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違規的天台獨奏
九月的台北午後,陽光像是融化的金箔,厚重地澆在聖心高級中學的百年紅磚洋樓上。蟬鳴被悶在滾燙的空氣裡,混雜著操場柏油被烈日炙烤後的焦味、黑板樹濃郁的花香,還有從現代化玻璃帷幕大樓反射出來的刺眼白光。這所座落於大安區精華地段的頂尖私立貴族名校,用最昂貴的建材與最嚴苛的規矩堆砌起菁英的幻象——校門口的榮譽榜上貼滿歷屆考上台大醫科、法律系的學長姐照片,訓導處公布欄裡的校規手冊卻用紅字加粗標明:制服襯衫必須紮進褲頭三公分,領帶結必須對正襯衫第二顆釦子,男生瀏海不得超過眉毛、鬢角不得覆耳,染燙一律記過處分。
而在所有人都低頭遵守規則的此刻,那扇位於舊大樓頂樓、被訓導處用生鏽鐵鍊鎖了整整三年、鑰匙早就被嚴正毅教官親手沒收的廢棄音樂教室天台鐵門,卻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哀鳴。
砰!
鐵門被人從內側狠狠踹開,揚起一片嗆鼻的鐵鏽粉塵。
門後站著一個少年。他背著一把琴身被歲月磨得發亮、指板邊緣都有些磨損的木吉他,寬鬆的制服襯衫下襬毫不猶豫地露在制服長褲外,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領帶被他扯得鬆垮,歪斜地掛在胸前,領口最上方的兩顆釦子早就不知去向,露出鎖骨與一條細細的黑色吉他背帶。他的頭髮不長,卻在正午的陽光下透出一縷若有似無的霧灰藍色挑染,那是校規手冊裡用最大字級標註「絕對禁止」的顏色。他的眼神很淡,帶著一種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厭世感,嘴角卻勾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痞氣。
路宥辰,三年忠班,全年級模擬考最後一名,訓導處黑名單上的頭號問題人物。
他像是完全沒看見樓下操場正準備進行制服檢查的糾察隊,也沒聽見廣播裡教官的集合哨音。只是自顧自地走到天台女兒牆邊,將吉他從琴袋裡抽出來,隨手把琴袋往滾燙的水泥地上一扔。指尖輕輕拂過生鏽的琴弦,一個乾淨到近乎殘忍的泛音在熱氣中顫抖著炸開。
下一秒,他閉上眼,刷下了第一個和弦。
那不是校園社團成發會上那種怯生生的流行歌伴奏。那是一首完全陌生的、野蠻生長的原創曲。激烈的刷弦像是直接用指甲撕裂空氣,琴箱共鳴低沉而飽滿,每一個音都精準得像是手術刀,帶著絕對音感賦予的、近乎偏執的準確度。緊接著,他的嗓音切了進來——沙啞、乾燥,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燃燒般的穿透力。
「把制服熨得筆直,能把靈魂也燙平嗎?」
「把頭髮剪得乾淨,能把想法也剪掉嗎?」
他唱的是《自由的裂縫》,一首他自己在河濱公園的夜間籃球場邊、在公館地下練團室的漏水天花板下,一句一句刻出來的歌。歌詞毫不客氣地嘲諷著這棟紅磚大樓裡的一切,沒有技巧性的轉音,只有最原始的、用胸腔撞出來的吶喊。每一個字都像是石頭,狠狠砸向那些玻璃帷幕的反射光。風從天台呼嘯而過,帶走他額前微長的髮絲,也將那毫無遮掩的琴聲與歌聲,毫無保留地灌進了整棟教學大樓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教室。
原本正在自習的教室,靠窗的學生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那是什麼聲音?」
「天台有人在彈吉他?瘋了嗎?現在是午休制服檢查時間欸!」
「等一下……那個挑染……是路宥辰?放牛班那個路宥辰?」
竊竊私語像是野火般在各個樓層蔓延。有人拿起手機偷偷錄影,有人興奮地探出窗外,有人則露出看好戲的譏笑。在這個連在制服外多加一件外套都要被登記的學校,天台獨奏本身就是一種最囂張的挑釁。而那精準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音準與節奏,更讓不少管樂社、吉他社的學生當場變了臉色——那種東西,不是靠練就能練出來的。
二樓的穿堂迴廊下,一個身影安靜地停下了腳步。
夏知妍抱著一疊比磚頭還厚的學測歷屆試題與各科講義,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白襯衫的每一顆釦子都扣到最頂端,領帶結端正得像是尺量過,深藍色的百褶裙長度完全符合校規的膝上三公分標準。她紮著俐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張冰山般冷淡精緻的臉。全年級第一名,連續六次模擬考榜首,導師口中的聖心之光,家長會長辜麗卿公開點名讚揚的模範生。
她原本只是要去圖書館影印下週讀書會的進度表,卻被那突如其來的歌聲硬生生釘在原地。她抬起頭,隔著刺眼的陽光,瞇起眼看向頂樓那個模糊卻無比刺眼的身影。琴聲很強,歌聲很兇,準得讓她這個從小學鋼琴、對音準極為敏感的人都感到一絲不適。那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野蠻的天賦。
「路宥辰……」她輕聲念出那個在全年級成績單最底端、總是和「缺交」、「曠課」、「警告」連在一起的名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內心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毫不掩飾的反感與不解。在她嚴謹自律的世界裡,時間應該被切成以三十分鐘為單位的讀書計畫,夢想應該建立在可被量化的分數之上。像這樣在天台上公然違反校規、用噪音干擾全校自習的行為,除了譁眾取寵與自暴自棄,她想不出第二種解釋。浪費天賦,浪費時間。這是她對這個全年級墊底的問題少年留下的第一個、也是極差的初印象。
