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的王牌
海風市的雨,已經連下了七天。
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滂沱大雨,而是帶著海鹽與鐵鏽味的、綿密陰沉的梅雨。從半山腰的櫻山高中往下望,整座海風市像是被一層洗不乾淨的灰色紗網罩住。山腳下是早已沒落的造船廠與生鏽的起重機,山腳另一側的市中心卻是刺眼的霓虹與玻璃帷幕,海風巨蛋的銀白色屋頂即使在這種天氣裡,依舊像一顆鑲在市區的珍珠那樣發光。
而夾在這兩者之間的私立櫻山高中,則像是被時間遺忘的皺褶。
校舍是三十年前的米黃色磁磚,牆角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操場邊的黑松因為海風長年吹拂,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歪斜。棒球社的社辦,其實就是體育器材室旁邊用木板隔出來的一間破房間,鐵皮屋頂漏雨的時候,得用塑膠水桶去接,滴答聲吵得人睡不著覺。
今天,那間破房間的木門上,被貼上了一張A3大小、白底紅字、蓋著教務處大印的公告。
【廢社預告通知書】
「茲因本校棒球社現有社員人數未達九人,且近三年無任何正式賽事成績,未符高中棒球聯盟參賽資格。經校務會議決議,若於一週內(至六月二十四日止)無法補足最低參賽人數並提出具體營運計畫,本社將正式廢止。原棒球場及牛棚用地,將重新規劃為升學輔導大樓預定地。 特此公告。 私立櫻山高中教務處 霧島雅子」
紅色的字在雨水的暈染下,有一點點化開,像是血。
陸燃站在門前,看著那張紙。
他穿著已經洗到發白的櫻山棒球隊練習服,胸口那個櫻花的校徽早就脫線了,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痕跡。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手裡提著一個破舊的帆布袋,裡面裝著一顆磨得發亮的棒球和一副指套都磨穿的手套。
十七歲的身高已經逼近一米八三,肩線寬闊,手臂的肌肉線條在濕透的衣服下清晰可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沒有一絲波動,只有壓抑到極致的重量。
社辦裡面,已經空了。
原本屬於捕手的護具堆在角落發霉,計分板上的粉筆字停留在三年前最後一場聯賽——0比11,被海風第一高中提前結束比賽。牆上貼著的學長們的照片,一個個笑得燦爛,如今那些人有的去當了水電工,有的去工廠輪班,再也沒有回來。
整個櫻山棒球社,只剩下他一個人。
最後的王牌。也是最後的社員。
「看夠了嗎?」一個冰冷的女聲從他身後傳來。
陸燃沒有回頭。他聞到了淡淡的、屬於辦公室的影印機碳粉味和昂貴香水的味道,與這間發霉社辦的霉味格格不入。
霧島雅子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鏡後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份報廢的資產負債表。
她是櫻山高中新上任的教務主任,三十八歲,從升學補習體系空降而來。對她而言,學校不是教育場所,是經營績效。升學率就是KPI,社團是成本,土地是資產。
「陸燃同學,公告應該寫得很清楚了。」霧島雅子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比雨聲更讓人寒冷,「我知道你對棒球很有熱情,聯盟的球探也曾經評價你是海風市國中世代最強的投手。但是,現實就是現實。櫻山去年的大學升學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再這樣下去,明年我們連招生簡章都印不出來。」
她用平板點開一張3D模擬圖,遞到陸燃面前。圖上,原本那片坑坑疤疤、積滿水的棒球場,被一棟五層樓高、燈火通明的玻璃大樓取代,上面寫著「櫻山升學菁英中心」。
「企業贊助的探勘團隊已經來看過了,這塊半山腰的土地,雖然偏僻,但視野很好,很適合改建成溫書中心。只要廢社,我們就能拿到第一筆建設補助金。」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憐憫,「與其讓你在這種泥巴田裡浪費天賦,不如早點轉學去聖英學園,他們不是一直想挖你嗎?以你的實力,去那種有室內牛棚、有數據分析團隊、有專屬營養師的地方,才不會埋沒。」
陸燃終於有了動作。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平板,而是將那張廢社公告,緩緩地、極其用力地,從木門上撕了下來。雨水讓紙張變得柔軟,卻也讓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週。」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太久沒有說話,「妳說一週內湊齊九個人就行了,對吧?」
霧島雅子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已經被現實壓垮的少年還會反抗。
「是的,陸燃同學。根據高中棒球聯盟的規定,最低登錄人數是九人。而且,」她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多了一絲譏諷,「必須是願意在聯盟系統上簽名、參加地區預賽的正式社員。找九個幽靈人口來充數是沒有用的,每個人都要通過體檢。」
「好。」
陸燃將那張濕透的公告揉成一團,緊緊握在手心,雨水從他的指縫中滴落。
「那就不用改建了。」
霧島雅子看著他那雙眼睛。那不是一個高中生在鬧脾氣的眼神,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孤注一擲的火焰。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安,但隨即又被身為管理者的理性壓了下去。
「我很欣賞你的精神,陸同學。」她收回平板,轉身離開,黑色的傘在雨幕中劃開一道冷漠的線,「但熱血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升學率。一週後,我會再來。到時候如果還是只有你一個人,請你自己把這間社辦清空。不要讓我叫工友來動手,那很難看。」
高跟鞋踩在積水的紅土上,發出喀喀的聲響,漸行漸遠。
整個世界,又只剩下雨聲。
陸燃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那團被揉爛的紙從他手中掉落,掉進泥濘裡。
