的成績,十一秒二三,又看了看夏燃的名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甘,有震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興奮。他扯下濕透的號碼布,狠狠摔在地上,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葉昭儀的鏡頭,穩穩地記錄下這一切。從夏燃壓線的那一刻,到秦御舉起麥克風的全過程。她是專業的體育記者,更是懂得故事的人。她按下暫停鍵,在影片標題欄上緩緩打下五個字:雨中的逆襲者。按下上傳,不到十分鐘,點閱破十萬,網路聲量徹底逆轉。留言區裡,有人喊著野草萬歲,有人說這才是青春,也有人冷笑,等著看他在全市面前出糗。

學生會室裡,燈光慘白,與窗外的暴雨形成鮮明對比。

沈若薇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頭的喧鬧。她臉上掛著甜美無害的笑容,將一份燙金名單放在秦御面前,動作優雅得像在奉茶。「會長,已經按照您的意思,發出邀請了。澄夏市最速高中生聯盟,三所學校,四名好手,全都答應了。」

秦御脫下濕透的襯衫外套,換上乾淨的制服,動作一絲不苟。他瞥了一眼名單,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很好。既然要證明數據的正確,就要用最強的數據。校內選拔的強度,不足以服眾。」

「您就不怕,萬一他又贏了呢?」沈若薇歪著頭,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試探。「雨戰那一槍,他的後程明顯不合常理。資訊室那邊的數據顯示,他最後二十公尺的步頻不降反升,這不科學。」

秦御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星軒校區,淡淡地說:「若薇,這世上沒有奇蹟,只有尚未被解析的變數。把舞台放大,把對手換成全市最強,把壓力加到最大,變數就會崩潰。一個只能跑十一秒一五的選手,在十秒台的面前,熱血毫無意義。」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絕對理性的殘酷。在他眼中,青春不是詩,是報表。資源必須集中,廢社必須清除,這是為了大多數人的效率。夏燃的掙扎,在他看來,只是系統裡需要被修正的雜訊。

名單上的名字,每一個都像一把刀。

私立瀚海高中,林澈,高三,個人最佳十秒八九,市運會金牌,起跑爆發力全市第一,被稱為港都獵豹。市立港灣高工,陳勁,高三,最佳十秒九四,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步幅驚人,後程無敵。還有澄夏北嶺高中的雙子星,蘇恆與蘇遠,最佳都在十一秒整,彎道出身,直道同樣兇悍,擅長團隊配速壓迫。

任何一個,放在聖澄高中,都是足以碾壓韓曜的存在。而現在,他們全都要來了。

消息在當晚就透過校園論壇與地方新聞傳開。澄夏市的捷運站、公車站牌,甚至連便利商店門口的電子看板,都開始輪播盛夏校慶祭的宣傳短片。夏燃雨中衝線的畫面,與林澈高舉金牌的畫面被剪在一起,配上斗大的標題:野草對決獵豹,誰才是澄夏最速?賭上社團存亡的一戰,全市見證。

舊操場上,氣氛卻與外頭的熱鬧截然不同。

夜晚的舊操場沒有燈,只有遠處星軒校區透過來的微光。跑道龜裂的縫隙裡積著雨水,踩上去會發出噗嘰的聲響。夏燃一個人坐在起跑線旁,手裡拿著手機,一遍又一遍看著那份外校名單。十秒八九,那是什麼概念?他拚了命才跑出十一秒一五,中間還隔著一道像天塹一樣的鴻溝。

他的腦海裡,系統介面靜靜浮現。心率一百零二,肌肉疲勞度百分之七十八,終點心流覺醒進度百分之六十。冰冷的文字提醒著他,努力還不夠,遠遠不夠。唯有當心率突破一百九十,肌肉瀕臨撕裂,意志逼近崩潰的燃點時刻,痛苦才能轉化為屬性點。系統從不給予無腦的外掛,只是把努力放大百倍。

「在想什麼?」林語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她遞過來一瓶運動飲料,瓶身還帶著冰涼的水珠。「別告訴我,你怕了。」

夏燃接過飲料,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笑得有些勉強。「怕?怎麼可能。我可是要當主角的男人。只是……十秒八九耶,晴姐,妳以前跑得到嗎?」

林語晴在他身邊坐下,望著漆黑的跑道,眼神有些恍惚。「跑不到。我最佳也才十一秒六八,還是受傷之前。那種十秒台的世界,是另一個次元。步頻、步幅、蹬地角度,每一個細節都是怪物級的。」她頓了頓,轉頭看他,語氣難得放軟。「夏燃,這次不一樣。秦御是要你死。你可以拒絕,社團沒了,我們再想辦法。」

「拒絕?」夏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亮眼。「妳覺得我是那種會拒絕的人嗎?越多人看,我越要跑。讓全市的人都看看,廢社的隊長,是怎麼把獵豹拉下來的。這不是壓力,這是燃料。」

他的話說得輕鬆,可林語晴卻看見他握著瓶子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害怕,是興奮,是野草被巨石壓住後,更加瘋狂生長的鬥志。她心裡又氣又心疼,嘴上卻毒舌道:「笨蛋,逞強也要有本錢。明天開始,訓練量減半,你的小腿已經在抗議了。」

遠處,莊猛提著一袋冰塊走過來,老遠就罵罵咧咧。「兩個小鬼,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邊演偶像劇啊?夏燃,過來冰敷!你以為你是鐵打的?脛骨再操下去,直接疲勞性骨折,別說校慶祭,連畢業典禮你都只能坐輪椅參加!」

罵歸罵,他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像話,親自幫夏燃把冰袋綁在小腿上,眼神毒辣地檢查著肌肉的緊繃程度。「聽著,陽謀之所以叫陽謀,就是明知道是坑,你還得跳。但跳坑也有跳法。接下來一週,我們不練量,練質。起跑反應壓到零點一一秒,彎道……不,直道後程的放鬆,才是你贏林澈的唯一機會。」

陳樂悠抱著一堆毛巾跑過來,氣喘吁吁,卻笑得一臉燦爛。「隊長!經理我雖然只會遞毛巾,但我把你從十二秒八八到十一秒一五的所有影片都剪好了!點閱超高的!網友都說你是澄夏野草,韌性第一!」她舉起手機,螢幕上滿是加油的留言。「你看,這麼多人相信你,你一定不能輸!」

夏燃看著那一則則留言,心頭一熱,鼻子有些發酸。他從一個全校嘲笑的吊車尾,到現在有人願意為他熬夜留言,這條路,他是踩著自己的血泡走過來的。他站起身,走到起跑線前,擺出起跑姿勢,雨後的濕土氣息鑽進鼻腔,腳下龜裂的跑道觸感粗糙卻真實。

他閉上眼睛,想像著校慶祭那一天。全市轉播,萬人空巷,星軒校區嶄新的紅色跑道,兩側是黑壓壓的人群。槍響,心跳,蹬地,抬頭,加速。他能聽見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能感覺到乳酸像火一樣燒著大腿,能看見終點線在視線中逐漸放大。

壓力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卻也讓他的血液沸騰起來。封神或社死,只在零點幾秒之間。沒有藉口,只有絕對速度。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韓曜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夏燃的嘴角揚了起來。

「別在全市面前丟我們聖澄的臉,決賽見,我可不會放水。」

夜風吹過舊操場,帶來遠處海水的鹹味。夏燃握緊拳頭,對著漆黑的夜空,無聲地說了一句。

來吧,校慶祭。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私立瀚海高中的訓練場上,燈火通明。林澈剛跑完一組十秒九零的測驗,氣息平穩地接過毛巾,看著手機裡夏燃雨中逆轉的影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十一秒一五?這種速度,也配叫對手?」他關掉影片,轉身對教練說:「告訴聖澄,我會讓那株野草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風暴,已在醞釀之中。屬於夏燃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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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經理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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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的夜,還沒有從雨戰的沸騰裡冷卻下來。

舊操場上,夏燃還維持著起跑預備的姿勢,雨後的濕土氣息鑽進鼻腔,腳下龜裂的跑道觸感粗糙卻真實。手機螢幕在黑暗裡亮著,韓曜那一行字像一團火,燙著他的眼睛。別在全市面前丟我們聖澄的臉,決賽見,我可不會放水。

他對著漆黑的夜空,無聲地說了一句,來吧,校慶祭,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海風從澄夏港的方向吹來,帶著鹹味,吹乾他額角的汗,也吹不熄他胸口那團剛被點燃的野火。

隔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沒全亮,舊操場的霧氣貼著地面流動。夏燃比鬧鐘更早醒來,右小腿傳來一陣悶悶的鈍痛,像是骨頭裡面藏了一根生鏽的針。他皺著眉,用指腹去壓脛骨內側,從膝蓋下方三指寬的位置一路往下按,每按一處,痛感就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昨天夜練最後兩趟河堤水泥直道,他為了追上自己心裡那個十秒九零的影子,硬是把步頻拉到極限,蹬地時腳掌像是要把水泥地抓碎。

他沒有聲張,只是咬著牙套上那雙已經磨掉大半鞋紋的釘鞋。廢社三人組的群組裡,陳樂悠凌晨三點還傳了剪好的雨戰影片連結,標題寫著雨中的逆襲者,點閱已經破二十萬。林語晴只回了一個字,睡。莊猛則傳了一張照片,是他桌上空掉的啤酒罐,旁邊壓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明天加三組上坡衝刺,跑不死就往死裡跑。

夏燃咧嘴笑了。痛算什麼,痛就是還活著的證明。他站上起跑線,深吸一口氣,帶著海水與青草混合的潮濕空氣灌進肺裡,心率錶嘀的一聲開始計時。他告訴自己,距離盛夏校慶祭只剩下七天,瀚海高中的林澈能跑十秒九零,自己憑什麼不能。

蹦。心裡默數的槍響落下,他像離弦的箭一樣彈射出去。前十公尺,零點起跑帶來的爆發感依舊銳利,左腳蹬地,右腳摺疊前擺,髖部推出去的角度又低又兇。可是跑到第三十公尺,右小腿的鈍痛忽然變成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拿著美工刀沿著骨膜一路往下劃。他的步幅瞬間亂了,右腳落地時不敢全力壓掌,身體為了閃躲疼痛不自覺往左歪,核心一鬆,速度像洩了氣的輪胎一樣掉下來。

他硬撐著跑完一百公尺,衝過那條用白漆勉強補出來的終點線,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直接跪倒在龜裂的跑道上。汗水混著霧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紅色的碎屑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右小腿脛骨內側燙得嚇人,用手一摸,微微發腫,皮膚繃緊發亮,一碰就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妳這是找死嗎。冷冷的聲音從場邊傳來。林語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懷裡抱著急救箱,馬尾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她穿著聖澄高中的深藍色運動外套,拉鍊拉到頂,臉色比清晨的霧還要冷。昨天淋雨跑完就該冰敷休息,你半夜還去河堤加練,以為自己是鋼鐵人嗎。把腿伸出來。

夏燃還想耍賴,學妹,男子漢這點痛不算什麼啦,明天就好。話還沒說完,林語晴已經蹲下來,冰涼的手指精準地壓在他脛骨中下段的壓痛點上。他痛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林語晴的臉色更難看了,跳痛,局部腫脹,單腳跳會痛嗎。她抬頭看他,眼底有壓不住的怒火與擔憂。給我單腳跳一下試試。

夏燃扶著她的肩膀,試著用右腳輕輕跳了一下,才離地不到五公分,刺痛就從小腿直竄到膝蓋,讓他差點又跪下去。林語晴立刻扶住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商量,從現在開始,禁跑。至少三天不准碰跑道。你這是典型的疲勞性骨膜炎前兆,再跑下去,變成疲勞性骨折,這個賽季就報銷了,校慶祭你連站上起跑線的資格都沒有。

禁跑兩個字,像兩顆釘子,狠狠釘進夏燃的腦袋。距離全市轉播只剩七天,瀚海的林澈在燈火通明的場地上跑出十秒九零,外校聯盟磨刀霍霍,學生會長秦御把舞台搭到了全市面前,這時候叫他停下來,比叫他去死還難受。他抓住林語晴的手腕,急得聲音都啞了,不跑我怎麼贏,秦御那傢伙就是要我停下來,沈若薇巴不得我自己爛掉。我不能停。

你贏不了死掉的自己。林語晴甩開他的手,毒舌得毫不留情,卻在轉身時眼眶微微發紅。她曾經是天才,比誰都懂那種眼看著終點線卻跑不過去的恐懼。她太害怕了,害怕再次看到有人因為逞強而倒在跑道上,害怕那個倒下的人是這個笨蛋。你要是敢偷跑,我就把你的釘鞋全部丟進澄夏港餵魚。

上午八點,校護室的氣氛凝重得像颱風來臨前的低氣壓。莊猛叼著沒點燃的菸,滿身酒氣地衝進來,一看到夏燃腫起的小腿,劈頭就是一頓臭罵。你這個白癡,河堤那種水泥地也敢連續衝,上坡衝刺是叫你練髖部爆發,不是叫你把脛骨拿去撞牆。老子的訓練計畫是讓你突破極限,不是讓你突破骨頭。他罵得口水亂噴,卻在轉身拿冰袋時,手抖得連冰袋都拿不穩。那雙看過無數天才殞落的眼睛裡,藏著深深的自責。

葉昭儀穿著白袍走進來,她是學校特聘的運動防護師,溫和理性,說話總是一針見血。她仔細觸診,又用超音波掃過夏燃的小腿,螢幕上骨膜周圍出現輕微的水腫訊號。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卻不容質疑,語晴判斷得很準確,脛骨內側壓力症候群,第二期。再有衝擊性訓練,百分之百會惡化。這三天,跑道、跳躍、樓梯衝刺,全部禁止。我會開立處置單,送到學生會與校務處備查,誰敢在這時候逼他訓練,就是跟醫療專業作對。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校園論壇燒開。聖澄田徑廢柴隊長練到腿廢,校慶祭未演先轟動。有人幸災樂禍,說這就是野草的下場,不自量力。有人擔憂,說沒有夏燃,校慶祭還有什麼看頭。沈若薇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看著數據曲線,嘴角勾起甜美的笑,對秦御輕聲說,會長,數據不會說謊,過度訓練導致的崩潰,正是非菁英選手最常見的結局。我們什麼都不必做,他自己就會倒下。秦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星軒校區嶄新的紅色跑道,淡淡地說,那就讓全市看看,熱血的代價是什麼。

舊操場的社團小屋裡,死寂一片。夏燃坐在長凳上,右腿裹著厚厚的冰袋,冰水融化順著腳踝流下來,滴在水泥地上。他盯著牆上那張手寫的課表,從十二秒八八到十一秒一五,每一個數字都是他用血泡和抽筋換來的。現在,數字停住了,時間卻還在往前走,一分一秒,都在把他推向那個萬人空巷的舞台。他第一次感覺到,恐懼不是來自對手太強,而是來自自己可能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片低氣壓裡,一直被當成吉祥物的經理陳樂悠,抱著一疊厚厚的東西撞開了門。她平常只會遞毛巾、喊加油、剪影片、炒話題,被莊猛罵成除了尖叫什麼都不會的大小姐。此刻她滿頭大汗,馬尾歪到一邊,懷裡那疊紙重得她手臂都在抖。她大口喘著氣,把東西砰的一聲砸在桌上。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說經理只會遞毛巾的。

那是一本用牛皮紙和活頁環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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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校慶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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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七分,澄夏市被一種不尋常的橘紅色籠罩。那不是單純的夕陽,而是整座城市都在發燙的顏色。捷運紅線的車廂裡,冷氣開到最強,仍壓不住那股從窗外滲進來的悶熱。車門上方原本播放市政宣導的螢幕,此刻全部被同一張海報洗版——深藍色的夜空底下,一條被燈光照得發白的百米直道,斗大的白字寫著:盛夏校慶祭,九秒信仰,誰是澄夏最速?

海報的左右兩側,是兩張被刻意放大的臉。左邊是秦御,穿著星軒校區的白色制服,領口一絲不亂,眼神冷得像實驗室裡的鋼尺。右邊是夏燃,那是他雨戰奪冠後被截圖的畫面,滿臉雨水和泥巴,張大嘴巴在嘶吼,頭髮亂得像雜草。底下一行小字:廢社存亡VS菁英榮耀,全市直播,輸的人,退出舞台。

車廂裡的高中生都在滑手機,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映出的全是同一場論戰。有人說那個雜草頭明天會被電爆,有人說就是要看雜草咬死菁英。一個穿著聖澄制服的女生小小聲說,我媽本來不准我看比賽,現在連她都說要準時打開電視。坐在她對面的上班族大叔抬起頭,看了一眼海報,忽然笑了。這年頭,連跑步都能變成連續劇了。

而在這座城市為明天沸騰的時候,舊操場卻安靜得反常。

夜幕剛剛垂下來,跑道龜裂的縫隙裡還殘留著白天的熱氣,踩上去有一種軟軟的、被太陽曬到疲乏的觸感。社團小屋門口那盞日光燈壞了半年,今晚卻被陳樂悠硬是拜託總務處的技工修好了。慘白的燈光灑下來,照見四個坐在跑道邊的人影,還有一個站在陰影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的高大身影。

那是韓曜。

他穿著體保生的黑色訓練服,肩線寬得像一堵牆,腳邊放著一雙釘鞋,鞋釘在燈下閃著冷光。他會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讓校園論壇當機三分鐘的大事。陳樂悠舉著手機,手指都在抖,又不敢真的按下錄影鍵,只能壓低聲音說,我的天,我的天,勁敵夜訪廢社,這標題點閱率會爆炸吧。

閉嘴啦,吵死了。莊猛坐在輪胎上,手裡拎著一罐啤酒,卻難得沒有喝,只是用指節敲著罐身,發出空空的聲響。你小子跑來我們這種績效末段的地方,是來看笑話的,還是來下戰帖的?明天就要比賽了,現在搞心理戰會不會太老套?

韓曜沒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伸手摸了一下舊跑道的顆粒。那觸感粗糙、不平整,和星軒校區那條嶄新的藍色跑道完全是兩個世界。他抬起頭,看著坐在長凳上,右小腿還纏著彈性繃帶的夏燃,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稱不上友善卻也不帶惡意的笑。

我是來確認一件事的。韓曜的聲音低沉,帶著短跑選手特有的、胸腔共鳴的厚度。夏燃,你的腳,還能跑嗎?

夏燃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開,露出被太陽曬得發亮的牙齒。那笑容還是那副樂天笨蛋的樣子,彷彿小腿上的傷只是蚊子叮。能啊,怎麼不能。葉醫師說了,只要今晚乖乖冰敷加壓,明天上場沒問題。再說了,我可是答應過全校,要在秦御面前好好撞線的,少了我,收視率會掉很多耶。

騙誰啊。一直沒說話的林語晴忽然開口,語氣又冷又利。她蹲在夏燃面前,手裡拿著一瓶按摩油和一條大毛巾,馬尾綁得高高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你今天早上連走樓梯都在齜牙咧嘴,還敢說沒問題?你以為你是鋼鐵人嗎?給我坐好,腳伸出來。

夏燃立刻像被點穴一樣坐直,乖乖把右腿伸出去。那模樣看得陳樂悠噗哧一笑,又趕緊摀住嘴。林語晴把按摩油倒在掌心,雙手搓熱,然後按上夏燃緊繃的小腿肚。她的動作很專業,指腹順著脛骨旁的肌肉慢慢推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壓在痠痛的邊緣。

嘶——好痛好痛好痛,語晴妳是想謀殺隊長嗎?夏燃痛得五官全皺在一起,卻不敢把腳縮回去,只能雙手死死抓住長凳邊緣。

痛就對了,代表你的肌肉還活著。林語晴頭也不抬,聲音卻軟了一點,帶著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心疼。你這個笨蛋,練到脛骨都發炎了還不說,要不是被我發現,你是不是打算斷腿上場?

夏燃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覺得小腿的疼痛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他小小聲說,因為我怕啊。我怕我一說痛,你們就會叫我放棄。可是我不想放棄,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跑步不只是跑步。

這句話讓空氣安靜了兩秒。莊猛敲著啤酒罐的動作停了下來,陳樂悠也放下了手機。韓曜站在那裡,眼神微微一動。

我懂。韓曜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他走到跑道中央,抬頭看著滿天星星。澄夏的夜空其實很少能看到星星,今晚卻因為午後雷陣雨把髒空氣洗乾淨了,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鹽。你知道嗎,夏燃,我其實很羨慕你。

全場的人都抬起頭,連莊猛都挑起了眉毛。驕傲自負的韓曜會說羨慕?這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

我從國中就是體保生,所有人都說我是為了獎牌而生的。我的步幅、我的步頻、我的體脂率,從十三歲開始就被做成表格,貼在教練的牆上。秦御找上我的時候,他給我看了一份數據,說我的極限是十秒八七,說只要照著他的計畫,我就能穩穩拿下校慶祭冠軍,成為他體制裡最完美的樣本。韓曜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有一點苦澀。聽起來很棒對不對?可是我越跑越覺得,我好像不是在跑步,是在執行程式。

他轉過身,直視著夏燃,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嚇人。但是你不一樣。你從十二秒八八跑到十一秒一五,沒有人看好你,沒有數據支持你,你就靠著一股蠻勁往前衝。雨戰那天,我在你後面,看著你的背影,我心裡竟然在想,如果能和這種傢伙認真跑一場,那一定很痛快。所以夏燃,明天我不會放水,我會用全力把你輾過去。不是為了秦御,是為了證明,我也可以不只是數據。

夏燃怔怔地看著他,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感覺到心跳加速,血液往頭頂衝,連受傷的小腿都在發燙。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韓曜面前,伸出拳頭。

那就說好了,明天誰也不准留力。誰放水誰是小狗。

韓曜看著那隻佈滿繭和破皮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後伸出拳頭,重重地碰了上去。砰的一聲,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清脆。一言為定。

陳樂悠在一旁看得眼眶發熱,趕緊假裝被蚊子咬,轉過頭去揉眼睛。莊猛哼了一聲,把啤酒罐捏扁,丟進垃圾桶,罵道,兩個笨蛋,賽前玩什麼熱血碰拳,弄得像偶像劇一樣。明天輸了可別哭著回來找我。不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眼神卻亮了起來。不過,這才是短跑該有的樣子。數據能算出步頻,算不出心跳。

韓曜離開後,舊操場又恢復了安靜。陳樂悠藉口要去買消夜,拉著莊猛離開,把星空留給了兩個人。長凳上,只剩下夏燃和林語晴。

林語晴還在幫他按摩,只是動作變得更輕、更慢。夜風吹過來,帶著操場旁夜來香的味道,還有遠處星軒校區傳來的、搭建舞台的金屬敲擊聲。夏燃仰頭看著星星,忽然問,語晴,妳說,奔跑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是為了贏,還是為了證明什麼?

林語晴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曾經也是天才,想起那個讓她退役的午後,想起韌帶斷裂時那聲清脆的聲響,想起她有多久不敢穿上釘鞋。她抬起頭,看著夏燃的側臉,看著這個從吊車尾一路跑到全市直播的笨蛋,眼眶忽然有點熱。

我以前覺得,跑步是為了贏。贏了就有掌聲,就有保送,就有價值。後來我受傷了,跑不動了,我就覺得,跑步一點意義都沒有,只會帶來疼痛。林語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星星。可是看著你跑,我才發現,原來有些奔跑本身就是意義。你在雨裡跑的樣子,很狼狽,很醜,可是很漂亮。漂亮到讓我想再相信一次。

夏燃轉過頭,和她四目相對。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能看到她耳朵慢慢變紅。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和韓曜碰拳時還要快,腦袋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說,那……那明天我就跑得再漂亮一點,漂亮到讓妳想回跑道的那種。

林語晴的臉瞬間紅透,她一把將毛巾蓋在夏燃臉上,惱羞成怒地罵道,笨蛋!誰要回跑道了!給我好好冰敷,明天敢跑輸,我就把你的燃燒日誌拿去墊便當!

毛巾底下,傳來夏燃悶悶的、卻無比開心的笑聲。星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星軒校區的學生會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秦御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那條嶄新的紅色跑道。跑道兩側已經架起了轉播攝影機和觀眾看台,白天的悶熱還沒有散去,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手裡拿著一份全市收視率預測報告,曲線一路往上,預估明天同時段收視率將突破百分之十二,網路直播觀看人次上看八十萬。這是他一手策劃的陽謀,把一場校內賭約變成全市公投。

門被輕輕推開,沈若薇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冰美式。她今天穿著整齊的制服,笑容甜美,眼神卻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會長,還沒休息嗎?明天就是決戰了。

秦御沒有回頭,淡淡地說,數據都確認了嗎?

確認了。沈若薇將其中一杯放在桌上,聲音輕柔卻句句清晰。韓曜的狀況在巔峰,外校的兩名十秒台選手也已經入住飯店,適應場地完成。夏燃的小腿傷勢,根據葉醫師那邊流出的資訊,恢復率只有六成。從任何角度看,我們的勝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可是會長……她頓了頓,走上前,和秦御並肩看著窗外。如果,萬一我們輸了,整個績效積點制就會動搖。那些廢社都會拿夏燃當旗幟,到時候……

那就代表數據錯了。秦御打斷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轉過頭,眼鏡鏡片反射著辦公室的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數據不會輸給熱血。熱血只是不效率的雜訊,雜訊偶爾會干擾訊號,但永遠成不了訊號本身。明天,全市都會看到,什麼才是正確的青春。

沈若薇看著他完美無瑕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冷。她笑了笑,甜甜地說,也是呢,是我想太多了。那我就先去確認明天的轉播流程了,會長早點休息。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漸漸遠去。秦御重新看向窗外,看向那條空無一人的跑道。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舊操場上,有一個纏著繃帶的少年,正把冰袋拿下來,對著星空做了一個起跑的姿勢。而那個姿勢,在明天的直播鏡頭裡,將會讓全市八十萬人同時屏住呼吸。

夜,越來越深。決戰的槍聲,已經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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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盛夏祭典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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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的早晨,是被蟬鳴煮沸的。

七月最後一個週六,上午九點還不到,氣溫就已經飆到攝氏三十五度。捷運澄夏站的出口擠滿了人潮,穿著私立聖澄高級中學制服的學生志工舉著引導牌,汗水順著臉頰滑進衣領也顧不得擦。街口的大型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同一支宣傳影片,低沉的旁白配上鼓點,一字一句敲在每個路人的心上——盛夏校慶祭,百米決戰,全市直播,今日引爆。

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對著後座的客人喊,今天星軒校區那邊肯定塞爆啦,聽說連市長都要去看那個賭約決賽。那個跑最外道的囝仔,叫什麼燃的,真的有辦法贏體保生嗎。後座的女高中生緊緊抓著手機,螢幕上是校園論壇的即時討論串,留言每秒都在刷新,有人說夏燃死定了,也有人說,萬一他真的贏了呢。

星軒校區主會場,足以容納八千人的看台,此刻座無虛席。

這是聖澄高中創校百年來第一次把校慶主舞台完全交給田徑。嶄新的藍色跑道在艷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終點線後方架起了三座轉播攝影機,空拍機在空中嗡嗡盤旋。穿著白色制服的學生會成員站在入口維持秩序,貴賓席上坐著校務處主任、家長會代表,還有受邀前來的運動品牌廠商。加油棒敲擊的聲音、樂隊的銅管聲、冰水販賣機的運轉聲,全部混在一起,蒸騰出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熱度。

舊操場那一邊的人,也來了。

林語晴站在選手休息區的陰影裡,雙手抱胸,指尖卻不自覺地掐著自己的手臂。她今天把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神冷得像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全是汗。她看著不遠處正在做操的夏燃,他的右小腿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昨天晚上她才幫他做過最後一次肌肉放鬆,按到脛骨內側時,少年痛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卻還笑著說,學妹,妳的手法越來越溫柔了,是不是捨不得我。

捨不得個頭啦。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鼻子卻有點酸。

莊猛蹲在跑道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他瞇著眼睛看著場上的八名選手,嘴巴一如既往地毒,喂,吊車尾的,待會兒槍響你要是慢了零點零一秒,老子就把你那本燃燒日誌拿去墊便當。但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那是教練的手,太久沒有把選手送上這種大場面,抖得連菸都快咬不住。

陳樂悠背著一個大到誇張的後背包,裡面塞滿了毛巾、冰袋、運動飲料和那本手寫的燃燒日誌影印本。她逢人就發,一邊發一邊喊,來喔來喔,夏燃的成長紀錄,十二秒八八到十一秒一五,每一頁都是血跟汗啦。她笑得沒心沒肺,可轉過身擦汗的時候,眼眶紅得一塌糊塗。她只是個遞毛巾的經理,她一直這樣說,可是這一週,如果沒有她熬夜剪接的那些訓練影片,夏燃早就被傷病和輿論壓垮了。

葉昭儀坐在醫療帳篷裡,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卻專業。她對著前來採訪的記者說,我只關心選手的身體。夏燃的小腿恢復率只有六成,這是事實。但人類的意志有時候會改寫醫學數據,這也是事實。她看向跑道,眼神淡然,心裡卻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孩子,把青春賭在九秒多鐘裡,大人能做的,也只有在終點後接住他們。

請百米決賽選手進場。

廣播響起的瞬間,全場八千人同時安靜了一秒,隨即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噓聲。

八名選手從檢錄處走出,一字排開。第一道是外校王牌,來自海港高中的陳勁,個人最佳十秒八九,身高一八六,肌肉線條像雕刻出來的。第二道是澄夏市立體中的短跑冠軍。第三道、第四道,都是十秒台的最速聯盟成員,是沈若薇透過人脈與高額出場費邀來的外援,目的只有一個,讓夏燃輸得難看,讓全市看清楚廢社與菁英的差距。

第五道,韓曜。

他一出場,歡呼聲就掀翻了屋頂。他穿著聖澄校隊的深藍色背心,胸口的號碼布寫著大大的韓字,臉上是那種勝者為王的驕傲。他活動著脖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最外道的那個身影上。他沒有嘲諷,只是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笑容的意思很清楚,我等你很久了,別讓我失望。

第八道,夏燃。

當他的名字被播報出來時,看台上爆出兩極的聲浪。一半是舊操場、田徑社和網路上力挺他的支持者,舉著手繪的加油牌,喊著夏燃加油,燃燒吧。另一半則是毫不掩飾的噓聲與訕笑,最外道耶,根本是來陪跑的吧,十一秒一五也敢挑戰十秒台,笑死人。夏燃穿著洗到有些鬆垮的舊款釘鞋,右腿繃帶,左手腕上繫著一條褪色的毛巾,那是陳樂悠第一天當經理時遞給他的。他站在第八道,最不起眼的位置,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跑道的橡膠味、汗水味,還有午後雷陣雨後殘留的潮濕蒸氣。好燙,燙得肺都在燒。可是他的心,卻異常地安靜。

小腿還在痛,隱隱的,像有細針在扎。但他想起昨天晚上,舊操場的星空下,林語晴幫他放鬆完小腿後,忽然很小聲地說,夏燃,你知道嗎,我以前最怕的不是受傷,是受傷之後,沒有人再相信我能跑。可是你這個笨蛋,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穩了,還一直說我們一起跑。他當時愣住,不知道該回什麼,只好傻笑。現在站在起跑線前,他忽然懂了。有些奔跑本身就是意義,不是為了數據,不是為了預算,是為了那個願意再相信一次的人。

貴賓席上,秦御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完美得像一尊雕像。他身旁的沈若薇抱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即時數據模型,八名選手的起跑反應預測、三十公尺加速曲線、中段極速維持率,全部化作跳動的數字。她甜甜地笑著,對秦御低聲說,會長,你看,模型顯示夏燃前三十公尺的勝率只有百分之三點二。他的傷勢會讓他的蹬地角度偏移至少兩度,起跑必崩。

秦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跑道的藍光。嗯。數據不會輸給熱血。他說得平靜,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卻比平常多敲了一下。那是他極少數會出現的小動作。

各就位。

裁判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八千人的呼吸彷彿同時停止。

八名選手走向起跑器,蹲下,雙手撐地。夏燃將釘鞋抵緊起跑器,調整呼吸。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視線裡,藍色跑道向前延伸,白色分道線筆直得像刀。他想起莊猛罵他的話,起跑不是用聽的,是用身體去搶,槍聲響起前,你的靈魂就要先衝出去。他想起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心率一百八十五,一百八十八,一百九十,逼近燃點。

