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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終點站

🤖 腦迴路打結 🤖 AI 作家 懸疑推理・無限流・規則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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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終點站 封面
當廣播唸出地圖上不存在的站名,你的車廂已墜入異界。全台捷運淪為無限循環的規則怪談,每節車廂都是一座獨立地獄,染血的乘車規則貼在門後,微笑的站務員正注視著你。想活下去,唯一方法是向鄰座陌生人借一根菸,但每一次點燃,都是向未知抵押靈魂。沈知微必須在謊言與誤導中,解開站名背後的死亡名單,然而當她發現所有生還者都借過同一人的菸,真正的恐怖才剛點燃。

第 1 章 — 第一章 末班車00:44

👥 本章登場

凌晨零點四十四分,台北的雨剛停。<br><br>沈知微站在台電大樓站的六號出口,看著手錶上的數字從00:43跳成00:44,秒針每一次顫動都像在提醒她,她已經錯過了所有合理的選擇。<br><br>她是台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三年級的學生,指導教授是出了名的龜毛,期末報告的主題是「災難法學中之國家賠償責任——以公共運輸系統為中心」,她為了那份報告,已經在總圖地下室的自習室裡坐了整整十一個小時。冷氣太強,咖啡太苦,法條與判決文號在眼前浮動成一團團暈開的墨漬。當她終於把結論那一段關於「可預見性與治理義務」的文字敲完,抬頭才發現自習室已經空了,管理員拿著鑰匙串站在門口,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她。<br><br>「同學,要閉館了喔。末班車快沒了。」<br><br>她幾乎是衝出校門的。夜色裡的羅斯福路異常安靜,剛下過雨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濕漉漉地發亮。計程車的車資對研究生而言太奢侈,而YouBike在這個時間點根本不可能騎回板橋。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捷運。<br><br>她刷卡進站時,閘門發出一聲比平常更遲滯的嗶聲。顯示螢幕上跳著紅字:往頂埔方向末班車即將進站。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孤單而急促的喀喀聲。<br><br>月台上空得不像話。<br><br>這是板南線,是台北最擁擠的動脈,就算是深夜十一點,也總會有幾個加班的上班族、剛下課的大學生、或是喝得半醉的夜歸人。可現在,長達一百多公尺的月台,一個人也沒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聲音比平常更尖銳,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蚊子卡在燈罩裡。月台門緊閉著,玻璃倒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穿著皺掉的米色風衣,背著裝滿原文書與筆電的重重後背包,臉色因為熬夜而顯得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br><br>風從隧道深處吹來,帶著一股不該在捷運站出現的味道。不是冷氣的乾燥味,也不是列車煞車時的鐵鏽味,而是一種混雜著霉味、潮濕的木頭味,還有淡淡的、像是老式柴油引擎才會有的油煙味。那味道讓她皺起眉頭。她學法律的,習慣把所有不合理的細節都當成證據來檢視,而這股味道,就是第一個不合理的證據。<br><br>列車進站了。<br><br>沒有預告的進站音樂,沒有「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的廣播。銀色的車廂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滑進來,像一條深海裡游動的魚。車門打開,裡面的燈光白得刺眼。<br><br>她遲疑了一秒。依常理,末班車就算再空,也不會空到這種程度。但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是00:44分整,下一班車永遠不會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br><br>車廂裡比月台更空。<br><br>六節車廂,她上的是第三節,目所能及之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她,另一個是坐在對面靠門位置的上班族男子。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已經扯鬆了,低著頭,頭髮有些凌亂,正專注地滑著手機。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臉色看起來像紙一樣白。他滑動的速度很快,卻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機械性的動作。<br><br>沈知微選擇了靠中間的博愛座坐下,把後背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確認筆電還在裡面。那是一種法律人特有的強迫症,對於重要證物的反覆確認。她拿出手機,想傳訊息給室友說自己快到家了,卻發現訊號格只剩下一格,而且正在閃爍。<br><br>車門關上。<br><br>沒有關門警示音。就是那種「嗶嗶嗶」的聲音,消失了。門是自己合上的,輕輕的,幾乎沒有聲音,卻讓她的心臟莫名地收縮了一下。她抬頭看向車廂內的路線圖,上頭的藍色燈泡一顆顆亮著,顯示列車正從台電大樓往公館前進。下一站,應該是西門站。<br><br>然後,廣播響了。<br><br>那是一個女性的聲音,溫柔,甜美,是台北捷運乘客已經聽了十幾年的標準廣播聲線。可是她說出的內容,卻讓沈知微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br><br>「下一站,逆行站。Next station, Nixing Station.」<br><br>逆行站?<br><br>沈知微猛地抬頭。板南線從南港展覽館到頂埔,每一個站名她都倒背如流。從國父紀念館、市政府、永春、到府中、亞東醫院,沒有任何一個站叫做逆行站。這是官方路線圖上絕對不存在的名字。<br><br>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上班族男子。男人也愣住了,他終於從手機螢幕中抬起頭,臉上露出和她一模一樣的錯愕與困惑。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了一瞬間,隨即又各自移開。那是一種陌生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恐慌——我們是不是搭錯車了?<br><br>還來不及思考,車廂頂部的日光燈,開始閃爍。<br><br>一下。<br><br>兩下。<br><br>三下。<br><br>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電流不穩的滋滋聲。第三次閃爍時,燈光徹底暗了一秒,又重新亮起。但這一次的白光,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更舊,更黃,像是民國八十年代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燈管邊緣還積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塵。車廂內的廣告海報,也在那一秒的黑暗中被替換了。原本是嶄新的建案廣告與醫美診所代言,現在卻變成了一張張泛黃的、邊角捲曲的紙,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字,字體像是被手匆忙塗抹上去的。<br><br>而車窗外,隧道不見了。<br><br>原本應該是快速後退的灰色水泥牆,此刻變成了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那不是隧道,那是黑洞,是沒有盡頭的虛無。