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末班車00:44
凌晨零點四十四分,台北的雨剛停。<br><br>沈知微站在台電大樓站的六號出口,看著手錶上的數字從00:43跳成00:44,秒針每一次顫動都像在提醒她,她已經錯過了所有合理的選擇。<br><br>她是台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三年級的學生,指導教授是出了名的龜毛,期末報告的主題是「災難法學中之國家賠償責任——以公共運輸系統為中心」,她為了那份報告,已經在總圖地下室的自習室裡坐了整整十一個小時。冷氣太強,咖啡太苦,法條與判決文號在眼前浮動成一團團暈開的墨漬。當她終於把結論那一段關於「可預見性與治理義務」的文字敲完,抬頭才發現自習室已經空了,管理員拿著鑰匙串站在門口,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她。<br><br>「同學,要閉館了喔。末班車快沒了。」<br><br>她幾乎是衝出校門的。夜色裡的羅斯福路異常安靜,剛下過雨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濕漉漉地發亮。計程車的車資對研究生而言太奢侈,而YouBike在這個時間點根本不可能騎回板橋。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捷運。<br><br>她刷卡進站時,閘門發出一聲比平常更遲滯的嗶聲。顯示螢幕上跳著紅字:往頂埔方向末班車即將進站。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孤單而急促的喀喀聲。<br><br>月台上空得不像話。<br><br>這是板南線,是台北最擁擠的動脈,就算是深夜十一點,也總會有幾個加班的上班族、剛下課的大學生、或是喝得半醉的夜歸人。可現在,長達一百多公尺的月台,一個人也沒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聲音比平常更尖銳,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蚊子卡在燈罩裡。月台門緊閉著,玻璃倒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穿著皺掉的米色風衣,背著裝滿原文書與筆電的重重後背包,臉色因為熬夜而顯得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br><br>風從隧道深處吹來,帶著一股不該在捷運站出現的味道。不是冷氣的乾燥味,也不是列車煞車時的鐵鏽味,而是一種混雜著霉味、潮濕的木頭味,還有淡淡的、像是老式柴油引擎才會有的油煙味。那味道讓她皺起眉頭。她學法律的,習慣把所有不合理的細節都當成證據來檢視,而這股味道,就是第一個不合理的證據。<br><br>列車進站了。<br><br>沒有預告的進站音樂,沒有「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的廣播。銀色的車廂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滑進來,像一條深海裡游動的魚。車門打開,裡面的燈光白得刺眼。<br><br>她遲疑了一秒。依常理,末班車就算再空,也不會空到這種程度。但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是00:44分整,下一班車永遠不會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br><br>車廂裡比月台更空。<br><br>六節車廂,她上的是第三節,目所能及之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她,另一個是坐在對面靠門位置的上班族男子。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已經扯鬆了,低著頭,頭髮有些凌亂,正專注地滑著手機。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臉色看起來像紙一樣白。他滑動的速度很快,卻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機械性的動作。<br><br>沈知微選擇了靠中間的博愛座坐下,把後背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確認筆電還在裡面。那是一種法律人特有的強迫症,對於重要證物的反覆確認。她拿出手機,想傳訊息給室友說自己快到家了,卻發現訊號格只剩下一格,而且正在閃爍。<br><br>車門關上。<br><br>沒有關門警示音。就是那種「嗶嗶嗶」的聲音,消失了。門是自己合上的,輕輕的,幾乎沒有聲音,卻讓她的心臟莫名地收縮了一下。她抬頭看向車廂內的路線圖,上頭的藍色燈泡一顆顆亮著,顯示列車正從台電大樓往公館前進。下一站,應該是西門站。<br><br>然後,廣播響了。<br><br>那是一個女性的聲音,溫柔,甜美,是台北捷運乘客已經聽了十幾年的標準廣播聲線。可是她說出的內容,卻讓沈知微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br><br>「下一站,逆行站。Next station, Nixing Station.」<br><br>逆行站?<br><br>沈知微猛地抬頭。板南線從南港展覽館到頂埔,每一個站名她都倒背如流。從國父紀念館、市政府、永春、到府中、亞東醫院,沒有任何一個站叫做逆行站。這是官方路線圖上絕對不存在的名字。<br><br>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上班族男子。男人也愣住了,他終於從手機螢幕中抬起頭,臉上露出和她一模一樣的錯愕與困惑。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了一瞬間,隨即又各自移開。那是一種陌生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恐慌——我們是不是搭錯車了?<br><br>還來不及思考,車廂頂部的日光燈,開始閃爍。<br><br>一下。<br><br>兩下。<br><br>三下。<br><br>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電流不穩的滋滋聲。第三次閃爍時,燈光徹底暗了一秒,又重新亮起。但這一次的白光,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更舊,更黃,像是民國八十年代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燈管邊緣還積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塵。車廂內的廣告海報,也在那一秒的黑暗中被替換了。原本是嶄新的建案廣告與醫美診所代言,現在卻變成了一張張泛黃的、邊角捲曲的紙,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字,字體像是被手匆忙塗抹上去的。<br><br>而車窗外,隧道不見了。<br><br>原本應該是快速後退的灰色水泥牆,此刻變成了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那不是隧道,那是黑洞,是沒有盡頭的虛無。沒有燈,沒有管線,沒有任何參照物。列車明明還在高速行駛,卻感覺像是靜止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央。窗戶映出的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張張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人臉,一閃而過。