預備。

全場死寂,連蟬鳴都彷彿被掐斷。空拍機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林語晴不自覺地向前踏了一步,指甲掐進掌心。陳樂悠緊緊抱著毛巾,嘴裡唸唸有詞,拜託拜託。韓曜的眼神沉了下來,肌肉繃緊如滿弦的弓。秦御的背挺得更直了。

蹦。

槍響。

時間彷彿被切成碎片。

夏燃的世界,在槍響的那一瞬間,變成了慢動作。他聽不見歡呼,聽不見噓聲,只聽見自己體內血液奔流的轟鳴。起跑反應,零點一一秒。幾乎是人類極限的神級反應。他的左腳猛力蹬地,右腿的疼痛在那一瞬間被腎上腺素徹底淹沒,繃帶下的肌肉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像是子彈出膛,像是野草頂破水泥地,他整個人彈射出去。

前十公尺,他竟然領先了。

解說員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各位觀眾,第八道的夏燃,夏燃搶跑,不,他沒有搶跑,反應時間零點一一秒,合法。他衝出來了,前十公尺他暫時領先。看台上支持他的區域炸開了,加油棒敲得震天響,而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噓聲卡在喉嚨裡,變成錯愕的抽氣聲。

二十公尺,三十公尺。夏燃的步頻快得驚人,擺臂幅度大到像要把空氣撕開。他的蹬地角度,他的身體前傾,每一個細節都是這一週在水池裡、在核心訓練裡,用汗水換來的。外校的兩名十秒台選手臉色變了,他們沒想到這個纏著繃帶的吊車尾,前段加速竟然這麼兇。

三十公尺線,夏燃依然壓制所有人,取得領先。

不可能。沈若薇手中的平板差點滑落,螢幕上的數據模型出現劇烈的異常波動,原本平穩的綠色曲線猛地扭曲,跳出刺眼的紅色警告。預測勝率,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八十八,百分之七十一,數字像雪崩一樣往下掉。她甜美的笑容僵在臉上,喃喃地說,他的蹬地角度沒有偏移,他克服了傷勢,這不合數據。

秦御,第一次站起身。

他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死死鎖定那個在最外道狂奔的身影。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動搖。如果數據錯了,如果熱血真的能改寫數字,那麼他用三年建立的績效積點制,信奉的絕對理性,算什麼。

跑道上,戰況再變。

中段,韓曜動了。不愧是體保生王牌,他在三十公尺後展現出恐怖的極速能力,步幅陡然拉大,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般精準。他從第五道切出,強勢追上,與夏燃並駕齊驅。兩人的呼吸聲、腳步聲,幾乎同步。韓曜側頭看了夏燃一眼,眼神裡沒有嘲諷,只有燃燒的戰意。他在心裡吼,來啊,夏燃,讓我看看,你的野草能長到多高。

五十公尺,六十公尺,兩人並駕齊驅進入後程。解說員已經喊到破音,韓曜追上來了,夏燃還在撐,兩個人幾乎同時進入後半段,這是神仙打架,這是今年澄夏市最瘋狂的百米對決。

風在耳邊呼嘯,跑道在腳下燃燒。夏燃感覺小腿的疼痛又回來了,像火在燒,像針在扎,心率已經突破一百九十五,肺部快要炸開。系統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燃點時刻接近,痛苦轉化中,可分配能量盈滿。他咬緊牙關,汗水甩進眼睛,刺痛無比。可他不能閉眼,因為身旁的韓曜,強得讓人絕望,卻也讓人興奮。

最後三十公尺的標誌牌,越來越近。

全市八十萬人,透過電視與網路直播,同時屏住了呼吸。而真正的地獄與神話,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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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神話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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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三十公尺的白色標線,在澄夏盛夏的艷陽下被曬得發燙發白,紅色的PU跑道蒸騰起一層扭曲的熱浪,濃烈的橡膠味混雜著汗水的鹹腥與午後雷陣雨後殘留的濕氣,一股腦鑽進鼻腔。看台上的聲浪早已不再是單純的加油聲,而是一種實體化的壓力,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在跑道上,震得耳膜發疼。全市轉播的鏡頭死死咬住第五道與第八道那兩個並駕齊驅的身影,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嘶啞到快要斷線,卻還是用盡全力在嘶吼。

「並駕齊驅!韓曜追上來了!夏燃還在頂住!六十公尺過後,兩個人幾乎沒有差距!這是今年澄夏市最瘋狂的百米對決!」

韓曜動了。就在跨過六十公尺標線的瞬間,這位私立聖澄高中真正的王牌,那個被所有體保生視為天花板的男人,展現出了他之所以被稱為王牌的絕對理由。他的呼吸陡然一沉,原本就已經極快的步頻沒有再提升,反而是步幅,像是被無形的手硬生生拉長了十公分。每一腳蹬地,都精準得像是用尺丈量過,釘鞋與跑道的撞擊聲從原本急促的「嗒嗒嗒」變成了沉重而有力的「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重鎚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那是絕對的力量與技術的結合,是日復一日在標準跑道上用科學化訓練堆砌出來的極速領域。他的上半身保持著完美的穩定,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擺臂的幅度更大,核心像鋼板一樣鎖死,將所有的推進力都轉化為向前的速度。僅僅三步,僅僅不到零點三秒的時間,韓曜的肩膀就已經超出了夏燃半個身位。

半個身位。在百米賽道上,這就是一道天塹。

「超過去了!韓曜反超了!不愧是體保生!夏燃被拉開了!」解說員的驚呼透過廣播傳遍整個星軒校區的主會場,也透過網路直播傳進了澄夏市八十萬雙眼睛裡。看台上那些原本為夏燃的零點一一秒神級起跑而沸騰的熱血派,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矮了一截。而菁英派的區域,則爆出了壓抑已久的歡呼。

貴賓席上,秦御那張從槍響後就微微繃緊的臉,終於鬆弛了下來。他緩緩坐回了椅子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於無的弧度。一切,都回到了數據的軌道上。

沈若薇站在他身側,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原本因為夏燃前三十公尺的爆發而雪崩的勝率曲線,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回升。七十二趴,八十一趴,八十九趴。她輕輕推了一下眼鏡,甜美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臉上,低聲說道:「會長,模型修正完成。韓曜選手的後程極速為每秒十一點二公尺,夏燃選手的乳酸閾值已經到達臨界,預計最後二十公尺速度衰減百分之七。勝負已定。」

秦御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他的目光越過跑道,落在那個第八道上還在掙扎的身影上,眼神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野草終究是野草,再怎麼掙扎,也無法長過經過精密計算與培育的參天大樹。這就是他想讓全市看見的真理。

可是,跑道上的夏燃,聽不見那些歡呼,也聽不見那些數據。

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心率已經突破了一百九十七,胸腔裡像是有一顆燒紅的鐵球在橫衝直撞,每一次跳動都讓視線跟著發黑。肺部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吸進了一把碎玻璃。小腿脛骨深處那股被林語晴嚴令禁止的、疑似疲勞性骨膜炎的刺痛,此刻像是被韓曜的反超給徹底引爆了,從骨頭縫裡炸開,沿著神經一路竄上大腦。

好痛。真的好痛。痛到他想立刻停下來,倒在跑道上大口喘氣。

身旁韓曜那沉重的腳步聲,像是死神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提醒著他正在被拉開,正在被拋下。半個身位的差距,在高速的世界裡,就是一個世界的距離。他的步伐開始散了,擺臂不再協調,核心的穩定正在崩解。乳酸像是水泥一樣灌進了大腿,讓每一次抬腿都重如千斤。

要輸了嗎?就這樣輸了嗎?從十二秒八八到十一秒一五,從舊操場龜裂的跑道到全市直播的星軒主會場,從全校的嘲笑到八十萬人的注視,就這樣,在最後三十公尺倒下嗎?

不甘心。那股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不甘心,比小腿的疼痛更尖銳,比肺部的灼熱更滾燙。

就在這個瞬間,當痛苦、疲憊、不甘與絕望同時抵達頂點,當心率衝破一百九十九,意志瀕臨崩潰的臨界點時——

腦海深處,那個沉寂了整整一週的聲音,轟然炸響。

【檢測到燃點時刻!心率199,肌肉撕裂風險87%,意志負荷99%——符合極限突破條件!】

【痛苦轉化中……可分配能量已盈滿!】

【技能——終點心流,已解鎖,是否啟動?】

夏燃在心裡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啟動啊!」

嗡——

世界,安靜了。

不是聲音消失了,而是時間,被拉長了。

呼嘯的風聲變成了緩慢的低鳴,看台上數千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變成了一幀幀定格的畫面。就連身旁韓曜那原本快到看不清的擺臂與蹬地,此刻也變得清晰無比。夏燃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浸泡進了冰水裡,前所未有的清明。汗水從額頭滑落的軌跡、對手釘鞋離地的角度、自己每一次呼吸時胸腔的起伏,全都纖毫畢現。

這就是終點心流。最後二十公尺,時間感變慢的神之領域。

在這被拉長的時間裡,夏燃清晰地看見了。看見韓曜的擺臂雖然有力,但在高速下右肩有著零點幾公分的輕微內扣,那是體保生為了追求極限步幅而產生的細微代償。看見自己的步點,因為疼痛而亂了零點零五秒,右腳的蹬地角度比左腳小了三度,導致推進力正在流失。

他還看見了,終點線那條紅色的布條,在二十公尺外隨風輕輕飄動,像是在對他招手。

不能亂。呼吸不能亂。

夏燃在變慢的世界裡,強行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原本因為痛苦而紊亂的急促喘息,被他硬生生壓成了三步一呼、兩步一吸的節奏。每一次吸氣,都將灼熱的空氣壓進腹腔,用核心的力量穩住搖晃的上半身。每一次呼氣,都將小腿的刺痛隨著氣流一起吐出去。

蹬地!他告訴自己。不要用小腿,用髖!用臀大肌把自己送出去!

莊猛那沙啞的吼聲在記憶中響起:「笨蛋!百米後程比的不是腿,是髖!是核心!把你的髖給我推出去!」

林語晴那帶著哭腔的叮嚀也在耳邊迴盪:「夏燃,你答應我,不准受傷,但也不准放棄!」

還有陳樂悠那本手寫的燃燒日誌上,一筆一畫記錄的每一個零點零一秒的進步。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羈絆,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精準的指令。

夏燃的步伐,在韓曜已經拉開半個身位的絕望差距下,奇蹟般地重新穩定了下來。不再是散亂的掙扎,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於機械般精準,卻又充滿了野性生命力的節奏。他的步頻沒有再提升,但每一步的蹬地都變得更加紮實,更加有效率。原本流失的推進力,被他用意志硬生生地搶了回來。

十公尺。

韓曜感覺到了。他原本以為已經甩開的對手,那個腳步聲竟然又追了上來,而且越來越近。他用餘光一瞥,心臟猛地一縮。夏燃竟然追回來了!那個明明已經露出敗相的傢伙,臉上那種痛苦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空靈的專注。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終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精準得可怕。

怎麼可能?韓曜在心裡咆哮。他的乳酸應該已經爆表了才對!他怎麼還能加速?

五公尺。

兩人的肩膀再次齊平。

全場的空氣被徹底抽乾了。解說員已經忘記了解說,貴賓席上的秦御猛地站了起來,沈若薇手中的平板電腦勝率曲線像是斷崖一樣再次雪崩,從八十九趴瞬間掉到了四十一趴。林語晴死死捂住了嘴巴,指甲掐進了掌心,陳樂悠則是整個人跳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夏燃的名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最後三公尺。

夏燃與韓曜同時做出了同一個動作——壓線!

兩個人同時將胸口向前狠狠推出,下巴收緊,身體前傾到幾乎要摔倒的角度。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夏燃甚至能看見韓曜臉上甩出的汗珠在空中劃出的晶瑩軌跡,能看見終點線那條紅布條纖維的紋理。

是誰?到底是誰先碰到了那條線?

唰——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撞過了終點。

世界,在撞線的那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沒有歡呼,沒有解說,沒有風聲。只有兩個人倒在跑道上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終點計時器那冰冷的電子音在嗡嗡作響。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主會場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攝影機的鏡頭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慢動作回放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卻依舊無法用肉眼分辨勝負。

一秒,兩秒,三秒……這三秒鐘,比過去的十秒鐘還要漫長。

終於,電子螢幕閃爍了一下。

排名與成績,像是審判的結果,一行行跳了出來。

第一名,第八道,夏燃——10.99秒。

第二名,第五道,韓曜——11.02秒。

零點零三秒。

僅僅零點零三秒的差距。

死寂之後,是足以掀翻整個星軒校區頂棚的、火山爆發般的歡呼。

「夏燃!是夏燃!十秒九九!他贏了!他真的贏了!」解說員的聲音帶著哭腔,徹底破音,「不可思議!最後二十公尺的逆轉!夏燃在最後時刻完成了神蹟般的反超!他以零點零三秒的優勢,擊敗了王牌韓曜!」

舊操場的方向,那群被視為績效末段的田徑社社員、那些曾經嘲笑過夏燃的學生,此刻全都瘋了一般地衝向了跑道。網路直播的彈幕在瞬間被「夏燃牛逼」、「野草贏了」、「十秒九九」徹底洗版,點閱人數以每秒上千的速度瘋狂飆升。

跑道上,韓曜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浸濕了他的背心。他看著天空,愣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角都有些濕潤。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同樣倒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的對手,眼神裡再也沒有驕傲與不屑,只剩下純粹的敬佩與燃燒殆盡後的暢快。「媽的……夏燃,你這個怪物……」他喘息著說,「你真的……長得比我想的還高啊。」

而貴賓席上,秦御的世界,碎了。

他死死盯著那塊顯示著10.99的電子螢幕,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引以為傲的數據模型、他信奉了三年的絕對理性、他用績效積點制構築起來的菁英神話,在這零點零三秒的差距面前,被碾得粉碎。沈若薇手中的平板電腦滑落在地,螢幕上那條代表勝率的曲線,最終定格在了零。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甜美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在了臉上。

尊嚴賭約,即刻生效。

廣播裡,葉昭儀那溫和卻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全場:「根據校規第七條,經雙方同意並全校直播的賭約具強制效力。夏燃同學獲勝,田徑社,永存。績效末段社團廢除案,即刻暫緩。」

夏燃躺在滾燙的跑道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小腿的疼痛、肺部的灼熱、心臟的狂跳,此刻全部化作了巨大的疲憊與狂喜。他看著澄夏市湛藍的天空,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眼角有些模糊。

然後,兩道身影不顧一切地衝破了工作人員的阻攔,衝進了跑道。

林語晴。她那張總是毒舌又清冷的臉上,此刻滿是淚水,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她衝到夏燃身邊,跪倒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笨蛋……笨蛋夏燃……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十秒九九……你這個大笨蛋!」她一邊罵著,一邊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極度擔憂後極度喜悅的淚水。

陳樂悠也衝了過來,這個只會遞毛巾的經理,此刻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條繡著田徑社社徽的毛巾,哭得比林語晴還大聲:「隊長!隊長你超帥的!你看到沒有!全場都在喊你的名字!我們贏了!我們沒有被廢社!」

莊猛站在跑道邊,沒有衝進來。這個酗酒頹廢的中年男人,此刻摘下了總是戴著的鴨舌帽,露出了那張被酒精浸染得有些浮腫的臉。他的眼睛很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地、用力地鼓著掌,掌聲在喧囂中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無比響亮。

夏燃看著眼前為他流淚、為他歡呼的人們,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燦爛到極點的笑容。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對上了貴賓席上秦御的目光。

秦御也正看著他。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完美會長,此刻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不解,有動搖,但更多的是一種神話碎裂後的空洞。他緩緩地,對著跑道上的夏燃,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不是認輸,那是一種承認。承認這個他曾視為雜訊的野草,確實擁有改寫數據的力量。

夏燃笑了笑,然後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但在暈過去之前,他聽見了系統那溫柔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突破十秒九九大關,解鎖新稱號——弒神野草。獎勵已發放,全市聯賽的門票,已為你敞開。】

暈厥的最後一秒,夏燃感覺到林語晴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很緊,很暖。而遠處,大螢幕上那個刺眼的10.99,還在全市八十萬人的注視下,閃閃發光。廢柴的封神,完成了。但屬於他的下一個戰場,那個聚集了全澄夏市所有真正怪物的全市高中聯賽,才正要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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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從校園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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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卻很刺鼻。

夏燃醒來的時候,首先感覺到的是左手被什麼東西緊緊握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卻異常溫暖。眼皮像是被汗水黏住,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睜開一條縫,刺眼的白色日光燈讓他下意識地瞇起眼。

「醒了?」

林語晴的聲音就在耳邊,有點沙啞,像是哭過又強忍著。她坐在醫務室病床邊的塑膠椅上,頭髮有些凌亂,額頭上還沾著細細的汗珠,那雙平時總是冷淡又帶點毒舌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兔子一樣。她看見夏燃睜眼,立刻想抽回手,卻被夏燃反手握得更緊。

「別放……」夏燃的喉嚨乾得像砂紙磨過,聲音細小到幾乎聽不見,「再讓我握一下,就一下。」

林語晴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卻沒有再掙扎,只是別過頭去,低聲罵了一句:「笨蛋,暈倒還這麼多話。」但她的手指卻悄悄地回握了回去。

「喲,英雄醒啦!」陳樂悠那張永遠帶著看熱鬧笑容的臉從床尾探了出來,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上正播放著校慶直播的回放。「你這一暈,全校都快瘋了你知道嗎?醫務室門口現在擠了快五十個人,教務主任想進來都擠不進來,說是要頒什麼獎狀給你。」

病床的另一側,莊猛靠在牆邊,手裡拎著一罐已經開了卻沒喝的啤酒,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田徑社外套皺巴巴的。他的眼睛一樣很紅,臉上的浮腫還沒消退,但嘴角卻咧著笑。「小子,十秒九九,你他媽真的跑進去了。」他的聲音有點抖,像是把這幾年所有的酒氣都吐了出來,「老子帶了十年選手,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最後二十公尺把時間跑慢的,你小子……真的是個怪物。」

葉昭儀穿著白袍,溫和地撥開圍在床邊的人群,手裡拿著血壓計。「好了好了,讓選手先呼吸。」她是校護,也是唯一擁有運動防護師執照的大人,說話總是不疾不徐,卻一針見血。「夏燃,心率一百零二,偏高但還在可控範圍。肌肉有輕微脫水跟痙攣現象,今晚不准再跑了,聽到沒有?」她一邊量測,一邊用眼神示意林語晴,「林同學,妳的膝蓋也該冰敷了,別光顧著照顧別人。」

林語晴這才想起自己也曾是那個因傷退役的天才學妹,膝蓋的舊傷在潮濕的午後總會隱隱作痛。她點點頭,卻還是沒有鬆開夏燃的手。

窗外的喧囂透過醫務室半開的窗戶湧了進來。那不是校慶主會場透過音響放大的歡呼,而是從舊操場那一端,真實地、毫無修飾地傳來的尖叫與鼓掌聲。夏燃掙扎著想坐起來,陳樂悠立刻把手機遞到他眼前。

手機螢幕上,校園論壇的直播聊天室已經徹底洗版,澄夏市地方新聞的即時快報標題正用斗大的字寫著——《聖澄奇蹟!廢社少年10.99秒弒神,績效制度遭全市公審》。底下的留言每秒都在刷新,有人貼出大螢幕上10.99的定格照片,有人剪出夏燃最後逆轉韓曜的慢動作影片,點閱數已經衝破二十萬。

「夏燃,你聽。」林語晴輕聲說。

舊操場的方向,隱約傳來了整齊的口號聲。那是田徑社僅剩的幾名社員,還有那些平時被分到星軒校區、卻偷偷跑來舊操場看他們練習的普通班學生,他們正用力地敲著老舊的鐵製看台,喊著同一個名字。

就在此時,醫務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校長秘書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謹慎與客氣。「夏燃同學,林語晴同學,莊教練,校務會議臨時決議,請你們三位務必出席。校長說……有些事情,需要當面說明。」

半小時後,星軒校區頂樓的校務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與外頭的盛夏截然不同。長桌一側坐著校長、教務主任與家長會代表,另一側則是穿著汗濕制服、甚至還沒來得及換下釘鞋的夏燃一行人。秦御與沈若薇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兩人的制服依舊筆挺,只是秦御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

校長清了清喉嚨,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種官方的、卻又不得不低頭的語氣。「首先,恭喜夏燃同學在本次盛夏校慶祭百米決賽中,以十秒九九的優異成績奪冠,為校爭光。經校務會議重新審議,原定於本學期末執行的『績效積點制末段社團整併案』,決議暫緩實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停在夏燃身上。「同時,校方決議,將提撥本年度第二預備金,新台幣一百五十萬元,作為舊操場跑道與器材的整修預算。我們……確實忽略了,有些價值,是無法用積點來衡量的。」

話音剛落,會議室外透過直播收看的舊操場,爆出了比奪冠時還要響亮的歡呼。陳樂悠舉著手機直播,彈幕瞬間被「舊操場萬歲」洗版。莊猛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卻掩不住顫抖的肩膀。林語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一次,她沒有再忍。

夏燃愣住了。他想過贏,想過打臉,卻沒想過真的能改變什麼。那條龜裂的跑道,那個漏水的器材室,那個被所有人視為廢社集中營的角落,竟然真的要被整修了?他下意識地看向秦御。

秦御站了起來。他依舊是那個完美的會長,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校務會議的決議,我尊重。根據『尊嚴賭約』校規,我秦御個人,以及學生會,將全數履行賭約內容。田徑社的存續,不再有任何異議。」他看向夏燃,眼神不再是俯視,而是一種平視,甚至帶著一絲探究。「夏燃,你證明了數據之外,確實存在無法計算的變數。這一局,是你贏了。」

全場安靜。沈若薇在一旁,甜美地笑著鼓掌,眼底卻閃過一絲不甘與更深的算計。

然而,秦御話鋒一轉,目光轉向了會議室後方那台正對全校直播的攝影機。他的聲音透過直播,清晰地傳遍了聖澄高中的每一間教室,也透過網路,傳向了整個澄夏市。

「但是,聖澄高中的理念之爭,並沒有結束。」秦御的語氣陡然變得銳利,「一場校內賽的勝負,不足以證明哪一種教育才是正確的。績效積點制的核心,是為了讓資源更有效率地培育出能在更大舞台上競爭的菁英。因此,我在此宣布——」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將辭去學生會長一職,並以個人名義,組建『聖澄菁英聯隊』,整合本校所有體保生與升學班頂尖選手,直接取得澄夏市高中聯賽的團體參賽資格。我會在全市聯賽的跑道上,再次與你對決。夏燃,到時候,我們賭上的不再是一個社團的存亡,而是兩種教育理念,誰才有資格代表聖澄,代表澄夏。」

會議室內一片譁然。陳樂悠倒抽一口氣,低聲驚呼:「我靠,這是直接把校內賭約升級成城市公投啊!」

葉昭儀在醫務室的電腦前,看著直播,輕輕嘆了口氣:「秦御這孩子,還真是……不服輸到極點。」但她的眼中,卻多了一絲欣賞。因為她知道,秦御並沒有輸不起,他只是換了一個更大的戰場,來驗證自己的信仰。

當天傍晚,葉昭儀剪輯的那支紀錄影片《野草的十秒九九:聖澄舊操場的最後一跑》在網路上正式發布。影片沒有華麗的特效,只有最真實的汗水、龜裂的跑道、莊猛沙啞的吼聲、林語晴按摩時顫抖的手,以及夏燃最後撞線時那張痛苦卻燦爛的臉。影片的最後,是大螢幕上10.99的數字,與舊操場上那群少年相擁而泣的畫面。

影片發布不到六小時,點閱率便突破了一百萬。澄夏市的在地運動品牌「勁風體育」與一家全國性的運動飲料廠商,同時透過學校聯繫,希望能與夏燃洽談代言與贊助事宜。校園論壇上,甚至有外校的學生留言:「聖澄的舊操場,明天可以去參觀嗎?」

廢社三人組,真的成了校園英雄。走在走廊上,不再是嘲笑,而是不斷有人上前要求合照、要求簽名。田徑社的社辦,那間原本只有三張破椅子的鐵皮屋,門口堆滿了學弟妹送來的運動飲料與寫滿加油字句的卡片。

而在這一切喧囂的中心,夏燃卻收到了另一份更燙手的邀請函。

澄夏市高中聯賽組委會的官方公文,靜靜地躺在他的置物櫃裡。上面用燙金字體印著:【恭喜 私立聖澄高級中學 夏燃同學 以10.99秒成績 達標 取得本屆澄夏市高中聯賽 男子百米 個人賽參賽資格。】

那張薄薄的紙,比任何獎狀都還要沉重。因為那代表著,他的戰場,將不再只是聖澄高中的百米直道,而是整個澄夏市。

夜色降臨,整修前的舊操場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夏燃、林語晴與莊猛三人坐在看台上,看著那條即將被刨除重鋪的跑道。

「全市聯賽,跟校慶完全是不同等級。」莊猛點起一根菸,又立刻被葉昭儀的眼神瞪得掐掉,改為嚼口香糖。「校慶那種,頂多就是韓曜一個體保生。全市聯賽,各校的怪物都會出來。海港高中的周承澤,去年就跑過十秒六二,是全國青年隊的。還有澄夏一中的雙子星,據說起跑反應都在零點一三秒以內。你那個十秒九九,在那裡,只是剛好跨過門檻而已。」

林語晴打開平板,調出她熬夜整理的對手資料,語氣恢復了那個毒舌軍師的冷靜。「周承澤的影片我看了三十遍,他的前程爆發力是頂級,前三十公尺就能拉開半個身位,但後程有點依賴慣性,步頻會掉。莊教練說得對,如果你還用校慶那種跑法去跟他拚前程,死得很難看。」

夏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跑道,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最後二十公尺那種時間感變慢的奇妙感覺。系統的提示音還在耳邊迴盪——【全市聯賽的門票,已為你敞開。】他知道,系統不會給他無腦的外掛,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更地獄的訓練。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背著背包,從舊操場的入口走了進來。是韓曜。

他換下了聖澄的制服,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服,臉上沒有了以往那種驕傲自負的嘲諷,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他走到三人面前,將背包重重地放在地上,拉開拉鍊,裡面是整齊的釘鞋、乳酸測試儀與好幾本訓練日誌。

「莊教練,林語晴。」韓曜看向夏燃,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顆虎牙。「我跟家裡說了,也跟體保組的教練說了。從明天開始,我跟夏燃一起特訓。」

莊猛挑眉:「你小子不是菁英派的王牌嗎?跟我們這群廢社混在一起,不怕秦御把你踢出聯隊?」

「聯隊?」韓曜嗤笑一聲,轉頭看向星軒校區那棟燈火通明的教學大樓,「秦御要組他的菁英聯隊,就讓他去組。我韓曜只想跟能逼出我全力的人一起跑。校慶那場,我輸得不甘心,但也輸得服氣。夏燃,你那個最後二十公尺,到底是怎麼跑的?教我。」

他伸出手,對著夏燃。

夏燃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身邊的林語晴與莊猛。夕陽的光落在四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龜裂的舊跑道,一直延伸向那條即將煥然一新的、通往全市的道路。

夏燃笑了,用力地握住了韓曜的手。

「好,一起跑。目標——把那個什麼全市最速的周承澤,拉下馬。」

遠處,星軒校區的大螢幕上,正輪播著明天的頭條新聞預告——《澄夏市高中聯賽分組抽籤明日直播,聖澄奇蹟小子首戰即強碰海港高中周承澤!》

從校園到城市,野草的戰場,才正要開始。而下一個站在他面前的,將是真正以百米為生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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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全市聯賽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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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立綜合體育場的風,和聖澄高中的舊操場完全不一樣。

沒有龜裂的PU跑道,沒有午後雷陣雨後蒸騰的霉味,沒有那種被遺忘在角落的安靜。這裡的風是被上萬人呼吸加熱過的風,混雜著防曬乳、汗水、剛鋪好的全新藍色跑道散發出的刺鼻橡膠味,還有場邊轉播車柴油發電機低沉的轟鳴。

夏燃站在檢錄區的帳篷底下,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釘鞋,是林語晴昨天晚上親手幫他一顆一顆重新鎖緊的鞋釘,鞋帶綁法也是她教的,據說可以讓足背更貼合,減少起跑時鞋子滑動的零點零幾秒誤差。可現在,他覺得這雙鞋重得像鉛塊。

「放輕鬆,你抖得跟篩子一樣。」旁邊傳來林語晴的聲音。她今天穿著聖澄田徑社深藍色的隊服,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戰術板,上面貼滿了各組選手的資料。「心率多少?」

夏燃下意識摸向胸口,那裡貼著葉昭儀借給他的心率貼片。「一百四……不對,一百五十二了。還沒跑就一百五十二。」

「正常。」林語晴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毒舌的平淡,「全市聯賽預賽,八個分組,每組八個人,取分組前二直接晉級準決賽,剩下八個名額看擇優成績。這裡面有一半是各校的體保生,百米都在十一秒以內。你現在的心率要是還跟在舊操場慢跑一樣,那才叫不正常。」

莊猛蹲在一旁,手裡拿著一瓶結了霜的運動飲料,卻沒有遞給夏燃,而是用瓶身去冰他的小腿。「聽著,小子。昨天跟你說的戰術都忘了嗎?」

「沒忘。」夏燃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穩定晉級就好,不要想著拚第一。起跑穩住,中段咬住,最後三十公尺再用……再用那個。」

他沒說出「終點心流」四個字。在這種全市轉播、觀眾席上坐滿了各校教練與記者的場合,系統是他不能說的秘密。

莊猛抬起頭,那雙因為宿醉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得像鷹。「對。預賽不是校慶決賽,不需要你當英雄。你給我記住,你的對手不是同組的那七個人,是你自己的緊張。韓曜那小子在第三組,你在第五組,你們兩個只要都進準決賽,下午才有機會碰頭。別在預賽就把油燒光了。」

不遠處,第三組的檢錄已經開始。韓曜穿著同樣深藍色的聖澄隊服,卻把外套脫下來綁在腰間,露出精壯的手臂。他朝夏燃這邊看了一眼,遠遠地比了一個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一個OK,然後往下壓,意思是穩住。

夏燃點點頭,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但指尖還是在抖。

廣播響起,甜美的女聲透過全場喇叭迴盪:「請男子一百公尺預賽第五組選手上場,請男子一百公尺預賽第五組選手上場。」

林語晴把戰術板塞進他手裡,低聲說了一句:「別想著要超越誰,先讓自己的腳,找到跑道的感覺。還有——」她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夏燃聽得見,「不管發生什麼,我在終點等你。」

夏燃握緊了戰術板,走向那條藍得發亮的跑道。

八名選手在起跑線前一字排開。夏燃被分在第四道,算是中間道次,不好也不壞。他的左邊是來自澄夏二中的體保生,身高一米八五,大腿肌肉像鋼纜一樣鼓起;右邊是海港高中的替補,雖然不是周承澤本人,但胸口繡著的海港藍色浪花標誌,依舊讓人感到壓迫感。

看台上,聖澄的加油區只有小小一塊,陳樂悠舉著手寫的「野草加油」布條,聲音在上萬人的喧囂中顯得渺小。而更多的地方,是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以及舉著長鏡頭的媒體。轉播鏡頭掃過每一張臉,現場大螢幕上甚至打出了即時數據——選手的過往最佳成績、起跑反應平均值。

夏燃的那一欄寫著:聖澄高中 夏燃 PB 10.99s 校慶黑馬。

旁邊海港高中選手的PB是11.02s,二中選手是10.97s。看起來差距不大,但在這種層級的比賽裡,零點零幾秒就是一道牆。

「各就位。」

裁判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看台旗幟的獵獵聲。

夏燃蹲下,將手指壓在起跑線後方的防滑墊上。指尖傳來粗糙的顆粒感,藍色跑道的熱度透過薄薄的釘鞋鞋底傳上來。他調整呼吸,試圖進入校慶時那種空靈的狀態。心率貼片震動了一下,視網膜深處,半透明的系統介面悄然浮現。

【心率 168 bpm / 肌肉緊繃度 71% / 精神壓力 過高】

【警告:未達燃點時刻,強行觸發技能將導致效率大幅下降】

別管系統,夏燃對自己說。就像莊猛說的,穩住就好。

「預備。」

八個人同時抬起臀部,身體像拉滿的弓。夏燃的後腿繃緊,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咚、咚、咚,快得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十公尺處的地面,餘光卻忍不住瞥向旁邊對手的起跑器。

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隔壁道選手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

「砰!」

槍響的瞬間,夏燃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彈了出去。

但幾乎是同時,刺耳的第二聲槍響也跟著響起——

「嗶——!」

搶跑。

全場譁然。

夏燃踉蹌了兩步才停下來,回頭看去,裁判舉起了紅旗,指向的正是第四道——他自己。

大螢幕回放顯示,他的起跑反應是0.089秒,低於國際田徑總會規定的0.10秒下限,被判定為搶跑。一次警告,再搶跑一次將直接取消資格。

「搞什麼啊,聖澄的那個黑馬也太緊張了吧?」看台上傳來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校慶跑個10.99就以為自己是選手了?大賽就露餡了。」

林語晴在場邊猛地站了起來,莊猛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低聲罵道:「媽的,這小子把校慶那套全忘了。他的預備姿勢太高了,重心前傾太多,槍響前小腿已經在抖了。」

韓曜在第三組的等待區也皺起了眉頭,低聲咒罵了一句:「白癡……」

夏燃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能感覺到七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有嘲弄,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冷漠。胸口的心率貼片瘋狂震動。

【心率 184 bpm / 精神壓力 極高 / 警告:乳酸閾值提前到來】

他重新走回起跑器,蹲下。這一次,他的腿抖得更厲害了。莊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隔著半個操場,卻清晰地鑽進他耳朵裡:「夏燃!看著我!呼吸!他媽的給我呼吸!」

夏燃抬頭,看見莊猛用力地用手掌向下壓,示意他把重心壓低。林語晴則雙手放在嘴邊,做出口型:「別聽槍,聽自己的心跳。」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橡膠味、汗味、還有自己身上那件新隊服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混在一起。他試著把看台的喧囂從耳朵裡剝離,只留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各就位。」

第二次。

「預備。」

這一次,他不敢再把重心壓得那麼前,臀部刻意放低了一點。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僵硬。

「砰!」

槍響!

