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那顆被判惡意的觸身球
八月的台北,是一座被陽光徹底點燃的熔爐。
正午十二點四十七分,新莊棒球場的看台像被蒸氣籠罩的鐵板,塑膠座椅燙得能煎蛋,空氣裡混雜著汗水、烤香腸、紅土被烈日曝曬後的鐵鏽味,以及那種只有夏季聯賽才會有的、近乎執念的躁動。
大螢幕上的比分,刺得人眼睛發疼。
北區高中棒球夏季聯賽冠軍戰,九局下半,兩出局,滿壘。
二比二平手。
先攻的建國中學,後攻的聖心學院。
整座球場超過八千個座位,座無虛席。左側是穿著整齊白色制服、戴著同款鴨舌帽的聖心應援團,私立豪門的家長們舉著印有金色校徽的加油棒,每一次敲擊都整齊得像企業形象廣告。右側則是零散卻聲嘶力竭的建中死忠,制服皺巴巴,喉嚨已經喊到沙啞,手寫的布條上寫著「建中王牌陳熾烈,撕裂聖心!」
而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釘在投手丘那個少年身上。
陳熾烈。
十七歲,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體重八十二公斤。建國中學三年級,王牌,背號一號。北區公認最強的右投,均速一百四十四公里,最速一百四十八公里,指叉球被球探評為「高中生不該擁有的墜落幅度」。他的臉很冷,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像刀鋒一樣的眼睛。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進衣領,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紅土的灼熱。
他的右手,正死死握著那顆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的棒球。
「熾烈!最後一個!解決他!」捕手在蹲捕位置大喊,手套張開,聲音因為面罩而悶悶的。
打擊區上,站的是聖心學院的四棒,一壘手,高大壯碩的三年級主砲。滿壘兩出局,只要一支安打,聖心就能以再見安打挺進全國決賽的天母棒球場。而只要陳熾烈拿下這個出局數,建中就能睽違七年,重返那個夢想的聖地。
轉播台上,緯來體育的主播聲音已經因為連續三小時的嘶吼而破音。
「各位觀眾!北區決賽最高潮!建中王牌陳熾烈已經投了一百二十七球!他的體能燈已經亮紅燈了!但他還站在這裡!聖心的打者只要碰到球,壘上的三個人都有機會回來!這是真正的王牌對決!」
網路直播聊天室,已經徹底洗版。
【靠,陳熾烈還在撐,他手臂是鐵做的嗎?】
【聖心加油啦,豪門吊打公立仔,劇本寫好了】
【建中那個王牌控球很神欸,九宮格根本指哪打哪】
球探席上,穿著中職球團POLO衫的男人們,手中的測速槍與平板電腦沒有一刻停過。陳熾烈的數據在他們螢幕上跳動——均速144.2km/h,轉速2,450rpm,好球率68%,被打擊率0.187。有人低聲說:「這孩子如果沒受傷,明年選秀前三輪肯定有他。」
沒人注意到,聖心學院的休息區,最前排那個穿著整潔乾淨球衣、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少年,正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微笑,看著投手丘。
蘇維哲。
聖心學院三年級,游擊手兼隊長,背號六號。長相斯文,皮膚白皙,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是媒體口中的「完美資優生」、「球場上的貴公子」。他的父親蘇萬廷坐在貴賓席,與教育局官員、企業贊助商談笑風生。他的教練黑田健一,日本歸化的名教頭,抱著手臂,面無表情。
蘇維哲輕輕對著捕手比了一個手勢。
只有捕手看得懂的手勢:往內,再往內一點。
陳熾烈深吸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麻。一百二十七球的疲勞值已經堆到臨界點,前臂的肌肉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發痛。腦中那個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視覺,在疲勞與壓力的雙重夾擊下,反而異常清晰地啟動了。
——王牌之眼。
時間的流速,在那一瞬間變慢了。
他看見打者肩膀的微小聳動,看見對方握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看見捕手手套在好球帶內角低處張開,那是一個九宮格中「七號位」的邊緣,裁判最容易誤判的灰色地帶。他也看見,打者因為害怕外角滑球,重心已經不自覺地往外移,內角,是空的。