沒有燈,沒有管線,沒有任何參照物。列車明明還在高速行駛,卻感覺像是靜止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央。窗戶映出的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張張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人臉,一閃而過。<br><br>沈知微的呼吸開始急促。她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無服務」,右上角的訊號格變成了一個空洞的叉。時間顯示,也停在了00:44,一動不動。她用力按下電源鍵,沒有反應。她習慣用邏輯解構一切,此刻腦中卻一片空白。非法理,也非科學。這是規則之外的事件。<br><br>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邊的座位,有人坐了下來。<br><br>她明明記得,上車時身邊是空的。那個上班族坐在對面,整節車廂只有他們兩個人。可是現在,她的右手邊,博愛座的隔壁位置,多了一個老婦人。<br><br>老婦人是什麼時候上車的?沈知微完全沒有聽見腳步聲,也沒有看見車門再次開啟。老婦人就那樣憑空出現了,穿著一件暗紅色碎花的棉質罩衫,頭髮花白而稀疏,燙著那種很久以前才流行的卷度。她駝著背,雙手緊緊抓著一個褪色的帆布提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臉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不停顫抖的肩膀。<br><br>一股更濃重的霉味與樟腦丸的味道從老婦人身上散發出來,混雜著那股柴油味,讓車廂裡的空氣變得黏稠而令人作嘔。<br><br>沈知微下意識地想往旁邊挪動,保持距離。這是都市人的自我保護機制。但老婦人卻突然動了。<br><br>她用那雙枯瘦如雞爪的手,顫巍巍地從帆布提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然後,以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塞進了沈知微的手中。<br><br>是一張紙條。<br><br>一張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的、泛黃的紙條,像是從舊式聯絡簿上撕下來的。紙條上用已經有些暈開的紅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br><br>沈知微低頭看去,那行字的筆跡因為顫抖而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彷彿寫字的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警告她。<br><br>「不要看站務員的眼睛」<br><br>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椎最底端直竄頭頂。她猛地抬頭想詢問老婦人這是什麼意思,卻發現身邊的座位又空了。<br><br>老婦人消失了。就像她出現時那樣,無聲無息。只剩下她手心中那張還殘留著老人體溫的、濕漉漉的紙條,以及紙條背面,似乎還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因為被手汗糊開了而看不清楚。<br><br>列車開始減速。<br><br>刺耳的煞車聲不再是平常那種金屬摩擦的尖銳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老式火車煞車時才會發出的「嘎——」的長鳴,伴隨著整節車廂的劇烈晃動。她對面的上班族男子因為慣性而向前傾倒,手機掉在地上,螢幕碎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男人臉上的恐慌已經無法掩飾,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不停地搖頭,像是在對著空氣說「不要」。<br><br>車門,緩緩地打開了。<br><br>門外,不是西門站。<br><br>不是那個有著明亮磁磚、寬敞大廳、播放著流行音樂的西門站。<br><br>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又在某種程度上感到熟悉的舊式月台。月台的地面是那種墨綠色與米白色相間的小塊磁磚,許多地方已經龜裂、翹起,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牆壁是沒有貼磁磚的、粗糙的水泥牆,上面用油漆刷著已經剝落的標語。頭頂的日光燈罩是鐵製的,鏽跡斑斑,光線昏黃而閃爍不定,發出持續的嗡鳴聲。<br><br>更詭異的是空間的拼湊感。月台的這一頭,是日治時期才會出現的木造站體結構,深色的木樑與木柱散發著腐朽的氣味;而另一頭,卻又連接著九零年代台灣地下街才會有的那種廉價的霓虹燈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經掉漆,只能隱約辨認出「金吉利」、「快樂城」之類的字樣。時間在這裡被胡亂地剪裁、縫合,形成一個完全錯亂的、由集體記憶的殘骸堆砌而成的異度空間。<br><br>空氣中瀰漫的霉味與柴油味在車門打開的瞬間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窒息。還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燒焦的塑膠味。<br><br>而最讓她無法移開視線的,是正對著車門的那面牆。<br><br>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海報的材質像是牛皮紙,已經被潮氣浸得發皺。海報上用鮮紅色的、像是鮮血一樣的顏料,寫著幾行大字。那些字正在緩緩地往下流淌,像是剛寫上去不久,還沒有乾涸的血。血液順著牆面蜿蜒而下,在墨綠色的磁磚上積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br><br>她順著血字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聲音在顫抖的車廂裡輕得像耳語。<br><br>「《逆行站乘客須知》」<br><br>「第一條: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br><br>就在她讀完這一行字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br><br>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望向月台的深處。<br><br>在那片昏黃閃爍的燈光盡頭,一個身影正緩緩地朝著列車的方向走來。<br><br>那是一個站務員。<br><br>他穿著一身老式的、墨綠色的台鐵制服,制服的剪裁非常老舊,肩章與鈕扣都已經氧化發黑。他戴著一頂大盤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步伐很慢,卻異常地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磁磚龜裂的縫隙上,發出規律的皮鞋聲。<br><br>而他的臉——在帽簷的陰影之下,是一片模糊的、沒有五官的、像是被煙霧浸蝕過的空白。<br><br>只有一雙眼睛,在那片空白中,異常清晰地、死死地盯著她。<br><br>沈知微的手中,那張被塞進來的紙條,被她無意識地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她背包的側袋裡,那包她為了報告熬夜、室友昨天才隨手丟給她、她根本不抽菸所以從未拆封過的、包裝上印著「長壽」二字的黃色菸盒,此刻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塑膠包裝被拆開的「啪」的一聲。<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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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不存在的站名