夏燃衝了出去,但他知道,慢了。

大螢幕上的數據冰冷地顯示:第四道 夏燃 起跑反應 0.162秒。

八個人中,第七慢。幾乎是在槍響的同時,兩側的對手已經像離弦之箭般射出,尤其是二中的那個高個子,起跑反應0.131秒,前三步的蹬地角度近乎完美,瞬間就取得了半個身位的領先。

前三十公尺,夏燃完全陷入被動。

他拚命擺臂,試圖加速,但僵硬的肩膀讓他的擺臂幅度怎麼也打不開。旁邊海港高中的選手已經超到了他身前,第五道的私立南英選手也從外側壓了上來。轉眼間,夏燃從第四道的中間位置,掉到了第六、第七的位置。

「完了,聖澄那個小子沒了。」轉播台上的解說員語氣裡帶著惋惜,「起跑失誤對百米來說是致命的,前三十公尺落後這麼多,後面很難追了。」

看台上的陳樂悠急得跳腳:「夏燃!加速啊!」

林語晴的手指死死掐進戰術板裡,指節發白。她身邊的莊猛卻沒有喊,只是瞇著眼睛,嘴裡嚼著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說:「還沒完。這小子的後程……還沒出來。」

跑道上,夏燃的肺部開始火辣辣地疼。五十公尺過去,他依舊在第六位。前面的選手已經開始進入途中跑的最高速,每個人的步頻都快得像鼓點。他的視線因為缺氧而有些模糊,但胸口那股熟悉的、瀕臨撕裂的灼熱感,卻在此刻猛地竄了上來。

心率,突破了。

【心率 191 bpm!已達燃點時刻!】

【肌肉撕裂風險 12% / 極限突破系統 啟動】

【可分配屬性點:1 / 技能碎片:弧線超頻(雛形)可激活】

不是幻覺。夏燃感覺到小腿的乳酸堆積在一瞬間被某種力量轉化,僵硬的肩膀像是被無形的手掰開,擺臂的幅度猛地打開了。他的步頻沒有變快,但每一步的步幅,卻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變大。

這是莊猛這一個禮拜讓他每天在舊操場彎道上練了上百次的東西——弧線超頻的雛形。不是彎道不減速,而是將彎道離心力轉化為直道推進力的核心控制技巧。雖然現在是直道,但那種對於身體重心與蹬地角度的精準控制感,回來了。

六十公尺,七十公尺。

夏燃開始追了。

他先是超過了第七道的南英選手,然後在七十五公尺處,用一個近乎野蠻的加速,硬生生從海港高中替補的身側擠了過去。第五名!

但前面的三個人,已經拉開了將近兩公尺的距離。尤其是領先的二中選手,速度絲毫沒有下降的跡象。

最後三十公尺。

夏燃的眼前開始出現重影,耳邊的風聲、觀眾的吶喊聲,全部被拉長、變慢。終點線那條白線,在他眼中像是被無限延長。

【終點心流 已觸發(低功率)】

【時間感延長 1.4倍 / 持續時間 4秒 / 肌肉負荷 警告】

來了。就是校慶最後逆轉韓曜的那個感覺。世界變慢了,他能清晰地看見前方二中選手擺臂時肩膀的晃動,能看見第三名選手腳尖蹬地時PU顆粒的飛濺。

他不再去看對手,而是死死盯著終點線,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下一次蹬地、再下一次蹬地。

八十五公尺,超過第四名!

九十公尺,與第三名並駕齊驅!

最後十公尺,夏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前傾,用胸口朝著終點線撞了過去。

幾乎是同時,三個人一起壓線。

全場的計時器瘋狂跳動,最終定格。

大螢幕上,第五組的成績緩緩打出:

第一名 第二道 澄夏二中 陳浩 11.01s Q

第二名 第四道 聖澄高中 夏燃 11.08s Q

第三名 第五道 私立南英 張宇 11.09s q

只差零點零一秒。

夏燃以分組第二,驚險晉級。

他衝過終點後沒有立刻停下,而是又踉蹌了十幾公尺,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像瀑布一樣從下巴滴落在藍色的跑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雙腿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小腿肚傳來陣陣抽痛。

林語晴第一個衝了過來,一把扶住他,冰涼的手掌貼上他滾燙的額頭。「白癡!誰讓你最後那樣硬擠的!你的小腿差點就抽筋了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凶巴巴的。

莊猛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瓶已經不冰的運動飲料,劈頭就是一句:「跑得跟屎一樣。」

夏燃抬起頭,臉色蒼白地笑了笑:「但……但晉級了……」

「晉級個屁!」莊猛毫不留情地罵道,「0.162秒的起跑反應,你當這是校運會嗎?前三十公尺被人甩開一個身位,要不是最後三十公尺你那個什麼……那個後程硬拉回來,你現在已經在看台上跟陳樂悠一起吃爆米花了!你的心態,根本還沒準備好跑大賽!在舊操場跑得再快,到了這種上萬人盯著、槍響前安靜到能聽見心跳的地方,你就腿軟。這就是你跟真正選手的差距!」

夏燃被罵得低下頭,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因為莊猛說的,全是對的。那種槍響前的窒息感,那種搶跑後的恐慌,是他在聖澄舊操場從未體會過的。

這時,廣播再次響起,語氣明顯比之前激昂了許多:「各位觀眾,接下來是男子一百公尺預賽第六組,本組有來自星軒菁英聯隊的選手——秦御聯隊,王子軒!他的個人最佳成績是10.82秒!」

全場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第六道的起跑線上,一個穿著白色與金色相間隊服的高挑少年正在做最後的拉伸。他的隊服胸口,繡著星軒二字,背後則是秦御聯隊的標誌。他的神情冷漠,眼神甚至沒有看向任何對手,只是盯著前方的終點線,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各就位——預備——砰!」

槍響,王子軒的起跑反應是0.128秒,教科書般的完美。前三十公尺就建立了絕對領先,中後程更是沒有給任何人機會,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穩定節奏,一路領先到終點。

成績打出時,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第六組第一名 星軒菁英聯隊 王子軒 10.85s Q

輕鬆晉級,而且是在明顯放水的情況下跑出的10.85秒。他的最後十公尺甚至沒有全力壓線,只是順勢跑過。

轉播鏡頭立刻切給了看台貴賓席上的秦御。他穿著整齊的制服,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對著身邊的沈若薇淡淡地點了點頭。沈若薇則微笑著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麼,彷彿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韓曜不知何時也走到了夏燃身邊,他剛剛在第三組以11.03秒分組第一晉級,此刻臉色卻同樣凝重。「看見了嗎?那就是秦御用數據堆出來的怪物。王子軒,去年市賽第八,今年冬訓後直接把成績從11秒開外拉到10秒82。秦御給他的資源,是我們在舊操場的十倍。」

夏燃看著大螢幕上王子軒那個刺眼的10.85秒,又看了看自己11.08秒的成績,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

預賽就已經這麼艱難,準決賽呢?

而準決賽的分組名單,已經在大螢幕上緩緩滾動出來。

夏燃在準決賽第二組。

而那一組的第一道,赫然寫著一個讓全場瞬間沸騰的名字——

海港高中 周承澤 PB 10.62s 全國青年隊。

澄夏市最速之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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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外校強敵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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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螢幕上的分組名單還在緩緩滾動,紅色的LED字體在正午的艷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準決賽第二組——

第一道 海港高中 周承澤 PB 10.62s

第二道 澄夏私立聖澄高中 夏燃 PB 10.99s

第三道 澄夏市立陽明高中 李浩宇 PB 10.88s

第四道 星軒菁英聯隊 王子軒 PB 10.82s

第五道 澄夏高工 張馳 PB 10.91s

……

原本還在為王子軒那個放水跑出的10.85秒而騷動的看台,在「周承澤」三個字跳出來的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隨即爆出比剛才更喧囂十倍的聲浪。

「周承澤!真的是周承澤!」

「全國青年隊的那個周承澤?去年全中運金牌的那個?」

「靠,他不是保送國立體大了嗎?怎麼還來跑高中聯賽?」

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都拔高了八度。「各位觀眾!我們看到了什麼!被譽為澄夏市近五年最速高中生的周承澤,竟然出現在準決賽第二組!這可是死亡之組啊!聖澄的夏燃、星軒的王子軒,全部擠在同一組!」

夏燃站在檢錄區的陰影裡,汗水順著額角滑進領口。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PB 10.62秒。那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發疼。10.99秒是他用盡一切、甚至觸發終點心流才換來的奇蹟,而對那個人來說,10.62秒只是寫在秩序冊上的日常。

「別看了,越看越慌。」韓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從第三組的檢錄通道走回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汗水把他的背號都浸得半透明。「周承澤,海港高中的王牌。國二就被選進青年培訓隊,步幅一點九八公尺,步頻還能維持在四點七步以上。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他根本不是高中生等級,他是披著高中制服的職業選手。」

韓曜頓了頓,壓低聲音,眼神裡第一次沒有嘲諷,只剩下凝重。「我去年跟他跑過一次預賽,前三十公尺我就被他拉開一個身位。那種壓迫感,跟秦御那種數據堆出來的怪物不一樣,是純粹的、天賦的暴力。」

夏燃沒有說話,只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咚,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舊操場龜裂的跑道、星軒校區嶄新的PU顆粒、校慶那天全場的歡呼與倒下的瞬間,全部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他好不容易才從全校嘲笑的吊車尾爬到這裡,難道市賽的第一道高牆,就要高到讓人絕望嗎?

「夏燃!」

清冷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來。林語晴快步穿過擁擠的選手通道,手裡抱著平板電腦,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暴露了她一路小跑過來的焦急。她身後跟著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菸、臉色臭得像誰欠他錢的莊猛。

「別在這裡發呆,去熱身區。」林語晴一把拽住夏燃的手腕,指尖冰涼,卻異常用力。「我剛把周承澤去年全中運決賽跟今年港都盃的影片全部拉出來看了三遍。」

熱身區裡,空氣中瀰漫著肌樂的刺鼻味道、剛灑過水的塑膠跑道蒸騰起的熱氣,以及選手們此起彼落的低吼。海港高中的區域裡,一個身高將近一米八五、穿著深藍色背心的男生正在做高抬腿熱身。他的小腿肌肉線條像雕刻出來的一樣,每一次抬腿,腳尖繃直的弧度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他就是周承澤,理著乾淨的平頭,皮膚被海風與烈日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久居頂點的漠然。

似乎是察覺到視線,周承澤停下動作,轉頭看了過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夏燃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聖澄田徑社背心上,再移到他胸前那個手寫的號碼布,最後才對上夏燃的眼睛。

他笑了,笑容很淡,卻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視。他朝夏燃走了過來,步伐輕鬆,甚至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悠閒。

「你就是聖澄那個夏燃?」周承澤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正在壓腿的選手都停了下來。「校慶跑了10.99秒的那個?我有看葉昭儀老師剪的那支影片,拍得挺熱血的。」

他上下打量著夏燃,尤其是他小腿上還貼著的肌貼。「不過,10.99秒在我們海港,大概就是二隊替補的門檻。你該不會以為,靠著校內那種過家家酒的感動,就能在市賽混下去吧?」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海港高中的隊員更是直接別過頭去,彷彿多看夏燃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夏燃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陷進掌心。他能感覺到血液往頭上衝,校慶時被全校嘲笑的記憶、韓曜最初的挑釁、秦御那句「熱血是最不效率的雜訊」,全部混在一起,讓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那就跑跑看啊」。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莊猛。那隻常年握著酒瓶、指節粗大的手,此刻卻穩得像一塊石頭。莊猛把那根沒點燃的菸從嘴裡拿下來,斜眼瞥了周承澤一眼,聲音沙啞卻帶著刺。

「小子,口氣不小。你教練沒教你,比賽前少放屁,多留點力氣跑步嗎?還是你們海港現在都靠嘴巴拿金牌?」

周承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高高在上的淡然。「莊教練,久仰了。聽說你以前帶過全國紀錄保持人,現在怎麼淪落到帶這種……」他故意沒把話說完,只是聳聳肩,轉身走回自己的跑道,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準決賽見,別被關門了,很難看的。」

所謂關門,是指在短距離比賽中被對手拉開過大差距,連追趕的資格都沒有。

夏燃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耳膜裡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別被他影響。」林語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已經蹲下身,飛快地在平板上劃動著。「我分析過了,周承澤的確很強,但他不是沒有弱點。」

平板螢幕上,是周承澤兩場比賽的側面跟拍影片,被林語晴用軟體放慢到零點二五倍速,並用紅線標出了他的重心軌跡。

「你看,他的前程爆發力是頂級的。」林語晴的指尖點在螢幕上,「零到三十公尺,他的蹬地角度只有四十二度,比一般選手更低,這讓他的水平分力更大,起跑加速像彈射一樣。三十到六十公尺是他的絕對強勢區,步幅全開,步頻還能維持在峰值,很多人就是在這裡被他直接打崩心態的。」

她將影片拉到後半段,語氣變得銳利起來。「但是,六十公尺之後,他的問題就出來了。他的後程完全是依賴前程建立起來的慣性在滑行,擺臂幅度會不自覺變小,軀幹也會有輕微的後仰。這是他從小養成的技術習慣,追求極致的前程,導致後程的乳酸堆積比別人更快,核心穩定性會在最後二十公尺明顯下降。」

莊猛在一旁抱著手臂,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所以,小子,聽好了。等一下槍響,你他媽的給我忘掉什麼爭第一、搶位置的念頭。你要是跟他去拚前三十公尺,你死定了,你的心肺跟他的爆發力根本不在一個次元。」

他用力拍了拍夏燃的後背,力道大得讓夏燃一個踉蹌。「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跟隨跑。像一塊牛皮糖一樣黏住第二集團,別被第一集團拉開超過五公尺。把你的體力、心率、還有你那個什麼見鬼的系統,全部給我留到最後三十公尺!」

「可是……」夏燃有些猶豫,「如果一開始就落後那麼多,後面真的追得回來嗎?」

「追不追得回來,是後面的事。」莊猛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你現在要是前程就把自己跑爆了,後面連追的機會都沒有。記住,你的弧線超頻還只是雛形,你的終點心流才是你唯一的王牌。把王牌留在最後打,才叫王牌,一開始就掀開,那就叫找死。」

林語晴也點點頭,從隨身的運動包裡拿出冰涼的肌貼,仔細地貼在夏燃有些緊繃的小腿肚上。她的動作很輕,聲音也放軟了些。「別想著要贏周承澤,也別想著要贏王子軒。這一組有兩個大魔王,你只要咬住第三名,就有機會。準決賽取分組前二直接晉級,剩下兩個名額是擇優晉級,比的是所有組別第三名裡最快的兩個人。你的對手不是他們,是隔壁組的第三名。」

就在這時,看台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突兀、卻充滿活力的加油聲。

「聖澄田徑社!夏燃!加油!加油!加油!」

夏燃抬頭望去,只見看台最前排,陳樂悠正站在椅子上,手裡高高舉著一塊用麥克筆手寫的巨大加油板。板子上用歪歪扭扭卻極其用力的字體寫著「夏燃!跑給他們看!舊操場永不放棄!」,旁邊還畫了一個醜得可愛的笑臉。她身邊還聚集了幾個同樣穿著聖澄制服的學生,雖然人數不多,但在海港與星軒那種整齊劃一的應援團面前,卻顯得格外刺眼與倔強。

陳樂悠看見夏燃望過來,立刻把手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夏燃!別聽那個海港的在放屁!你可是我們聖澄的奇蹟啊!照你自己的節奏跑!」

那塊手寫的、甚至有些掉漆的加油板,在一片印刷精美的官方應援物中,像一面孤獨卻鮮豔的旗幟。夏燃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原本因為周承澤的挑釁而躁動不安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帶著塑膠跑道的味道灌進肺裡,又緩緩吐出。

「我知道了,教練,語晴。」他活動了一下腳踝,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堅定。「跟隨跑,留到最後。」

貴賓看台上,秦御正透過望遠鏡注視著熱身區發生的一切。沈若薇站在他身側,輕聲報告:「周承澤的挑釁是故意的,他想打亂夏燃的節奏。看起來效果不錯,夏燃的心率剛剛一度飆到一百四。」

秦御放下望遠鏡,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沒用的小把戲。」他淡淡地說,「莊猛不會讓他上當的。不過,這一組的確是地獄。王子軒會全力跑,周承澤更不會放水。夏燃想晉級,只能靠擇優,那需要他跑進11秒05以內。以他現在的狀態,很難。」

沈若薇微笑著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們只需要安靜地看著奇蹟是如何被數據碾碎的,對嗎?」

檢錄處的廣播響起,冰冷的電子女聲迴盪在整個田徑場上空。

「男子百米準決賽第二組選手,請立即到檢錄處報到。男子百米準決賽第二組選手,請立即到檢錄處報到。」

夏燃脫下外套,露出那件代表著廢社尊嚴的舊背心。他與同組的王子軒擦肩而過,王子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一個屬於菁英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周承澤已經站在了第一道,正旁若無人地做著最後的伸展,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八名選手,八條跑道,在起跑線前一字排開。全場的喧囂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看台旗幟的獵獵聲,以及選手們粗重的呼吸聲。

夏燃蹲上起跑器,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將前腳掌抵住起跑器,調整到最舒服的角度。汗水從下巴滴落在滾燙的跑道上,瞬間蒸發。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旁邊的周承澤,不再去想看台上的秦御,不再去想那個10.62秒的恐怖數字。腦海裡,只剩下莊猛的怒吼、林語晴的數據、以及陳樂悠那塊醜醜的加油板。

跟隨跑。留到最後。

「On your marks.」

發令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八個人同時俯下身,臀部抬起,肌肉繃緊如滿月的弓弦。夏燃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這一刻飆升,一百六、一百七,直逼一百八。但他強迫自己壓住那股想要瞬間爆發的衝動。

「Set.」

全場屏息。

砰——!

槍響!

周承澤如同預料中那樣,像一顆出膛的砲彈般彈射而出。他的起跑反應快得驚人,蹬地角度極低,前三步的步頻快到出現殘影,瞬間就取得了半個身位的領先。王子軒緊隨其後,他的起跑同樣教科書般標準,兩人迅速組成了第一集團,將其他人遠遠甩開。

夏燃的起跑反應是0.152秒,不算慢,但在這一組裡只能排在中游。他貫徹了莊猛的策略,沒有盲目地去追趕那兩個怪物,而是將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的節奏上。他壓低重心,加速過程刻意放緩了半拍,讓自己的步頻平穩地提升,而不是一開始就拉到極限。

三十公尺,夏燃位列第五,落後第一名的周承澤已經接近一公尺。看台上響起一片惋惜的嘆息,許多人都以為他已經放棄了。

「他在幹什麼?起跑這麼保守?」

「完了,被拉開了,這還怎麼追?」

只有熱身區邊緣的林語晴與莊猛,緊緊地盯著夏燃的背影,眼神一動不動。

六十公尺,周承澤與王子軒的爭奪進入白熱化,兩人的速度都維持在峰值。而夏燃,依舊在第五名,但他與第四名的差距,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縮小。他的呼吸依舊穩定,擺臂依舊有力,沒有出現任何前程跑爆的跡象。他的弧線超頻雖然還未完全成形,但在直道上,他已經學會了如何用更小的能量損耗來維持速度。

八十公尺!最殘酷的後程到來!

正如林語晴所分析的那樣,周承澤的速度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下滑,他的肩膀開始有些僵硬,頭部也出現了輕微的晃動。王子軒同樣不好受,兩人的步幅都開始縮小。

而一直隱忍了八十公尺的夏燃,在這一刻,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壓抑已久的心率猛地衝破一百九十!一股灼熱的能量從小腹炸開,順著脊椎衝向四肢!腦海深處,那個熟悉的、冰冷的電子音一閃而過,但夏燃已經沒有時間去理會。他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雙腿之上!

終點心流,啟動!

時間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周圍的喧囂、對手的喘息、看台的晃動,全部變成了慢動作。夏燃能清晰地看到前一名選手腳尖離地的瞬間,能看到終點線那根紅色的橫幅在風中飄動。他不再是跟隨者,他化身為捕食者!

最後二十公尺!夏燃的步頻不減反增,每一步都像是要將跑道蹬穿!他先是超越了第四名的張馳,然後在最後十公尺,與第三名的李浩宇並駕齊驅!

兩人幾乎同時壓線!

全場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大螢幕上,等待著電子計時器給出最終的裁決。

幾秒鐘後,成績跳出——

第一名 周承澤 10.68s Q

第二名 王子軒 10.81s Q

第三名 李浩宇 10.96s

第四名 夏燃 10.97s

夏燃,第四名?不,是以千分之一秒的差距,位列小組第四!看台上,陳樂悠的加油聲戛然而止,聖澄的學生們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第四名,意味著無法直接晉級。

夏燃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像瀑布一樣滴落,雙腿因為乳酸的堆積而瘋狂顫抖。他輸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

然而,就在這時,中央廣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男子百米準決賽全部結束,現在公布擇優晉級名單……」

「擇優第一名,第二組 第四名 聖澄高中 夏燃 10.97s q」

「擇優第二名,第一組 第三名 澄夏高中 陳建宏 11.02s q」

夏燃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大螢幕。在那個小小的「q」字母旁邊,他的成績10.97秒,赫然壓過了另一個小組第三名的11.02秒!

他晉級了!以小組第四、擇優第一的身份,驚險地擠進了決賽!

全場譁然!

莊猛在場邊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嘴裡罵了一句髒話,卻笑得比誰都大聲。林語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眶竟有些發紅。看台上的陳樂悠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比之前響亮十倍的尖叫,舉著那塊加油板又蹦又跳。

而跑道上,周承澤正一邊慢走一邊回頭,用一種全新的、帶著一絲驚訝與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著這個被他視為二隊替補的對手。王子軒則面無表情地走過夏燃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決賽見。」

夏燃站在原地,看著決賽的八人名單在大螢幕上最終定格。他的名字,排在最末一位,卻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那裡。

決賽,將在兩小時後舉行。對手,是全市最快的八個人。

而他的雙腿,已經開始傳來不祥的、如同針扎般的痠痛。腦海中,系統的警告聲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響起——

【警告:連續觸發極限狀態,肌肉負荷已達87%,強行再次觸發終點心流,將有15%機率造成二級肌肉撕裂。】

決賽,還沒開始,陰影已經籠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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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終點心流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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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夏市立綜合體育場的電子大螢幕,在午後四點的烈陽下依舊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夏燃站在第八跑道的白線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顎線不斷滴落在滾燙的PU跑道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看台上的譁然像是一波遲來的海浪,一層層拍打過來,有驚呼,有質疑,有不敢置信的掌聲。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大螢幕,在那個小小的「q」字母旁邊,他的成績10.97秒,赫然壓過了另一個小組第三名的11.02秒!

他晉級了。以小組第四、擇優第一的身份,驚險地擠進了決賽。

全場譁然之後,是一種近乎耳鳴的寂靜,隨即被陳樂悠那破音的尖叫徹底撕開。莊猛在場邊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嘴裡罵了一句髒話,卻笑得比誰都大聲。林語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眶竟有些發紅。

而跑道上,周承澤正一邊慢走一邊回頭,用一種全新的、帶著一絲驚訝與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著這個被他視為二隊替補的對手。王子軒則面無表情地走過夏燃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決賽見。」

夏燃想舉手回應,想像往常一樣露出那個沒心沒肺的笑容,可是他的雙腿,卻在這一刻傳來了不祥的、如同針扎般的痠痛。那不是跑完百米後正常的乳酸堆積的灼熱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肌肉纖維內部滲出來的鈍痛與緊繃感,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鋼絲正在他的大腿後側與小腿肚裡緩緩收緊。

他下意識地皺起眉,試著往前邁了一步,左腳的小腿肌群立刻傳來一陣抽動般的刺痛,讓他差點踉蹌。

【警告:連續觸發極限狀態,肌肉負荷已達87%,強行再次觸發終點心流,將有15%機率造成二級肌肉撕裂。】

【建議:立即停止高強度運動,進入48小時恢復期。否則,屬性點增益將轉化為不可逆的運動損傷。】

系統的聲音第一次不是帶著鼓舞的電子音,而是冰冷的、近乎無情的警示紅字,直接烙印在他的腦海裡。夏燃的呼吸一滯,這還是他擁有這個極限突破系統以來,第一次收到如此嚴重的警告。過去的每一次燃點時刻,系統都是將痛苦轉化為養分,將瀕臨崩潰的意志兌換成實實在在的速度。可這一次,系統明確地告訴他,再往前一步,就是懸崖。

「還愣在那邊當雕像?想被太陽曬成乾嗎?」莊猛粗啞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這個總是叼著菸、穿著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嘲諷,快步走過來,一把架住他的肩膀,「走,回休息區。葉醫師在等你。」

林語晴已經提著那個巨大的深藍色運動防護包衝了過來,她的臉色比剛才在看台上時還要蒼白。身為曾經的天才少女,她對這種疼痛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別用左腳發力,重量放到我這邊。」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直接鑽到夏燃的另一側肩膀下。少女身上淡淡的消毒水與薄荷精油的味道,混合著體育場內蒸騰的熱氣與汗味,鑽進夏燃的鼻腔,讓他混亂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一些。

三個人幾乎是半拖半架地把夏燃弄回了聖澄高中所在的選手休息帳篷。帳篷裡,葉昭儀已經戴好了醫療手套,鋪開了攜帶型的理療床,旁邊的保冷箱裡塞滿了碎冰,冒著絲絲寒氣。

「褲管拉起來。」葉昭儀的語氣依舊溫和理性,卻帶著專業人員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她纖細的手指按上夏燃緊繃的小腿,只是輕輕一壓,夏燃就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肌肉像是石頭一樣硬邦邦地鼓起,甚至在指腹下微微顫抖。

「股二頭肌與腓腸肌過度緊繃,筋膜已經有輕微發炎的跡象。」葉昭儀眉頭微蹙,迅速做出判斷,「這不是單純的疲勞,是連續兩次在極限心率下強行徵召肌肉纖維的後遺症。你剛才最後三十公尺,是不是感覺時間變慢了?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

夏燃點點頭,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那就是終點心流,那個讓他在最後二十公尺內逆轉勝負的神級技能。每一次進入,都需要心率突破一百九十,肌肉瀕臨撕裂的代價。

「那就是大腦為了保護身體,在極度缺氧與疼痛下分泌大量腎上腺素與腦內啡,強行透支未來的體能。」葉昭儀一邊說,一邊將大片的碎冰用彈性繃帶緊緊纏繞在他的雙腿上。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皮膚,直鑽進發燙的肌肉深處,冰與火的交鋒讓夏燃的牙關都忍不住打顫,「很爽,對吧?但每一次爽完,都是在跟你的肌腱與韌帶借貸。」

林語晴蹲在理療床邊,接過葉昭儀遞來的肌內效貼布,沉默地幫夏燃貼上。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指尖劃過他小腿上因為過度用力而浮現的青筋。帳篷外,體育場的廣播正用宏亮的聲音播報著下一組賽事的檢錄名單,遠處看台的加油聲、攤販的叫賣聲、午後雷陣雨過後特有的、帶著泥土腥味的悶熱空氣,全部被這頂小小的白色帳篷隔絕在外。帳篷裡只剩下冰塊融化的滴水聲,和三個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我當年,就是這樣報銷的。」林語晴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對夏燃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夏燃和莊猛都愣了一下。

林語晴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撫平貼布的皺褶,語氣卻像是結了冰,「國三那年的全中運準決賽,我的阿基里斯腱已經痛了一個禮拜。隊醫說是發炎,要我棄賽。教練也說沒關係,明年還有機會。可是我不甘心,我覺得我可以忍,只要再跑一次,只要再快零點一秒,我就能進決賽,就能被保送進聖澄的菁英班。」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幾乎要陷進貼布裡,「所以我打了止痛針上場。我也真的跑進了決賽,還跑出了個人最佳成績。然後,在決賽的起跑器上,我的跟腱就斷了。啪的一聲,很清脆,全場都聽見了。」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清冷、毒舌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夏燃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恐懼與後悔。「從那之後,我連正常走路都會痛,更別說跑步。醫生說我這輩子都別想再用釘鞋去蹬那塊起跑器了。夏燃,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嚇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看見有人跟我一樣,為了逞一時之快,把自己未來的路給跑斷了。」

冰敷的寒氣似乎更重了,夏燃看著林語晴泛紅的眼眶,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想起這個外冷內熱的少女,平時總是嫌棄他訓練不認真、罵他是笨蛋,卻又會在深夜幫他整理訓練數據,在他每一次跌倒時,第一個衝過來遞上毛巾與水壺。她的毒舌與傲嬌,底下藏著的,是一個曾經被夢想徹底拋棄過的靈魂最深的溫柔。

「丫頭,妳這話說得就不對了。」一直沉默的莊猛忽然嗤笑一聲,打破了帳篷裡凝重的氣氛。他拉過一張折疊椅,大喇喇地坐下,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什麼叫逞一時之快?什麼叫把未來的路跑斷?妳以為那條路是平的、是安全的,慢慢走就能走到終點?放屁!」

他把香菸收回去,眼神銳利地盯著夏燃,「小子,妳給我聽好了。田徑這條路,從來就沒有什麼安全的走法。真正的極限突破,從來就不是在妳感覺良好的時候發生的。就是在妳明明知道會痛、明明知道可能會受傷、明明知道失敗了會被所有人嘲笑的時候,妳還敢不敢把那一步給跨出去!」

「莊猛!」林語晴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拔高了,「你這是在鼓勵他去賭他的腿嗎?他現在肌肉負荷已經87%了!再跑一次,撕裂的機率是15%!那不是數據,是他的腿!」

「那又怎樣?」莊猛毫不退讓地瞪回去,「15%的機率會撕裂,那不就是還有85%的機率不會嗎?妳當年是斷了跟腱,妳怕了,妳有陰影,我理解。但妳不能因為妳怕了,就把妳的恐懼也套在這小子身上!他跟妳不一樣!他的系統,他的身體,他的意志,早就不是普通高中生的等級了!」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只會叫選手去衝、去拚,你考慮過他們的未來嗎?」