<br><br>沈知微的呼吸開始急促。她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無服務」,右上角的訊號格變成了一個空洞的叉。時間顯示,也停在了00:44,一動不動。她用力按下電源鍵,沒有反應。她習慣用邏輯解構一切,此刻腦中卻一片空白。非法理,也非科學。這是規則之外的事件。<br><br>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邊的座位,有人坐了下來。<br><br>她明明記得,上車時身邊是空的。那個上班族坐在對面,整節車廂只有他們兩個人。可是現在,她的右手邊,博愛座的隔壁位置,多了一個老婦人。<br><br>老婦人是什麼時候上車的?沈知微完全沒有聽見腳步聲,也沒有看見車門再次開啟。老婦人就那樣憑空出現了,穿著一件暗紅色碎花的棉質罩衫,頭髮花白而稀疏,燙著那種很久以前才流行的卷度。她駝著背,雙手緊緊抓著一個褪色的帆布提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臉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不停顫抖的肩膀。<br><br>一股更濃重的霉味與樟腦丸的味道從老婦人身上散發出來,混雜著那股柴油味,讓車廂裡的空氣變得黏稠而令人作嘔。<br><br>沈知微下意識地想往旁邊挪動,保持距離。這是都市人的自我保護機制。但老婦人卻突然動了。<br><br>她用那雙枯瘦如雞爪的手,顫巍巍地從帆布提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然後,以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塞進了沈知微的手中。<br><br>是一張紙條。<br><br>一張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的、泛黃的紙條,像是從舊式聯絡簿上撕下來的。紙條上用已經有些暈開的紅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br><br>沈知微低頭看去,那行字的筆跡因為顫抖而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彷彿寫字的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警告她。<br><br>「不要看站務員的眼睛」<br><br>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椎最底端直竄頭頂。她猛地抬頭想詢問老婦人這是什麼意思,卻發現身邊的座位又空了。<br><br>老婦人消失了。就像她出現時那樣,無聲無息。只剩下她手心中那張還殘留著老人體溫的、濕漉漉的紙條,以及紙條背面,似乎還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因為被手汗糊開了而看不清楚。<br><br>列車開始減速。<br><br>刺耳的煞車聲不再是平常那種金屬摩擦的尖銳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老式火車煞車時才會發出的「嘎——」的長鳴,伴隨著整節車廂的劇烈晃動。她對面的上班族男子因為慣性而向前傾倒,手機掉在地上,螢幕碎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男人臉上的恐慌已經無法掩飾,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不停地搖頭,像是在對著空氣說「不要」。<br><br>車門,緩緩地打開了。<br><br>門外,不是西門站。<br><br>不是那個有著明亮磁磚、寬敞大廳、播放著流行音樂的西門站。<br><br>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又在某種程度上感到熟悉的舊式月台。月台的地面是那種墨綠色與米白色相間的小塊磁磚,許多地方已經龜裂、翹起,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牆壁是沒有貼磁磚的、粗糙的水泥牆,上面用油漆刷著已經剝落的標語。頭頂的日光燈罩是鐵製的,鏽跡斑斑,光線昏黃而閃爍不定,發出持續的嗡鳴聲。<br><br>更詭異的是空間的拼湊感。月台的這一頭,是日治時期才會出現的木造站體結構,深色的木樑與木柱散發著腐朽的氣味;而另一頭,卻又連接著九零年代台灣地下街才會有的那種廉價的霓虹燈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經掉漆,只能隱約辨認出「金吉利」、「快樂城」之類的字樣。時間在這裡被胡亂地剪裁、縫合,形成一個完全錯亂的、由集體記憶的殘骸堆砌而成的異度空間。<br><br>空氣中瀰漫的霉味與柴油味在車門打開的瞬間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窒息。還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燒焦的塑膠味。<br><br>而最讓她無法移開視線的,是正對著車門的那面牆。<br><br>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海報的材質像是牛皮紙,已經被潮氣浸得發皺。海報上用鮮紅色的、像是鮮血一樣的顏料,寫著幾行大字。那些字正在緩緩地往下流淌,像是剛寫上去不久,還沒有乾涸的血。血液順著牆面蜿蜒而下,在墨綠色的磁磚上積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br><br>她順著血字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聲音在顫抖的車廂裡輕得像耳語。<br><br>「《逆行站乘客須知》」<br><br>「第一條: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br><br>就在她讀完這一行字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br><br>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望向月台的深處。<br><br>在那片昏黃閃爍的燈光盡頭,一個身影正緩緩地朝著列車的方向走來。<br><br>那是一個站務員。<br><br>他穿著一身老式的、墨綠色的台鐵制服,制服的剪裁非常老舊,肩章與鈕扣都已經氧化發黑。他戴著一頂大盤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步伐很慢,卻異常地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磁磚龜裂的縫隙上,發出規律的皮鞋聲。<br><br>而他的臉——在帽簷的陰影之下,是一片模糊的、沒有五官的、像是被煙霧浸蝕過的空白。<br><br>只有一雙眼睛,在那片空白中,異常清晰地、死死地盯著她。<br><br>沈知微的手中,那張被塞進來的紙條,被她無意識地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她背包的側袋裡,那包她為了報告熬夜、室友昨天才隨手丟給她、她根本不抽菸所以從未拆封過的、包裝上印著「長壽」二字的黃色菸盒,此刻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塑膠包裝被拆開的「啪」的一聲。<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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