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轉入星耀的廢柴
八月的台北,像一座被放進恆溫箱裡慢慢烘烤的城市。
正午的陽光把天母忠誠路的柏油路面曬得發軟,蟬鳴從行道樹的枝葉間炸開,一波接著一波,黏稠的熱氣混著剛割過草的青草味,隨著每一輛呼嘯而過的公車捲進人行道。捷運士林站的出口,人潮像沙丁魚一樣被冷氣與熱浪來回推擠,穿著各校制服的高中生三三兩兩地滑著手機,螢幕上全是HBL北區預賽的精華剪輯,短影片的運球聲與球鞋摩擦聲在捷運站的穿堂裡此起彼落。
葉辰站在星耀高中那扇氣派得有些誇張的黑色鑄鐵校門前,抬頭看了一眼。
私立星耀高級中學,八個燙金大字嵌在灰白色的花崗岩牆面上,牆後是修剪得像高爾夫球場一樣的草坪,與一棟棟玻璃帷幕的現代化校舍。遠方那座全台聞名的恆溫體育館,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顆巨大的水晶蛋,據說裡頭的木質地板是從加拿大空運來楓木,連空氣的濕度都被運動科學實驗室精準控制在百分之五十五,為的是讓球員的每一次彈跳都能達到最完美的數據。
這裡是天母的精華地段,是台北所有國中生擠破頭想考進來的貴族名校,升學率頂尖,校友名單上盡是醫師、律師與職業球星。也是葉辰最不想來的地方。
他身上穿著還沒燙平整的新制服,白色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黑色書包隨意地甩在單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懶散又疏離。他的頭髮比一般高中生稍長,遮住了些許眉眼,眼神很深,帶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疲憊與淡漠。十七歲的身高已經抽長到一百八十三公分,肩膀寬闊,手臂的線條在薄薄的襯衫下若隱若現,那是長年訓練留下的痕跡,只是現在,他刻意地駝著背,好像想把自己藏起來。
「星耀高中,一年一班,葉辰。」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新身份,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低調,安靜,平凡地混到畢業。這是他給自己唯一的目標。
半年前的那場比賽,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死死地釘在他的腦海深處,怎麼拔都拔不掉。
全國國中籃球聯賽冠軍賽,最後零點八秒,比分七十八比七十八平手。他還是那個被譽為國中第一控衛的天才,是全場的焦點,是教練口中十年難得一見的節奏大師。隊友韓曜已經在籃下卡住位置,那是一個絕對的空檔,只要球傳過去,就是絕殺,就是冠軍。
他看見了那條金色的傳球路線,他也確實傳了。可是,在出手的瞬間,對手的指尖輕輕碰到了球,球的軌跡偏了零點幾公分。韓曜為了接到那顆偏離的球,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落地時,右腳膝蓋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折了一下。
喀嚓。
那聲音透過麥克風,透過轉播,清晰地傳進了現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韓曜倒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發出壓抑的嘶吼,汗水瞬間浸濕了他的額頭。而那顆球,滾出了界外。終場哨響,加時賽,他們輸了。
賽後,醫院的診斷書像一張判決書:前十字韌帶斷裂,半月板嚴重破裂,至少需要兩次手術,復健期一年以上,運動生涯幾乎報銷。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在夕陽下約定要一起打進HBL、一起站上小巨蛋的摯友,從此坐在了輪椅上。
網路的審判比球場的勝負來得更快、更殘忍。PTT八卦版、Dcard籃球版、短影片的留言區,全部被那零點八秒的慢動作重播洗版。
「史上最廢關鍵一傳」、「自以為是的天才毀了隊友一輩子」、「這種抗壓性也配當控衛?笑死」、「韓曜真慘,被這種豬隊友害死」。
廢柴兩個字,像是用烙鐵燙在他背上的印記,走到哪裡都被指指點點。他把社群帳號全部關掉,把那雙跟了他三年的球鞋鎖進櫃子最深處,拒絕了所有傳統強權高中伸來的橄欖枝,選擇了這所籃球實力相對平庸、更重視升學的星耀高中。他以為,只要躲得夠遠,只要不再碰球,那些聲音就會慢慢消失。
他錯了。
星耀高中開學典禮的禮堂,足以容納兩千人的空間,此刻座無虛席。恆溫空調送出涼爽的風,驅散了室外的酷暑,卻驅不散空氣中那種菁英階級特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安靜。舞台上,校長正用充滿熱情的語調,講述著星耀高中去年的大學榜單與HBL北區預賽的展望,巨大的LED螢幕上播放著校園宣傳影片,無人機掠過操場,穿著星耀球衣的球員們在恆溫體育館裡揮汗如雨的畫面,配上激昂的音樂,充滿了希望感。
葉辰坐在一年級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身體陷在柔軟的座椅裡,眼神放空地看著舞台,思緒早已飄到別的地方。他能聞到禮堂裡淡淡的木頭香與冷氣的味道,能聽見前排女同學壓低聲音討論著待會要去哪家咖啡廳拍照,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制服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這些平凡的、安靜的細節,讓他緊繃了半年的神經,難得地放鬆了一點點。
就在校長說到「今年,我們星耀高中將以更開放的胸懷,迎接每一位新同學」時,異變突生。
嗶——
一聲刺耳的電流雜音,猛地劃破了禮堂和諧的氛圍。舞台後方那面長達二十公尺的巨型LED螢幕,原本溫暖明亮的校園宣傳片瞬間黑屏,緊接著,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入侵,畫面劇烈地閃爍了幾下,跳出了一段畫質粗糙、卻讓所有籃球迷都刻骨銘心的影片。
那是半年前的全國國中冠軍賽,最後零點八秒。
慢動作,高畫質,每一幀都被無限放大。