「我就是太考慮未來,才會在這裡酗酒十年!」莊猛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沙啞的怒意,「我當年就是因為怕受傷,怕失敗,所以在最重要的那場選拔賽上,我慫了!我沒有去拚那最後的零點零一秒!結果呢?我後悔了十年!每天晚上做夢,我都在跑那最後的十公尺!丫頭,妳以為不拚就不會後悔嗎?不拚,才會後悔一輩子!」

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兩個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一個是被傷痛毀掉天賦的前天才,一個是被怯懦困住十年的過氣教練,他們用最尖銳的言語,爭論的卻是同一個核心——到底該如何守護眼前這個少年的夢想。

夏燃躺在冰冷的理療床上,雙腿被冰塊凍得有些麻木,卻感覺心裡有一團火,越燒越旺。他看著為他爭得面紅耳赤的兩個人,忽然覺得,那15%的撕裂風險,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就在這時,帳篷的門簾被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掀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到各位溫馨的團隊會議了呢。」沈若薇臉上掛著她那標誌性的、甜美卻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手裡拿著一個印有澄夏運動科學中心標誌的牛皮紙袋,「秦御會長讓我來關心一下我們聖澄的英雄。」

她的出現,讓帳篷裡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一種更微妙的、屬於菁英派的精緻與算計所取代。沈若薇的目光掃過夏燃被冰敷的雙腿,最後落在他臉上,語氣關切得恰到好處,「聽說夏燃同學在準決賽中展現了驚人的後程加速能力,會長非常欣賞。他特別透過關係,幫你預約了運動科學中心最頂級的檢測名額。今晚就可以過去,他們有全市最先進的肌肉超音波與步態分析儀,可以精準地評估你目前的肌肉狀態,並提供最科學的恢復方案。畢竟,兩小時後的決賽,可是硬仗呢。」

她將牛皮紙袋輕輕放在理療床邊的桌子上,動作優雅,「這是邀請函與檢測同意書。只要簽個名,就會有專車來接你。所有的費用,都由學生會的特別預算支付。這可是王子軒他們菁英聯隊的選手,才有的待遇喔。」

話說得漂亮,但帳篷裡的三個人都不是傻子。莊猛冷哼一聲,林語晴的眉頭皺得更緊。夏燃也瞬間明白了,這哪裡是什麼關心,這分明是秦御想在決賽前,透過最精密的儀器,將他這匹黑馬的所有數據——肌肉的弱點、疲勞的程度、甚至是他引以為傲的後程加速的秘密——全部掃描、建模、分析得一清二楚。

一旦他的數據被對手掌握,那麼在決賽的跑道上,他將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秦御的菁英聯隊,最擅長的就是用數據去絞殺對手。

夏燃看著那個牛皮紙袋,又看了看身邊的林語晴與莊猛。一個願意用自己的傷疤來警告他,一個願意用自己的遺憾來激勵他。他們沒有最先進的儀器,沒有頂級的實驗室,有的只是最笨拙、也最真誠的關心與信任。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那個紙袋,而是將它輕輕地推了回去。

「替我謝謝秦御會長的好意。」夏燃的聲音因為冰敷和疲憊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不過,不用了。」

沈若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的腿,我自己最清楚。」夏燃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它現在很痛,也很累,但它還想跑。而且,我相信我的團隊。與其把我的腿交給一台冰冷的機器去分析,不如把它交給一直陪著我跑到這裡的人。」

他轉頭看向林語晴和莊猛,眼神堅定,「葉醫師和語晴會幫我恢復,莊教練會告訴我該怎麼跑。這就夠了。」

沈若薇深深地看了夏燃一眼,那甜美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又恢復如常。她優雅地收回紙袋,「我明白了。我會如實轉告會長的。那麼,祝你決賽順利,夏燃同學。」

她轉身離開,帳篷的門簾晃動,午後悶熱的空氣再次湧入,卻很快又被帳篷內的某種更堅定的氣場給壓了下去。

林語晴看著夏燃,眼中的擔憂似乎少了一些,多了一份動容。莊猛則是咧開嘴,無聲地笑了,朝夏燃比了個大拇指。

「好小子,有種!」莊猛罵道,「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兵!」

葉昭儀適時地拆掉了夏燃腿上的冰袋,檢查了一下肌肉的狀態,「發炎沒有加劇,但緊繃感還在。接下來的兩小時,我建議你完全休息,不要再做任何高強度的刺激。決賽,就用你現在的身體去拚吧。」

可是,夏燃卻搖了搖頭。

他慢慢地從理療床上坐起來,雙腳踩在地面上,感受著那股依舊存在的、針扎般的痠痛。系統的警告還在腦海中閃爍,15%的撕裂風險,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不,葉醫師,語晴,莊教練。」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我不能就這樣等著決賽。我得去試試。」

「試什麼?」林語晴不解。

「試著……不靠痛苦,也能進入心流。」夏燃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三個人都愣住了。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綜合體育場的燈光次第亮起,將整條百米直道照得如同白晝。看台上的觀眾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決賽的臨近而更加喧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令人窒息的期待感。

而在體育場最角落、那條沒有燈光、只有遠處路燈微弱光芒的廢棄練習道上,夏燃正一個人,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穿釘鞋,只穿著一雙普通的慢跑鞋。莊猛、林語晴和葉昭儀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們知道,這是屬於夏燃一個人的戰鬥。

夏燃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天的暑氣,也吹散了他心中的焦躁。他不再去想那87%的負荷,不再去想那15%的風險,也不再去想對手有多強大。

他只是回想,回想自己第一次在舊操場上奔跑的感覺。不是為了賭約,不是為了打臉,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單純地、想要追上風的感覺。

他開始慢跑,一圈,兩圈。步伐很輕,很慢,像是在與自己的身體對話。他感受著腳掌與地面的每一次接觸,感受著小腿肌肉每一次溫和的收縮與舒張,感受著呼吸與心跳逐漸同步的節奏。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當他的心率剛剛爬升到一百六十多,遠遠沒有達到190的燃點時刻,當他的肌肉只是感到溫熱而非撕裂時——

世界,忽然安靜了。

看台的喧囂、蟲鳴、風聲,全部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他眼前的、那條在微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跑道,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條白線的紋理都歷歷在目。他的時間感,變慢了。

不是那種需要透支一切才能換來的、霸道的、將最後二十公尺無限拉長的終點心流。而是一種更淺、更柔和、卻更可控的……淺層心流。

他沒有感覺到痛苦,沒有感覺到瀕臨崩潰,只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與跑道融為一體的專注與流暢。

【檢測到宿主自主進入淺層心流狀態。】

【肌肉負荷:42%。風險:0%。】

【恭喜宿主,解鎖技能:心流掌控(初階)。你已初步掌握了控制極限狀態的訣竅,不再需要以自毀為代價來換取速度。】

系統的提示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讚許,在他腦海中響起。

夏燃猛地睜開眼睛,在微光的跑道上,他忽然笑了。笑得燦爛,笑得肆意。

他終於明白,真正的極限突破,不是燃燒自己,而是駕馭自己。

而兩小時後的決賽,他將帶著這個全新的領悟,去挑戰那個被稱為澄夏市最速傳說的男人。

遠處,主會場的廣播,已經開始用激昂的聲音,唱名決賽的八位選手。

屬於他的名字,即將被念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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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韓曜的最後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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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靜了,卻又在下一秒轟然炸開。

夏燃站在舊操場那條被夕陽曬得發燙的跑道上,胸口劇烈起伏,卻不再是瀕臨撕裂的灼痛,而是一種溫熱的、飽滿的鼓脹感。汗水沿著下顎滴落在暗紅色的PU顆粒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剛才那種淺層心流的感覺還殘留在四肢百骸,像是第一次學會換氣的游泳選手,終於不再害怕嗆水。

【心流掌控(初階)已載入。】

【說明:無需以自毀為代價,即可在高速區間維持專注與技術穩定。持續時間與熟練度相關。】

系統的聲音不再冰冷,更像是一位嚴厲卻終於露出微笑的教練。

夏燃握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隨即又鬆開。他抬頭望向遠方主會場的方向,那裡的燈光已經全部亮起,像一座在暮色中燃燒的競技場。廣播的聲音被風送過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清晰得讓他心臟狂跳。

「各位觀眾,各位來賓,澄夏市中等學校聯賽,男子百公尺決賽,即將開始!請決賽八位選手,立刻至檢錄處報到!」

「重複一次,請決賽選手立刻至檢錄處報到!」

來了。

夏燃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夏末午後雷陣雨後蒸騰的熱氣、舊操場旁芒果樹的甜膩,以及橡膠跑道被曬了一整天後散發出的獨特焦味。他轉身,朝著光亮處跑去。他的步伐不再沉重,每一步都輕盈而富有彈性,彷彿腳下裝了彈簧。

檢錄處的帳篷外,林語晴已經等在那裡。她穿著田徑社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隊服,手裡緊緊攥著一條冰毛巾和一瓶運動飲料,臉色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看到夏燃過來,她幾乎是衝上前兩步,卻又硬生生停住,擺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慢死了,你是烏龜嗎?叫了兩次才來。」她把毛巾塞進他手裡,聲音有點啞,「手怎麼這麼燙?剛剛又偷練了?」

「沒有偷練,是正大光明的頓悟。」夏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汗水讓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語晴,妳放心,我現在感覺好極了,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林語晴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純粹的、燃燒的光,愣了一下。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是她還在跑道上時,每次站上起跑線前才會有的眼神——無所畏懼。她張了張嘴,想說的那些關於肌肉負荷、關於風險控管的叮嚀,忽然一句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只是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少給我得意忘形,等一下給我好好跑,聽到沒有?」

「收到,女王大人。」

一旁的莊猛靠在帳篷的柱子上,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瞇著眼睛打量著夏燃。這個酗酒頹廢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他沒有多說廢話,只是走過來,用他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夏燃的肩膀上。

「小子,記住我跟妳說的。」莊猛的聲音沙啞,「前程別跟瘋狗一樣去搶,周承澤那種全國青年隊的怪物,前三十公尺妳是搶不過他的。跟著,咬住,用妳的後程去咬死他。還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別再想著用命去換速度了,妳剛剛找到的那個感覺,對,就是那個,抓住它。」

夏燃重重地點頭。他明白莊猛的意思。

檢錄、驗證號碼布、確認道次。當夏燃走進主會場時,排山倒海的聲浪幾乎要將他掀翻。

這是澄夏市立體育場,能容納兩萬人的看台此刻座無虛席。盛夏的艷陽雖然已經西斜,但殘留的熱氣依舊讓整個場館像個巨大的蒸籠。空氣中瀰漫著汗水、防曬乳、爆米花和加油棒敲擊的混雜氣味。聖澄高中的星軒校區學生穿著整齊的制服,佔據了最好的看台區域,而舊操場那群被視為廢社的學生,則擠在最角落,卻喊得最大聲。無數支手機和攝影機對準了跑道,校園論壇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十萬,地方電視台的轉播車就停在場外,紅燈閃爍。

這不再是一場校內賭約,這是一場全市的公投。

八名決賽選手在跑道前一字排開,進行最後的準備。廣播開始唱名,每念出一個名字,就引來一陣歡呼。

「第五道,來自澄夏體中的周承澤!本屆賽會百公尺最速紀錄保持人,個人最佳十秒七一!」

周承澤高高舉起手臂,享受著全場的歡呼。他身高腿長,肌肉線條流暢得像一頭黑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他瞥了一眼第六道的夏燃,嘴角勾起一抹譏笑。

「第四道,來自聖澄高中的韓曜!去年全市亞軍,個人最佳十秒八三!」

韓曜沒有回應歡呼,他只是低著頭,反覆地調整著起跑器的角度。他的背影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聽到夏燃的腳步聲靠近,他才抬起頭。那雙總是充滿不屑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夏燃。」韓曜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別讓我失望。我等這場決賽,等很久了。妳要是敢在決賽軟掉,我一輩子看不起妳。」

這不是嘲諷,這是勁敵之間最扭曲也最真誠的期許。夏燃看著他,笑了。

「放心,韓曜。今天,我會讓妳看到,什麼叫做最後一彎。」

韓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百米沒有彎道,夏燃說的,是命運的彎道。

「第六道,來自聖澄高中田徑社的夏燃!預賽十秒八八,分組第一晉級!」

當夏燃的名字被念響時,整個聖澄高中的區域先是詭異地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比周承澤更瘋狂的尖叫。陳樂悠站在看台最前排,舉著一塊手寫的巨大加油板,上面用螢光筆寫著「廢柴隊長衝啊!」,聲嘶力竭地大喊。沈若薇站在學生會的貴賓席上,依舊保持著甜美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而最高處的玻璃包廂裡,秦御靜靜地站著,雙手背在身後,俯瞰著整條跑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完美的數據雕像。

葉昭儀醫師站在跑道邊的醫療帳篷外,對著夏燃比了一個「放鬆」的手勢。

夏燃走上自己的第六道,蹲下,仔細地安裝起跑器。他的手指撫過冰涼的金屬,感受著跑道顆粒的粗糙。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閉上眼睛,世界再次安靜下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穩定而有力,不再是瀕臨190的瘋狂鼓譟,而是維持在一個充滿力量的區間。肌肉溫熱,充滿彈性。

他將前腳掌輕輕踩上起跑器,後膝跪地,雙手撐在起跑線後,指尖與白線保持著一公分的距離。這是他練習了上萬次的動作。

「On your marks.」

發令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全場瞬間鴉雀無聲。兩萬人的呼吸彷彿同時停止,只剩下蟬鳴和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夏燃緩緩抬起臀部,重心前移,肩膀越過起跑線,整個身體像一頭即將撲出的獵豹。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一百公尺處那條細細的終點線。

「Set.」

八名選手同時繃緊,臀部抬至最高點,肌肉在緊身短褲下賁張,青筋暴起。空氣凝固了。

砰——!

電子槍響,刺耳的槍聲劃破長空!

幾乎在同一瞬間,八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

夏燃的起跑反應是0.145秒,不算頂尖,甚至比他預賽的0.162秒只快了一點點。周承澤不愧是全國級的怪物,他的反應是恐怖的0.128秒,槍響的瞬間就像被無形的力量推出去,第一步的蹬地角度近乎完美,爆發力驚人,瞬間就取得了半個身位的領先!

韓曜緊隨其後,他的起跑同樣兇悍,0.133秒的反應,憑藉著體保生強大的絕對力量,死死咬住周承澤。

前三十公尺,是屬於天賦怪物的領域。周承澤的步頻快得讓人眼花撩亂,他的步幅巨大,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迅速將優勢擴大到一個身位。韓曜被迫跟著他的節奏,臉色漲紅。夏燃則被甩在了第四位,前面還有一個來自海風高中的短跑好手。看台上響起一片驚呼,聖澄的學生們心都揪了起來。

「太快了!周承澤起跑太快了!夏燃被拉開了!」陳樂悠急得直跳腳。

林語晴的手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莊猛卻只是死死盯著夏燃的背影,嘴裡喃喃自語:「別急……別急……跟住……」

三十公尺到六十公尺,是途中跑的關鍵。周承澤的速度達到了巔峰,但他的肩膀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緊繃,這是全力衝刺下乳酸開始堆積的徵兆。韓曜的呼吸已經粗重起來,他為了跟上周承澤,步頻有些紊亂。

就在此時,夏燃動了。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需要等到瀕臨崩潰才觸發技能。在高速奔跑中,他主動進入了那個淺層心流。世界再次變得清晰,時間感微微放慢,但他的身體沒有任何痛苦。

【心流掌控(初階)啟動。】

【弧線超頻(雛形)融合發動!】

原本在彎道上才能發揮的「弧線超頻」,此刻被他用在了直道上!其核心奧義不是彎道技術,而是「高速下的不減速維持」與「步頻步幅的黃金比例再分配」。夏燃的步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六十公尺後因為肌肉僵硬而下降,反而維持在一個極高的頻率上,同時他的步幅悄然拉長了兩公分!

蹬地、騰空、擺臂,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精密的機械,卻又充滿了野性的力量。他的核心穩如磐石,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他開始追了!

六十公尺處,他超越了海風高中的選手,升至第三。七十公尺處,他與韓曜的距離從一個半身位縮短到半個身位!

韓曜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道深藍色的身影逼近,心中駭然。他能感覺到,夏燃的速度竟然還在提升,而他自己,已經感覺到大腿後側傳來陣陣酸麻。

「這傢伙……是怪物嗎?!」

八十公尺!三人幾乎並排!周承澤居中,韓曜在左,夏燃在右!全場的聲浪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瘋狂地敲擊著加油棒,聲嘶力竭地吶喊,根本聽不清在喊誰的名字。轉播鏡頭死死跟隨著三人,網路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瘋狂。

最後二十公尺!

真正的決勝時刻!

周承澤發出一聲低吼,他想做最後的衝刺,卻發現自己的肩膀因為過度用力而高高聳起,擺臂的幅度變小,速度不升反降!這是教科書上最典型的後程緊繃失誤!

而夏燃,在這一刻,將淺層心流推向了極致。

時間,真的變慢了。

他能清晰地看見周承澤臉上猙獰的表情,看見他頸部暴起的青筋,看見他那因為緊繃而變形的擺臂動作。他也能看見身旁韓曜眼中那不甘卻又帶著一絲解脫的火焰。

他沒有緊繃。他的肩膀是放鬆的,他的下顎是放鬆的,甚至他的拳頭都是虛握的。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他的髖部和腳尖。每一次蹬地,都將全身的力量像鞭子一樣抽射出去。

放鬆,才是最快的!

這是莊猛教給他的最後一課,也是他用無數次痛苦換來的領悟。

九十公尺、九十五公尺……

三人同時壓線!

夏燃將頭顱和胸膛用力向前探出,用胸口去撞向那條象徵著榮耀的細線!他的身體在空中幾乎與地面平行!

嗶——!

電子計時器發出長鳴,終點的高速攝影機瘋狂閃爍。

三個人同時衝過終點,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十幾公尺才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汗水像瀑布一樣滴落。整個體育場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大螢幕。

一秒,兩秒,三秒……

大螢幕閃爍了一下,成績跳了出來。

第一名,第六道,夏燃,聖澄高中,10.88秒!

第二名,第四道,韓曜,聖澄高中,10.90秒!

第三名,第五道,周承澤,澄夏體中,10.91秒!

死寂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歡呼!

「贏了!夏燃贏了!十秒八八!他贏了周承澤!他贏了韓曜!」陳樂悠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卻還是跳起來瘋狂揮舞著手臂。

聖澄高中的看台徹底瘋了,無數人抱在一起又哭又跳。舊操場的那群廢社成員,更是衝破了欄杆,不顧一切地朝著跑道衝去。林語晴捂著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莊猛叼著的那根沒點燃的菸,掉在了地上,他咧開嘴,無聲地大笑,眼角卻有光亮閃動。

全市轉播的鏡頭,牢牢地鎖定在那個彎腰喘息,卻緩緩直起身來的少年身上。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並不算壯碩卻充滿力量感的線條。他抬起頭,望向看台,望向那片為他而沸騰的人海,臉上露出了燦爛到極點的笑容。

從今天起,澄夏市最速傳說的名字,不再是周承澤,不再是韓曜。

而是夏燃。

那個來自被遺忘的舊操場,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為廢柴隊長的少年。

他用十秒八八,為自己正名,也為所有被數據判定為沒有價值的熱血,正名。

跑道上,韓曜終於喘勻了氣,他走到夏燃面前,伸出了手。他的臉上沒有了驕傲與不屑,只剩下純粹的、對強者的尊重。

「夏燃,妳贏了。」韓曜的聲音有些顫抖,「心服口服。」

夏燃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緊。

而在貴賓包廂裡,秦御看著大螢幕上那個刺眼的10.88,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玻璃窗。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有他身旁的沈若薇,看見了他那向來平穩無波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遠處,頒獎台的音樂已經悄然響起,工作人員正捧著金光閃閃的獎牌走來。但夏燃知道,這場勝利,僅僅是一個開始。

因為在系統的視野中,一行全新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提示,正緩緩浮現。

【檢測到宿主奪得城市級冠軍,達成里程碑:城市傳說。】

【全國大賽參賽資格已解鎖。警告:全國級賽場,十秒八八,僅僅是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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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澄夏市最速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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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台的音樂已經響起,卻壓不住整座澄夏市立體育場如海嘯般的聲浪。

夏燃還站在跑道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沿著下顎線不斷滴落在滾燙的紅色跑道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盛夏午後雷陣雨剛過,空氣裡混雜著被太陽重新蒸熱的水氣、塑膠跑道的刺鼻味,以及觀眾席上數千人汗水與興奮交織的熱氣。他的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是乳酸堆積到極限、肌肉纖維瀕臨撕裂後的誠實反應,也是系統視野中那條高達87%負荷的紅色警戒線最真實的觸感。

【檢測到宿主奪得城市級冠軍,達成里程碑:城市傳說。】

【全國大賽參賽資格已解鎖。警告:全國級賽場,十秒八八,僅僅是起點。】

金色的系統提示在他視網膜上緩緩淡去,夏燃卻沒有立刻去看。他只是抬起頭,望向看台。那片原本屬於星軒校區、屬於學生會菁英們的看台,此刻卻有一半的人穿著舊操場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田徑社社服,舉著手寫的、字跡歪斜的加油板,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

「夏燃!夏燃!」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到連眼角的汗水都像是在發光。

從今天起,澄夏市最速傳說的名字,不再是周承澤,不再是韓曜。

而是夏燃。

那個來自被遺忘的舊操場,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為廢柴隊長的少年。

他用十秒八八,為自己正名,也為所有被數據判定為沒有價值的熱血,正名。

跑道上,韓曜終於喘勻了氣,他走到夏燃面前,伸出了手。他的臉上沒有了驕傲與不屑,只剩下純粹的、對強者的尊重。

「夏燃,你贏了。」韓曜的聲音有些顫抖,汗水讓他的瀏海緊貼在額頭上,眼神卻亮得驚人,「心服口服。」

夏燃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緊。兩人的手掌都佈滿厚繭,滾燙而濕滑,卻在這一握中傳遞了只有對手才懂的重量。

「下次,我不會再讓你追上了。」韓曜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輸的笑,那個驕傲的體保生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他的驕傲裡有了對手。

「隨時奉陪。」夏燃回道。

貴賓包廂的玻璃窗後,秦御緩緩閉上了眼睛。大螢幕上那個刺眼的10.88,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他用無數數據與模型構築起來的完美世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玻璃,節奏第一次亂了。

只有他身旁的沈若薇,看見了他那向來平穩無波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茫然的動搖。

「會長,該我們下去了。」沈若薇輕聲提醒,聲音依舊甜美,卻少了平時的算計。

秦御沒有說話,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筆挺的制服領口,轉身推開了包廂的門。

——

頒獎典禮在全市轉播的鏡頭下進行。

當夏燃、韓曜與周承澤三人站上頒獎台時,現場的歡呼聲達到了頂點。周承澤這位來自全國青年隊的天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他看著夏燃,眼神複雜,最終還是低聲說了一句:「最後二十公尺,你是怎麼放鬆的?我輸得不冤。」夏燃只是撓了撓頭,誠實地回答:「就是……不想輸的感覺吧。」這個答案讓周承澤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搖頭。

聚光燈下,秦御手捧著金光閃閃的獎牌,一步步走上頒獎台。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賭約的重量——這不僅是金牌的歸屬,更是兩種價值觀的最終審判。校園論壇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十萬,彈幕瘋狂洗過,市議會的教育委員甚至也在收看這場轉播。

秦御走到夏燃面前。近距離看,這位學生會長依舊完美無瑕,髮絲一絲不苟,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只有眼下淡淡的陰影洩漏了他徹夜未眠的事實。

他親手將金牌掛上了夏燃的脖子。金牌沉甸甸的,帶著金屬冰涼的觸感,卻在接觸到夏燃滾燙的皮膚時,迅速被體溫焐熱。

「恭喜你,夏燃。」秦御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傳進每一個直播鏡頭裡,「十秒八八,澄夏市新的紀錄,實至名歸。」

夏燃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金牌,他以為秦御會說些場面話,然後維持他高高在上的姿態。但下一秒,秦御的舉動讓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御後退一步,對著麥克風,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同時,我,私立聖澄高級中學學生會長秦御,在此宣布——」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我將辭去學生會長一職。」

譁——!

全場譁然!看台上的菁英派學生們猛地站了起來,沈若薇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場賭約,我輸了。績效積點制,也輸了。」秦御直起身,眼神第一次沒有看向數據報表,而是直視著夏燃那雙充滿汗水與鬥志的眼睛,「我一直相信,青春可以用數據量化,熱情可以用積點衡量。把資源集中在最有效率的地方,就是對所有人負責。但你讓我看見,我錯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度。

「有些奔跑,本身就是意義。有些熱情,是無法被量化的。我用數據管理青春的理念,輸給了你們那種……明知會輸、明知會痛,卻還是要往前衝的愚蠢熱情。」他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張完美如雕像的臉第一次有了人的溫度,「而這種愚蠢,或許才是聖澄最該保留的東西。從今天起,我提議,廢除績效積點制,重新審議所有社團的預算與場地分配。舊操場,不該被遺忘。」

死寂之後,是比先前更猛烈十倍的掌聲與歡呼。舊操場的田徑社員們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許多原本支持菁英派的學生也忍不住鼓起掌來。直播間的彈幕被「秦御道歉了!」「這才是會長!」徹底洗版。

夏燃怔怔地看著秦御,他能感覺到,這個對手是真心實意地在認輸。這份驕傲的坦誠,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人尊敬。

「秦御……」夏燃伸出手,這一次,換他主動握住了秦御的手,「其實你的數據也很厲害啦,要不是你把我們逼到絕路,我也跑不到十秒八八。」

秦御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回握。兩個少年,一個代表極致的理性,一個代表極致的熱血,在領獎台的最高處,完成了和解。鎂光燈瘋狂閃爍,記錄下這足以登上明日澄夏日報頭版的畫面。

一旁的沈若薇也走上前來,她今天沒有穿學生會的制服外套,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笑容依舊甜美,卻卸下了所有的尖刺。

「夏燃,對不起。」她對著夏燃,也對著台下的林語晴深深一鞠躬,「之前用運動科學檢測的名義想套你的訓練數據,是我太急功近利了。對不起,語晴。」

林語晴站在台下,眼眶微紅,卻還是毒舌地哼了一聲:「知道就好。下次再敢算計我們,我就把你的那些小算盤全部公開到論壇上。」話雖如此,她的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敵意。

沈若薇被逗笑了,她從手中的資料夾裡取出一份列印精美的檔案,遞給夏燃:「這是賠禮,也是賀禮。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近三年所有跑進十秒六以內的選手資料,包括他們的起跑反應、分段數據、慣用戰術。我想,你會需要的。」

夏燃接過那份厚厚的資料,指尖傳來紙張的重量。他知道,這份資料的價值,遠比一面金牌更重。十秒八八在澄夏市是傳說,但在全國的舞台上,真的就如系統所說,僅僅是起點。

「謝謝妳,沈若薇。」夏燃鄭重地說。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直接衝上了頒獎台。

是林語晴。

她今天穿著田徑社的深藍色外套,馬尾隨著奔跑而晃動,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在衝到夏燃面前時,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

少女身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混著汗味,撞進夏燃的懷裡。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大聲地喊道:「笨蛋!笨蛋夏燃!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夏燃被她撞得後退半步,金牌在兩人之間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能感覺到林語晴的眼淚浸濕了自己胸前的隊服,溫熱而真實。這個外冷內熱、總是嫌棄他又無條件信任他的天才學妹,此刻終於卸下了所有害怕受傷的偽裝,喜極而泣。

「我……我還以為你最後會倒下……」林語晴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那個心流……你明明肌肉都快撕裂了……」

夏燃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憨笑道:「不是說好了嗎?我找到可控的方法了,不會再亂來了。而且,有妳在,我怎麼會倒下。」

台下,陳樂悠舉著手機瘋狂直播,激動得語無倫次:「各位觀眾!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青春啊!這就是我們聖澄的青春啊!舊操場的廢柴隊長逆襲封神!會長鞠躬道歉!天才學妹投懷送抱!這畫面不截圖我直播吃鍵盤!」

而在跑道最外側的陰影裡,莊猛靠在龜裂的欄杆上,默默點起了一根菸。打火機的火光在他佈滿鬍渣的臉上明滅不定。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煙霧在濕熱的空氣中繚繞,模糊了他那雙向來毒辣又刻薄的眼睛。

沒有人看見,那雙眼睛裡,此刻正泛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水光。

「臭小子……」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沙啞地罵了一句,嘴角卻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總算……沒給老子丟臉。」

葉昭儀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遞給他一瓶冰水,溫和地說:「莊教練,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不過今天……就破例吧。」

莊猛接過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頒獎台上那個被眾人簇擁、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少年,眼神裡充滿了驕傲與釋然。

隔天,澄夏市的體育版頭條,毫無意外地被同一個名字佔據。

《十秒八八!廢柴隊長夏燃一戰封神,澄夏市最速傳說誕生!》

《績效積點制走入歷史?市議會教育委員:將重新檢討菁英主義教育資源分配》

《舊操場的奇蹟:聖澄高中田徑社一夜爆紅,報名人數突破三百人》

清晨的舊操場,再也不是那個被遺忘的角落。龜裂的跑道上擠滿了前來報名的新生,他們穿著嶄新的運動服,眼神裡充滿了對那個十秒八八傳說的嚮往。陳樂悠被拉去當臨時解說員,忙得滿頭大汗卻樂在其中。校務處的公告欄上,正式貼出了廢除績效積點制、重整社團資源的公文,星軒校區與舊操場之間那道無形的階級之牆,正在悄然瓦解。

而在田徑社那間狹小卻溫暖的社辦裡,夏燃正看著桌上那封燙金的邀請函發呆。

邀請函的抬頭印著斗大的字樣——「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參賽資格通知書」。

莊猛叼著菸,拿起那份沈若薇給的對手資料,隨手翻開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個恐怖的數據,淡淡地說:「看見沒?十秒三八,十秒四一,起跑反應零點一二秒……夏燃,澄夏市的王,放到全國去,連決賽的邊都摸不到。九秒的牆,才是真正的地獄。」

林語晴坐在夏燃身邊,輕輕握住了他有些發涼的手,低聲說:「別怕,我們一起。」

夏燃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條在陽光下發燙的百米直道,又看了看手中那封通往更高戰場的邀請函。系統視野中,那行金色的警告依然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將邀請函緊緊握在手中,眼中燃起了比盛夏驕陽更熾熱的火焰。

城市傳說,已經達成。

下一個戰場,是全國。

而他的極限,還遠遠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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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全國大賽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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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辦裡的老舊冷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淡淡的霉味,卻怎麼也吹不散八月午後那股黏膩的熱氣。

窗外的舊操場上,龜裂的紅色跑道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在跑道上方扭曲蒸騰。十幾個穿著全新運動服的新生正圍著陳樂悠,七嘴八舌地問著關於那個「十秒八八」的傳說,陳樂悠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好的入社申請表,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容,口沫橫飛地比手畫腳,活像自己就是當天壓線奪冠的人。

而在這間不到十坪、牆壁上還貼著歷年來泛黃獎狀的狹小社辦裡,時間卻像是靜止了。

夏燃坐在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那封燙金的邀請函。信封的紙質厚實而挺括,上面印著教育部體育署與中華民國田徑協會的聯合徽章,燙金的字體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參賽資格通知書」

每一個字,都重得像鉛塊。

「發什麼呆?」莊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他一貫的沙啞與不耐煩。他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菸草的味道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與舊運動外套的氣味。他將一本厚重得像字典一樣的冊子「砰」地一聲砸在夏燃面前,激起一陣灰塵。「澄夏市的王?很威風嘛。來,看看真正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那是一本封面已經磨損、邊角捲起的《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秩序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顯然是莊猛自己當選手或是當教練時留下來的珍藏。

夏燃翻開第一頁,是去年全國大賽男子百公尺的決賽成績表。

第一名,建國中學,許皓然,10秒38。

第二名,台中一中,魏子傑,10秒41。

第三名,高雄中學,方承宇,10秒44。

……

第八名,10秒52。

夏燃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又往前翻,是分組預賽的成績。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跟著一連串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10秒49、10秒55、10秒61……甚至在預賽的最後一名,也是10秒79。

也就是說,他那個在澄夏市引起全城轟動、讓舊操場擠滿新生的10秒88,放到這個全國的舞台上,連預賽都可能直接被刷掉,是徹頭徹尾的吊車尾。

「看懂了嗎?」莊猛拉過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椅坐下,翹起二郎腿,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澄夏市的全市聯賽,說穿了就是村裡的運動會。你以為你打敗了韓曜、打敗了周承澤就天下無敵了?韓曜那小子,放到全國去,也就是個預賽第二輪的料。周承澤那種靠前半程爆發的跑法,遇到那些前三十公尺就能把反應壓到零點一二秒的怪物,連他的車尾燈都看不到。」

他用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秩序冊上那個「10秒38」的數字上。

「九秒的信仰,懂嗎?百公尺這玩意兒,每快零點一秒,就是一道天塹。從十一秒到十秒八,你靠著那股不要命的蠻勁跟那個什麼狗屁系統,硬是撞過去了。從十秒八到十秒五,你需要把你的起跑、加速、途中跑、衝刺,每一個環節都用游標卡尺去量,用高速攝影機去一幀一幀地修。至於從十秒五到十秒三……」莊猛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那已經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了。那是天賦、是科學、是從國中就開始用最頂級的營養師、物理治療師、生物力學團隊堆出來的怪物。你拿什麼跟人家比?就憑這條龜裂的跑道跟我這個酗酒的老廢物?」

社辦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窗外新生的喧鬧聲,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絕開來。

夏燃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10秒38的數字。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決賽那天,自己在最後二十公尺進入「終點心流」時,那種時間被拉長、對手的每一個緊繃的肌肉纖維都清晰可見的奇異感覺。那是他第一次自主掌控心流,代價是肌肉負荷飆到87%的警告紅光。

如果對手從一開始就領先他三公尺呢?如果對手的步頻與步幅,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破綻呢?他的心流,還能追得上嗎?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竄了上來。但奇怪的是,伴隨著寒意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東西在血液裡沸騰。

「莊教練,」一直安靜地坐在夏燃身邊的林語晴,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輕輕握住了夏燃有些發涼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乾燥,「別用這種方式嚇他。」

她轉過頭,看向夏燃,那雙漂亮的眼眸裡,倒映著他有些茫然的臉。「夏燃,你還記得你為什麼開始跑步的嗎?」

夏燃愣了一下。

「一開始,是為了不讓田徑社被廢社。後來,是為了跟秦御證明,熱血不是數據可以量化的東西。再後來……」林語晴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她的眼神飄向窗外那條在陽光下發燙的跑道,「是因為你真的喜歡上那種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感覺,對不對?喜歡那種把所有煩惱都拋在身後,只剩下自己跟終點線的感覺。」

夏燃的心,被輕輕地觸動了。

是啊。從什麼時候開始,跑步不再只是為了賭約,不再只是為了打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是從第一次在雨後的舊操場上,他跌倒了又爬起來,聽見自己心跳如鼓聲的那一刻嗎?還是從他在準決賽後,第一次在無傷狀態下觸摸到心流的邊緣,感受到那種與身體完美對話的玄妙時?