只要一顆夠快的內角速球,擠進去,就能讓他揮棒落空,或是打成不營養的內野滾地。
「來了!」陳熾烈在心裡低吼。
他抬腿,跨步,扭腰,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紅土在他釘鞋下炸開,所有的力量從腳尖一路竄上腰部、肩膀、手肘,最後集中在指尖。
出手。
白色的球,像一道撕裂空氣的雷射光,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射本壘板內角。
測速槍瞬間跳動——147km/h。
捕手的反應很快,甚至可以說太快了。
就在球即將進手套的前零點一秒,原本設定在內角低、貼著打者膝蓋邊緣的手套,忽然以一個極其細微、卻又極其致命的角度,朝著好球帶中心橫移了大約半顆球的距離。不是接球,是「拉球」。豪門捕手最擅長的偷好球技術——Framing。
打者根本來不及反應。球擦著他大腿內側的球褲飛過,帶起一陣布料摩擦的輕響,狠狠砸進捕手那已經移位的手套裡。
「啪!」
清脆的接球聲。
下一秒,世界安靜了。
打者痛苦地悶哼一聲,往後跳了一步,手按住大腿。那不是被正面砸中,更像是被高速球的風壓與邊緣輕輕「蹭」到,甚至連紅腫都稱不上。但捕手卻誇張地往後倒了一下,手套高高舉起。
主審的右手,舉起來了。
不是好球的手勢。
而是雙手平舉,指向一壘。
「觸身球!」主審的哨音尖銳地劃破球場,「打者上壘!擠回一分!比賽結束!聖心學院獲勝!」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炸開。
聖心的應援團瘋狂地敲擊加油棒,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建中的休息區,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張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麼?」建中的捕手第一個衝出來,扯下面罩,臉漲得通紅,「裁判!那顆球根本沒有砸到人!是手套拉進來的!那是好球帶邊緣的速球!」
陳熾烈站在投手丘上,一動也不動。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進眼睛,他卻連眨都沒眨。他死死盯著主審,盯著那個做出判決的中年男人。他的耳朵嗡嗡作響,聽見的不是歡呼,而是自己心跳擂鼓般的撞擊聲。
他很清楚,那顆球的軌跡。
九宮格的七號位,內角低,完美的邊緣球。就算打者不揮棒,也絕對是主審該撿的好球。怎麼會是觸身球?
「等一下!」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蘇維哲從休息區不疾不徐地走出來,臉上掛著那副完美的、帶著歉意的微笑。他先是對著主審微微鞠躬,然後轉向還站在打擊區、一臉痛苦的隊友,語氣充滿關切:「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陳同學的球速那麼快,被打到一定很痛吧。」
他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進裁判的耳膜。
「裁判先生,」蘇維哲又轉向主審,聲音不大,卻剛好讓附近的轉播麥克風收得一清二楚,「我們都知道陳熾烈同學是北區最強的投手,球速很快,控球也很好。但剛剛那球,確實是往打者身上招呼的吧?這種滿壘的壓力下,用近身球威嚇打者,也是戰術的一種,只是……好像有點太危險了。為了選手的安全,是不是應該……」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故意觸身球。
——惡意犯規。
貴賓席上,蘇萬廷輕輕放下手中的礦泉水,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黑田健一教練則抱著手臂,用日文口音濃重的中文對著第四裁判說:「裁判先生,這是很危險的投球。我們聖心一向主張乾淨的棒球。」
風向,瞬間變了。
主審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本來也有些猶豫,那球到底有沒有碰到打者。但在聖心隊長溫文有禮的「提醒」、豪門家長與名教頭的壓力下,他的猶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維護權威。
他走到投手丘前,抬頭看著比他高半個頭的陳熾烈,眼神冰冷。