他沒有回社辦。他提著帆布袋,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已經成為水澤的球場。
櫻山的球場,爛得很有名。排水系統在二十年前就壞了,每逢大雨,外野就會積起半個腳踝深的水,內野的紅土會變成黏稠的泥漿,一腳踩下去,鞋子會被吸住拔不起來。市立河濱球場雖然破舊,至少還是平的,而這裡,根本就是一塊被遺棄的濕地。
黃昏的光線透過厚厚的雲層,勉強透出一點點昏黃。天快黑了。
在投手丘的位置,有一個用廢棄卡車輪胎和麻繩做成的簡易好球帶。輪胎的內圈,就是好球帶的範圍,直徑比正規的好球帶還要小一圈。這是陸燃自己做的。兩年來,他每天都在這裡,對著這個輪胎投球。沒有捕手,沒有手套聲,只有輪胎被球砸中時,沉悶的「咚」聲。
他脫下外套,隨手丟在泥濘中,露出裡面黑色的緊身衣。他從帆布袋裡拿出那顆棒球。
球很舊了,紅色的縫線有些褪色,但他握球的指尖卻異常穩定。食指與中指跨過縫線最窄處,無名指輕輕墊在下方,這是四縫線直球最標準、也最考驗指尖力量的握法。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自動浮現出投球的完整路徑。不是玄幻的特效,而是極致寫實的、屬於頂尖投手的身體記憶——從抬腿時重心的轉移,到髖部像彈簧一樣擰緊,到手臂如鞭子般甩動,最後到指尖離開縫線的瞬間,施加的最後一道旋轉。
投捕九境。
入門、控局、變幻、壓制、領域、魔球、支配、傳奇、封神。
這是高中棒球聯盟私下流傳的、對於投手實力的非官方分級。絕大多數的高中投手,窮盡三年也只能在「控局」與「變幻」之間徘徊。能夠達到「壓制」級的,已經是地區王牌,能被職業球探寫進筆記本。而「領域」——那是全國頂級投手才有的境界。球的尾勁會在進壘前產生不規則的竄動,控球誤差不超過五公分,打者即使看準了球路,也會因為球威而打不好。
陸燃,國中時期就已經觸摸到了「領域」。
他的直球,均速一百四十八公里,最快曾被測到一百五十一公里。更可怕的是他的尾勁,他的球會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好球帶邊緣急速下墜或內竄,讓打者揮空。
可是,他卡住了。
自從一年前那場比賽後,他就再也無法突破。自從那個捕手在他面前哭著說「你的球我接不住」之後,他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投手就該用球威碾壓一切,捕手只是擺個手套的靶子。這是他的美學,也是他的詛咒。
雨,依舊在下。
陸燃睜開眼睛,眼中的迷惘被火焰取代。
他抬腿。
左腳高高抬起,膝蓋幾乎碰到胸口,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在泥濘中保持著不可思議的平衡。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落,滴在紅土上。
然後,踏步,轉髖,揮臂。
所有的力量,從腳踝、膝蓋、腰腹、肩膀,一路傳導到指尖。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充滿爆發力的弧線,投球的姿勢美得像教科書,卻又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兇猛。
「嘶——!!」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
白色的球,化作一道撕開灰色雨幕的閃電。它沒有因為雨水而變重,反而像是穿透了雨絲,帶著急速的旋轉,劃出一道筆直卻又充滿壓迫感的軌跡。
沒有人看得到球的旋轉,但如果用高速攝影機拍下來,會看到那顆球的縫線以每分鐘超過兩千轉的速度瘋狂旋轉,紅色的縫線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紅線。
「咚!!!」
一聲沉悶卻震耳的巨響。
棒球精準無比地砸進了輪胎的正中央,沒有碰到輪胎的任何一處邊緣。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輪胎架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濺起的水花甚至比雨點還要高。球彈回來,滾落在泥水中,還在急速地空轉。
一球。
僅僅一球,就讓這片死寂的、被宣告死亡的球場,重新擁有了心跳。
陸燃維持著投完球的姿勢,胸口劇烈地起伏,喘出的白氣在雨中格外清晰。他的右手手指因為極限的施力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他不在乎有沒有人看。他只是想證明,這個球場還活著。他還活著。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有人一直在看。
在本壘後方的、破舊得連遮雨棚都在漏雨的看台上,一個撐著透明摺疊傘的少女,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星野葵。
櫻山高中二年A班,陸燃的同班同學。也是全校唯一一個,偏差值超過七十,卻放棄直升國立海風第一高中而選擇櫻山的人。
她有著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制服的百褶裙下是因為長年跑步而結實的小腿。她是學生會的會計,也是圖書館的常客,表面上是那種冷靜到近乎刻薄的優等生,總是毒舌地吐槽陸燃「又在做無用功的自我感動」。
但此刻,她的眼鏡上沾滿了雨珠,卻沒有去擦。
她的左手緊緊抓著傘柄,指節發白。她的右手,則高高舉著一支手機。
手機的鏡頭,正對著投手丘上的陸燃。螢幕上,Ball Live的直播介面亮著。標題是她十分鐘前隨手打上去的——《櫻山高中最後一人的投球 廢社前七日紀錄》。
觀看人數:3人。其中兩個還是誤點進來的。
但她不在乎。
她看著螢幕中那個在泥濘中一次又一次投球的背影,看著那顆一次又一次精準砸進輪胎的球,看著雨水與汗水在那個少年身上交織,看著那個明明已經被全世界放棄,卻依舊像笨蛋一樣堅持的側臉。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更尖銳的情緒。是不忍,是敬佩,是憤怒——對這個資源壟斷、只看數據與升學率的世界的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擁有這種球威、這種覺悟的投手,會被丟在這種像水田一樣的球場裡自生自滅?而聖英學園那些穿著訂製球衣、在巨蛋裡用發球機練習的少爺們,卻能輕易擁有全國的關注?
