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零點三十三分的末班車
痛。
那是一種從顱骨內側往外鑽的痛,像是有人拿著鈍掉的鑿子,沿著太陽穴的血管一吋一吋地敲。林予安還沒睜開眼睛,就先聞到了自己的味道。嘔吐物的酸味、酒精發酵後的甜膩、還有捷運車廂裡那種常年被冷氣與消毒水浸潤的鐵鏽味,三種氣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深處。
他想抬手去揉額頭,手指卻先碰到了冰冷的塑膠座椅。
不對。
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光線在抖動。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過度慘白的光,嗡鳴聲比平常更尖銳,像是有無數隻蚊子被關在燈罩裡。他癱坐在座位上,背脊貼著硬質的椅背,雙腿往前癱開,姿勢狼狽得像個被丟棄的沙包。手提包歪倒在腳邊,拉鍊半開,裡頭的硬碟、剪輯用的隨身硬碟盒、還有幾張揉皺的發票散落出來。
這裡是捷運車廂。
這個認知讓他愣了半秒,隨即一股宿醉特有的噁心感從胃底翻湧上來。他是紀錄片剪輯師,林予安,三十一歲,理性到近乎苛刻的男人,習慣用時間軸與邏輯去解構所有混亂。他記得昨晚是為了那部關於艋舺老市場拆遷的片子殺青,製片硬拉著他在條通的居酒屋灌了整晚的威士忌。他記得自己跟學弟吵了一架,記得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他好像說了句「回永和」,然後……然後就斷片了。
斷片之後的記憶是一片純黑,像被剪掉的廢片。
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左手腕。那只戴了五年的CASIO電子錶,錶面在慘白燈光下反射著冷光。時間凝結在零點三十三分。秒數停在零七,不動了。
他以為是手錶沒電,皺著眉抬頭去看車廂前後的LED電子鐘。紅色的數字,同樣凝結著。
00:33。
車廂前後的兩個電子鐘,連同他的手錶,三個時間源,在同一秒鐘集體死亡。
一股寒意無視宿醉的燥熱,從他的尾椎直接竄上後頸。
「……末班車?」他沙啞地擠出聲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他試圖站起來,膝蓋卻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他扶著冰冷的金屬立柱,踉蹌地站穩,環顧四周。
這是一節再標準不過的台北捷運車廂,六節編組中的某一節。墨綠色的博愛座,銀色直立扶手,淡藍色的廣告燈箱,上面貼著新北市政府的觀光海報。可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不自然。
沒有軌道摩擦的轟隆聲,沒有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甚至沒有那種捷運特有的、細微的電流震動。整列車像是一具被抽掉聲音的標本,靜靜地滑行在黑暗中。林予安轉頭看向窗外,他預期會看見民權西路站的光、或是通過淡水河時河面反射的城市夜景,但窗外什麼都沒有。
只有純粹的、濃稠的黑。
不是隧道牆壁的那種黑,而是像墨汁倒進水裡,連光都會被吞噬的黑。偶爾,有一塊模糊的月台燈箱一閃而逝,但速度快得不合理,像是幻覺。林予安把臉貼近玻璃,呼出的白霧在窗上暈開一小塊圓,隨即被車廂內的冷氣凝結。他瞇起眼,試圖捕捉那一閃而逝的站名。
那是一個被雨水暈開的燈箱,綠色的站名牌。
「忠孝復……」最後一個字糊掉了,但看起來不像是「興」。那個字的筆劃多了一點,像是「覆」。忠孝覆行?
