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廢社最後一人
澄夏市的八月底,是一年之中最不講道理的季節。
上午十點整,太陽已經把天空烤成了一塊發白的鐵板。蟬鳴像是壞掉的擴音器,從聖澄高中星軒校區那排精心修剪的黑板樹上一路炸開,炸進每一個穿著夏季制服的學生耳朵裡。空氣是黏稠的,柏油路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連風都是熱的,帶著海風特有的鹹味,卻吹不散悶在胸口的那股燥意。
私立聖澄高級中學的開學體測,就在這種足以把人靈魂都曬出油的天氣裡舉行。
如果從空拍圖俯瞰聖澄高中,你會以為自己看到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北側的星軒校區是澄夏市所有國中生家長夢寐以求的聖地,銀灰色的玻璃帷幕教學大樓、全天候恆溫的室內游泳館、鋪著最新款紅色聚氨酯跑道的標準田徑場,每一寸土地都寫著金錢與升學率堆砌出來的菁英感。穿著燙得筆挺制服的升學班學生與學生會幹部們在那裡走動,連流汗都像是經過計算的。
而只要穿過那條種滿樟樹的林蔭道,往南走不到三百公尺,世界便瞬間褪了色。
這裡是舊操場。
龜裂的水泥跑道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深深地刻進地面,裂縫裡甚至頑強地鑽出幾株雜草。鐵製的跨欄架鏽得發紅,跳高墊的皮面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司令台的油漆剝落了一半,喇叭滋滋作響,連看台上的遮陽棚都被去年的颱風掀掉了一角,至今沒有人來修。這裡沒有冷氣,沒有轉播螢幕,只有午後雷陣雨後永遠散不去的霉味與鐵鏽味。按照學生會公布的「績效積點制」地圖,這裡被標示為灰色的「低度利用區」,是隨時可以被剷平改建成升學自習中心的閒置資產。
而此刻,舊操場唯一的百米直道上,正在進行全校最受矚目的公開處刑。
「高二忠班,夏燃!高二孝班,張皓宇!高二仁班,李冠廷!預備——」
體育組長拿著生鏽的發令槍,聲音透過破喇叭顯得有氣無力。起跑線前,穿著各班制服的男生們壓低身體,做出起跑姿勢。每個人的大腿肌肉都在陽光下繃緊,汗水沿著脊椎往下滑。
人群的焦點,卻不在那些肌肉線條漂亮的體保生身上,而是在最外道那個身影上。
夏燃。
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已經鬆垮的舊田徑社T恤,背後「聖澄田徑」四個字早已褪色。他的身形不算矮,但在一群每週重訓的體育班學生旁邊,顯得過於單薄。他的起跑姿勢有些笨拙,臀部抬得太高,手指緊緊扣著滾燙的跑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早就浸濕了他的瀏海,一滴一滴砸在龜裂的跑道上,瞬間就被高溫蒸發。
「那個就是田徑社長?聽說他們社團只剩下三個人了耶。」
「對啊,去年校慶連初賽都沒過,績點是全校倒數第一,早就該廢社了。」
「我賭他跑不進十三秒,敢不敢?」
看台上,拿著手搖飲料的學生們發出毫不掩飾的竊笑。有人舉起手機,已經打開了校園論壇「聖澄告解室」的直播串,標題斗大地寫著:《現場直擊!廢社社長的最後一跑》。彈幕正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洗版。
「砰!」
槍響了。
幾乎在零點幾秒的瞬間,其他七道的人影就像離弦的箭一般彈射出去。釘鞋與跑道的摩擦聲、沉重的喘息聲、看台上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夏燃的反應慢了半拍。
他的起跑蹬地角度明顯不對,前三步的加速搖搖晃晃,像是一台引擎老舊的摩托車,費力地想要跟上前方的車陣。大腿後側的肌肉在第三十公尺時就開始傳來熟悉的痠麻感,那是乳酸快速堆積的訊號。他的呼吸亂了,視線的前方,其他選手的背影越來越遠,紅色的跑道在他眼中拉得無限長。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更沉重,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汗水流進眼睛裡,是一陣刺痛。他咬緊牙關,將頭埋得更低,用一種近乎難看的姿勢,瘋狂地擺動著手臂。
五十公尺、七十公尺、九十公尺……
當第一名已經衝過終點,開始慢下來調整呼吸時,夏燃才拖著灌了鉛一般的雙腿,跌跌撞撞地壓過終點線。
電子計時板發出冰冷的嗶聲,紅色的數字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
【第8名 夏燃 12秒88】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與笑聲。
「十二秒八八?我阿嬤用走的都比他快吧!」
「天啊,這是高中男生嗎?我女友都跑得比他快!」
「笑死,這種成績還敢當田徑社長?難怪田徑社要被廢社,根本是浪費學校資源!」
看台上的體保生們更是毫不留情。穿著亮紅色競賽服的韓曜抱著手臂,站在終點線旁,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是校田徑隊的王牌,百米最佳成績十秒九一,也是績效積點制下最標準的菁英產物。
「夏燃,你這是在跑步還是在散步?」韓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十二秒八八,你知不知道這個成績,放在國中女子組都是墊底的?你們田徑社是不是只會在舊操場上種草?」
又是一陣鬨笑。校園論壇的直播串徹底炸鍋,嘲諷的留言蓋過了整片螢幕。有人截圖了計時板,有人把夏燃衝線時齜牙咧嘴的表情做成了梗圖,配文是「聖澄之光」。
這就是聖澄高中的規則。信奉菁英主義的這座城市,將「績效積點制」奉為圭臬。每一塊社團經費、每一寸場地使用權、每一個能否存續的資格,都被換算成冰冷的數據。奪牌數、升學加分、媒體曝光度,全部量化成點數。點數高的社團在星軒校區享受著頂級資源,點數墊底的社團,則被放逐到舊操場自生自滅。
而田徑社,就是那個最徹底的失敗者。
連續三年零獎牌、零積點、社員從鼎盛時期的三十人流失到只剩三人。去年申請的兩萬元器材預算被學生會以「投資報酬率過低」為由全數駁回,連買一組新的起跑器都得靠社員自己湊錢。在最新公布的社團績效排行榜上,田徑社的名字被用刺眼的紅字標在最後一名,後面跟著一個冰冷的括號:【列管廢社,觀察期一個月】。