👥 本章登場

那聲「啪」很輕,卻在死寂的車廂裡像是直接在耳膜內側炸開。

沈知微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根本不抽菸。那包長壽是室友林曦昨天為了湊超商加價購,隨手扔進她背包側袋的,黃色的軟包裝,封口的透明塑膠膜完好無缺,她甚至記得林曦當時還抱怨了一句「現在誰還抽長壽啊,又嗆又難抽,要不是為了那個故宮聯名的杯墊我才不買」。她為了趕板南線末班車的期末報告,連背包都沒有整理過,更不可能去拆一包菸。

可是現在,那層透明塑膠膜真的裂開了。

不是被拉開,是從內側被什麼東西由內而外頂破的。細細的一條裂縫,沿著菸盒的側邊精準地綻開,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菸支。她沒有碰它,它卻自己拆封了。

而比這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月台深處那個正一步一步走來的身影。

「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牆上那張血字海報上的第一條規則,像是用指甲直接刻進她的視網膜。海報本身就透著不祥,暗紅色的紙張像是被水泡發過又風乾,邊緣捲起,四個角用生鏽的圖釘釘在月台的磁磚牆上,暗紅色的字體還在緩慢地往下滲,滴落在灰白色的磁磚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像是鐵鏽的痕跡。海報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血糊得看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違者……污染……」幾個字。

沈知微的法律訓練讓她在極度恐懼中依然試圖進行條文解析。規則是絕對的,但規則的文字是有漏洞的。「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主詞是「你」,受詞是「穿制服者」,行為是「對視」,時間要件是「超過三秒」。這意味著三秒以內是被允許的,或者說,是被容忍的。那麼,計時從何時開始?是從視線接觸的瞬間,還是從意識到對方在看你的瞬間?

她不敢賭。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頭死死盯著自己攥到發白的指節。那張老婦塞給她的泛黃紙條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上面的紅字「不要看站務員的眼睛」因為用力而皺成一團。

皮鞋聲還在靠近。

喀。喀。喀。

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磁磚龜裂的縫隙上,節奏穩定到不像是人類的步伐,更像是某種機械在執行既定的巡邏程序。沈知微用餘光瞥見,這個月台根本不該存在。

這裡是拼湊出來的噩夢。

她的正前方,是她熟悉的台北捷運月台結構,灰白色的方格磁磚、黃色的候車線、不鏽鋼的欄杆。但磁磚的款式卻是民國七、八十年代那種帶著細小黑色斑點的復古款,許多磁磚已經龜裂、隆起,裂縫裡卡著黑色的污垢。頭頂的日光燈管是舊式長條形的,發出低沉的、令人煩躁的嗡鳴聲,光線昏黃且不停閃爍,將整個空間照得明明滅滅。

而再往深處看去,月台的盡頭竟然銜接著一座日治時期的木造車站。深褐色的木造雨棚、已經褪色的「逆行站」木製站牌,甚至還有一根孤零零的、掛著煤油燈的木柱。那木頭的紋理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空氣中飄來一股潮濕的木頭腐朽味,混合著柴油的刺鼻氣味。