她咬住了嘴唇。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陸燃投出了今天的第二十一球。這一球,他似乎想更用力地證明什麼,投球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球都要大,身體的傾斜角度也更大。可是,腳下的泥濘在那一瞬間背叛了他。
他的釘鞋,在濕滑的紅土上,輕輕地打滑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讓他完美的發力鏈條出現了一絲斷裂。球出手的瞬間,他的指尖沒能壓穩縫線。
原本應該直竄好球帶中央的球,在空中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偏轉。球速沒有減慢,但旋轉軸歪了。它沒有砸進輪胎,而是重重地砸在了輪胎架的鐵柱上。
「鏘!」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雨中顯得格外突兀。球高高彈起,掉進了更深的積水中。
陸燃的身體因為打滑而踉蹌了一下,他單膝跪在了泥濘中,右手撐著地面,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不斷滴落。他看著那顆滾遠的球,拳頭狠狠地砸在了泥水裡,濺起一片污濁的泥點。
「可惡……」他低聲咒罵,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自我厭惡。又是這樣。只要沒有捕手引導,只要靠他一個人,他的控球在極限用力時,總會出現這種細微的偏差。這就是他卡在「領域」無法寸進的原因。他的球威已經到頂,但他的心,卻無法完全信任自己的身體。
看台上,星野葵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衝下去,想對他說「已經夠好了」,但她的腳卻像是被釘住一樣動不了。因為她知道,對於陸燃這種孤高的投手而言,這種安慰比嘲諷更殘忍。
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緊手機,彷彿這樣就能將他的身影更清晰地記錄下來。
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完全不屬於這裡的聲音,突然從球場的入口處傳來。
那是腳步聲,踩在積水中的、輕快的、甚至帶著一點點雀躍的腳步聲。與陸燃沉重的、充滿執念的腳步聲完全不同。
接著,是一個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笑意,甚至有點沒心沒肺的、理所當然的語氣。
「哇——好爛的場地啊!這真的是高中棒球的球場嗎?我還以為是稻田呢!」
陸燃和星野葵同時猛地抬頭,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球場那扇生鏽的鐵絲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他看起來和陸燃同齡,穿著櫻山高中的制服,但制服外卻套著一件極其突兀的、嶄新的、甚至還帶著標籤的黑色捕手護胸。他的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裝得鼓鼓的捕手護具袋,袋子裡露出全新的捕手面罩和手套的邊緣,在灰暗的雨幕中,那些嶄新的護具亮得有些刺眼。
他有一頭像是被太陽曬過的、帶著一點點橘金色的短髮,眼睛很大,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形。他的臉上沒有因為看到爛泥球場而露出的嫌棄,反而是一種發現了寶藏般的興奮。
他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和他嶄新的護具上,彷彿那根本不重要。
他的目光,越過了積水的內野,越過了那個砸在鐵柱上的球,直接落在了還單膝跪在投手丘上、滿身泥濘的陸燃身上。
然後,他笑了,露出兩顆有點尖的虎牙,用一種彷彿已經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的語氣,大聲地喊道——
「找到了!你就是陸燃吧?我看過你的影片喔!你的直球,尾勁根本完全浪費掉了嘛!喂,要不要跟我搭檔啊?我保證,能讓你的球,變成全國最強喔!」
雨,依舊在下。但整個廢棄球場的空氣,卻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的出現,瞬間被徹底改變了。
陸燃跪在泥中,怔怔地看著那個背著全新捕手護具、自稱能讓他變強的轉學生,眼中的火焰,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而看台上的星野葵,舉著手機的手,也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她看著那個少年的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班導師在班會上隨口提過的一句話——「今天會有一位從東京轉來的轉學生,好像是叫……夏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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