「建中一年級,一號陳熾烈,故意對打者投出近身危險球,判定為惡意觸身球,立即驅逐出場!」
驅逐出場。
四個字,像四顆釘子,狠狠釘進陳熾烈的胸口。
「你說什麼?」陳熾烈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沙啞得不像他自己,「我沒有!那顆球是好球!你眼睛瞎了嗎!」
他的自尊心,他的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他為了這場比賽,一整年每天清晨五點起床跑步,深夜在河堤自主訓練到十一點,手掌磨出血泡,肩膀貼滿肌貼。他不是為了在最後一刻,被扣上「惡意犯規者」的帽子。
「還敢頂嘴!」主審像是被觸怒了權威,猛地從口袋掏出紅牌,高高舉起,「追加懲處!提報聯盟紀律委員會!」
建中的總教練衝進場內,死死抱住情緒即將失控的陳熾烈,在他耳邊嘶吼:「熾烈!冷靜!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你會被禁賽的!」
但已經來不及了。
看台上的手機、攝影機,全部對準了投手丘。轉播鏡頭給了陳熾烈一個大大的特寫,那張因為憤怒與不甘而扭曲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
蘇維哲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輕輕地、用只有陳熾烈聽得見的音量說:
「王牌?別笑死人了。沒有資源、沒有背景的王牌,就只是比較會丟球的魯蛇而已。歡迎來到大人的世界,陳熾烈。」
陳熾烈猛地抬頭,死死瞪住他。
但裁判已經叫來工作人員,示意他立刻離場。
那天傍晚的夕陽,將新莊棒球場的紅土染成血色。
陳熾烈一個人走回休息區,在所有隊友或同情、或閃躲的目光中,默默脫下那件被汗水浸透、背號一號的白色球衣。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解開鈕扣的動作,都像在撕下自己的一層皮。球衣脫下的瞬間,他裸露的背部在夕陽下微微顫抖,肩胛骨突出得像一對折斷的翅膀。
他沒有哭。只是將那件球衣,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板凳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球場。
身後,是聖心學院震耳欲聾的校歌合唱,是貴賓席的掌聲,是轉播台激動的播報:「聖心學院以戲劇性的再見觸身球,挺進全國決賽!」
而在球場外的網路世界,另一場審判,才剛剛開始。
當晚,棒球論壇PTT的棒球板、Dcard高中板、YouTube的賽事精華影片下方,徹底炎上。
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北區王牌竟是髒球投手?陳熾烈惡意觸身球遭驅逐,品格大崩壞!】
【獨家/慢動作重播!陳熾烈那顆球根本是往人身上砸,建中輸不起?】
【聖心隊長蘇維哲暖心關懷對手,高下立判!這才是名門風範】
影片被刻意剪輯,只留下球碰到打者褲管、捕手誇張倒地的瞬間,以及陳熾烈對裁判咆哮的特寫。至於那顆球精準的九宮格軌跡、捕手偷拉手套的細節,全部被切掉了。酸民的留言像潮水一樣湧來。
「笑死,這種品格還想打職棒?先去學做人啦。」
「建中王牌?王八還差不多,輸不起就砸人,可憐。」
「聖心蘇維哲EQ真的高,被砸還關心對手,難怪人家是豪門。」
三天後,聯盟懲處出爐。
「建國中學陳熾烈選手,於北區冠軍戰中對打者投出惡意近身球,且不服裁判判決,情節重大,處以禁賽一年處分。即日起生效。」
一紙公文,葬送了一個王牌的高三生涯。
沒有任何名校敢再對他招手,球探的電話一夕之間全部消失。建國中學為了校譽,默默將他從棒球隊名單中除名。
一年後,當禁賽期終於結束,當所有人都以為那個叫陳熾烈的王牌已經徹底消失在棒球的世界時,一份來自教育局的轉學公文,安靜地躺在了他的書桌上。
分發學校:市立育成高中。
那是一所位於萬華舊城區、連棒球隊都快要廢社的社區公立高中。
而陳熾烈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比一年前更冷、肩膀卻因為一年沒有正規訓練而依舊緊繃的自己,只是將那張公文,慢慢地、慢慢地捏成了一團。
他知道,那顆被判為惡意的觸身球,從來沒有結束。
真正的投球,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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