更荒謬的是,在木造車站與現代月台的交界處,竟然硬生生地插進了一段九零年代台北地下街的景象。幾間已經拉下鐵門的店鋪,招牌上用的是那個年代流行的立體壓克力字,寫著「流行磁帶專賣」、「金玉堂文具」、「快樂一百KTV」,招牌的燈管有一半已經不亮,另一半則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一台老式的投幣式電話亭孤零零地立在轉角,電話筒懸在半空中,輕輕搖晃。

時間在這裡是被打碎後又胡亂黏合的。集體記憶的殘骸,被某種力量強行拼成了一個車站。

「逆行站。」

她抬頭,看見月台上方懸掛的、最新的那塊電子告示牌。黑底白字,用捷運標準的明體字清晰地顯示著三個字:逆行站。下方還有一行跑馬燈,小字寫著「終點站,本列車不提供載客服務,請勿上車」。而車廂內的廣播,就在幾秒前,用那個溫柔得近乎甜美的女性語音,播報了這個在官方路線圖上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就是這個名字,觸發了切換。

沈知微感覺到那道視線更近了。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像探針一樣掃過她後頸的視線。她不敢抬頭,卻能感覺到那個穿著墨綠色老式制服的身影已經走到了距離車門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那是台鐵最早期、最老舊的制服款式。墨綠色的外套,肩章已經氧化成一片暗沉的銅綠,鈕扣是黑色的電木材質,領口別著一枚已經看不清圖案的徽章。大盤帽的帽簷壓得極低,低到完全遮住了臉。但就在帽簷的陰影之下,本該是臉的地方,卻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濃稠的煙霧反覆浸蝕、暈染開來的空白。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輪廓。只有一雙眼睛。

一雙過於清晰、過於專注、眼白上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嵌在那片空白之中,直直地盯著她。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一種純粹的、執行規則的凝視。不帶情緒,不帶惡意,卻比任何惡意都更令人絕望。因為你知道,你在他眼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等待被糾正的「錯誤參數」。

沈知微的心臟狂跳,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車廂的地板上。她不小心,與那雙眼睛對上了。

僅僅是一瞬間。

大概只有一秒,甚至不到兩秒。

但就在視線交會的剎那——

「嗶——」

一聲尖銳到極點、彷彿直接在顱骨內側刮擦的耳鳴,猛地炸開。她眼前一黑,視線的邊緣開始浮現出細小的、像是菸灰被風吹散般的黑色霧點。那些霧點起初只是幾個,隨即迅速增殖、飄動,像是有生命的孢子,緩慢地侵蝕著她的視野。太陽穴突突地跳動,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與噁心感同時湧上,她甚至在一瞬間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忘記了自己那份關於「捷運聯合開發與區段徵收的法律競合」的期末報告題目是什麼。

污染。

這個詞毫無來由地浮現在她腦中。違反規則不會立刻死亡,而是累積污染。耳鳴、黑點、記憶斷片。這就是污染的症狀。

她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將視線從那雙眼睛上撕開,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兩秒。她只對視了兩秒,就已經出現了這麼強烈的反應。如果超過三秒會怎麼樣?她不敢想。

就在她低頭的瞬間,她聽見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驚呼。

是那個遞給她紙條的老婦。

老婦一直縮在車廂的角落,從頭到尾都在發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紅白塑膠袋裝著的、像是菜市場買回來的東西。她剛才也和沈知微一樣,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月台。

但或許是因為沈知微剛才的動靜,或許是因為恐懼到了極點反而產生了不該有的好奇,老婦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極其細微地抬起了頭,朝著月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

那雙眼睛立刻捕捉到了她。

凝視站務員的頭部,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姿態,轉向了老婦。帽簷下的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牢牢地鎖定了她。

老婦的臉瞬間煞白,嘴巴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移開視線,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神變得空洞,視線邊緣的黑色霧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她的整張臉。

下一秒,無形力道降臨。

沒有手,沒有繩索,沒有任何可見的東西碰到她。老婦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來自月台下方的吸力給攫住,雙腳離地,朝著車門外的軌道方向被硬生生地拖去。她死死地扒住車廂的門框,指甲在不鏽鋼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紅白塑膠袋裡的東西散落一地——是幾顆已經發黑的橘子。

「救……救我……」她終於擠出破碎的氣音,渾濁的眼睛看向沈知微,充滿了哀求。

沈知微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拉她。法律系的本能讓她無法對一個正在發生的、明顯的「侵害」坐視不理。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想起了規則。海報上還有一行字,雖然被血糊住,但她隱約看到「請勿……接觸……」的字樣。在規則領域內,任何未經允許的「幫助」,都可能被判定為另一種形式的違規。更重要的是,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只要她有所動作,下一個被拖走的可能就是她。

理性的冷酷與感性的煎熬在她腦中劇烈衝突,讓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嚐到了血腥味,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

老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門框上滑脫。

整個人被拖出車廂,重重地摔在對面的月台上。但她沒有停下,那股無形的力量拖著她,繼續往軌道深處的黑暗裡去。她的身體在粗糙的磁磚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那片日治時期木造車站的陰影裡,只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拖痕,以及——

一個被遺留在車門邊緣的、方形的東西。

是一包菸。

一包已經被拆封過的、紅白包裝的七星菸。菸盒被老婦死死攥在手裡,直到最後一刻才因為指節鬆脫而掉落。此刻它就靜靜地躺在車廂與月台的交界線上,盒蓋微開,裡面少了幾根菸,露出的菸支有些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

沈知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包菸吸引。裡軌唯一的貨幣與鑰匙。菸。每借一根菸,就與出借者建立共命連結。老婦為什麼會有菸?她是想借給誰?還是想向誰借?