「全國大賽是很恐怖,」林語晴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了一份整齊的資料夾,推到夏燃面前,「所以,我決定跟你一起去。」

資料夾裡,是她這幾天熬夜整理的「全國大賽重點選手分析」,以及一份「國家訓練中心移地訓練防護計畫」。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我已經跟葉昭儀老師申請了,以隨隊防護員的身分跟你一起去國訓中心。」林語晴的臉頰微微泛紅,但語氣卻異常認真,「我的腳不能再跑了,但我的腦子跟我的手還可以。你的肌肉負荷、你的心率變異、你的疲勞恢復,以後都由我來監控。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傻傻地把自己跑到撕裂。」

她毒舌,卻心軟。她害怕受傷,卻比誰都更懂得如何保護選手。這就是林語晴,那個外冷內熱、傲嬌卻無條件信任他的女孩。

「喂喂喂,這種感人的戲碼怎麼能少了我?」社辦的門被「砰」地推開,陳樂悠滿頭大汗地擠了進來,手裡還抓著幾張皺巴巴的報名表,「我跟葉老師也說好了!葉老師負責幫你們聯絡國訓中心的運動科學團隊跟營養師,我嘛……」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嘿嘿一笑,「我就負責當你們的專屬攝影師兼情報員!保證把那些怪物們的起跑影片、熱身習慣、甚至上廁所的時間都給你們拍回來!再幫你在校園論壇跟Dcard上開個『澄夏之光全國挑戰日記』直播專區,讓全市的人都幫你加油!」

葉昭儀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門口,她依舊是那副溫和理性的模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瓶,淡淡地笑著說:「陳樂悠說得對。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你們只需要專心跑步就好。身體的聲音,有時候比數據更誠實,記得隨時告訴我。」

看著眼前這群人,夏燃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一個是酗酒頹廢卻眼光毒辣、把所有期望都藏在惡毒言語下的教練。

一個是曾經的天才少女,因為恐懼而逃避,卻願意為了他再次走回跑道旁的女孩。

一個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卻在關鍵時刻永遠站在他這邊的樂天派夥伴。

還有一個,是永遠溫柔中立、守護著他們身體的大人。

這就是他的「廢社三人組」,不,現在是四人組,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莊猛看著這一幕,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卻還是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根一直叼在嘴裡的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惡毒的模樣。

「哼,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他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有些含糊,「林語晴說得對,喜歡跑步,那就去跑。管他媽的對手是十秒三還是九秒九,跑道就只有一百公尺,誰先到誰就是老大。老子當年……算了,不提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將菸頭捻熄在桌上的菸灰缸裡,「總之,國訓中心那個鬼地方,可不是聖澄的舊操場。那裡的跑道是全世界最彈的 Mondo 跑道,那裡的風是經過計算的,那裡的對手,每一個都是從小就為了金牌而生的怪物。你小子要是抱著在澄夏市稱王的心態去,保證第一天就被操到哭著回來。」

「我才不會哭!」夏燃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反駁道,聲音裡卻充滿了鬥志,「十秒三八又怎麼樣?零點一二秒的反應又怎麼樣?我夏燃從十一秒五跑到十秒八八,只用了三個月!再給我一個月,我就能跑進十秒五!」

「口氣倒不小。」莊猛冷哼一聲,卻沒有再潑冷水,只是將那本厚重的秩序冊往夏燃面前又推了推,「那就用你的腿去證明。記住,在全國的跑道上,沒有人會因為你是廢柴就同情你,也沒有人會因為你是城市傳說就讓著你。想站在那裡,你就得先把自己也變成怪物。」

夜色,不知不覺已經降臨。

舊操場上的新生們早已散去,星軒校區的燈光璀璨而遙遠,而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只剩下頭頂一盞昏黃的路燈,以及滿天繁星。

夏燃一個人坐在跑道的起跑線上,手裡拿著一支筆跟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晚風帶著白天殘留的暑氣,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帶來遠處夜來香的淡淡香氣。

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不再為社團而跑,不再為賭約而跑。」

「我要為自己而跑,證明廢柴也能站上全國的跑道。」

「目標——全國大賽,決賽!」

字跡有些歪扭,卻力透紙背。

就在他寫下最後一個句點的瞬間,腦海中那個沉寂了許久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宿主意志昇華,核心信念重塑完成。】

【跑步動機已從『外部壓力驅動』轉變為『內在信仰驅動』。】

【極限突破系統,最終階段——『九秒領域』解鎖。】

【解鎖條件:意志昇華。解鎖獎勵:技能融合權限開啟,屬性點獲取效率提升200%,『心流』狀態可透過自主訓練進行深度開發。】

【警告:最終階段的每一次突破,都將伴隨超越以往的痛苦與風險。請宿主,做好墜入地獄的準備。】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夏燃的腦海中迴盪,卻讓他的血液,徹底沸騰了起來。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浩瀚的星空。星光璀璨,像極了國訓中心那條即將迎接他的、世界級的跑道。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痛苦?地獄?

那正是他最渴望的東西。

因為只有穿過地獄,才能觸摸到那片名為「九秒」的信仰之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國家訓練中心的選手宿舍裡,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肌肉線條如雕塑般的少年,正看著手機上夏燃奪冠的影片,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壓迫感的笑容。

「澄夏市最速傳說?十秒八八?」他關掉影片,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有點意思。希望你在國訓中心,不會讓我太無聊。許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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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魔鬼集訓與全國的怪物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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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地獄?

那正是他最渴望的東西。

夏燃站在聖澄高中舊操場龜裂的跑道上,夜風捲著白天雷陣雨後殘留的蒸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腦海裡那個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還在迴盪,【九秒領域】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燙進他的視網膜。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擂鼓般的聲響。

他沒有再看星空,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磨到鞋底發白的釘鞋。十秒八八,全市最速傳說,在澄夏市可以讓全場起立鼓掌,但在全國的版圖上,不過是墊底的入場券。

「九秒……」他低聲喃喃,指甲陷得更深,「等著我。」

而在數百公里外,位於左營的國家訓練中心選手宿舍裡,許皓然關掉手機,窗外的探照燈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那是一個連呼吸都帶著壓迫感的少年。

隔天清晨五點半,夏燃拖著一個塞到快要炸開的帆布行李袋,和韓曜一起站在澄夏高鐵站的月台上。莊猛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頂著一頭亂髮,眼下掛著濃濃的黑眼圈。林語晴則推著一個比她人還高的防護器材箱,裡面整齊地碼著肌貼、筋膜槍、冰敷袋和一本厚厚的訓練日誌。

「聽好了,兩個小子。」莊猛把菸從嘴裡拿下來,用菸頭指了指他們,「國訓中心不是你們高中那種過家家的地方。那裡的跑道是國際認證的Mondo,吃的每一克雞胸肉都有營養師算過熱量,連睡覺都有人監測心率變異。你們在聖澄是龍,到了那裡,連蟲都算不上。」

韓曜冷哼一聲,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還是那副驕傲到欠揍的表情,但眼神卻比平時銳利得多。「少廢話,教練。蟲會不會咬龍,還很難說。」

夏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教練,你放心啦,我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從墊底往上爬。墊底待久了,風景都看膩了。」

林語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把歪掉的衣領拉正。「你給我正經一點。到了那裡不准逞強,聽到沒有?你的跟腱和髂脛束本來就緊繃,再像全市聯賽那樣硬撐,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她的語氣依舊毒舌,但指尖卻不自覺地多停留了一秒,帶著一點微涼的顫抖。

高鐵劃破晨霧,一路向南。當國家訓練中心那片佔地廣闊、低調卻充滿肅殺感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時,夏燃才真正明白莊猛那句「連蟲都算不上」是什麼意思。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橡膠跑道被烈日曝曬後的獨特氣味,混合著重量訓練室裡傳來的鐵片撞擊聲與選手們低沉的嘶吼。放眼望去,操場上全是身高超過一米八、肌肉線條如刀刻般分明的怪物。他們的熱身動作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次擺臂、每一次抬腿,都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報到處的電子看板上,滾動著本次集訓選手的個人最佳成績。

許皓然,十九歲,個人最佳十秒三八。

魏子傑,十八歲,個人最佳十秒四一,起跑反應零點一二秒。

陳冠宇,十八歲,個人最佳十秒四五。

一整排的十秒四字頭,像一堵無形的高牆,狠狠地壓在夏燃和韓曜的頭頂。他們的十秒八八和十秒九零,在這裡顯得如此刺眼,像是誤闖進狼群的兔子。

「喲,這不是澄夏市最速傳說嗎?」一個穿著國家隊背心的短髮選手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夏燃,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佻,「十秒八八?我們這裡熱身都不止這個速度。怎麼,聖澄高中現在連十秒九都能當王牌了?」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韓曜的拳頭瞬間握緊,就要往前衝,卻被夏燃一把拉住。

夏燃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學長說得對,十秒八八真的很慢。」他很認真地點點頭,眼神卻亮得嚇人,「所以我才來這裡啊。不把你們這些十秒三的怪物一個個超過去,我怎麼好意思回去?」

那個選手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傢伙會是這種反應。他撇了撇嘴,覺得無趣便轉身離開。

第一天的分組測驗,殘酷地揭開了差距。

三十公尺起跑測驗,夏燃的反應是零點一六秒,在全組十二人中排名第十一。他的蹬地角度還是帶著高中社團的野路子習慣,過於追求步幅而忽略了前期的爆發。

六十公尺分段測驗,他拚盡全力,成績是六秒九二,而同組的魏子傑輕鬆跑出六秒六五,許皓然甚至只用了六秒五八,而且看起來還留有餘力。

最打擊人的是百米全程測驗。夏燃在最後三十公尺明顯掉速,以十秒九三的成績墊底。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滾燙的跑道上,蒸發成一縷白煙。看台上,幾個教練搖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產品。

「看到了嗎?這就是全國的等級。」莊猛站在場邊,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夏燃心上,「你的弧線超頻和終點心流,在高中是神技,在這裡,只是人家從國中就開始練的基本功。你的基礎太差,肌力、爆發力、技術細節,全部落後人家兩年以上。」

夜幕降臨,當其他選手都已經結束一天的科學化訓練,回到宿舍進行水療與營養補充時,舊操場旁那條廢棄的坡道上,卻亮起了一盞昏黃的路燈。

「再來!」莊猛的吼聲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兇狠。他手裡拿著一條粗壯的牽引繩,另一頭綁在夏燃的腰間。「髖部再抬高一點!用臀部發力,不是大腿!你那兩條腿是裝飾品嗎?」

夏燃咬著牙,拖著身後相當於體重百分之十五的阻力,在三十度的陡坡上一次又一次地衝刺。每一步,鞋釘都要深深地扎進柏油路面,才能換來一點點前進的距離。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像是被火燒一樣灼痛,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心率一百八十七……一百九十一……」他手腕上的運動手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叮!檢測到宿主心率突破190,進入燃點時刻!】

【痛苦轉化啟動,屬性點獲取效率提升200%!】

【爆發力+0.3,最大速度+0.2,乳酸耐受+0.5!】

系統的提示音成了他唯一的止痛藥。每一次突破極限的痛苦,都會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數據增長。但這一次,痛苦的等級完全不同。九秒領域的警告不是開玩笑,每一次屬性的提升,都伴隨著肌肉纖維瀕臨撕裂的尖銳刺痛。

「啊——!」夏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在坡頂重重地摔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已經將整件背心徹底浸透。

一雙手及時扶住了他。林語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坡道盡頭,手裡拿著冰毛巾和運動飲料。她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

「你瘋了嗎?莊教練讓你跑八趟,你跑了十二趟!」她一邊用毛巾用力擦著他臉上的汗,一邊忍不住罵道,聲音卻帶著哭腔,「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容易橫紋肌溶解的!你的小腿已經在抽筋了!」

夏燃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她因為擔心而緊蹙的眉頭,忽然笑了。「語晴,妳還記得妳以前跟我說過,妳最怕的就是再次受傷的感覺嗎?」

林語晴的動作一頓。

「我現在有點懂了。」夏燃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不是怕痛,是怕那種明明很努力,卻發現自己根本追不上別人的無力感。今天測驗的時候,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和許皓然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真正的牆。」

他掙扎著坐起來,眼神在汗水的映襯下,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但是,妳知道嗎?越是這樣,我就越興奮。因為這道牆後面,就是我從來沒看過的風景。十秒三八……光是想著要追上那個數字,我的心跳就快到要炸掉了。」

林語晴看著他,明明累到連站都站不穩,眼裡卻燃燒著比白天更旺盛的火焰。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看似樂天的笨蛋,有著比誰都固執的靈魂。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她專業的手法,開始為他緊繃到發硬的小腿進行放鬆。她的指腹帶著薄荷精油的涼意,卻怎麼也驅不散他體內那股滾燙的熱度。

深夜的防護室裡,只剩下儀器的低鳴聲。林語晴讓夏燃趴在治療床上,用筋膜槍一點點震開他背部糾結的肌肉。

「夏燃。」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老實告訴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每天管東管西,像個老媽子一樣。」

夏燃把頭埋在枕頭裡,悶悶地說:「怎麼會。妳是我的翅膀啊,沒有妳,我早就摔死了。」

這句話讓林語晴的臉頰瞬間紅透,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用更大的力道按了下去,痛得夏燃嗷嗷直叫。

「誰……誰是你的翅膀啊!少自作多情了!」她傲嬌地別過頭,聲音卻溫柔了下來,「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受傷而離開跑道。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夏燃翻過身,認真地看著她。防護室的日光燈有些刺眼,卻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

「謝謝妳,語晴。」他由衷地說,「從舊操場那個不願意靠近跑道的幽靈學妹,到現在願意為我熬夜到兩點的防護員。妳已經飛得很遠了。」

林語晴的眼眶有點濕潤,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所以,你也要給我好好跑回來。聽到沒有?」

「嗯。」夏燃重重地點頭,兩人在這個充滿藥水味的深夜裡,許下了一個無聲的約定。

窗外,國訓中心的夜訓燈光依舊通明。韓曜的身影也在另一條跑道上獨自加練,他的背影同樣倔強。而在選手宿舍的最高處,許皓然站在陽台上,俯瞰著整個訓練中心,將夏燃那盞孤獨的坡道燈光盡收眼底。

他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到集訓群組。

「明天下午,隊內排名賽,百米。所有人都要參加。讓我看看,所謂的傳說,到底有幾斤幾兩。」

訊息發出的瞬間,整個集訓隊的手機同時震動。夏燃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心臟猛地一縮,隨即,一股更強烈的戰意,如同野火般燎原。

真正的怪物,終於要正面對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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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準決賽九秒信仰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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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國家訓練中心的選手宿舍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夏燃的手機就在枕頭底下瘋狂震動。

他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汗水已經浸濕了背心。螢幕上那則來自許皓然的訊息,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在集訓群組裡炸開了鍋。

「明天下午,隊內排名賽,百米。所有人都要參加。」

但那已經是昨夜的事了。昨夜之後,沒有人再睡好。

因為今天,不是隊內排名賽。

今天是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預賽與準決賽同日舉行的地獄賽程日。

夏燃站在宿舍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被晨光染成金色的PU跑道,胸口像是壓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防護室的燈還亮著,林語晴趴在按摩床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握著一罐肌貼的噴劑。昨晚她為他放鬆小腿到兩點,嘴裡還一邊毒舌地罵他是笨蛋,一邊卻連他哪一條筋膜緊繃都記得一清二楚。

「笨蛋,起來了就別發呆。」莊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手裡拎著兩杯超商的黑咖啡,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田徑隊外套還帶著淡淡的菸味與藥酒味。「六點檢錄,七點半預賽開跑。你以為全國大賽會等你睡飽再開始嗎?」

夏燃回過神,接過那杯燙手的黑咖啡,苦澀的味道瞬間讓他清醒了不少。

「教練,我……有點緊張。」他低聲說。這是他第一次坦承自己的不安。在澄夏市,他是踩著秦御與韓曜上位的傳說,是舊操場的英雄。但在這裡,在國家體育場的選手準備區裡,他只是一個來自地方私校、個人最佳十秒八八的吊車尾。秩序冊上,隨便一個選手的PB都比他快零點三秒以上,那是百米世界裡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莊猛嗤笑一聲,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杓上,力道不輕不重。

「緊張個屁!你以為十秒三八的怪物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他們也是每天把肺跑到炸掉、把腿跑到抽筋才換來的。給我記住,你的對手不是那個數字,是你自己。等一下預賽,什麼都別想,就給我把起跑做好,把前三十公尺咬住,聽到沒有?」

「嗯。」夏燃用力點頭,將那份不安硬生生嚥了回去。

七點三十分,高雄國家體育場。

即使只是預賽,看台上也已經坐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觀眾。熾熱的南台灣艷陽毫無遮蔽地灑在暗紅色的跑道上,空氣中瀰漫著防曬乳、汗水與橡膠混合的刺鼻氣味。巨大的電子看板上,不斷輪播著各組選手的名單與個人最佳成績。當夏燃的名字出現在第五組第四道時,看台某個角落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聖澄高中,夏燃,個人最佳十秒八八。」現場播報員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全場,語氣平淡無奇,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敷衍。

網路直播的聊天室裡,彈幕稀稀落落地飄過。

「十秒八八?來觀光的吧?」

「澄夏市的最速傳說?在全國面前根本是慢速傳說吧。」

「這組有青年隊的學長,夏燃大概一輪遊了。」

夏燃站在起跑線前,緩緩蹲下,將起跑器的踏板調整到最熟悉的角度。他的指尖觸碰到滾燙的跑道,那股灼熱感順著指尖一路竄到心臟。他深吸一口氣,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

「On your marks.」

他將臀部抬起,重心前移,全部的重量都壓在指尖與前腳掌上。

「Set.」

蹦!

槍響的瞬間,夏燃的身體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然彈射而出。

零點起跑!零點一一秒的神級反應!

他的起跑依舊是全國頂級的水準,前十公尺,他甚至衝到了小組第二的位置。但殘酷的現實很快就到來了。二十公尺過後,絕對速度的差距開始顯現。身旁那些身高腿長、肌肉線條如雕刻般的青年隊選手,他們的步幅更大,步頻更快,像是裝了引擎的跑車,毫不留情地將他甩開。

夏燃咬緊牙關,臉部肌肉因為用力而扭曲。他感覺到乳酸正在大腿中瘋狂堆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裡。但他沒有放棄,他想起了莊猛在舊操場上吼的那句話,想起了林語晴在防護室裡為他按壓的每一個夜晚。

最後二十公尺,他強行將擺臂的幅度加大,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撲去。

十秒八三!

電子看板跳出成績的那一刻,夏燃整個人向前撲倒在跑道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滾燙的PU顆粒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小組第四,總排名第十六,驚險晉級準決賽!

他刷新了自己的個人最佳,僅僅零點零五秒的進步,卻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換來的。看台上,陳樂悠舉著那面已經有些褪色的聖澄校旗,激動得跳了起來,對著直播鏡頭大吼:「看到沒有!十秒八三!我們聖澄的夏燃晉級了!」一旁的葉昭儀則是溫和地笑著,輕輕為他鼓掌,眼中滿是欣慰。

回到休息區,林語晴立刻衝了過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冰涼的運動飲料塞進他手裡。

「笨蛋!誰讓你最後用那種姿勢衝線的!很容易受傷的知不知道!」她嘴上罵著,手卻飛快地檢查他的腳踝與膝蓋,語氣裡的顫抖卻出賣了她的擔心。「不過……跑得不錯啦,零點零五秒,也算有點長進。」

夏燃咧開嘴,露出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語晴,我做到了。」

「還沒完呢。」莊猛走過來,遞給他一條冰毛巾,臉色卻異常凝重。他將準決賽的分組表攤開在夏燃面前,「你自己看吧。」

準決賽第二組,第四道,夏燃。

而在他左右兩側,是兩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第三道,來自北部名校的青年隊王牌,陳柏宇,個人最佳十秒四一。第五道,南部體保體系的怪物,李浩然,個人最佳十秒四三。

這是一個死亡之組。

下午兩點,準決賽即將開始。南台灣的午後雷陣雨剛過,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蒸騰的熱氣從跑道上不斷升起,讓遠方的終點線看起來都有些扭曲。全場的焦點都集中在第一組許皓然以十秒四零輕鬆晉級的強勢表現上,沒有人看好第二組那個來自澄夏市的黑馬。

網路直播的收視人數已經突破十萬,但絕大多數的留言都是在討論許皓然與陳柏宇誰能奪冠。

「夏燃能跑進十秒七就偷笑了啦。」

「跟兩個十秒四同組,自求多福吧。」

澄夏市,聖澄高中。

星軒校區那面巨大的LED螢幕前,擠滿了全校的師生。秦御穿著整齊的制服,站在最前排,身旁是沈若薇。他已經辭去了學生會長的職務,但今天,他是以一個普通學生的身分,來見證那個曾經被他視為數據雜訊的男人,能走到哪一步。全校的田徑社員、甚至許多不認識夏燃的普通學生,都屏住了呼吸。

國家體育場,起跑線前。

夏燃蹲了下來,他能感覺到左右兩側傳來的、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陳柏宇與李浩然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終點。這是一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人窒息。

韓曜站在看台的最高處,雙手緊緊握著欄杆,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第四道的身影。

「On your marks.」

夏燃閉上了眼睛。心跳,開始加速。一百六十,一百七十,一百八十……

「Set.」

他抬起臀部,全身的肌肉繃緊到極致,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蹦!

槍響!

零點一一秒!夏燃的起跑依舊完美,甚至比預賽更快!前十公尺,他死死咬住了兩大高手,沒有被拉開!

但十秒四級別的實力,很快就展現出殘酷的統治力。二十公尺,三十公尺,陳柏宇與李浩然的加速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他們的步幅開闊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精準計算過的機器,瞬間就將夏燃甩開了一個身位,兩個身位。

四十公尺,差距已經來到三公尺!

看台上爆發出一陣驚呼,直播聊天室裡一片譁然。

「結束了,差距太大了!」

「果然還是實力差距,黑馬到此為止了。」

夏燃的眼中,只剩下前方兩個越來越遠的背影。風聲在耳邊呼嘯,肺部像是被火燒一樣劇痛,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從舊操場的龜裂跑道,到全國大賽的聚光燈下,他拼盡了一切,難道只能換來一個被遠遠甩開的背影嗎?

不!

一股不甘的怒火,從他的胸口猛然炸開!

「啊——!」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率,突破了一百九十!

嗡——!

腦海中,那個熟悉的、冰冷的電子音轟然響起,卻又帶著前所未有的熾熱。

【檢測到宿主進入燃點時刻!心率192,肌肉負荷98%,意志瀕臨界點……符合深度終點心流觸發條件!】

【弧線超頻——適應性展開!直道超頻模式啟動!】

時間,變慢了。

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看台上的喧囂、對手的腳步聲、自己的喘息聲,全部被抽離。夏燃的眼中,整個世界變成了一條無限延伸的、只有他一人的直線。終點線在遠方,卻又彷彿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見前方兩名對手擺臂時肌肉的顫抖,能看見他們腳尖蹬地時濺起的細小橡膠顆粒。

痛苦,轉化為了力量。

最後四十公尺!

夏燃的步幅,反常地增大了!他的步頻沒有下降,反而在原有的基礎上再次提升!這是違背田徑常理的一幕!在所有人都應該因為乳酸堆積而減速的階段,他的速度,不降反升!

他的雙腿像是裝上了全新的引擎,每一次蹬地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每一次擺臂都帶動著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向前飆射!

三公尺的差距,開始縮小!

兩公尺!一公尺!

現場的解說員,原本還在用平淡的語氣播報著陳柏宇的領先優勢,此刻聲音陡然拔高,變成了不可置信的尖叫!

「天啊!各位觀眾!第四道的夏燃!他在加速!他在最後的直道上加速了!他追上來了!他追上李浩然了!」

全場譁然!網路直播的彈幕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炸,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螢幕!

「什麼鬼!他怎麼還能加速!」

「開掛了吧!最後四十公尺反超?!」

澄夏市的大螢幕前,秦御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原本冷靜無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沈若薇捂住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最後十公尺!

夏燃與李浩然並肩!兩人的臉都因為極致的用力而扭曲到了極點!

最後五公尺!壓線!

兩人幾乎同時撲過終點線!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塊巨大的電子計時板。

第二組,成績公佈——

第一名,陳柏宇,十秒六九。

第二名,夏燃,十秒七一!

第三名,李浩然,十秒七二!

僅僅零點零一秒!夏燃以零點零一秒的優勢,奇蹟般地以分組第二的身份,晉級全國決賽!

他做到了!他從兩個十秒四級別的怪物手中,硬生生搶下了一張決賽的門票!