「吵死了。」她低聲自語,抱緊懷中的講義,像是要用那份重量隔絕掉那首歌裡過於灼熱的情緒,轉身就想離開。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比預想中慢了半拍。
天台上,路宥辰的歌已經唱到了副歌的最高處。他整個人像是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對樓下的騷動充耳不聞。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刷弦時指尖傳來的震動,每一次吼唱時胸腔的共鳴,都是對這個用分數定義人的體制最直接的反抗。去他的資優班,去他的模擬考,去他的升學率。這把破吉他,才是他唯一還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他嘴角那點痞氣的笑,在副歌的嘶吼中慢慢變成一種近乎倔強的、絕不低頭的狠勁。
然而,這份自由只維持了不到四分鐘。
「路宥辰!你給我下來!」
一聲暴雷般的怒吼,伴隨著天台鐵門被人用蠻力撞開的巨響,硬生生劈開了琴聲。
以鐵血著稱的訓導處主任兼生輔組長嚴正毅教官衝了上來。他那顆幾乎貼著頭皮的平頭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熨得筆挺的教官制服連一絲皺摺都沒有,手中的哨子與點名板被他捏得死緊。他身後跟著兩個氣喘吁吁的糾察隊學生,臉上寫滿了驚恐。嚴正毅那張向來不苟言笑、將「紀律即正義」奉為圭臬的臉,此刻因為暴怒而漲得通紅,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好大的膽子!午休時間違反校規在天台喧鬧!制服不整、儀容不檢、攜帶違禁品入校!你把聖心的校規當成什麼了!」他三步併作兩步衝到路宥辰面前,二話不說,一把奪過他懷中的木吉他,高高舉起,「沒收!記小過一支!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到訓導處罰站!我倒要看看你這次還有什麼話好說!」
琴弦因為粗暴的搶奪發出一聲難聽的悲鳴。路宥辰的手還維持著彈奏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他的眼神在吉他被奪走的瞬間,冷了下來。那點漫不經心的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碰到逆鱗的、野獸般的陰沉。
「教官,那把吉他——」他開口,聲音低啞。
「什麼吉他?這是違禁品!」嚴正毅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粗魯地將吉他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死死扣住路宥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少年皺起了眉,「董事長已經知道了!范美鳳董事長親自下令嚴懲!你以為彈兩首破歌就能當英雄?聖心不需要你這種破壞校譽的老鼠屎!走!」
他幾乎是用拖的,將路宥辰從天台一路押了下去。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們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興奮。放牛班的幾個死黨在走廊盡頭探頭,看到這一幕,臉色煞白卻不敢上前。
訓導處的空氣冷得像冰庫。年過六十卻妝容一絲不苟的董事長范美鳳已經坐在主位上,她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像審視一件瑕疵品般落在被押進來的路宥辰身上。家長會長辜麗卿優雅地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抹冷淡的、菁英式的微笑。
「路同學,」范美鳳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訓導處鴉雀無聲,「你知不知道,下週就是全國升學模擬考,聖心祭的存廢已經在董事會吵了一個月?你這一鬧,是想讓全台北市的人都看我們聖心的笑話嗎?」
路宥辰站在訓導處中央,手腕上還留著被嚴正毅扣出的紅痕。他的制服依舊不整,頭髮依舊挑染,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倔強。他沒有低頭,也沒有道歉,只是死死盯著被嚴正毅隨手扔在角落、琴頭磕出一個小缺口的木吉他。
全校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這間訓導處。所有人都在等,等著這個萬年墊底、公然挑釁體制的少年,如何被當場碾碎、如何出糗。而沒有人知道,訓導處的白板上,早已貼出了一張即將在明天朝會上宣布的、足以讓全校譁然的新公告——《為提升本校學測平均分數,本學期起實施強制一對一讀書會配對,前十名與後十名強制配對,違者記大過處分》。而那份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寫著:輔導者 夏知妍——被輔導者 路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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