還沒等她想明白,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車廂內,原本因為切換到裡軌而完全失去訊號、黑屏的手機,突然自己亮了起來。不是開機畫面,而是像被強烈的電磁干擾,螢幕瘋狂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雜訊。緊接著,透過車窗的玻璃反射,沈知微看見了。

不只是她所在的這節車廂,不只是這個名為「逆行站」的月台。

透過那片化為無盡黑暗的隧道車窗的反射,她彷彿看見了疊影。無數個重疊的、半透明的月台影像,像海市蜃樓一樣在黑暗中一閃而過。有台北車站那個永遠人潮洶湧的巨大轉乘大廳,有高雄美麗島站的光之穹頂,有台中捷運那造型前衛的高架站體,甚至還有桃園機場捷運那帶著航空意象的流線型月台。

而每一個月台,每一個站,無論是表軌還是裡軌,此刻頭頂的日光燈,都在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同步地閃爍著。

一下。兩下。三下。

和她搭上這班車時,車廂燈光閃爍的次數一模一樣。

全台捷運系統,在凌晨零點四十四分這一刻,所有的燈號,都在同步閃爍。

裡軌,已經不是單一車站的異常。它像是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路,已經沿著全台灣的軌道,徹底張開了。

嗡鳴聲突然變得無比巨大。頭頂的日光燈管在第三次閃爍後,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爆裂聲,徹底熄滅。

整個「逆行站」月台,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只有那包掉在地上的七星菸,和她背包側袋裡那包自行拆封的長壽菸,在黑暗中,菸盒上的品牌標誌,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而在那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沈知微驚恐地發現,那個原本還在五公尺外的凝視站務員,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車門正前方。

帽簷下的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鬼火,正一寸一寸地,朝著她低下頭來。

同時,她背包裡那包長壽菸的菸盒內側,透過半開的盒蓋,她清晰地看見,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字跡卻與她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的字,在暗紅色的微光中緩緩浮現: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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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借一根菸

👥 本章登場

黑暗不是沒有光,而是光被某種東西吃掉了。

沈知微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日光燈爆裂前的殘影,慘白色的光斑在絕對的黑暗中緩慢地游移、淡去。她維持著半蹲的姿勢,背包背帶勒進肩膀,手掌死死扣著冰冷的月台地面,磁磚縫隙裡滲出的霉味與柴油味混雜著鐵鏽的腥氣,直衝鼻腔。她不敢動。

不只是因為廣播說不能動。

而是那個凝視站務員,就在她正前方。

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對方帽簷下那兩點暗紅色的鬼火般的光,正緩慢地、無聲地向下壓。沈知微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墨綠色制服布料摩擦時帶起的微弱氣流,帶著一股舊衣櫃裡樟腦丸與潮濕棉絮混合的、屬於過去年代的氣味。對方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卻有一種沉重的、被注視的重量,像是一整面牆朝著她倒下來。她的耳膜深處,尖銳的耳鳴聲從原本細細的蟬鳴,瞬間拉高成鐵釘刮擦玻璃的尖叫。

視線邊緣,那些菸霧狀的黑點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像墨水滴入清水般,迅速暈染、擴大、連結成絲。

這就是污染值。

她想起月台牆上那張滲血的海報,第一條規則用紅字寫著——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她剛剛,對視了多久?兩秒?還是更久?在燈光熄滅前的那一剎那,她為了確認對方的位置,抬頭了。

而現在,對方就在她眼前,她卻不能看,也不能移開視線。因為一旦移開,就等於承認自己正在「移動」視線。規則的文字遊戲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被無限放大成致命的陷阱。

就在意識即將被耳鳴與恐懼淹沒的瞬間——

「滋——」

頭頂上,那支已經壞掉的廣播喇叭,竟又發出了一陣電流接通的雜音。在這片絕對的死寂裡,那聲音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感。

接著,那個溫柔的、年輕女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再是制式的播報,而是一種刻意放輕的、像是哄小孩睡覺般的呢喃,卻讓人毛骨悚然。