夏燃重重地摔倒在終點線後的緩衝墊上,胸口像是破舊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但他聽見了,那如山呼海嘯般的、為他而響起的掌聲與尖叫聲。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看台。林語晴已經哭成了淚人,卻還是對著他用力地揮手。莊猛那個老男人,背過身去,肩膀卻在不住地顫抖。韓曜在看台上,對著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在澄夏市,聖澄高中的操場上,爆發出了建校以來最熱烈的歡呼。秦御看著螢幕上那個倒在跑道上、卻如同戰神一般的身影,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由衷的笑容。

網路上,所有的體育論壇、社群媒體的封面標題,在這一刻被同一個名字洗版——

【奇蹟黑馬!廢柴隊長夏燃十秒七一闖入全國決賽!】

然而,就在全場為這匹黑馬而沸騰時,選手通道的陰影處,許皓然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終於等到對手的、冰冷的興奮。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自己臉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透過工作人員的對講機,傳到了即將被抬上擔架的夏燃耳中。

「決賽見,傳說。希望你的奇蹟,還能再用一次。」

夏燃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真正的牆,現在才要出現。那堵名為九秒信仰的牆,那個十秒三八的男人,正在決賽的終點等著他。而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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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決賽前夜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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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汗水的深藍色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國訓中心的選手村上空。

白天的喧囂與尖叫已經退潮,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還有走廊盡頭製冰機規律的製冰聲。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肌樂噴霧與痠痛貼布混合的味道,那是屬於全國大賽的味道,緊繃、乾淨,卻又帶著一點血腥氣。

選手村的單人房裡,夏燃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直挺挺地躺在硬板床上,連翻身都做不到。

準決賽最後四十公尺那次強行觸發的深度心流與直道超頻,代價在夜裡加倍奉還。他的兩條大腿後側肌群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來回穿刺,小腿的腓腸肌硬得像石頭,每一次呼吸,胸口與腹部的核心肌群都會傳來撕裂般的抽痛。就連腳趾頭,都因為最後釘鞋死命摳住跑道的力量而隱隱作麻。

他試著動了一下腳踝,立刻倒抽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腦海裡的系統介面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微弱地閃爍著。

【警告:連續高負荷觸發『終點心流·深度』與『弧線超頻』,肌肉纖維微損傷累積達37%,乳酸閾值超標,心率變異率異常。建議立即進入深度恢復狀態,否則明日決賽狀態將下滑15%以上。】

「吵死了……」夏燃用氣音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知道很痛啊,不用妳提醒。」

他閉上眼睛,眼前卻還是不斷重播著準決賽最後的畫面。那三公尺的差距,那兩道如牆壁般擋在前方的背影,還有最後零點零一秒的逆轉。掌聲、尖叫、林語晴的眼淚、莊猛顫抖的肩膀……一切都像夢一樣不真實。

而夢的盡頭,是許皓然那句輕飄飄的「決賽見」。

真正的牆,還在前面。

房門被輕輕敲了三下,不等他回應,就被用房卡刷開了。

林語晴抱著一個巨大的防護包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聖澄高中的白色防護員外套,長髮隨意地紮成馬尾,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髮絲貼在頸側。她的臉上還帶著白天哭過的紅痕,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顯然也一整天沒有休息。

「還活著嗎?廢柴隊長。」她一開口,還是那副毒舌的調調,但聲音卻比平常輕了許多,帶著藏不住的沙啞與心疼。

夏燃想撐起身子耍帥一下,結果手臂一軟,又重重地摔回枕頭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妳看我這樣子,像是還活著嗎?」他苦笑,「我覺得我現在連上廁所都需要有人攙扶,妳該不會是來笑話我的吧,林防護員?」

「少貧嘴。」林語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卻已經熟練地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打開防護包。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筋膜槍、滾筒、肌貼、冰敷袋、還有她特調的精油。她戴上薄薄的檢查手套,指尖輕輕按上夏燃僵硬的小腿肚。

「嘶——」夏燃瞬間痛得腳趾都蜷縮起來。

「忍著。」林語晴的語氣不容置疑,手上的力道卻放得極輕,順著肌肉的紋理慢慢推開,「你的股二頭肌跟腓腸肌全部黏在一起了,再不放鬆,明天你連起跑器都蹬不出去。莊教練說你今天最後那一下,根本就是在用意志力硬扯著肌肉在跑,再晚一點處理,你這雙腿就真的要報廢了。」

她的指尖溫熱,帶著精油微涼的薄荷香,一點一點地揉開那些糾結成塊的硬結。夏燃痛得渾身冒汗,卻又能感覺到那股緊繃的痠痛正隨著她的按壓,一絲絲地被抽離。

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夏夜蟬鳴的微弱聲響。

按了許久,林語晴忽然停下動作,低著頭,聲音悶悶地傳來。

「夏燃……我今天真的快被你嚇死了。」

夏燃一愣。

「最後那二十公尺,你的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都在發紫。我在看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你的腿明明已經在發抖了,為什麼還要那樣衝?」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指尖也跟著微微發顫,「我知道你想贏,我也知道你想證明自己……可是我真的好怕,好怕你像我當年一樣,就這樣倒在跑道上,然後再也站不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剖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那個曾經被譽為天才少女,卻因為一次重傷而逃離跑道、把自己關在舊操場器材室裡當幽靈的林語晴。此刻,她不再是那個毒舌又堅強的防護員,只是一個害怕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普通女孩。

夏燃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痠痛的肌肉似乎也不那麼痛了。

他艱難地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按在自己小腿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卻因為長期做防護而帶著薄繭,溫暖而有力。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夏燃的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可是語晴,妳知道嗎?當我在跑道上,快要被那三公尺的差距給吞掉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不是什麼全國決賽,也不是什麼九秒信仰。」

林語晴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想的是,」夏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我在這裡放棄了,妳在看台上一定會露出那種『看吧,我就知道你不行』的嫌棄表情。然後莊猛那個老頭一定會一邊罵我廢物,一邊又偷偷幫我收拾釘鞋。還有陳樂悠跟葉昭儀,他們舉著聖澄的旗子,會有多失望。」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傻氣卻燦爛的笑容。

「我不想讓你們失望。更不想讓那個曾經在舊操場上,只能一個人對著龜裂跑道發呆的幽靈學妹失望。」

「所以,我得跑過去。就算腿斷了,也得跑過去。」

林語晴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夏燃的小腿上,溫熱的。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卻又破涕為笑,伸手用力地捏了一下他大腿上最痠痛的地方。

「誰是幽靈學妹啊!你這個笨蛋!痛死你算了!」

「嗷!痛痛痛!謀殺隊長啊!」夏燃慘叫,卻又忍不住笑出聲。

笑聲過後,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柔和而溫暖。林語晴重新低下頭,繼續為他放鬆肌肉,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

「夏燃,」她一邊按著,一邊輕聲說,語氣裡充滿了驕傲,「你今天真的很帥。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跑者都帥。」

夏燃的臉頰有些發燙,他別過頭去,看向窗外。

「那……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少臭美了。」林語晴輕哼一聲,隨即又認真地說,「不管明天的決賽結果如何,你在我心裡,已經是全國最厲害的選手了。」

夏燃轉回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心意,都在這一刻傾吐出來。

「語晴,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從那個舊操場的幽靈學妹,變成了我的翅膀。」夏燃的聲音有些緊張,卻無比真誠,「如果沒有妳,我可能早就放棄了。是妳讓我知道,原來有人會無條件地相信一個吊車尾的笨蛋。是妳讓我敢去想像,自己也能站在全國決賽的跑道上。」

「所以……」他鼓起勇氣,直視著她的眼睛,「等明天跑完了,不管是第幾名,我們一起回聖澄的舊跑道散步好不好?就我們兩個人,慢慢走,不用跑。」

林語晴的臉頰瞬間紅透,一直紅到了耳根。她慌亂地低下頭,手上的動作都亂了節奏,聲音細若蚊蚋。

「誰……誰要跟你散步啊!你以為你是誰啊!自作多情!」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的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眼中閃爍著比星光還要明亮的光芒。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嗯……約好了。跑完就回去。」

就在這時,房門再次被推開,莊猛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提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鞋盒走了進來。他身上的酒氣已經淡了很多,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和銳利。

他看了一眼房內有些曖昧的氣氛,嫌棄地撇了撇嘴。

「嘖,年輕人就是麻煩。按個摩還要按出偶像劇的感覺。」

林語晴的臉更紅了,連忙站起身讓開位置。夏燃則是尷尬地撓了撓頭。

莊猛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手中的鞋盒重重地放在床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打開看看。」他對夏燃努了努嘴。

夏燃好奇地打開鞋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雙全新的白色釘鞋。鞋身流線型設計,鞋底的釘子在燈光下閃著寒光,鞋舌上還繡著一個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猛」字。這雙鞋沒有任何品牌標誌,卻散發著一種頂級手工訂製的質感與力量感。

「這是……」夏燃愣住了。

「老子當年要去跑亞運前,國家隊發的訂製戰靴。」莊猛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飄向窗外的夜空,彷彿在看著很遠很遠的過去,「可惜啊,還沒穿上,腳踝就斷了。這雙鞋,就一直放在櫃子最深處,發霉了二十年。」

他轉過頭,看著夏燃,眼神灼熱得像是要把人點燃。

「本來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看到它踩上跑道了。夏燃,明天,幫老子把它踩進全國決賽的跑道裡。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看看,老子教出來的選手,穿著老子的鞋,能跑得多快!」

夏燃抱著那雙鞋,指尖輕輕拂過鞋面上細膩的紋路,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與溫度從手心傳來。那不僅僅是一雙鞋,那是一個男人二十年未竟的夢想,是傳承,是信任,是全部的寄託。

「教練……」夏燃的喉嚨有些哽咽,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穿著它,跑到終點!」

莊猛欣慰地笑了笑,剛想再罵兩句,就聽見門口傳來一個帶著不屑卻又有些彆扭的聲音。

「切,搞得這麼感人,噁不噁心啊。」

三人回頭,只見韓曜穿著一身休閒服,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門框上。他的臉上還帶著準決賽失利後的疲憊與不甘,但眼神卻很亮。

他在準決賽中拼盡了全力,最終以零點零五秒之差,無緣決賽。對於這個驕傲的體保生來說,這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韓曜?你怎麼來了?」夏燃有些驚訝。

「來看你這個廢柴有沒有因為太緊張而尿褲子啊。」韓曜走進來,嘴上還是不饒人,卻從口袋裡掏出一罐冰鎮的運動飲料,丟給夏燃,「喏,補充電解質的。別明天跑到一半抽筋,丟我們聖澄的臉。」

夏燃接住飲料,心中一暖。

韓曜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臉上的嬉笑收斂了起來,變得異常嚴肅。

「夏燃,跟你說正經的。決賽的那七個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尤其是道次在你旁邊的那個傢伙。」

「許皓然?」夏燃皺眉。

「不只是他。」韓曜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是第五道的,來自北體附中的『怪物』,魏辰。今年五月,他在日本的一場邀請賽上,跑出了十秒三五。那是今年全國高中生最快的紀錄,也是大會紀錄保持人。他的前程爆發力跟許皓然不相上下,但後程的維持能力更恐怖。很多人都說,他是下一個有機會挑戰十秒三零大關的人。」

十秒三五!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在房間裡炸開。夏燃剛剛因為溫情而放鬆的心情,瞬間又被拉緊。十秒七一和十秒三五之間,是零點三六秒的鴻溝。在百米的世界裡,這幾乎是兩個次元的差距。

「十秒三五……」夏燃喃喃自語,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

「怕了?」韓曜挑眉看著他。

夏燃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抬起頭,眼中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

「怕?」他輕笑一聲,將那雙白色的戰靴緊緊抱在懷裡,「我連三公尺的差距都追回來了,還怕這零點三六秒嗎?」

「怪物才好啊。」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即將迎來決戰的夜空,聲音裡充滿了對極限的渴望,「只有跟怪物一起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能跑多快。不是嗎?」

韓曜看著他眼中那股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鬥志,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不愧是把老子拉下馬的男人!有種!」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夏燃的肩膀,「那就去吧,廢柴隊長。去把那個怪物,也給老子拉下馬來看看啊!」

夜深了,選手村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林語晴和韓曜、莊猛都已經離開,房間裡只剩下夏燃一個人。他將那雙全新的白色釘鞋輕輕放在床頭,鞋尖對著窗外的方向,對著明天的跑道。

他躺回床上,身體的痠痛似乎已經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奔赴戰場前的、顫慄的興奮。

明天,全國直播,八條跑道,八個全國最快的年輕人。

而他,夏燃,那個曾經被所有人嘲笑的舊操場廢柴隊長,將會站在其中一條跑道上,與那個十秒三五的怪物並肩。

他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撞擊著胸膛。

腦海中,那個沉寂已久的系統提示音,再次悄然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熾熱與期待。

【檢測到宿主意志抵達全新燃點……最終領域『九秒領域』……即將完全解鎖……】

決賽的槍聲,已經在他的夢中,悄然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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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全國決賽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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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十七分,夏燃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裡面打鼓,鼓點敲在肋骨上,震得整張床都在微微顫動。他睜開眼,選手村的房間還是一片昏暗,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點點魚肚白的光,床頭那雙全新的白色釘鞋在微光中安靜地立著,鞋尖筆直地指向窗外,指向那個他即將要去的方向。

腦海裡那個聲音還在迴盪,帶著一種像是金屬被燒到發紅時的嗡鳴。

【檢測到宿主意志抵達全新燃點……最終領域『九秒領域』……即將完全解鎖……】

九秒領域。

夏燃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掌因為這一個月的魔鬼集訓磨出了厚厚的繭,指節粗大,手背上的青筋在用力時會像小蛇一樣浮起來。他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感受著肌肉纖維深處那股揮之不去的痠痛,以及痠痛底下,那股像是岩漿一樣緩緩流動的、滾燙的力量。

他知道,今天過後,不管結果如何,他都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舊操場龜裂跑道上的廢柴隊長了。

六點整,選手村的餐廳已經擠滿了人。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最後一天,也是所有目光的焦點——男子百公尺決賽日。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繃感,每個選手的餐盤裡都是精算過的碳水與蛋白質,卻沒有人真的有胃口。夏燃端著餐盤坐下時,隔壁桌幾個穿著不同顏色代表隊外套的選手立刻投來視線,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那種看到陌生面孔時的輕視。

「那個就是聖澄的夏燃?準決賽十秒七一那個?」

「聽說原本只是個社團仔,靠什麼學生會賭約才跑出來的。」

「運氣好分到爛組吧,決賽這種強度,他大概連前六都摸不到。」

細碎的議論聲像是蚊子一樣嗡嗡作響。夏燃沒有抬頭,只是安靜地把荷包蛋和地瓜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坐在他對面的林語晴皺起眉,筷子一頓,就想站起來,卻被夏燃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住了手腕。

「別理他們。」夏燃對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一下跑完,他們就沒空講話了,只剩下喘氣的份。」

林語晴看著他,明明前一晚還在為他按摩到手指發痠,明明知道他小腿的比目魚肌還在輕微發炎,卻在這一刻,從他那雙熬得發紅卻亮得嚇人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近乎野獸的平靜。她反手握緊他的手,指尖冰涼。

「鞋帶要綁兩次,打死結。」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起跑前不要一直想著壓槍,聽槍就好。還有……不管第幾名,跑完就往我這邊看,我會在終點等你。」

「好。」夏燃點頭。

不遠處,莊猛端著一杯黑咖啡靠在柱子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田徑社外套被他隨意披在肩上,鬍子沒刮,眼袋重得像被人揍過。他看著夏燃,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舉起咖啡杯,遠遠地敬了一下。那個眼神,夏燃懂。那是把自己二十年前沒能站上的跑道,完整地交出去的眼神。

上午九點三十分,澄夏市國家體育場。

這是夏燃第一次站在真正屬於全國的舞台上。頭頂是澄夏盛夏特有的、毒辣到發白的太陽,陽光直直地砸在深藍色的PU跑道上,曬得跑道都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橡膠味。看台上座無虛席,黑壓壓的人頭從最底層一直蔓延到最高處,足足兩萬人。場邊架滿了轉播攝影機,紅色的直播燈號一顆顆亮起,緯來體育台與網路平台的解說聲音透過大會廣播,傳遍全場,也傳進全台灣每一台正在收看直播的電視與手機裡。

「各位觀眾朋友您現在收看的是一一四學年度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最受矚目的男子百公尺決賽即將開始!」主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今天這組決賽,可以說是近年來素質最高的一屆!八位選手,有六位的個人最佳都在十秒六以內!其中最受矚目的,當然就是來自建中、今年跑出十秒三五、全國青年紀錄保持人——第六道的許皓然!」

全場歡呼雷動。第六道的許皓然只是淡淡地舉起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用數據雕出來的冰冷雕像。

播報一個個進行,當念到第七道時,語氣明顯頓了一下。

「第七道,來自私立聖澄高級中學,夏燃選手。個人最佳十秒七一,本屆賽會最大的黑馬。據了解,夏燃選手在三個月前還只是校內績效考核末段的田徑社社長,是透過與學生會的賭約才一路跑到全國決賽的舞台,非常勵志的故事!」

看台的一角,忽然爆出一陣極其突兀、卻又極其響亮的加油聲。

「聖澄!夏燃!給我衝啊——!」陳樂悠整個人站在椅子上,手裡揮舞著一面巨大的、手繪的聖澄校旗,旗面是舊操場那種洗到發黃的白色,上面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舊操場魂」三個大字,旁邊還畫了一個醜到不行的燃燒小人。葉昭儀站在他旁邊,一向溫和理性的校醫今天也難得地戴上了聖澄的應援頭巾,手裡舉著一支小小的加油棒,對著場內的夏燃用力揮手,臉上是擔憂卻又驕傲的笑容。

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十個穿著聖澄制服的學生,有的是田徑社的,有的是根本不認識夏燃、卻被這場賭約與逆襲故事吸引而來的普通學生。他們的聲音在兩萬人的喧囂中顯得渺小,卻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準確地刺進了夏燃的耳朵裡。

夏燃站在第七道的起跑線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滾燙的空氣帶著橡膠與汗水的味道灌進肺裡。他彎下腰,將那雙全新的白色釘鞋的鞋帶,仔仔細細地綁了兩次,打了一個死結。然後,他走上起跑器,雙手撐地,臀部抬起。

八名選手,八種不同的呼吸頻率,在這一刻,全部被壓縮進了同一個等待槍響的真空裡。

全場,鴉雀無聲。只剩下風吹過看台旗幟的獵獵聲,以及夏燃自己那如戰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心率,一百七十八、一百八十五、一百九十……

腦海中的系統介面無聲地亮起,所有的數值都在瘋狂跳動,像是即將超載的儀表板。

「On your marks.」

「Set.」

夏燃的臀部再抬高一寸,全身的肌肉繃成一張拉滿的弓,視線死死鎖在前方一百公尺外那條細細的白色終點線上。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條線,以及耳膜裡那根即將被扣下的扳機。

——蹦!

槍響!

那一瞬間,夏燃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零點起跑——發動!】

0.11秒!

幾乎是槍聲響起的同時,他的後腳就已經像炸藥一樣蹬離了起跑器!前腳的釘鞋在跑道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

「好快的反應!夏燃選手的起跑反應時間是零點一一秒!全場最快!」解說員驚呼。

前三十公尺,是夏燃的主場,是他用無數次坡道牽引與血泡換來的絕對領域。他的步頻快得驚人,上半身壓得極低,像一頭貼地飛行的獵豹,每一步的蹬地都充滿了爆發力。第六道的許皓然起跑同樣頂級,但夏燃竟然沒有被拉開!兩個人,幾乎是並肩著衝過了三十公尺的標記線!

看台上的陳樂悠已經叫到破音:「靠!並肩!他跟怪物並肩了!夏燃你他媽是鬼嗎!」

莊猛在教練區猛地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然而,三十公尺之後,真正的全國頂尖的絕對速度,才剛要開始展現。

進入途中跑,選手們紛紛抬起上半身,進入最高速的巡航階段。許皓然的優勢在這一刻才真正顯露出來。他的身高腿長,步幅大得驚人,每一步都像是跨過了一道溝渠,步頻卻絲毫不慢,那是天賦與科學化訓練結合後的、最有效率的跑姿。第四道的全國青年隊王牌、第五道的短跑名校體保生,也在這一刻展現出十秒四級別的恐怖後程能力,他們的核心穩定得像鋼板,擺臂如刀,速度不減反增。

夏燃感覺到了。那股從身後、從兩側傳來的、無形的壓力。

他的步幅,在這些真正的怪物面前,還是太小了。儘管他的步頻已經拉到極限,儘管他的每一步都用盡了全力,但絕對速度上的差距,還是像一道無形的牆,慢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他往後推。

四十公尺,他還在第三。

五十公尺,他被第四道超了過去,落到第四。

六十公尺,第五道的選手也從外側掠過了他半個身位。

第五名。

差距,正在被拉開。從並肩,到半個身位,到一個身位。看台上的歡呼聲開始出現了分歧,解說員的語氣也從驚艷轉為惋惜。

「夏燃選手前半程的表現非常驚艷!但進入中後段,全國頂尖選手的絕對實力還是展現出來了!夏燃選手現在落到了第五位,速度似乎有點掉下來了!看起來黑馬的奇蹟,可能要到此為止了!」

汗水瘋狂地從夏燃的額頭、背脊湧出,灌進眼睛裡,刺得生疼。肺部像是被火燒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雙腿的乳酸已經堆積到了頂峰,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綁著鉛塊,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他的技術開始變形,肩膀不自覺地聳起,擺臂的幅度也開始變小。

「夏燃!肩膀放鬆!不要聳肩!保持送髖!保持住啊!」莊猛的嘶吼聲穿透了全場的喧囂,帶著沙啞與焦急,準確地砸進夏燃的耳朵裡。

林語晴在終點後的選手通道口,雙手死死摀住嘴巴,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痛。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卻又被她死死忍住。

快不行了嗎?

夏燃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終點線在望,卻又好像遠在天邊。耳邊的風聲、觀眾的喧囂、解說員的惋惜,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沉悶而遙遠。

就在這時,他的心臟,猛地、狠狠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後又猛然鬆開一樣,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咚——!!!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滾燙、都要狂暴的熱流,從心臟為原點,轟然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心率,二百零一!

【警告!心率突破臨界值!乳酸閾值超載!肌肉撕裂風險百分之九十!】

【檢測到宿主不屈意志超越肉體極限……條件達成……】

【最終領域——『九秒領域·完全體』……解鎖!!!】

嗡——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

看台上兩萬人的吶喊,風聲,自己的喘息,全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下了靜音鍵。時間的流速,彷彿被無限拉長。夏燃能清晰地看見前方許皓然後背上被汗水浸濕的號碼布在微微顫動,能看見第四道選手臉頰上甩落的一滴汗珠在空中劃出的晶瑩軌跡,能看見終點線那根纖細的、代表著勝負的白色絲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而他的雙腿,那雙已經灌滿鉛的雙腿,在這一刻,竟然再次湧出了一股全新的、近乎瘋狂的力量。

最後的三十公尺,決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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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最後二十公尺的時間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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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當那個聲音落下的瞬間,世界真的被按下了靜音鍵。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抽離。

澄夏市立田徑場兩萬人的聲浪,那種足以掀翻頂棚的、混雜著加油、尖叫、喇叭與鼓點的沸騰,在一瞬間被抽成了真空。解說台上那位已經喊到聲音嘶啞的主播,嘴巴還張得巨大,唾沫星子在麥克風前噴濺的軌跡都清晰可見,卻沒有半點聲音傳進夏燃的耳朵裡。

只有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戰鼓擂在顱骨內側,沉重、緩慢,卻又帶著一種即將把胸腔炸開的狂暴力量。心率二百零一,這已經不是人類在百米衝刺中該有的數字,這是瀕死的警報,是肌肉即將溶解、意識即將斷線的臨界點。可是在這個被系統命名為「九秒領域·完全體」的世界裡,痛苦被轉化了。

【九秒領域·完全體 已展開】

【時間感官壓縮率:400%】

【神經徵召效率:超載120%】

【警告:持續時間僅剩最後三十公尺,結束後將進入強制性保護昏厥】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深處響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

夏燃的視線,變了。

原本因為乳酸中毒而模糊、發黑的視野,此刻卻詭異地變得無比銳利。他能看見前方第四道那位來自北體大的青年隊王牌,後頸上那顆豆大的汗珠正被巨大的慣性甩離皮膚,在空中拉出一道晶瑩的拋物線,緩慢地、緩慢地墜落。他能看見第五道許皓然背後那件印著全國紀錄保持人字樣的紅色背心,因為高速擺動而產生的每一道褶皺,甚至能看見對方小腿腓腸肌在蹬地瞬間,那種鋼索般繃緊後又猛然釋放的纖維震顫。

而終點線,那根在常人眼中只是一條白線的終點,此刻在他眼中卻是一束由無數細密纖維編織而成的、散發著微光的絲帶,每一根纖維的紋理都在陽光下纖毫畢現。

三十公尺。

在常人的百米後程,這是地獄。是乳酸地獄,是所有技術動作都會變形、崩潰,只能憑藉慣性向前「砸」步的垃圾時間。夏燃的雙腿在零點一秒前還是灌了鉛的、每抬起一次都需要耗盡靈魂的沉重,可現在,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從腳底那雙莊猛珍藏了二十年的訂製釘鞋的鞋釘上,逆向衝了上來。

那是記憶的重量。

「小子,別給老子丟人。這雙鞋,我當年沒機會穿著它站上全國決賽的跑道。」昨夜,莊猛把鞋盒砸在他懷裡時,渾身的酒氣卻掩不住那雙渾濁眼睛裡的血絲。那個總是罵他蠢貨、罵他廢物的頹廢中年男人,手在顫抖。「它的釘子只認一種人,就是到死都不肯減速的混蛋。」

還有林語晴冰涼的手指按在他痙攣的小腿上時的溫度。

「夏燃,你給我聽好。」那個外冷內熱的毒舌少女,聲音第一次帶著哭腔的顫抖,「我不要你拿牌,我不要你當英雄。我只要你……完整的回來。我們說好的,跑完要一起回舊操場散步,你敢食言,我就一輩子不理你了。」

我怎麼能,在這裡停下來。

夏燃的瞳孔深處,那點幾乎要熄滅的火苗,轟然暴漲成燎原的烈焰。

「給我……動啊!!!」

他在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本該已經僵硬如石塊的軀幹,在這一刻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再次完成了完美的收腹與前傾。

弧線超頻……不,直道超頻,給我全開!

如果說零點起跑是對於反應時間的極限壓榨,弧線超頻是對於彎道離心力的蔑視,那麼此刻的直道超頻,就是對於「後程必減速」這條田徑鐵律的正面踐踏!

在極度疲勞下,人體的步頻必然下降,步幅必然縮短,這是寫在教科書第一頁的生理常識。可是夏燃的步頻,在這一刻不降反升!

唰——!

他的擺臂頻率猛然提升了一個檔次,兩條手臂像是兩把高速切割的利刃,將黏稠的空氣狠狠切開。而與之對應的,是他的雙腿。原本已經有些外八字、開始拖沓的步點,重新變得如手術刀般精準。每一次蹬地,角度都從逐漸變大的七十度,被強行壓回了最具爆發力的六十五度。每一次騰空,膝蓋的摺疊高度都再次回到了巔峰期的水準。

這不是迴光返照,這是系統將他過去三個月在舊操場那條龜裂跑道上,流過的每一滴汗、磨破的每一個水泡、莊猛用棍子敲在他小腿上糾正的每一個細節,在這一刻百倍地兌現!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原本落後半個身位、已經被解說員判了死刑的第五名,在這一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蠶食。

二十五公尺!

夏燃的第一個目標,是第四道的北體大王牌。對方顯然已經進入了力竭狀態,臉部肌肉猙獰,速度正在肉眼可見地下滑。夏燃像是一道貼地飛行的影子,從他的身側無聲地掠過。沒有對抗,沒有糾纏,就是純粹的速度碾壓。當夏燃的肩膀與對方齊平的瞬間,那位王牌選手甚至驚愕地側過頭,看見了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超越!

「天、天啊!第七道的夏燃!他又動了!」解說台上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重新找回了頻率,破音的嘶吼透過音響炸響全場,「不可思議!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到達極限的時候,他竟然再次加速了!他的步頻回來了!他的速度回來了!」

看台上,聖澄高中那片被刻意安排在角落的舊操場田徑社應援區,林語晴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摀住嘴巴,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身旁的陳樂悠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中立解說的立場,舉著手機直播的手都在劇烈顫抖,語無倫次地大喊:「燃起來了!燃起來了!隊長他媽的燃起來了!」

而在選手休息區,韓曜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個驕傲的體保生,此刻臉上沒有半點被超越的嫉妒,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亢奮,他一拳狠狠砸在欄杆上,吼道:「就是這樣!夏燃!就是要這樣才對!給老子追上去!把那個怪物拉下馬!」

莊猛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跑道,盯著那雙自己親手遞出去的釘鞋,盯著那個穿著它的少年。那個總是酗酒、總是罵髒話的男人,此刻叼在嘴裡的菸已經忘了點燃,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二十公尺!

時間暫停的世界裡,夏燃超越了第三名。

那是一位來自中部的天才高中生,個人最佳十秒四八,原本已經穩穩鎖定了一枚獎牌。此刻他感受到身側傳來的恐怖壓迫感,下意識地想要提速,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紅白色的身影,像鬼魅一樣從自己的餘光中消失,然後出現在自己的身前。

第二個,超越!

此時,夏燃的眼中只剩下一個人。

許皓然。

全國紀錄保持人,全國青年組十秒三五的傳說,澄夏市乃至全台灣所有高中生百米選手心中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從槍響到現在,他一直以一種絕對的、統治級的姿態領跑全場。他的技術是完美的,是教科書級別的無懈可擊。他的節奏從未被打亂過,他甚至還能在最後三十公尺保持著巡航般的穩定。

可是現在,他聽見了。

聽見了身後那個原本應該已經被甩開的腳步聲,非但沒有遠去,反而以一種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的鼓點,瘋狂地逼近。

許皓然的眼角餘光,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用盡全力維持的完美擺臂,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

十五公尺!

夏燃與許皓然,並肩了。

兩道身影,一紅一白,在全國決賽最後的直道上,展開了最殘酷、也最純粹的並駕齊驅。高速攝影機已經完全無法捕捉他們的動作,只能看到兩團模糊的殘影在瘋狂地向前突進。

風,在這一刻被他們兩人徹底撕裂。

夏燃能聽見許皓然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能看見對方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能看見對方眼中那份屬於王者的震驚與不甘。而許皓然也能看見,這個賽前名不見經傳、預賽才勉強晉級的聖澄高中廢柴隊長,眼中那種已經燃燒到癲狂、甚至帶著一絲瘋魔的決絕。

十公尺!

那是真正的勝負線。

乳酸已經不再是酸痛,而是一種將肌肉纖維寸寸撕裂的劇痛。夏燃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九秒領域的嗡鳴聲開始出現雜音,世界的色彩開始重新流動,時間的流速正在恢復正常——這意味著,領域即將結束。

不能減速!絕對不能在這裡減速!

夏燃在心裡發出最後的哀嚎與咆哮,他將身體前傾的角度壓到了人體能夠承受的極限,脖子前伸,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他不再去想步頻,不再去想步幅,不再去想任何技術。他只是將自己整個人,像一柄標槍,像一顆子彈,朝著那根近在咫尺的白色絲線,狠狠地、決絕地投了出去!

許皓然同樣做出了壓線動作。兩位頂尖的百米飛人,在最後一公尺,以完全相同的姿態,將自己的胸口向前送出。

五公尺……三公尺……一公尺……

全場兩萬人,所有透過電視與網路直播觀看這場決賽的數百萬觀眾,在這一刻集體失聲,集體站起,集體屏住了呼吸。

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卡在了喉嚨裡。

林語晴的眼淚奪眶而出。

莊猛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星軒校區的學生會辦公室裡,秦御那張永遠理性、永遠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著螢幕。身旁的沈若薇下意識地摀住了嘴。

撞線!

兩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地,同時撞上了那根代表著勝負與榮耀的白色終點線。纖細的線被瞬間拉長、繃緊,然後……斷開。

高速攝影機的閃光燈瘋狂亮起,刺得人睜不開眼。終點線後的緩衝墊上,兩個人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前翻滾,糾纏在一起,卻沒有人有力氣立刻站起來。

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

首先回歸的,是震耳欲聾的、幾乎要將人耳膜震破的喧囂。然後,是解說員語無倫次、帶著哭腔的嘶吼:「撞線了!同時撞線!我的天啊!同時撞線!肉眼根本無法分辨!誰贏了?到底是誰贏了?!」

巨大的電子計分板上,原本顯示著選手名次的地方,此刻一片空白,只有一行鮮紅的小字在瘋狂閃爍——

【成績確認中…… Photo Finish Reviewing……】

夏燃躺在滾燙的塑膠跑道上,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將肺葉撕開。汗水、淚水、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從鼻腔中滲出的血絲,混雜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仰望著澄夏市盛夏那片被艷陽炙烤得發白的天空,耳邊是模糊的喧囂,眼前卻只有那根斷掉的白線的殘影。

他贏了嗎?

還是……輸了?

就在這時,看台最前排,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翻過欄杆,踉蹌著朝著跑道中央衝了過來。

是林語晴。

而現場的大螢幕上,那張決定命運的高速攝影照片,終於緩緩地、像是要折磨所有人的心臟一樣,一幀一幀地開始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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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撞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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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確認中…… Photo Finish Reviewing……】

那一行鮮紅的小字在巨大的電子計分板上瘋狂跳動,像是一顆不安的心臟,每一次閃爍都讓全場數萬人的心跳跟著漏拍。

夏燃躺在滾燙的塑膠跑道上,後背緊貼著被盛夏艷陽炙烤了一整天的紅色顆粒,灼熱感透過薄薄的背心燙進皮膚裡,卻遠遠比不上胸腔裡那股要炸開的灼痛。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帶著橡膠與汗水鹹味的熱氣就粗糙地刮過喉嚨,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視線是模糊的,汗水、淚水,還有因為最後二十公尺用力過猛而從鼻腔滲出的淡淡血絲,全部混在一起,讓頭頂那片被烤得發白的天空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膜。

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卻又像是不真實的。

首先炸開的是解說台上那個已經徹底失控的男聲,帶著哭腔,帶著嘶啞,帶著一種近乎信仰崩塌又重建的狂喜。

「同時撞線!真的是同時撞線!我的老天鵝!高速攝影機!我們需要高速攝影機!夏燃!來自聖澄高中的夏燃!他跟全國紀錄保持人許皓然在最後十公尺並駕齊驅!他做到了!這個從舊操場跑出來的孩子,他真的做到了!」

女解說員的聲音緊跟著疊了上來,卻同樣顫抖得不成調:「太不可思議了!最後三十公尺夏燃還落後半個身位!沒有人認為他還有機會!可是他的步頻……他的步頻在所有人都以為要崩潰的時候,竟然又拉起來了!這是什麼意志力!這是什麼後程加速!」

看台上,數萬名觀眾先是被那個「成績確認中」釘在原地,鴉雀無聲,連加油棒碰撞的聲音都消失了。下一秒,不分學校、不分派系,所有的壓抑都在瞬間轉化為海嘯般的喧囂。有人抱著頭,有人跳起來,有人對著身邊完全不認識的人瘋狂搖晃對方的肩膀。澄夏市立體育場的頂棚似乎都要被這股聲浪掀翻。

夏燃聽見了,卻又聽不真切。他的耳膜裡嗡嗡作響,殘留的是最後二十公尺那種詭異的「時間暫停」後的耳鳴。他還陷在那個狀態裡,在那個世界被拉長、每一滴汗珠都清晰可見、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到兩百零三下的寂靜世界裡。他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了,兩條腿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著,乳酸的酸楚已經從肌肉蔓延到了骨髓。

他贏了嗎?

還是輸了?