穿著藍色球衣的葉辰,在弧頂持球,眼神堅定。穿著同樣藍色球衣的韓曜,在籃下死死卡住對手,高舉雙手要球。葉辰傳球,對手的指尖碰到球,球的軌跡出現了肉眼難辨的偏移,韓曜起跳、扭身、落地,然後那聲讓人頭皮發麻的喀嚓聲,透過禮堂頂級的音響系統,被放大了數十倍,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影片沒有配樂,只有現場原音,球鞋的摩擦聲、觀眾的驚呼聲、韓曜倒地後那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以及終場哨聲響起時,對手瘋狂慶祝的嘶吼。影片的最後,還用血紅色的大字,打上了一行字:
「歡迎廢柴葉辰,轉入星耀高中。」
整個禮堂,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像是被投入一顆深水炸彈,兩千人的禮堂瞬間炸開了鍋。
「天啊……是他?就是他?」
「廢柴葉辰?那個害韓曜報銷的葉辰?他怎麼會來我們星耀?」
「靠北,我在Dcard上看到過他,被罵到翻掉欸,竟然跟我們同屆?」
所有人的目光,像無數道探照燈,齊刷刷地從舞台轉向了最後一排的角落。驚訝、鄙夷、好奇、看好戲的興奮,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壓力,朝著葉辰碾壓而來。他能感覺到兩千道目光的重量,能聽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能聞到空氣中那種看熱鬧的、帶著汗味的躁動。
更可怕的是網路。
幾乎在影片播出的同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即使沒有拿出來,他也能猜到PTT與Dcard上會是什麼景象。
【爆卦】星耀高中開學典禮大螢幕公審廢柴葉辰 現場直擊
「笑死,星耀今年是要組廢柴聯盟嗎?」
「樓上別這樣,人家可是國中第一控衛呢,雖然是靠害隊友拿到的封號」
「天母貴族學校怎麼會收這種玷汙校譽的學生,校董會在想什麼?」
「有人在現場嗎?求直播!想看廢柴的表情」
「彈幕刷起來:廢柴退學!廢柴退學!」
短影片平台上,甚至已經有人舉起手機,對著葉辰的方向開始直播,標題斗大地寫著「直擊廢柴葉辰星耀現身,全校公審現場」。按讚與留言的數字,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上飆升。社群網路的輿論戰場,在這一刻,將星耀高中的禮堂變成了全民公審的法庭。
舞台上,校長與師長們臉色鐵青,慌亂地指揮著技術人員想切斷訊號,卻發現系統像是被駭客徹底鎖死,怎麼也關不掉那段不斷重播的慢動作影片。那聲喀嚓聲,一遍又一遍地在禮堂裡迴盪,每迴盪一次,就像是一把鈍刀,在葉辰那道早已結痂的傷口上,再狠狠地劃上一刀。
葉辰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攥緊了制服的褲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半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逃避,學會了用冷漠把自己包裹起來。可當那段影片、那個聲音、那些彈幕再次以如此殘忍的方式被攤在兩千人面前時,他才發現,所有的偽裝都不堪一擊。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灼熱而困難,胃裡一陣翻騰,那是自責、羞恥與憤怒混雜在一起的、想要嘔吐的感覺。
他想站起來,想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可是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抬不起來。
就在這片混亂與嘲諷達到頂點時,一個身影,優雅地從第一排的貴賓席上站了起來。
是魏承翰。
星耀高中菁英籃球隊的副隊長,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穿著剪裁合身的星耀菁英隊專屬熱身外套,頭髮用髮蠟抓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屬於勝利者的、溫和而又充滿優越感的微笑。他是校董會成員的兒子,是手握升學保送名額與企業贊助的菁英階級的代表,是這個金字塔頂端的存在。他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禮堂,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好戲,才正要開始。
魏承翰接過旁邊學生會成員恭敬遞上的麥克風,輕輕拍了拍,試了試音,然後將目光,精準地投向了角落裡那個孤獨的身影。他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洪亮,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充滿感染力的磁性,卻又字字誅心。
「各位同學、師長,請先冷靜一下。」他先是安撫了全場,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裡染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與正義感,「我想,這段影片大家應該都不陌生。沒錯,這位就是今年轉入我們星耀高中的新同學,葉辰。」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我知道,網路上對葉辰同學有很多……嗯,很精彩的評價。」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引來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但是,我魏承翰,身為星耀籃球隊的一員,我更在乎的是,他是否玷汙了我們星耀高中百年來的校譽。」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審判意味。
「星耀高中,是HBL的殿堂,是培育頂尖球員與菁英人才的搖籃!我們的恆溫體育館,我們的運動科學實驗室,我們的每一分資源,都是為了給那些真正熱愛籃球、尊重團隊、敢於承擔責任的球員準備的!」