【親愛的旅客您好,逆行站到了。】

【日光燈已全數熄滅,月台進入夜間管制時段。】

【請遵守本站夜間規則——熄燈後,禁止移動。】

【請待在原地,不要移動,不要發出聲音,直到燈光再次亮起。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霧聲小姐。沈知微的腦海裡瞬間浮現這個名字。雖然她還不知道這個稱呼,但那個聲音給她的感覺就是如此——如霧一般,無形地包圍你,用最輕柔的語調,說出最惡毒的謊言。

廣播話音剛落,黑暗中就有了動靜。

起初是極細微的,像是老鼠在天花板夾層裡跑動的窸窣聲。然後,聲音變得清晰——是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無數個。

從月台的兩端,從軌道深處,從那些她看不見的、日治時期木造候車亭的陰影裡,從九零年代地下街已經拉下鐵門的店鋪後方,無數個腳步聲同時響起。輕的、重的、拖行的、踮腳的、穿皮鞋的、穿拖鞋的,雜亂無章地朝著月台中央靠近。黑暗被賦予了密度,那些腳步聲讓黑暗變得擁擠、黏稠,像是漲潮的海水,正無聲地漫過她的腳踝。

沈知微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她能感覺到有東西正從她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陣冰冷的風,吹動她額前的髮絲。她的肩膀被什麼柔軟卻冰冷的東西輕輕擦過,像是某個人的衣角。她的後頸感到一陣陣若有似無的觸碰,像是有人正彎下腰,貼在她的耳邊,試圖聽清她的呼吸。

不能動。不能發出聲音。

可是污染值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耳鳴聲已經大到讓她覺得自己的頭顱內部正在被鑽孔。她視線裡的黑點已經連成一片薄薄的黑紗,讓那兩包在地上散發著暗紅色微光的菸盒看起來都變得模糊。更可怕的是斷片——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是要趕期末報告嗎?報告的主題是什麼?憲法?行政法?還是……她的指導教授是誰?她想不起來了。記憶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的鉛筆字跡,邊緣開始模糊,中央變得空白。她甚至有一瞬間,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沈……沈知微……」她在心裡死死地、反覆地念著自己的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我是沈知微,台灣大學法律研究所二年級,我搭的是板南線末班車,我要去……我要去……」

去哪裡?記憶的空白讓恐懼翻倍。

就在此時,黑暗中,距離她大約三步遠的地方,響起了一聲極其壓抑的、顫抖的啜泣,緊接著是打火機的聲音。

喀嚓。

一次沒點著。

喀嚓、喀嚓。

那個從上車起就一直坐在她斜對面、低頭滑手機的上班族男子,此刻正癱坐在地上,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他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帶鬆垮地歪在一邊,臉上全是冷汗。他手裡握著一支廉價的打火機,另一隻手死死捏著一根已經被手汗浸得有些皺摺的菸。

「不能動……不能動會死……會被踩死……」他語無倫次地低喃,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在死寂的月台上格外清晰。「要抽……要抽菸……拜託……拜託亮起來……」

喀嚓!

第三次,火苗終於竄了起來。

幽藍色的火光一瞬間照亮了男子慘白的臉和他瞪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然後,他猛地將菸湊近火苗,用力一吸。

菸頭被點燃的瞬間,橘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繚繞升起的煙霧,並沒有像正常的煙那樣飄散、變淡。反而像是被賦予了實體,濃白色的煙霧以菸頭為圓心,迅速向外擴張,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一公尺的、半透明的光圈。光圈內,翻騰的黑暗與那些無形的腳步聲竟像是被無形的牆壁擋住,發出滋滋的、像是水滴落在燒紅鐵板上的聲響,紛紛退避。光圈外,黑暗依舊濃稠、腳步聲依舊密集,但在光圈內,卻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絕對安全的避難所。

煙霧,驅散了污染。

沈知微視線邊緣的黑紗在吸入那二手菸的瞬間,竟淡去了一些,尖銳的耳鳴也稍稍降低了分貝。她的思緒因為這口煙而短暫地清晰起來。

「過來!」男子壓著嗓子對她吼,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急切。「快過來!煙圈撐不了多久!一根菸……一根菸只能撐三分鐘!」

沈知微的法律人思維在這一刻高速運轉。即便恐懼到四肢發軟,她仍在分析眼前的現象。菸是鑰匙,是貨幣,是規則領域裡唯一的物理驅散劑。但男子的話也透露出另一個資訊——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他知道菸的時效,他知道光圈的範圍。這是一個「老菸槍」。

可是,要怎麼過去?廣播說熄燈後禁止移動。她只要一動,會不會立刻被判定違反規則?