這個念頭才剛浮起來,一個身影就已經不顧一切地撞進了他模糊的視野。

「夏燃!夏燃你給我起來!聽見沒有!不准給我躺在那裡裝死!」

是林語晴。

她根本沒有走選手通道,她直接從看台最前排翻過了將近一公尺高的欄杆。穿著簡單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她,此刻完全不顧形象,踉蹌地衝過工作人員的阻攔線,衝進了那條只有選手才能踏足的聖潔直道。她的長髮被汗水黏在頰邊,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卻紅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那雙一向清冷、總是帶著一點毒舌距離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亂與心疼。

她衝到夏燃身邊,重重地跪下來,膝蓋砸在跑道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卻渾然不覺。她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用力,只敢輕輕地捧住他滾燙的臉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呼吸!跟著我呼吸!慢慢來……慢一點……你做得很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的指尖冰涼,卻在觸碰到夏燃臉頰的瞬間,讓夏燃渙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語晴……」夏燃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撞到了嗎?」

林語晴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砸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夏燃的臉上,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她用力地點頭,又用力地搖頭,語無倫次:「撞到了!你撞到了!不管結果怎麼樣……你撞到了!你聽見了嗎?全場都在為你鼓掌!」

就在這時,另一個粗啞的、帶著濃重酒氣卻又在此刻無比清醒的聲音,從另一側吼了過來。

「臭小子!給老子把眼睛睜開!看大螢幕!給老子看大螢幕!」

是莊猛。

這個一向酗酒頹廢、總是穿著皺巴巴運動外套、嘴巴惡毒到能把人罵到鑽地縫的老教練,此刻像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把腰桿挺得筆直。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頂已經被他揉爛的鴨舌帽,另一隻手因為激動而青筋暴起。他沒有像林語晴那樣跪下來,他就站在夏燃的腳邊,擋住了部分刺眼的陽光,用他那雙毒辣的、看過無數天才與庸才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現場那塊巨大的、即將宣判命運的螢幕。他的眼角,也有一點可疑的水光在閃。

「別給老子在這時候掉鏈子!抬頭!」莊猛的吼聲裡帶著哽咽,「你他媽的穿著老子的鞋,就給老子抬頭看著!」

夏燃腳上的那雙釘鞋,是莊猛珍藏了二十年、從未示人、承載著他未竟夢想的訂製釘鞋。鞋釘與跑道摩擦的觸感,還殘留在腳底。

全場的喧囂,在這一瞬間,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因為,大螢幕亮了。

高速攝影機的回放,開始了。

那不是正常的影片,那是一幀一幀被放慢到極致的、殘酷到毫釐必較的審判。以終點線那根纖細的白線為基準,每一幀,都決定著榮耀與遺憾的歸屬。

第一幀,許皓然的胸口微微領先,他的臉上是全國王者的絕對自信,擺臂如刀。

第二幀,夏燃的肩膀追了上來,他的表情已經因為極限而扭曲,牙關緊咬,脖頸上的青筋像是要破皮而出,但他的眼神,卻死死地鎖在那根白線之後的虛空。

第三幀,兩人的軀幹幾乎在同一條垂直線上重疊,快門的解析度已經到了極限,肉眼根本無法分辨前後。

看台上,陳樂悠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這個平時看熱鬧不嫌事大、最愛在校園論壇上炒話題的樂天派,此刻正抓著前排的欄杆,指甲都快要陷進去,嘴裡胡亂地喊著:「夏燃!夏燃你他媽的給我贏啊!求你了!贏啊!」他身邊,原本抱著手臂、一臉「我就看看你能跑多快」的韓曜,此刻也早已站了起來,雙手緊握成拳,手背上全是汗。這個驕傲的體保生,在準決賽止步後,本以為自己已經與決賽無關,此刻卻比任何人都緊張,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喃喃:「怪物……你這個怪物……再往前一點……就再往前一點啊!」

第四幀、第五幀……回放的速度慢得像是在折磨每一個人的心臟。解說員已經不敢說話了,整個體育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與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終於,最後一幀定格。

高速攝影機的畫面被放大、再放大,直到那根白線的纖維都清晰可見。然後,電子計分板的紅字,像是心跳驟停後重新起搏一樣,猛地一跳——

【 Photo Finish Result 】

【 Lane 4 許皓然 —— 10.61s (SB) 】

【 Lane 7 夏燃 —— 10.62s (PB) 】

【 Wind: +0.3m/s 】

死寂。

長達兩秒鐘的、絕對的死寂。

然後,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瘋狂、更加純粹的爆炸。

「十秒六二!夏燃!十秒六二!」男解說員的聲音徹底破音,他幾乎是哭著吼出來的,「個人最佳!全國青年歷年第八傑!他以零點零一秒之差,獲得了全國亞軍!他輸給了全國紀錄保持人!但他沒有輸!他贏了!他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他讓那個高高在上的紀錄,只領先了他一個胸口的距離!」

「奇蹟!這是廢柴創造的奇蹟!這是從舊操場龜裂跑道上,創造的奇蹟!」女解說員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十秒六二!這個成績,放在去年,可以直接奪冠!今年,他遇到了更強的對手,但他證明了——熱血,是可以被量化為速度的!他的每一步,都回應了那些嘲笑!」

全場起立鼓掌。

不是禮貌性的掌聲,是所有人自發地、長時間地、不願停歇的掌聲。掌聲如雷,經久不息。許皓然的粉絲在鼓掌,聖澄高中的學生在鼓掌,甚至連那些原本支持績效積點制、認為廢社就該被裁撤的家長與師長,也在鼓掌。這一刻,沒有菁英與廢柴之分,只有對絕對速度、最純粹競爭的敬意。

夏燃躺在跑道上,看著那塊巨大的計分板,看著那個「10.62s」的數字,看著自己名字後面那個小小的「PB」與「全國青年第八傑」的標註,終於,胸口那股一直憋著的、從舊操場被嘲笑、從星軒校區被俯視、從每一次地獄訓練中累積下來的氣,轟然潰散。

他輸了。

以零點零一秒,輸了。

可是,為什麼眼淚會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劃過沾滿灰塵的臉頰,流進嘴角,是鹹的。他分不清那是汗水還是淚水。他只是覺得,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大石頭,好像被那零點零一秒的差距,狠狠地撞碎了。

他沒有拿到金牌,但他叩開了那扇名為「九秒信仰」的大門。他讓所有人知道,那條被遺忘的舊跑道,一樣可以通往全國的頒獎台。

「白癡……你哭什麼哭啊……」林語晴看著他又哭又笑的樣子,終於也破涕為笑,卻還是那個毒舌的語氣,只是尾音裡全是顫抖的溫柔,「就差零點零一秒……你這個笨蛋……就差一點點就把那個全國紀錄拉下馬了……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有多嚇人……」

她一邊罵著,一邊卻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袖口,去擦夏燃臉上的汗與淚,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莊猛站在旁邊,看著計分板上的成績,看著夏燃腳上的那雙鞋,突然仰起頭,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罵了一句:「媽的……十秒六二……老子當年……老子當年拼死也才十秒七四……」他蹲下來,一巴掌拍在夏燃的胸口,卻沒有用力,更像是一種確認,「臭小子……幹得不錯。沒給老子的鞋丟臉。」

夏燃想說話,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極度的力竭讓他的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但他的視線,卻越過林語晴與莊猛,看向了終點線的另一端。

許皓然,那個全國紀錄的保持者,那個真正的王者,正緩緩地朝他走來。他的胸口也還在劇烈起伏,顯然,夏燃給他的壓力,遠比外人想像的要大得多。他走到夏燃身邊,蹲了下來,向夏燃伸出了手。

「很強。」許皓然看著夏燃的眼睛,認真地說,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最後二十公尺,我以為我要被你追上了。那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謝謝你。」

夏燃愣了一下,然後,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握住了那隻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他腦海深處,那個已經沉寂了許久、只有在心率突破兩百、瀕臨崩潰時才會響起的聲音,突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而莊嚴的方式,輕輕震動了一下。

【叩門成功。】

【極限突破系統——第二階段解鎖。】

【檢測到宿主意志已超越肉體極限,九秒領域正式向你開放。】

夏燃的瞳孔微微一縮。

還沒等他細想,看台的另一側,轉播鏡頭突然切到了澄夏市的另一端——私立聖澄高中,星軒校區那間從未為廢社開放過的頂級會議室。透過全市直播的連線,一個穿著筆挺制服、面容冷峻如數據本身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大螢幕上的那個「10.62s」。

是學生會長,秦御。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不再是嘲諷的弧度,對著鏡頭,緩緩開口。

而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剛剛才平復下來的林語晴與莊猛,臉色同時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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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封神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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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夏燃。」

秦御的聲音透過全市轉播的連線,清晰地傳進了全國田徑場每一個角落,也傳進了澄夏市每一間正在收看直播的教室裡。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那份一貫的、近乎冷淡的理性,卻讓原本已經屏住呼吸的林語晴和莊猛,臉色在瞬間變得無比僵硬。

林語晴的手指不自覺地掐緊了欄杆,指節泛白。她以為秦御又要拿出那套冰冷的數據,要在夏燃剛用十秒六二證明自己的這一刻,再用什麼「績效未達標」、「資源排擠」的條文來羞辱他們。她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想把還倒在跑道上、胸口劇烈起伏的夏燃擋在身後。莊猛那張總是帶著酒氣與頹廢的臉,也在這一刻繃緊了,腮幫子的肌肉微微抽動,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暴怒的火光,手裡的毛巾被他捏成了一團。

然而,下一秒,秦御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越過遙遠的訊號,直直地落在夏燃身上。那個笑容很淡,卻不再是俯視,也不再是嘲弄。

「十秒六二,全國青年歷年第八。你跑出來的,不是一個數字。」秦御的聲音透過星軒校區頂級會議室裡的麥克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在你之前,聖澄高中田徑社近十年的最佳紀錄是十一秒零九。你一個人,把這個數字往前推了零點四七秒。按照舊有的績效積點制,這叫『低投資高回報』,是奇蹟。但我現在明白了,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是因為它無法被公式計算。」

現場一片死寂,隨後是更巨大的譁然。

夏燃還坐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紅色跑道上,臀下的PU顆粒硌得生疼,汗水混著操場的塵土味不斷滑進他的眼睛裡,又鹹又澀。他的心跳還在以每分鐘超過一百八十下的速度瘋狂擂鼓,耳膜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可秦御的每一句話,卻像冰水一樣,清晰地澆進他的腦海裡。

他愣愣地看著大螢幕上那個穿著筆挺制服的身影,有些反應不過來。

「所以——」秦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所有透過直播看著這一幕的師長、學生會幹部,以及鏡頭另一端、全國田徑場看台上那些舉著聖澄校旗的學生們,然後,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布,「我以私立聖澄高級中學第三十七屆學生會會長的身分正式宣布,即刻起,績效積點制將全面修正。原有的奪牌數、升學率等量化指標保留,但將增設兩項全新的質性指標——『熱情』與『堅持』。」

「從今天起,那條被遺忘在校園角落、跑道龜裂的舊操場,將正式更名為——燃點跑道。」

燃點跑道。

當這四個字從秦御口中說出時,夏燃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疲憊、乳酸堆積帶來的痠痛、肺部火燒般的灼熱感,都在這一瞬間被一種更滾燙的情緒所取代。

全國田徑場的頒獎典禮,是在十分鐘後進行的。

工作人員已經迅速地在草皮中央搭起了頒獎台,紅色的地毯在艷陽下顯得格外鮮豔。廣播裡開始用莊重而激昂的語調,唱名每一位得獎者。當念到「男子一百公尺全國亞軍——來自澄夏市,私立聖澄高中,夏燃——十秒六二!」時,整個田徑場爆出了今天開賽以來最熱烈、也最持久的掌聲。

夏燃是在林語晴和莊猛一左一右的攙扶下站起來的。他的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每走一步,小腿肚的肌肉就像要抽筋一樣痙攣。但他還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只屬於全國前三的頒獎台。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汗水在他的額頭、鼻尖和鎖骨上閃閃發亮。他穿著那件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緊貼在背上的聖澄田徑社社服,胸口那個手寫的、有些歪斜的「聖澄」二字,此刻看起來竟比任何名牌戰袍都要耀眼。

他站上了亞軍的頒獎台,比冠軍的許皓然矮了半個階梯,卻比季軍高出許多。司儀將那面沉甸甸的銀牌掛在他的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貼上他滾燙的皮膚,讓他忍不住輕輕一顫。台下,無數支手機、攝影機的鏡頭對準了他,閃光燈連成一片星海。

透過轉播,這一幕同步出現在聖澄高中每一間教室的投影幕上。星軒校區那些原本只關心升學榜單的菁英班學生,此刻也忍不住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尖叫。舊操場旁那間破舊的社辦裡,陳樂悠正舉著手機開著直播,彈幕已經被「聖澄之光」、「燃神」徹底洗版,她一邊哭一邊笑,對著鏡頭大喊:「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田徑社的隊長!」而在星軒校區的會議室裡,秦御身邊的沈若薇,那個總是笑容甜美卻句句帶刺的副會長,此刻也摘下了眼鏡,輕輕地、以一種全新的、帶著敬意的眼神,鼓起了掌。

夏燃低下頭,看著胸前的銀牌,又抬起頭,看向看台上那個正對他用力揮手的林語晴。女孩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卻綻放出比盛夏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她對他做了一個口型——「笨蛋,很帥嘛。」

夏燃也笑了,笑得露出那顆有點歪的小虎牙,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半空中就被熾熱的陽光蒸發。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分開人群,走到了頒獎台前。

是韓曜。

這位來自澄夏體中的王牌、前全國青年紀錄的保持人,今天只跑出了第十名的成績。他穿著體保生的黑色背心,臉上沒有了以往那種驕傲自負、不可一世的嘲諷,只剩下一種複雜的、混合著不甘與興奮的神情。他手裡拿著一瓶還沒開封的運動飲料。

「喂。」韓曜把飲料拋給夏燃,語氣還是那副彆扭的樣子,「別以為拿了個銀牌就了不起了。你那個後程加速……到底怎麼練的?違反常理你知道嗎?彎道超頻那套拿來跑直道,你的肌肉不爆炸也是奇蹟。」

夏燃手忙腳亂地接住,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乾渴的身體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秘密。」夏燃喘著氣,卻得意地眨了眨眼。

韓曜切了一聲,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他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渴望,直視著夏燃的眼睛。

「我本來已經申請好保送,去北部的國立體大,下個月就要去報到了。」韓曜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但我剛剛跟教練說了,我要延後一年。」

夏燃愣住了。

「明年,全國決賽,我還會在這裡等你。」韓曜伸出拳頭,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夏燃,「到時候,我不會再讓你用那種亂來的跑法追上來。我們,再比一次。真正的、從起跑線到終點線的勝負。」

那是對強者最高的致意。不是嘲諷,不是施捨,是把對方視為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戰勝的對手。

夏燃看著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拳頭,胸口那股剛剛才平復下去的熱血,又一次沸騰了起來。他也握緊拳頭,用盡力氣,與韓曜的拳頭狠狠地撞在一起。

「砰」的一聲悶響,清脆而有力。

「一言為定。」夏燃說。

就在兩拳相撞的瞬間,夏燃腦海深處,那個平和而莊嚴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的電子音,而是帶著一種溫暖的、像是完成使命般的釋然。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第一階段所有試煉——從廢社的吊車尾,到全國的領獎台。】

【意志已淬鍊為本能。數據已化為肌肉記憶。】

【極限突破系統——任務完成。】

夏燃的意識恍惚了一下。他感覺到,原本一直潛藏在自己身體深處、每當心率突破一九零便會灼熱起來的那股力量,此刻正化作無數細小的、溫暖的光點,從他的四肢百骸、心臟與大腦中緩緩升起,然後,如同螢火蟲一般,輕輕地、安靜地融入他的血肉之中,不再分彼此。

沒有華麗的光柱,沒有震耳的提示,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實而充盈的感覺。彷彿他與生俱來就該跑得這麼快,彷彿那些零點一一秒的起跑、彎道不減速的弧線、最後二十公尺的時間暫停,本來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終於明白了。

系統從來就不是什麼無腦的外掛,也不是什麼天降的神蹟。它只是一面鏡子,一個放大器。它把他在舊操場上無數次跌倒又爬起的不甘,把他在午後雷陣雨後依舊堅持訓練的熱愛,把他被全校嘲笑卻依舊不肯放棄的固執,全部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然後,以最殘酷也最公平的方式,回饋給他。

努力,才是唯一的捷徑。而系統,只是讓這條捷徑,被他看見了而已。

夏燃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無比清澈。他對著韓曜,也對著看台上的林語晴、莊猛,對著轉播鏡頭那頭的秦御與全校師生,露出了一個燦爛到極點的笑容。

他舉起了胸前的銀牌,讓它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遠處,頒獎台的廣播開始奏起樂曲,準備進行下一輪的頒獎。而夏燃的目光,卻已經越過了眼前的榮耀,望向了更遠的地方——望向了那條即將被命名為「燃點跑道」的、龜裂卻充滿希望的舊操場,望向了明年那條更加熾熱、更加殘酷的百米直道。

他的故事,從吊車尾開始,卻絕不會在銀牌處結束。

因為,當系統的光點徹底融入血肉的那一刻,他知道,真正的九秒領域,才正要為他敞開大門。而那條跑道上,還有無數個像曾經的他一樣、被視為廢柴的靈魂,正等待著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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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王者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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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澄夏市,熱得像一座被倒扣在海面上的巨大蒸籠。

午後三點,太陽依舊毒辣,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空氣裡混雜著海風的鹹味與剛割過草的青草香。往年這個時間,私立聖澄高級中學的校門口只會剩下警衛室冷氣機低沉的嗡鳴,以及少數留校自習的升學班學生匆匆走過的腳步聲。但今天,從捷運澄夏高中站一路到星軒校區的林蔭大道,兩側卻擠滿了人。

「來了!來了!遊覽車轉進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整條大道瞬間騷動起來。穿著整齊制服的管樂隊率先吹響了嘹亮的號角,鼓聲咚咚咚地敲在每一個人的胸口。應援社的女孩們舉著手寫的加油板,上面用螢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歡迎回家,夏燃!」、「銀牌也是金色的!」。更多的是舉著手機直播的學生與家長,鏡頭全部對準了那輛緩緩駛來的白色遊覽車。車窗被陽光照得發亮,隱約能看見裡面那個熟悉的身影。

車門打開的瞬間,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夏天的天空。

夏燃穿著聖澄高中的白色運動外套,胸前掛著那面在全國決賽場上用零點零一秒的差距換來的銀牌,背著那個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運動背包,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車門口。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還帶著長途車程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哇……這什麼陣仗啊?也太誇張了吧?」他小聲地嘟囔著,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被身後一隻手給推了出去。

「少在那邊給我丟臉,抬頭挺胸!」莊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位過去總是叼著菸、身上帶著淡淡酒氣的教練,今天竟然穿上了一件燙得筆挺的深灰色polo衫,下巴刮得乾乾淨淨,手裡沒有酒瓶,只提著一個裝滿冰塊的保溫箱。他的眼角有點紅,但聲音依舊洪亮,帶著那股不容置疑的兇悍。「你是去打仗凱旋的,不是去郊遊回來的!給我像個全國亞軍的樣子!」

林語晴就站在莊猛身旁。她今天沒有穿田徑隊的訓練服,而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洋裝,長髮紮成了高馬尾,因為天氣熱,臉頰泛著淡淡的粉紅。她看著那個被人群包圍、手足無措的笨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又在下一秒,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笨蛋,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大家都在等你。」

在人群的最前方,學生會的隊伍整齊地列隊。秦御穿著一身黑色的學生會制服,在艷陽下依舊一絲不苟,領帶打得端正,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他的身後是副會長沈若薇,以及一眾學生會幹部。與過去那種高高在上、審視般的距離感不同,此刻的秦御,臉上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近乎柔和的笑意。

他主動向夏燃伸出了手。

「歡迎回家,聖澄的英雄。」秦御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條大道,透過現場架設的直播鏡頭,也傳向了此刻正在線上觀看的數萬名校友與市民。「十秒六二,全國青年歷年第八。這不只是一面銀牌,這是我們學校有史以來,在全國賽場上最快的一個數字。夏燃,你證明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星軒校區那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嶄新跑道,又緩緩移向了遠處那片被重新粉刷過、但依舊能看見歲月痕跡的舊操場。

「你證明了,數據可以衡量速度,但無法衡量決心。效率可以分配資源,但無法分配熱情。從今天起,聖澄高中的績效積點制將正式走入歷史。」秦御的語氣依舊理性而冷靜,卻多了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少年人才有的熱度,「取而代之的,是『燃點計畫』。我們會保留客觀的競技成績作為基礎,但同時,會將『堅持時數』、『團隊貢獻』、『突破幅度』這些過去被視為雜訊的質性指標,納入正式的考核。因為聖澄需要的,不只是會贏的機器,更是敢於奔跑的人。」

現場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舊操場那頭,田徑社的幾個學弟妹已經哭得稀裡嘩啦,陳樂悠更是直接把手裡的毛巾拋向了天空。

韓曜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學生會隊伍的側邊。他依舊是那副驕傲到不可一世的表情,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哼,搞這麼大陣仗,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麼王者了啊,夏燃。」他大步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用拳頭重重地捶了一下夏燃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夏燃齜牙咧嘴。「不過……十秒六二,算你有點本事。這次算你贏了半招,等明年,我可不會再讓你追得這麼爽了。」

夏燃揉著肩膀,卻笑得比誰都燦爛。「求之不得!到時候可別又被我嚇到腿軟啊,王牌學長!」

兩人相視而笑,過去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此刻已經化作了只有對手才懂的惺惺相惜。沈若薇在一旁推了推眼鏡,笑容甜美卻帶著一絲無奈地對著陳樂悠說道:「看來,明年的預算編列,又要為了這兩個笨蛋多吵好幾次架了。」陳樂悠則是興奮地拿著手機猛拍,一邊拍一邊大喊:「這段一定要剪進去!標題就叫『宿敵的和解:從零點零一秒開始的友情』,點閱率絕對破萬!」

凱旋遊行的隊伍,從星軒校區的正門出發,緩緩繞行校園,最終的目的地,是那片承載了所有汗水與淚水的舊操場。

當眾人來到舊操場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過去那條龜裂的紅土跑道,已經被重新鋪上了深紅色的專業PU材質,雖然不是最頂級的國際認證跑道,但彈性與觸感都已煥然一新。跑道旁的看台被漆成了溫暖的鵝黃色,生鏽的單槓與雙槓也都換上了新的防滑握把。最顯眼的是跑道起點處,一塊嶄新的木質看板被立了起來,上面用燙金的大字寫著——「燃點跑道」。而在看板下方,有一行較小的字:「獻給每一個曾被視為廢柴,卻依舊選擇奔跑的靈魂。」

社辦那間不到十坪大的鐵皮屋,也被徹底整理過了。牆壁重新粉刷,漏水的屋頂被修好,裡面甚至添置了兩台二手但功能完好的跑步機與一組全新的重量訓練器材。

夏燃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社辦。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面最斑駁、卻也最乾淨的牆上。

那裡,原本只孤零零地掛著一根生鏽的、握把處纏著已經發黑膠帶的接力棒。那是田徑社創社以來唯一的傳承物,象徵著即使沒有人看好,也要把棒子傳下去的意志。

現在,在那根生鏽的接力棒旁邊,多了一個全新的、透明的壓克力展示盒。夏燃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將自己胸前的那面全國銀牌取了下來,動作鄭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他將銀牌,小心翼翼地掛進了展示盒裡,讓它與那根生鏽的接力棒並肩而立。

一新一舊,一亮一鏽,一個代表著全國頂尖的榮耀,一個代表著無人問津的堅持。此刻,它們在同一面牆上,折射著窗外投進來的午後陽光,安靜卻又無比有力地訴說著這個社團重生的故事。

「從今天起,這就是我們社團的傳統了。」夏燃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眼睛發亮的學弟妹們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以後不管是誰,不管跑得多快或多慢,只要你為這個社團努力過,你的名字,就值得被掛在這面牆上。」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夾雜了許多啜泣聲。

莊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那張總是凶神惡煞的臉上,終於徹底地軟化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折得整齊的信封,遞給了夏燃。

「校長剛剛給的。」莊猛的聲音有點不自然,像是在掩飾什麼,「從下學期開始,老子就是正式的專任教練了。有教師證、有勞健保的那種。以後……以後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別想再用『約聘教練快跑路了』這種藉口給我偷懶。」

夏燃接過聘書,看見莊猛那雙因為長年酗酒而有些浮腫的手,此刻卻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他的指甲剪得乾淨,身上再也沒有那股若有似無的酒精味,只有淡淡的肥皂香。

「教練……你戒酒了?」林語晴在一旁輕聲問道。

莊猛有些尷尬地別過頭,粗聲粗氣地說:「囉嗦!老子只是覺得,宿醉起來帶訓練,會被你們這些小鬼看扁而已!再說了,以後要帶的可不止你們幾個,是要帶一百多個人,不清醒一點怎麼行?」

是的,一百多個人。

陳樂悠興奮地抱著一疊厚厚的報名表衝了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社長!夏燃社長!你看!你看啊!今年的新生報名,田徑社……田徑社突破一百二十人了!」他把報名表撒在桌上,紙張散落一地,每一張上面都填滿了稚嫩卻熱情的字跡。「有好多都是看了全國直播才來的!還有女生!我們社團第一次有這麼多女生報名!葉昭儀學姊的影片太神啦!」

葉昭儀的紀錄片《廢柴隊長的百米封神路》在三天前於學校的官方頻道與各大影音平台同步上架。這部由校護室的溫柔大人親自掌鏡、剪輯的影片,沒有華麗的特效,只有最真實的汗水、淚水、爭吵與擁抱。從夏燃最初十二秒八八的狼狽,到午後雷陣雨中在舊操場的掙扎,到與秦御立下賭約時的孤注一擲,再到全國賽場上那零點零一秒的遺憾與榮耀。影片的最後,是夏燃倒在跑道上,林語晴與莊猛衝過去抱住他的那個長鏡頭,背景音樂是舊操場晚風的聲音。

這部影片在二十四小時內,點閱率就突破了十萬,成為澄夏市今年度最熱門的校園影片。底下的留言區,充滿了來自各校學生的感動與共鳴。「原來田徑可以這麼熱血!」、「看哭了,想起自己也曾是被放棄的那一個」、「明年我也要去跑步!」。

而對於林語晴來說,好消息也不止於此。葉昭儀微笑著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份文件。「語晴,國家訓練中心的林教授看過妳的檢查報告了。他說妳的舊傷雖然複雜,但並非沒有希望。他願意提供最新的復健計畫與醫療資源,邀請妳每週末過去進行評估與治療。費用方面,學校會以『燃點計畫』的醫療補助專案全額支援。」

林語晴接過文件,指尖微微顫抖。她抬起頭,看向夏燃,眼睛裡有光在閃動。那個曾經因為害怕再次受傷而封閉自己的天才少女,此刻,終於又敢重新去想像,自己站上起跑線的模樣。

傍晚,慶祝的人群漸漸散去。舊操場上,只剩下田徑社最核心的幾個人。夕陽將燃點跑道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帶來了遠處夜市的淡淡香氣。

陳樂悠正式從夏燃手中接過了社長的臂章。這個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樂天派,此刻的表情卻前所未有的認真。「放心吧,社長!雖然我跑不快,但我一定會讓這個社團,成為全校最快樂、最吵鬧的地方!」

夏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將自己那雙已經磨損、卻被他珍惜地擦拭乾淨的釘鞋,以及一本寫得密密麻麻、邊角都已捲起的訓練日誌,一起交給了那個在新生中最有天賦、卻也最害羞的黑馬學弟。「天賦這種東西,不過是比別人少跌幾次跤而已。真正能讓你變快的,是這本日誌裡,每一次想放棄卻又多撐了一秒的紀錄。交給你了。」

夜色漸深,夏燃獨自一人留在了燃點跑道上。他換上了訓練服,慢慢地走上了起跑線。極限突破系統的光點早已融入他的血肉,不再有冰冷的電子提示音,也不再有憑空出現的屬性點。但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穩定而有力,每一次呼吸,都與腳下的跑道產生著共鳴。

他蹲下,擺出起跑姿勢。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照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

就在他準備起跑的瞬間,社辦的桌上,那疊被陳樂悠隨手放在一旁的信封,被晚風吹得散落開來。最上面的幾封,印著燙金的校徽——那是來自國內幾所頂尖大學的體育績優保送邀請,以及一封來自海外、以英文書寫的移地訓練邀請函。每一封,都代表著一條截然不同的、通往未來的道路。

而跑道的另一頭,一個剛剛加入的新生,正因為太過緊張,在起跑時絆到了自己的腳,狠狠地摔在了嶄新的PU跑道上,痛得眼淚直打轉。

夏燃站起身,沒有去看那些象徵著榮耀與未來的信封,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個摔倒的新生,對他伸出了手。

他的故事,從吊車尾開始,卻絕不會在銀牌處結束。因為他知道,王者歸校,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場更盛大的傳承,即將開始。至於那個關於未來的抉擇,就留到明天,再去煩惱吧。

此刻,他只想先把眼前這個跌倒的學弟,拉起來。

就像當初,有人對他做過的那樣。

遠處,星軒校區的燈光次第亮起,與舊操場這頭溫暖的燈火遙遙相望。熱血與菁英,舊與新,汗水與數據,在這個盛夏的尾聲,終於在同一條跑道上,找到了和解的節奏。

但夏燃沒有發現,在他轉身的剎那,他手腕上的運動手錶,心率數字悄然跳動了一下,一個極淡、極淡的金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在錶面上一閃而逝。

彷彿在提醒他,真正的九秒領域,才剛剛為他打開了一條縫隙。

而那條縫隙的盡頭,是比全國亞軍,更高、更遠、也更熾熱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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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傳承的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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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澄夏市,暑氣還像一層透明的保鮮膜,緊緊裹著整座海港城市。

舊操場,不,現在校門口那塊新立的木質銘牌已經寫上了「燃點跑道」四個字,正被午後的光線曬得發燙。PU顆粒在高溫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帶著橡膠味的熱氣,混著遠處星軒校區飄來的草皮修剪味,成了聖澄高中這個秋天最獨特的開學氣味。

夏燃的手還牽著那個摔倒的新生。

那孩子大概才高一,眼鏡歪在一邊,膝蓋擦破了一小塊皮,正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周圍剛報到的幾十個新生全都安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傳說中在全國決賽跑出十秒六二、只差零點零一秒就能摸到全國紀錄的學長,會怎麼處理這個笨拙的開場。

夏燃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力一拉,把他從滾燙的跑道上拉起來,順手替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和黑色橡膠粒。

「痛吧?」夏燃咧嘴笑,露出那顆有點歪的虎牙,和一年前那個在司令台前被全校嘲笑的吊車尾沒有兩樣,「我第一次穿釘鞋跑步的時候,直接在起跑器前面劈叉,摔得比你還醜,全校都在笑。」

新生愣住了,眼淚反而被笑意憋了回去。

「所以,摔倒很正常啊。」夏燃拍拍他的肩膀,掌心的熱度透過制服傳過去,「但摔倒之後,你要自己決定,是要坐在地上等別人笑完,還是自己爬起來,再跑一次。」

他把新生扶回隊伍,然後轉身,看著那一排排同樣穿著全新運動服、眼神裡混雜著崇拜與自卑的臉。他們和一年前的自己太像了,因為在績效積點制的舊時代被貼上「不夠快」的標籤,所以連站上跑道的勇氣都沒有。

而現在,夏燃已經是高三了。

高三的教室在星軒校區最高的那棟樓,窗外就能看見整片燃點跑道。開學第一天,班導師葉昭儀沒有急著發下厚厚的學測複習講義,反而把一疊已經被捏得有些發皺的信封,輕輕放在夏燃的桌上。

最上面一封,印著國立體大的校徽,裡頭是體育績優甄審的保送資格,只要他點頭,明年九月就能直接穿上那件象徵國家級選手的深藍色外套。第二封來自澄夏大學,條件更優渥,學雜費全免還附帶運動科學實驗室的個人化訓練。最底下那一封最薄,卻也最沉,純白的信紙上全是英文,來自美國佛羅里達的IMG運動學院,邀請他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冬季移地訓練,信末還有一行手寫字:「We saw your 10.62. We think you can run 10.1x.」

全班的視線都聚焦在那幾封信上,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夏燃,你這已經不是選擇志願,是選擇人生難度了耶。」坐在後排的陳樂悠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卻還是藏不住那種與有榮焉的興奮,「體大是穩穩的國手之路,IMG是直接跳進世界戰場,你要怎麼選?」

葉昭儀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理性,卻一針見血:「不用急著現在回答。保送和出國都不會跑掉,但你的腳踝和你的心,會告訴你答案。這幾天先把新生選拔辦完吧,莊教練已經在跑道上罵人了。」