「而你,葉辰!」他猛地伸出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葉辰,語氣充滿了鄙夷與不屑,「一個在國中冠軍賽最後零點八秒,因為自己的懦弱與失誤,親手毀掉摯友膝蓋、毀掉全隊冠軍的廢柴!一個被全網唾棄、連球都不敢再碰的逃兵!你憑什麼站在這裡,穿著和我們一樣的制服,呼吸著和我們一樣的空氣?你不覺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星耀這兩個字最大的玷汙嗎?」
「星耀之恥!」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用吼的,透過頂級音響的放大,狠狠地砸在禮堂的每一寸空氣裡,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也砸在葉辰的靈魂上。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聲。尤其是那些穿著菁英隊球衣的球員,更是吹起了口哨,大聲叫好。短影片直播的彈幕,瞬間被「星耀之恥」四個字徹底洗版,流量與熱度,以爆炸性的姿態衝上了全站熱門。
魏承翰很享受這種萬眾擁戴的感覺,他放下麥克風,對著角落裡的葉辰,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充滿挑釁的微笑。那個笑容在說:看,這就是階級,這就是現實。你這種底層的廢柴,就該被踩在腳下,成為我們鞏固地位的墊腳石。
葉辰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在兩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在那段不斷重播的喀嚓聲中,在「星耀之恥」的嘲諷聲浪裡,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朝著禮堂的側門走去。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螢幕光影下,顯得孤獨而又蕭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沒有人為他讓路,人群自動分開,卻又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目送他離開。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被汗水浸濕的、屬於失敗者的味道。
離開禮堂,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蟬鳴依舊聒噪,可葉辰卻覺得渾身冰冷。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校園最偏僻的角落——那座與嶄新的恆溫體育館形成鮮明對比的老舊體育館。
這裡的牆壁斑駁,外牆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頭灰色的水泥。鐵製的窗框已經生鏽,玻璃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體育館的後方,是一片因為缺乏經費而雜草叢生的空地,幾個生鏽的籃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籃網早已破爛不堪,隨風飄蕩,像是被遺忘的旗幟。這裡安靜得與前方的喧囂像是兩個世界,只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他本想在這裡找個地方坐下,讓自己好好喘口氣,卻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焦急的聲音從體育館半掩的側門裡傳了出來。
「怎麼辦……真的要解散了嗎?社團經費已經被刪光了,連這個破舊體育館下禮拜都要被收回去了……下週還要跟菁英二軍打階級對抗賽,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打啊……」
葉辰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透過門縫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圓潤、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憨厚老實的男生,正拿著一張蓋著校方大印的公文,對著另外三四個同樣垂頭喪氣、穿著洗到發白的舊球衣的男生髮愁。那張公文的標題,斗大地印著幾個字:「社團廢社通知單」。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應該就是星耀籃球社的社長,陳牧恩。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慮與不甘,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滴在那張冰冷的通知單上。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一顆皮面已經磨得發白、甚至有些脫皮的破舊籃球,被風從體育館內滾了出來,咕嚕咕嚕地,一路滾到了葉辰的腳邊,輕輕地碰了一下他那雙乾淨的新皮鞋。
籃球很舊,氣也不是很足,表面的顆粒感因為長期的磨損而變得光滑,上面還沾著些許灰塵與雜草屑。
葉辰低頭,看著腳邊的這顆球。
鬼使神差地,他彎下了腰。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顆冰涼而又粗糙的籃球表皮的瞬間——
嗡!
一股奇異的、像是電流一般的酥麻感,猛地從指尖竄遍全身!他眼前的世界,彷彿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蟬鳴、風聲、遠處禮堂隱約傳來的喧囂,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卻又帶著無限威嚴的電子提示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檢測到高純度熱血載體……條件符合……】
【神級球感系統,正式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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