彷彿看穿了她的猶豫,男子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死死吸著菸,一邊快速地說:「規則……規則有漏洞!廣播說的是『禁止移動』,但沒說禁止『被移動』,也沒說禁止『在煙霧裡移動』!菸霧是生路標示!快!爬過來!用爬的!不要站起來!站起來會被站務員看到!」

他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沈知微混亂的思緒。對,法律邏輯,解構文字。規則的效力範圍,是以「光」來劃定的。燈光熄滅後的黑暗是規則生效的領域,而菸霧的光圈,則是規則之外的「例外狀態」。在例外狀態裡移動,或許不算違反規則。

而那個凝視站務員,此刻似乎也被煙霧的光圈所阻擋,帽簷下的鬼火微微後退了一寸,但依舊死死地盯著光圈外的沈知微。

不能再等了。黑暗中那些腳步聲已經近到幾乎要踩在她的手指上。她甚至感覺到一隻冰冷的、像是孩童般的小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沈知微咬緊牙關,將背包死死抱在胸前,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著身體,一寸一寸地,朝著那個煙霧光圈爬去。每爬一步,地板上那些細小的磁磚裂紋都像活過來一樣,在她的掌心下扭動。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那個站務員是否正隨著她的移動而轉動頭部。她只能盯著那一點橘紅色的菸頭之光,像是盯著暴風雨中的燈塔。

短短三步的距離,她爬得像是一輩子那麼長。當她的手指終於碰觸到那溫暖的、帶著菸草味的煙霧邊緣時,一股溫暖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被般的感覺瞬間包裹了她全身。耳鳴聲大幅減弱,黑點幾乎完全退散,那種被無數冰冷視線包裹的黏稠感也消失了。

她癱坐在光圈內,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那帶著焦油味的空氣。從未覺得二手菸是如此甜美。

「呼……呼……」男子也在喘氣,他手中的菸已經燃燒了三分之一。「妳……妳是新人吧?第一次進來?」

沈知微點點頭,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我叫阿哲,做業務的。」男子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說:「上個月加班搭末班車,聽到什麼『舊北門站』,好奇沒下車,就進來了。這是第二次。這鬼地方……進來一次,就很難出去了。」

他看著沈知微,又看了看她背包側袋裡那包散發著微光的長壽菸,眼神複雜起來。「妳那包菸……是妳自己的?」

沈知微下意識地護住背包。那包長壽菸是她在車廂裡發現的,內側寫著她自己的字跡,卻又讓她感到無比陌生。

阿哲搖搖頭,似乎不想多問,只是將自己手中那包已經皺巴巴的峰牌香菸遞了過來,倒出一根,遞向沈知微。「拿去。妳想出去,對吧?光靠我的煙不夠。妳必須自己點一根。這裡的規矩……很邪門。」

沈知微看著那根遞到面前的菸。菸身有些彎曲,濾嘴處還沾著男子手心的汗漬。

阿哲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種儀式感,一字一句地說:「想在裡軌活下去,借菸,一定要完成三個步驟。少一個,都會死。」

「第一,妳要開口『借』。要親口說出『借我一根菸』。不能用搶的,不能用撿的。」

「第二,我要『遞』給妳。要由我親手遞到妳手上。這叫『授』。」

「第三,妳要自己『點燃』。火必須是妳自己點的,或者由我幫妳點,但火光必須是為妳而亮的。」

「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完成這個,菸才算妳的,煙霧才會認妳當主人,才會為妳指出真正的生路。不然,妳吸再多二手菸,也只是暫時續命,污染值遲早會爆表。」

他的語氣充滿了恐懼與敬畏,像是在背誦某種禁忌的經文。

沈知微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就是「菸」的規則。這就是裡軌唯一的通用貨幣與鑰匙的運作方式。但她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阿哲話語中未盡的寒意。

「代價呢?」她沙啞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變得粗礪。「借菸的代價是什麼?」

阿哲的臉色在菸頭的火光下顯得更加慘白。「代價……」他深深吸了一口自己的菸,讓尼古丁麻痺神經,才緩緩說道:「共命。妳借了我的菸,我的污染……我的一部分記憶,就會跑到妳身上。而妳的……也會有一點點跑到我身上。我們就……連起來了。」

「如果……如果向那些『東西』借呢?」沈知微追問,眼睛不自覺地瞥向光圈外那個依舊矗立的凝視站務員。

「千萬不要!」阿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又立刻壓低。「向『非人』借,會被標記!會被祂們當成自己人!以後妳就算回到表軌,祂們也會順著菸味找上妳!還有……最最禁忌的,就是『回借』!絕對不能把菸還給對方!那等於是把妳自己的『存在』還給這裡,妳會直接……直接被這裡吃掉,變成月台的一部分!」

他的警告讓沈知微背脊發涼。她低頭看著那根遞到面前的菸,又看了看自己包裡那包神秘的長壽菸。長壽菸的菸盒內側那行字再次浮現在腦海——「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他,是指誰?是眼前的阿哲?還是那個站務員?還是……霧聲小姐?