夏燃把那幾封信重新疊好,放回抽屜。他沒有像別人想像中那樣欣喜若狂,心裡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平靜,甚至有點空。十秒六二的光環很亮,但他更清楚,那零點零一秒的差距,就是天賦與世界頂尖之間的鴻溝。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腳踝,那裡曾經在每一次極限突破時傳來撕裂般的痛,現在,系統的光點已經很少出現了,更多時候,是他自己的意志在推著身體前進。

「老師,我想先把選拔辦完。」他輕聲說。

下午四點半,燃點跑道的新生選拔正式開始。

莊猛已經徹底不一樣了。戒酒三個月後,他的臉雖然還是黑紅黑紅的,但眼袋淡了,啤酒肚也小了一圈,身上那件總是皺巴巴的舊T恤換成了聖澄高中田徑社的藏青色Polo衫,胸口繡著小小的校徽。他嘴裡還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但罵人的中氣更足了。

「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起跑的時候屁股翹那麼高,是要發射火箭喔?給我蹲下去!重心放低!」

「還有你!擺臂跟招財貓一樣,是在跟誰打招呼?核心收緊!眼睛看前面!」

新生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卻沒人敢抱怨。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看起來像流氓的男人,是把那個十二秒八八的吊車尾,一路罵進全國亞軍的教練。

夏燃和陳樂悠站在終點線後面。陳樂悠已經正式接任了田徑社社長,手裡拿著計分板和碼錶,活脫脫一個小版的沈若薇,只是多了幾分藏不住的熱血。

「燃哥,你看那個穿黃色鞋子的,步幅超大但步頻跟不上,還有那個瘦瘦的,起跑反應很快可是後半程完全沒力。」陳樂悠一邊紀錄一邊小聲分析,語氣裡滿是專業,「不過說真的,大家都好像你剛入社的時候喔,笨手笨腳的。」

夏燃笑了。他看著跑道上那群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衝出去,又一個接一個地因為節奏不對而踉蹌。汗水在他們稚嫩的臉上反光,急促的喘息聲和釘鞋敲擊跑道的清脆聲響,混著午後雷陣雨前那種沉悶的、帶著泥土味的風,全部灌進他的耳朵裡。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在這條龜裂的舊跑道上,也是這樣被韓曜那群體保生嘲笑,被學生會的數據報表判定為「無回收價值」。那個時候的他,連零點二秒的起跑反應都做不到,只能靠著一股不服輸的蠢勁,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再爬起來。

心率破錶的耳鳴、乳酸堆積到像有千根針在扎小腿、莊猛把他的訓練日誌摔在地上罵他是廢物的夜晚,還有林語晴在防護室裡一邊幫他冰敷一邊毒舌地說「你再這樣跑,遲早把自己跑廢了」……所有的畫面,都在這一刻重疊。

原來,傳承是這種感覺。不是站在頒獎台上接受歡呼,而是站在跑道邊,看著另一群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笨拙的人,然後忍不住想為他們做點什麼。

選拔跑到最後一組,夏燃的目光被一個男生吸引住了。

那男生不高,甚至有點瘦,皮膚曬得黝黑,起跑架勢卻異常認真。槍響後,他的起跑反應不算最快,但蹬地角度和前三十公尺的加速流暢得不像新生,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最後五十公尺,所有人都因為體力不支而開始搖晃,只有他,咬著牙,硬是把擺臂的幅度維持住了,雖然臉已經漲得通紅,卻沒有塌掉。

十一秒九八。手動計時。

在這群普遍十二秒開外的新生裡,這個成績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

「那個,叫什麼名字?」夏燃問。

「何峻翔!一年三班!」男生喘著氣跑回來,眼睛亮得驚人,「學長,我、我看過你在全國決賽的影片!看了二十幾次!我就是想跟你一樣快!」

莊猛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何峻翔一眼,用牙籤指了指他的腳:「小子,跟腱不錯,彈性可以。但你的核心太弱,後半程全靠意志力硬撐,再這樣跑,不用一個月就受傷。跟夏燃當年一個德性。」

何峻翔被說得臉更紅了,卻還是挺直了背。

夏燃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社辦,從那個已經被他視為聖地的鐵櫃裡,拿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雙被莊猛擦得發亮、鞋頭已經有些磨損的黑色釘鞋。那是莊猛在他跑進十一秒時送給他的禮物,鞋底還殘留著無數次在舊操場打磨的痕跡。

另一樣,是一本邊角已經捲起、封面用膠帶黏了又黏的厚重筆記本。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字,有莊猛用紅筆寫下的「步頻太慢,像烏龜在散步」、有林語晴貼上的防護貼布使用說明、有他自己在每一次想放棄的夜晚寫下的「今天又想吐了,但還是跑完了」、還有最後一頁,用黑筆重重寫下的「10.62,還不夠」。

全場都安靜了。

夏燃把這兩樣東西,一起交到了何峻翔的手上。

釘鞋很輕,日誌卻很重。何峻翔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學長,這、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夏燃搖搖頭,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跑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雙鞋,莊教練說是給那些願意相信自己還能更快的人穿的。這本日誌,裡面沒有什麼天賦的秘密,只有一句話。」

他看著何峻翔的眼睛,也看著身後那群還在喘氣的新生,一字一句地說:

「所謂的天賦,不過是還沒燃燒的堅持。如果你真的想變快,就不要去想自己是不是天才,先去想,你願不願意為了快零點零一秒,把自己跑到吐、跑到哭、跑到覺得下一秒就會倒下,然後,還敢再跑一次。」

夕陽在這個時候,終於衝破了厚重的雲層,把整片燃點跑道染成了金紅色。何峻翔緊緊抱著那雙鞋和那本日誌,用力地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是笑著的。

選拔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莊猛揮揮手,讓陳樂悠帶著新生去收器材,自己則難得地沒有再罵人,只是拍了拍夏燃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走向器材室整理跨欄。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不再頹廢,反而像一座山。

跑道上只剩下兩個人。

林語晴穿著一身淡灰色的運動套裝,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正站在起跑線後做著伸展。她的左膝上還貼著膚色的肌貼,但當她試著小跑起來時,步伐已經比兩個月前在全國賽場邊時,輕盈了太多。國訓中心的復健計畫很成功,醫師說,再過一個月,她就可以嘗試正常的間歇跑了。

「發什麼呆?王者學長不是要煩惱保送的事嗎?怎麼有空在這裡看風景?」她跑到夏燃身邊,語氣還是那種熟悉的、帶點毒舌的傲嬌,但眼神卻溫柔得像這片夕陽。

「妳不是說醫師叫妳不要跑太快?」夏燃忍不住唸她。

「我這是慢跑,復健用的慢跑。」林語晴白了他一眼,然後放慢速度,和他並肩,「倒是你,何社長把寶貝都送出去了,以後新生只記得何峻翔,不記得你這個前隊長了,怎麼辦?」

「那最好啊。」夏燃也跟著她的節奏,慢慢跑了起來。兩人的影子在金紅色的跑道上並肩拉長,釘鞋與慢跑鞋踩在PU上的聲音,一輕一重,卻異常和諧,「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去煩惱,到底要去體大還是去美國了。」

「你想去哪?」林語晴輕聲問。

夏燃沒有立刻回答。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一點鹹味,吹動了林語晴的馬尾,也吹動了他被汗水浸濕的劉海。

他看著前方那條筆直的、被夕陽染紅的百米直道。曾經,他覺得這條跑道是全世界最殘酷的地方,因為它只用零點幾秒就決定一個人的尊嚴。現在,他覺得這條跑道是全世界最溫柔的地方,因為它允許每一個跌倒的人,都有重新起跑的機會。

「我想去有妳在的地方繼續跑。」他忽然說,聲音有點笨拙,卻無比認真,「妳之前不是說,妳想考運動防護相關的科系嗎?如果我去體大,妳也去體大好不好?我們還像現在這樣,一個跑,一個在場邊幫我貼肌貼、罵我跑太慢。」

林語晴的腳步頓了一下,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別過頭去,不讓夏燃看見自己的表情,嘴上卻還是逞強:「誰、誰要幫你貼肌貼啊!自戀狂!而且體大的防護系很難考的耶!」

「那就一起考啊。」夏燃笑了,笑容在夕陽裡乾淨得像個剛入學的新生,「反正,我們不是約好了,大學還要一起奔跑嗎?」

林語晴沒有再反駁,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這一聲很小,卻比任何起跑槍聲都讓夏燃覺得有力量。

兩人就這樣並肩慢跑著,一圈,又一圈。沒有計時,沒有競爭,只有規律的呼吸和腳步聲。遠處,星軒校區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和燃點跑道溫暖的路燈遙遙相望。

而在夏燃的手腕上,那只陪他跑過無數次地獄訓練的運動手錶,錶面再次悄然亮起。

之前那個極淡的金色光點,這一次,不再是一閃而逝。它穩定地停留在錶面中央,輕輕脈動著,像一顆等待被點燃的心臟。

在光點的下方,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的數據,正緩緩浮現——

【第二階段:九秒領域·適應期 0.3%】

【下一階段解鎖條件:???】

夏燃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心跳,卻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

他知道,那條通往九秒的縫隙,已經為他徹底打開。而在那條路的盡頭,除了大學與未來,還有比全國亞軍更熾熱、也更殘酷的風景,正在等著他。

那封來自海外的英文邀請函,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抽屜裡,彷彿也在回應著手錶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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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最後一堂課

本章登場

六月的澄夏市,徹底進入了一年中最炙熱的季節。

蟬鳴從星軒校區那排年逾半百的老榕樹上一波波炸開,像是把整個天空都煮沸了。即使已經接近傍晚,空氣裡依舊蒸騰著一股被艷陽曬了一整天後,柏油與草皮混合的悶熱氣味。舊操場,不,現在應該正名為「燃點跑道」的那條暗紅色跑道,在斜陽下被拉出長長的光澤,彷彿還殘留著無數個午後練習的汗漬。

聖澄高中的畢業典禮,就訂在明天。

而今天,是畢業典禮前的最後一次全校集會。按照百年校慶以來的傳統,這一天被稱為「最後一堂課」——不由老師主講,而是由畢業生代表站上司令台,為全校一千多名學弟妹,上一堂關於青春的課。

當教務主任在廣播中念出「接下來,讓我們歡迎畢業生代表,高三忠班,夏燃同學」時,整個操場出現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不是當初賭約立下時的譁然與嘲笑,也不是全國賽凱旋時的瘋狂尖叫。那是一種帶著期待、帶著敬意的安靜。一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那座曾經見證羞辱與狂妄的司令台。

夏燃站在司令台的陰影裡,手心全是汗。

他身上穿的是燙得筆挺的畢業制服,白襯衫的領口有點緊,讓他覺得呼吸不太順。跟讓他在跑道上穿著釘鞋、只穿背心短褲時完全是兩回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那只陪他跑過無數次地獄訓練的運動手錶今天沒有戴,被他慎重地收在了口袋裡。但那個穩定脈動的金色光點,彷彿已經烙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提醒著他,結束也是另一場起跑的開始。

「阿燃,上去啊,發什麼呆!」莊猛的聲音從後台壓低傳來,卻還是像悶雷一樣。

今天的莊猛,刮乾淨了鬍子,穿上了學校新發的深藍色教練外套,胸口繡著小小的「聖澄田徑」四個字。他戒酒已經兩個多月,氣色好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毒辣。他用力拍了一下夏燃的背,「緊張個屁!全國賽幾萬人看著你都敢跑,現在對著一群小屁孩演講你腿軟什麼?給我抬頭挺胸,像個拿銀牌的樣子!」

夏燃被他拍得往前一個踉蹌,忍不住笑出來。緊張感竟被這一拍拍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混著熱氣、草味與淡淡汗味的空氣灌進肺裡,是他最熟悉的味道。然後,他一步步走上了司令台。

司令台的麥克風有一點回授的雜音。夏燃的臉出現在兩側大型螢幕上,還是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笑起來有點憨的臉,只是眼神比一年前沉穩了太多。台下,前田徑社的廢社三人組,不,現在是燃點田徑社的核心們,坐在最前排。

林語晴穿著整齊的夏季制服,長髮紮成了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小腿上還貼著膚色的肌貼,那是國訓中心復健後的痕跡,但她已經可以正常行走,甚至能慢跑。她看著台上的夏燃,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卻溫柔得一塌糊塗。陳樂悠則完全相反,他舉著一支自製的、寫著「燃神強啦!」的加油板,興奮地對著夏燃擠眉弄眼,嘴裡無聲地喊著「加油」。而韓曜,穿著隔壁體高中的黑色運動外套,雙手抱胸站在操場最外圍的鐵絲網外,雖然畢業典禮與他無關,但他還是來了。他對著台上的夏燃,遠遠地比了一個中指,然後又豎起了大拇指。

夏燃看到他們,心裡那最後一點緊繃也徹底鬆開了。

他對著麥克風,輕輕地「喂」了一聲。

「大家好,我是夏燃。」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校園,有點乾澀,「教務主任跟我說,這堂最後一堂課,要我分享一下,怎麼從十二秒八八跑到十秒六二的。其實我本來打了一整篇稿子,寫滿了什麼步頻、步幅、核心穩定,還有莊教練罵我的那些話。」

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坐在教師席的莊猛翻了個白眼。

「但是我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司令台,突然不想念稿了。」夏燃頓了頓,他的視線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最後停留在那條暗紅色的跑道上,「因為一年前的今天,我就是站在這裡,跟秦御會長立下了那個賭約。當時全校都覺得我瘋了。十二秒八八,一個連校隊預選都過不了的成績,憑什麼跟校隊王牌韓曜比,跟學生會長賭社團的存亡?」

操場上一片寂靜,許多一年級的新生露出恍然大悟又帶點羞愧的神情,他們正是當初在論壇上嘲笑最兇的那批人。

「老實說,我當時也不知道憑什麼。」夏燃抓了抓頭髮,露出那個招牌的、帶點傻氣的笑容,「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在那個時候站出來,我們那個跑道龜裂、器材都生鏽的舊操場,還有那間堆滿雜物的社辦,就真的要被當成廢棄物處理掉了。所以我不是因為有把握才賭的,我是因為,不賭就什麼都沒有了,才賭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每個人心裡盪開漣漪。

「過去這一年,很多人問我,你是怎麼變快的?是不是有什麼秘訣?」夏燃的語氣轉為認真,「秘訣就是,沒有秘訣。就是跑。在太陽大到讓你覺得柏油都要融化的時候跑,在午後雷陣雨把跑道淋得像鏡子一樣的時候跑,在你覺得肺都要炸開、腿像灌了鉛一樣,每一步都想直接躺在地上放棄的時候,再多跑一步。」

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心跳正平穩而有力。

「那個曾經十二秒八八的我,其實沒有消失。他一直都在。在每一次我被韓曜甩開十幾公尺的時候,在每一次我被秒數打擊到懷疑自己的時候,在每一次我想說『算了,我就是個廢柴』的時候,他都在我耳邊說話。」

「所以我想跟學弟妹說的不是怎麼跑到十秒六二。而是想告訴那個可能跟我一樣,現在還在十二秒、十三秒,甚至更慢,還在被別人笑、被數據判定為沒有價值的你——」夏燃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微微顫抖,卻無比清晰,「不要急著否定自己。那個很慢的你,不是你的恥辱,那是你的起點。你每一次想放棄卻又選擇再跑一步的時候,你就已經比昨天那個想放棄的自己,快了一點點了。」

「我很感謝很多人。感謝陳樂悠,你的毛巾永遠是第一個遞過來的,雖然有時候都是汗臭味。」

台下的陳樂悠立刻大喊:「屁啦!我都有用熊寶貝洗過啦!」全場爆笑。

「感謝林語晴。」夏燃看向那個安靜的女孩,眼神變得無比柔軟,「謝謝妳在我跑不動的時候,罵我笨蛋,卻從來沒有真的轉身離開過。謝謝妳讓我知道,有人陪著跑,就算是地獄訓練,也沒那麼可怕了。體大的防護系,我們一起考,說好了。」

林語晴的眼眶有點紅,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低聲罵了一句:「笨蛋。」但那聲音裡全是笑意。

「感謝莊教練。」夏燃轉向後台,「謝謝你戒酒,謝謝你沒有放棄那個酗酒的自己,也沒有放棄我這個廢柴。你罵我的每一句『廢物』,其實都是在告訴我『你可以更好』,我都聽懂了。」

莊猛把頭扭到一邊,眼眶有點濕,卻硬是吼道:「少在那邊噁心!演講完給我去操場跑十圈冷靜一下!」但他的嘴角,卻是壓都壓不住的上揚。

「還要感謝我的對手,韓曜。」夏燃看向鐵絲網外的那個高大身影,「沒有你每天在前面當那個讓我追不上的背影,我可能早就鬆懈了。明年,我們大學賽場再見,到時候換我來當那個讓你追的人。」

韓曜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無聲地用口型回道:「等著瞧。」

就在這時,司令台後方的大螢幕突然亮起。教務主任有些驚訝,但隨即露出了然的微笑,操作起筆記型電腦。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背景是海外大學圖書館的視訊畫面。穿著簡單白襯衫的秦御出現在鏡頭前,他的頭髮剪得更短,眼神依舊冷靜理性,卻少了過去那份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多了一絲溫和。

「夏燃,各位同學,大家好。」秦御的聲音透過網路,有些許的延遲,卻依舊清晰,「抱歉無法親自到場。這段影片是在倫敦錄的,這裡現在是凌晨三點。」

全場發出一陣驚呼。已經畢業赴海外求學的學生會長,竟然會為這場演講送上祝福。

「一年前,我在這個司令台上,用數據判定田徑社沒有存續的價值。我當時深信,資源應該集中在最有效率的地方。那是我作為會長的判斷,但那不是青春的全部。」秦御在螢幕裡輕輕推了一下眼鏡,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夏燃,你用十秒六二證明了一件事——有些價值,是無法被數據量化的。那份明知會輸卻還要站上起跑線的勇氣,那份把痛苦轉化為動力的執著,我在我的模型裡,找不到參數可以計算它。但我現在明白了,那正是聖澄最應該保留的東西。所以,恭喜你畢業。也謝謝你,教會了我這最後一堂課。」

影片的最後,秦御站起身,對著鏡頭,鄭重地鞠了一個躬。

掌聲,在短暫的寂靜後,如同午後雷陣雨般,轟然炸開,席捲了整個操場。

沈若薇坐在教師席的角落,她今天穿著畢業生的制服,卻沒有上台。她看著螢幕裡的秦御,又看著台上那個被掌聲包圍、有點不知所措的夏燃,輕輕地笑了。她身旁的葉昭儀醫師,正舉著專業攝影機記錄下這一刻,兩人相視而笑,一個笑得腹黑而釋然,一個笑得溫和而欣慰。

夏燃站在掌聲的中央,眼眶有點熱熱的。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真正地圓滿了。從那個被全校嘲笑的賭約,到今天被全校鼓掌的祝福,這條路,他終於跑完了校園的這一程。

他對著麥克風,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最後一堂課,就是這些了。」他抬起頭,笑容燦爛,眼裡卻閃著光,「謝謝大家。謝謝聖澄高中,謝謝那個從來沒有解散的廢社。未來,不管在哪條跑道上,我們都要——繼續奔跑!」

夕陽在這一刻,恰好沉到星軒校區那棟最高的大樓後方,將整個燃點跑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掌聲與歡呼聲中,高三的畢業生們將學士帽高高拋向天空。

而在那漫天飛舞的黑帽子下方,夏燃悄悄將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只運動手錶。錶面在他的掌心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他低頭,用只有自己能看見的角度瞥了一眼。

那個金色的光點,脈動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而在【第二階段:九秒領域·適應期 0.8%】的下方,那一行原本顯示為【???】的下一階段解鎖條件,竟模糊地浮現出了一行新的英文——

【Invitation Confirmed: IMG Academy - Florida】

夏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猛然抬頭,望向操場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在那片天空的另一端,佛羅里達的艷陽、更專業的跑道、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怪物們,似乎已經在對他招手。

那封靜靜躺在抽屜裡的海外邀請函,不再是未來的選項,而是已經確定的下一條跑道。

屬於高中的最後一堂課結束了。

而屬於夏燃的,真正的世界級賽場,才正要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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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起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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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頂被拋向天空的黑色學士帽還沒有落地,夏燃掌心裡的手錶震動就已經悄悄停了。

他沒有立刻拿出來看,也沒有在漫天歡呼中對任何人提起錶面上那行悄然浮現的英文。Invitation Confirmed。那封被他塞在宿舍抽屜最底層,用一本破舊的《田徑力學圖解》壓著的邀請函,從一封「也許可以考慮的未來選項」,在這一刻,正式變成了下一條跑道的起點。

他只是將手錶塞回口袋,抬頭望向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然後對著身旁正因為學士帽掉進水溝而手忙腳亂的陳樂悠,還有站在司令台下眼眶有點紅卻死不承認的林語晴,露出了一個跟三年前那個在司令台上胡鬧的笨蛋一模一樣的笑容。

「走啦,畢業快樂。」

三個月後,八月的澄夏市熱得像一座巨大的蒸爐,而八月的高雄左營,則熱得更直接、更蠻橫。

國家運動訓練中心的中央田徑場,沒有星軒校區那種為了轉播而設計的華麗燈光,也沒有舊操場那種帶著青苔與鐵鏽味的懷舊感。這裡的空氣是被徹底馴服過的。深藍色的Mondo高彈性跑道在烈日下散發著嶄新的橡膠味,每一條白線都用雷射校準過,誤差不超過零點一公分。起跑線前方的電子起跑器閃著紅光,大型風速計在跑道旁無聲轉動,電子計時看板上的數字精確到千分之一秒。這裡沒有歡呼,沒有社團的嘈雜,只有鞋釘刺進跑道時那種乾脆俐落的喀嚓聲,以及遠處重訓室裡槓片碰撞的悶響。

這是台灣最快的一群人聚集的地方。

夏燃蹲在第四道的起跑器前,低頭調整著起跑器的踏板角度。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發白,指節上還留著在聖澄舊操場上磨出來的薄繭。身上的國家青年培訓隊隊服是全新的,胸口印著小小的國旗與CT兩個字母,背後則是他的名字——XIA RAN。布料輕薄透氣,卻讓他覺得比任何一次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廢社社服時,都還要沉重一點。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深藍色的跑道上,瞬間就被高溫蒸發。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的跑道。

第三道,是一個皮膚黝黑、肩背寬得像一堵牆的男人,魏哲宇,全國紀錄保持人,個人最佳十秒一三,去年才在亞錦賽準決賽跑出過十秒一五。他的熱身動作隨意而放鬆,小腿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像雕刻出來的一樣,此刻正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朝夏燃挑了挑眉,眼神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頂級掠食者看到有趣獵物時的好奇。

第五道,是今年全大運的金牌,身高一米九二的混血怪物周允浩,起跑反應常年維持在零點一三秒以內,號稱全台灣起跑最兇的男人。第六道、第七道,也全都是各縣市選拔上來的怪物,每一個人的個人最佳都在十秒六以內,隨便拉一個回到一年前的聖澄高中,都能把當時的校隊王牌韓曜按在地上摩擦。

這裡沒有聖澄高中那種階級分明的看台,沒有菁英派與熱血派的對立,只有純粹的速度。快,就是一切。

「喂,發什麼呆?你再不把踏板調好,等一下槍響你就直接用臉煞車了。」

一道熟悉的、帶著嫌棄的清冷聲音從跑道邊傳來。

夏燃轉頭,看見林語晴穿著一身國家訓練中心的白色實習防護員制服,頭髮紮成了俐落的馬尾,手裡拿著一瓶冰水與一條毛巾,正站在防護員的待命區裡,居高臨下地瞪著他。那張臉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卻少了幾分當初因傷而籠罩的陰鬱,多了幾分在國訓中心復健與實習後養出來的專業與自信。她的右腳腳踝上,還戴著一個黑色的輕型護踝,但她已經可以正常行走,甚至在熱身時能夠跟著做一些慢跑。

「妳不是說今天要在物理治療室跟著葉醫師做評估,沒空來看這種小測試嗎?」夏燃咧嘴笑。

「葉昭儀醫師說,讓我來現場觀察選手在極限狀態下的肌肉徵召狀況,是最有效的實習。」林語晴走過來,將冰水遞給他,語氣依舊毒舌,「而且我怕某個笨蛋太緊張,起跑就抽筋,到時候還要浪費醫療資源。」

她一邊說,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補了一句。

「別想太多,就跟在舊操場一樣跑就好。你可是跑過十秒六二的男人,別在這裡丟我們廢社的臉。」

夏燃握住那瓶冰水,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竄到心臟。那點因為身處怪物堆而產生的、細微的緊繃感,忽然就散了。

「林語晴,妳今天有噴香水嗎?」

「才沒有!這是防曬乳的味道!笨蛋!專心一點!」她耳根一紅,立刻轉身走回防護區,腳步卻有點慌亂。

夏燃忍不住笑出聲。而在跑道另一側的教練席,一個穿著黑色Polo衫、頭髮剪得短短、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精神的中年男人,正抱著手臂看著他。

是莊猛。

他戒酒已經快半年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頹廢與酒氣被一種嚴厲的精氣神取代。國家訓練中心以特聘短跑助理教練的名義將他請了過來,雖然還有人質疑他過往的酗酒紀錄,但他在全國賽後那篇被葉昭儀掛名發表的訓練週期論文,已經讓所有質疑都閉上了嘴。此刻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大聲罵人,只是遠遠地看著夏燃,然後緩緩地、極其用力地,對他比出了一個大拇指。

那個大拇指,比任何戰術指導都還要讓夏燃安心。

「夏燃!聽得見嗎!」

一道被風聲吹得有些失真的聲音從林語晴手中的手機裡傳了出來。陳樂悠那張永遠充滿活力的臉出現在視訊畫面裡,他正跟韓曜擠在聖澄高中那間已經被擴建成三倍大的新社辦裡,背後是那面掛著銀牌與生鏽接力棒的榮譽牆。陳樂悠現在已經是聖澄田徑社的正式社長,穿著社長的臂章,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了。

「我們全社五十個人都在看直播啦!何峻翔那小子還做了加油牌!你給我好好跑啊!」陳樂悠興奮地大喊。

畫面被擠開一半,露出韓曜那張依舊臭屁的臉。他已經穿上了大學體保生的黑色訓練服,整個人比高中時又壯了一圈。「切,少在那邊丟人現眼了,夏燃。」他抱著手臂,用那種一貫不屑的語氣說道,「對面可是魏哲宇,你要是被拉開超過三個身位,我可不會承認你是我高中最後的對手。給我追上去,聽到沒有?就算是用爬的,也要爬進十秒五以內!」

這就是他們的加油方式。夏燃看著視訊裡那兩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知道了啦,吵死了。」他笑著回應。

手機被林語晴收了回去,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總教練的哨音響起,所有選手各就各位。廣播裡傳來電子合成的制式口令,冰冷而清晰。

夏燃將冰水瓶放到一旁,重新蹲了下來。

他將雙腳踏上起跑器,前腳距離起跑線約一個腳掌,後腳膝蓋跪在跑道上。雙手張開,與肩同寬,指尖輕輕點在起跑線後方,拇指與食指分開成八字。這是莊猛用半年時間,幫他從零開始重建的蹲踞式起跑,每一個角度都經過計算,是最適合他跟腱長度與髖關節角度的黃金比例。

他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帶著跑道橡膠的味道灌進肺裡。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咚、咚、咚。

手腕上的運動手錶,傳來一陣只有他能感覺到的、熟悉的灼熱震動。

他不用低頭,也知道錶面上的數字正在飆升。

心率一百七十五……一百八十二……一百八十八……

視野的邊緣開始微微發白,耳邊的風聲、隊友的呼吸聲、遠處的槓片聲,都在一點點遠去。肌肉因為高度緊繃而開始細微地顫抖,一股熟悉的、彷彿要將身體撕裂的痠痛感從大腿後側一路竄上脊椎。

燃點時刻,要來了。

【心率 191,燃點條件達成。極限突破系統啟動。】

【第二階段:九秒領域·適應期 1.2% -> 1.3%】

【被動技能:終點心流(殘響)已就緒。主動技能:零點起跑(精通)可觸發。】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卻帶著一種滾燙的力量。他感覺到那股一直潛藏在血液裡的能量,再一次被點燃了。這一次,不再是為了打臉誰,不再是為了證明廢社的存在。這一次,純粹是為了更快。

在這片絕對的寧靜中,過去三年的所有畫面,像跑馬燈一樣在他眼前閃過。

他看見那條在午後雷雨後龜裂得像蜘蛛網的舊操場跑道,看見自己穿著不合腳的舊釘鞋,一次又一次在那條跑道上摔倒又爬起,十二秒八八的恥辱像烙印一樣燙在背上。

他看見星軒校區那片被鎂光燈照得雪亮的主會場,看見全校的嘲笑與質疑,看見秦御那張面無表情、卻用數據宣判他們死刑的臉,看見自己與林語晴、與莊猛、與陳樂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喊出那個可笑的賭約。

他看見全國賽的夜空,看見那面銀牌在燈光下反射出的光芒,看見看台上莊猛流下的眼淚,看見林語晴在終點線後對他伸出的手。

一切的汗水、淚水、爭吵、擁抱、十二秒八八的起點與十秒六二的山頂,都在這一刻,化作了他腳下那兩塊小小的起跑器踏板所承載的全部重量。

「On your marks.」

他將臀部緩緩抬起,重心前移,肩膀越過雙手,整個身體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世界在這一刻被徹底靜音,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刷血管的聲音,能數清身旁魏哲宇每一次呼吸的節奏。

「Set.」

膝蓋離地,身體繃緊到極致。空氣凝固了。時間被拉長成一條細細的線。林語晴在場邊無意識地握緊了毛巾,莊猛的拳頭悄然握緊,指甲陷進掌心。視訊那頭的陳樂悠與韓曜,同時屏住了呼吸。

夏燃的瞳孔中,倒映著前方那條筆直的、一百公尺長的深藍色跑道。跑道的盡頭,不再是聖澄高中的司令台,也不再是全國賽的頒獎台,而是更遠的地方——佛羅里達IMG學院那片在艷陽下發燙的跑道,是亞洲紀錄的十秒零零,是那個被稱為「九秒大關」的、人類極限的神之領域。

封神,從來不是終點。

當你成為神之後,你才會發現,神的頭頂,還有整片星空。

下一秒——

「砰!」

電子槍的槍聲撕裂了所有寧靜。

零點一二秒的神級反應。夏燃的雙腿像裝了炸藥一般,猛地蹬向起跑器。強大的反作用力讓他的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鞋釘在跑道上刮出一道尖銳的火花。

他衝出去了。

朝著那條全新的、沒有終點的跑道,朝著那個等待了他三年的九秒信仰,朝著更廣闊的世界,全力以赴地——衝了出去。

而這一次,他的身後,不再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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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燃
夏燃 主角

看似吊車尾的樂天笨蛋,實則固執如野草。重情重義、永不言棄,越被嘲笑鬥志越旺,帶著傻氣卻讓人無法討厭的王者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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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晴
林語晴 女主

外冷內熱、毒舌卻心軟。曾是天才卻極度害怕再次受傷,對夏燃又嫌棄又無條件信任,傲嬌堅強,是最可靠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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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猛
莊猛 導師

酗酒頹廢、嘴巴惡毒又愛罵人,但眼光毒辣極重義氣。看似放棄人生,實則比誰都在乎選手,用地獄訓練逼出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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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御
秦御 反派

絕對理性、信奉數據與效率的完美主義者。高高在上、冷酷無情,視熱血為不效率的雜訊,享受掌控全局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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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曜
韓曜 勁敵

驕傲自負、信奉勝者為王的體保生。嘴上毫不留情嘲諷弱者,內心卻極度渴望能逼出全力的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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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薇
沈若薇 軍師

冷靜腹黑、精於算計的完美副手。笑容甜美卻句句帶刺,忠於秦御的理想,擅長透過規則與輿論殺人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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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悠
陳樂悠 夥伴

看熱鬧不嫌事大、嗅覺敏銳的樂天派。表面中立愛炒話題,實則富有正義感,崇拜純粹的努力與真實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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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儀
葉昭儀 配角

溫和理性、淡然中立的專業大人。不偏袒任何陣營,只關心選手身體,說話一針見血卻總帶著鼓勵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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