夏燃站在終點線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不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滾燙的跑道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肺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鐵鏽味。耳朵裡嗡嗡作響,同學們的嘲笑聲、論壇的提示音、韓曜的譏諷,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
只有那個紅色的數字,十二秒八八,像一根燒紅的針,死死地釘在他的視網膜上。
「喂,廢社社長,還活著嗎?」
一瓶冰鎮的運動飲料帶著涼意貼上了他的後頸,讓他渾身一顫。
陳樂悠不知何時已經衝了過來。她是田徑社僅存的三人之一,也是唯一的經理,綁著高馬尾,穿著不合身的寬大社團外套,手裡還抱著一條皺巴巴的毛巾。她的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一邊把飲料塞進夏燃懷裡,一邊壓低聲音抱怨。
「你到底在幹嘛啦!起跑又慢掉,後面那個加速根本是同手同腳!我都說了叫你這幾天不要熬夜看什麼起跑影片,你看看,跑出這種笑死人的成績,論壇上那些人又要高潮了!」她的語速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而且你知不知道,剛剛學生會的沈若薇已經在看台上拍照了啦!一定是要拿去當廢社的證據!我們真的要完蛋了啦!」
夏燃沒有回話。他擰開瓶蓋,卻沒有喝,只是用冰涼的飲料瓶貼著自己發燙的額頭。過了好幾秒,他才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還沒完。」
「什麼還沒完?你看看這個成績——」
「我說,還沒完。」夏燃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羞恥,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野草一般的固執。「只要終點線還在,只要還有人站在跑道上,就不算完。」
陳樂悠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淪為全校笑柄,卻還是一臉不服輸的笨蛋,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酸澀直衝鼻頭。她氣得想再罵幾句,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哽住。
她當然知道夏燃為什麼這麼執拗。這個社團是他國中時就拼了命考進聖澄的理由,是他在星軒校區那些光鮮亮麗的菁英學生面前,唯一能抬頭挺胸說「我喜歡跑步」的地方。即使跑道龜裂,即使器材生鏽,即使全世界都說這是浪費資源,他還是像個傻子一樣,每天放學後一個人留在舊操場,對著夕陽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起跑,直到天黑。
看台上的喧鬧漸漸散去,下一組的體測已經開始,沒有人再關心這個墊底的第八名。夏燃慢慢地直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向舊操場角落那個生鏽的器材室。
器材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堆滿了廢棄的跨欄和破舊的鉛球。在最角落的木架上,靜靜地躺著一根接力棒。
那是一根很舊很舊的木製接力棒,紅色的漆掉得斑駁,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握把處被無數雙手磨得發亮,卻也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汗漬與鏽痕。這是田徑社創社時的第一根接力棒,已經在這個舊操場上傳承了二十年。
夏燃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沾了點水,坐在器材室冰涼的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擦拭著那根接力棒。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布料摩擦過木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汗水依舊不停地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那根逐漸恢復光澤的接力棒上。
陳樂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點發熱。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輕輕地把毛巾披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這時,舊操場那台破舊喇叭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隨後,一個冰冷、清晰、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全校廣播系統,傳遍了星軒校區與舊操場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學生會長秦御的聲音。
「全體同學請注意。全體同學請注意。為優化校園資源配置,提升本校競爭力,學生會將於下週一中午十二點,於星軒校區國際會議廳召開全校集會,正式公布本學年度『績效積點制整頓計畫』。」
廣播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滾燙的空氣裡。
「屆時,所有績點未達標的社團,將依校規予以整併或廢除。請相關社團做好準備。」
滋——廣播結束,只剩下電流的餘音。
器材室裡,夏燃擦拭接力棒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握緊了那根還帶著水漬的、冰涼的接力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窗外,星軒校區那棟玻璃大樓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座高不可攀的神殿,正冷冷地俯視著這個被遺忘的、龜裂的舊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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