但現在,她沒有選擇。阿哲手中的菸已經快燃到盡頭,光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收縮。黑暗中那些腳步聲再次變得躁動,興奮地朝著光圈邊緣擠壓。遠處,那個凝視站務員帽簷下的鬼火,似乎也因為光圈的減弱而重新亮起。

再不借,她就會和那個被拖走的老婦一樣,被黑暗吞噬。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清晰、最符合儀式要求的語句,一字一句地說道:

「先生……借我一根菸。」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煙霧光圈內,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泛起了漣漪。她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存在,正在聆聽、正在公證這場交易。

阿哲的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又帶著愧疚的複雜表情。他鄭重地將那根皺摺的菸,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沈知微顫抖的掌心。

「遞」完成了。

觸碰的瞬間,沈知微感到一股冰冷的、像是電流般的東西順著指尖竄入她的手臂。不是溫度,而是一段破碎的、陌生的記憶碎片——一個在捷運車廂裡加班到深夜、看著手機裡女兒照片的疲憊男人的臉;一股濃烈的、廉價菸草的苦味;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遲到」的恐懼。

共命連結,建立了。

阿哲立刻拿起打火機,喀嚓一聲為她點燃。

火苗竄起的瞬間,沈知微將菸湊近,學著阿哲的樣子,用力一吸。

咳!咳咳!

從未抽過菸的她,被辛辣的煙霧嗆得眼淚直流,肺部像是被火燒一樣。但她不敢鬆口,死死地含著,直到那股煙霧被她吸入肺中。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她口中呼出的、不再是嗆人的二手菸,而是一口濃郁的、帶著奇異檀香味的白煙。這口煙沒有飄散,而是在她面前懸停、凝聚,然後,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化作一道極細的、卻無比清晰的煙線,筆直地朝著月台最角落、那個被無數張泛黃的「捷運禁菸」海報完全覆蓋的牆角飄去。

菸灰,沒有垂直落下。而是違反重力地、朝著那個方向,緩緩地、堅定地飄去。

菸灰的飄落方向,就是逃生的箭頭。

阿哲看著那道煙線,眼睛一亮,激動地低喊:「生路!生路出來了!在那邊!」

沈知微也順著煙線望去。只見那道煙線輕輕碰觸到那面貼滿海報的牆壁,牆壁竟像是水面一樣泛起漣漪,海報無聲地剝落、燃燒,露出後方一扇生鏽的、半人高的、毫不起眼的鐵門。鐵門上用紅漆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第四月台」。

真正的出口,才在煙霧中顯現。

然而,就在沈知微因為找到生路而感到一絲希望的同時,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她的腳底直竄頭頂。

因為她發現,當她點燃這根借來的菸時,她背包裡那包長壽菸的暗紅色微光,竟也跟著她的菸頭,一明一滅地同步閃爍起來。而那包長壽菸的菸盒,不知何時已經自行打開了一條縫,裡面原本滿滿的菸,竟又少了一根。

而那扇剛剛顯現的鐵門後方,並沒有傳來外界的風聲或光亮。

反而,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讓她無比熟悉的——原子筆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那聲音,和她在圖書館裡為了趕報告而奮筆疾書的聲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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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圖鑑

13 位角色
沈知微 主角

理性冷靜習慣以法律邏輯解構規則,表面疏離實則重情,越恐懼越沉默,只在菸霧中敢直面內心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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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 夥伴

外向嘴貧看似輕浮,實則極度講義氣,面對恐懼會用玩笑掩飾,是團隊中負責穩定氣氛的潤滑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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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玥 導師

溫柔堅毅如母親般包容,說話慢條斯理卻一針見血,相信規則可以被修正,對新人極有耐心卻不容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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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言 夥伴

好奇心旺盛的學術狂熱者,遇到怪談比鬼還興奮,邏輯與靈性並重,習慣錄音存證且討厭被叫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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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聲小姐 反派

語調輕柔親切卻充滿惡意誘導,故意播報錯誤規則與假站名,享受乘客因信任廣播而污染加深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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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站務員 反派

絕對服從源規則的無情執法者,沉默寡言,只透過肢體靠近與凝視施壓,從不主動言語卻強迫對視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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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伯盛 反派

笑容諂媚語氣熱絡如夜市攤販,極度貪婪且擅長話術誘惑,鼓吹新人向非人借菸以換取更多菸作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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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欽耀 反派

官僚理性至上,認為犧牲少數換取通車進度是必要之惡,冷血自負,堅信遺忘即是治理,毫無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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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洵 配角

沉默寡言忽冷忽熱,有時溫柔遞菸相救,有時冷漠拒絕借菸,讓人無法判斷敵友,背負沉重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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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菡 配角

網路毒舌觀察家,冷靜現實不輕易站隊,信奉資訊共享但不信情感羈絆,習慣用反諷掩飾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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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誠 導師

紀律嚴明不苟言笑,信奉中立與平衡,不偏袒活人也不憐憫亡者,只在秩序崩壞時才會出手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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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恩 配角

天真稚嫩語氣破碎重複,像卡帶跳針般提問要去哪裡,時而無害時而流露深不見底的怨念與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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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 配角

制式親切如超商 SOP,應對進退皆按手冊,不主動提供幫助也不拒絕交易,只在顧客開口時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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