他心頭一跳,猛地後退一步,背撞上對面的座椅。
這不可能是台北捷運的站名。
宿醉的頭痛讓他的邏輯迴路變得遲鈍,但剪輯師的本能還在。那種對細節異常執著的本能在瘋狂發出警報。時間凝結、無聲滑行、不存在的站名。這三個異常點如果出現在他的時間軸上,他會毫不猶豫地標記為「素材錯誤」,然後整段刪除重來。可是現在,他是被困在素材裡的人。
他低頭,想從包包裡翻出手機。手機在包底震了一下,他掏出來,螢幕是黑的,按下側鍵,沒有反應。沒電了?他明明記得上車前還有六十幾趴。他煩躁地把手機塞回口袋,卻在指尖碰到扶手時,感覺到了不對勁。
扶手的觸感……不對。
台北捷運的不鏽鋼扶手常年被無數通勤族的手掌磨得光滑、冰涼。但他此刻握著的這根立柱,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金屬,而是帶著一種微溫的、類似皮膚的彈性。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低頭細看。
在慘白燈光的照射下,那根垂直的銀色立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肉眼可見的幅度在蠕動。金屬的表面浮現出一圈一圈細密的、如同指紋般的紋路,然後又平復。更詭異的是座椅。那排墨綠色的塑膠博愛座,座位的邊緣正在無聲地增生,原本四個座位的地方,硬是擠出了第五個座位的輪廓,像是有人從內部用力將塑膠撐開,發出輕微的、塑膠受熱膨脹的嘎吱聲。
整個車廂,像是一個活著的內臟。
林予安的呼吸開始急促,宿醉的噁心感被更原始的恐懼取代。他踉蹌地退到車門邊,用力拍打那扇緊閉的玻璃門。
「有人嗎?有沒有人!司機!」他的聲音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單薄,被吸音材質瞬間吞沒,沒有回音。
就在他用額頭抵住冰冷的車門玻璃,試圖從門縫中看見一點光時,車廂天花板的喇叭,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電流雜訊。
滋——
那聲音尖銳到讓他耳膜刺痛。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起伏的女聲廣播響起。那不是他熟悉的、溫柔提醒「請注意月台間隙」的那個女聲。那個聲音太過標準,標準到沒有一絲人類的顫抖與呼吸,像是直接從合成軟體裡吐出來的。
「列車即將進站。」
女聲說。
「本站規則:請勿直視對面乘客的眼睛。」
林予安整個人僵在原地。
規則?對面乘客?
他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就在他失去意識前還空無一人的對座,此刻,坐滿了人。
七個人。
像是憑空從座椅的增生中長出來的,或是從車廂的陰影裡被吐出來的。七名乘客,安靜地、整齊地坐在對面的長條座椅上。他們的姿勢僵硬得不像活人,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頭卻微微低垂著,像是在刻意迴避著什麼。但就在廣播落下的瞬間,他們同時、緩慢地抬起了頭。
七雙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林予安。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林予安看見了那七張臉。最左邊是一個穿著建中制服的男高中生,書包放在腳邊,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第二個是提著環保袋的老婦人,頭髮燙得捲曲,嘴唇抿得死緊。第三個是穿著全套深藍色西裝的上班族,領帶繫得一絲不苟,但領口卻有一塊暈開的暗紅色污漬。第四個是染著亞麻色頭髮的年輕女子,穿著咖啡店的圍裙。第五個是抱著小孩的少婦,但那個小孩的臉被她的外套完全蓋住,只露出一隻蒼白的小手。第六個是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學生,綁著馬尾。第七個,是坐在最角落、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臉。
他們全部都在看他。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種被規則強行聚焦的、令人作嘔的專注。沒有人眨眼。
林予安的大腦在尖叫。廣播說請勿直視對面乘客的眼睛。所以現在他該怎麼辦?閉上眼?低下頭?可是那七個人已經在直視他了!這算不算他被直視?還是他直視了他們?這個規則的判定主體是誰?
剪輯師的邏輯腦在瘋狂運轉,試圖解構這句話的文字陷阱。「請勿直視對面乘客的眼睛」——主詞是「你」,受詞是「對面乘客的眼睛」,動詞是「直視」。那如果他現在立刻低下頭,算不算遵守?可是他們已經看見他了。如果規則是雙向的,那他從睜開眼的那一刻就已經違規了。
恐懼讓他的瞳孔縮成針尖。他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動彈不得。人類在極度恐懼下,反而會被恐懼源死死吸住目光。這是本能。
他和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對上了眼。
僅僅零點一秒。
中年男子的瞳孔深處,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漣漪。緊接著,他臉上的五官開始融化、流動,像是高溫下的蠟像。那張屬於中年男子的、帶著疲憊與油光的臉,如同水彩般暈開,然後——
對座那個綁馬尾的女高中生,發出了一聲輕笑。
林予安驚恐地將視線移向那個女高中生。女高中生的臉,不再是女高中生的臉。那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硬生生地貼在少女纖細的脖頸與制服之上,嘴角咧開一個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油膩而詭異的笑容。她頂著那張屬於西裝男的臉,對著林予安,無聲地眨了一下眼。
而原本西裝男的位置,那個穿著西裝的軀殼,此刻頂著的,卻是女高中生那張清秀、卻同樣帶著詭笑的臉。
臉孔,互換了。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慘白的燈管之下,兩張臉像交換面具一樣完成了替換。沒有血,沒有傷口,只有荒謬與褻瀆。
「啊……」林予安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不成調的氣音,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過褲子傳來寒意。
其他五名乘客,對於這場詭異的換臉無動於衷,他們依然直勾勾地盯著林予安,眼神裡多了一絲……期待?像是等待著下一場表演的觀眾。
天花板的廣播,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絲愉悅的、近乎戲謔的顫音。
「偵測到規則異常。」
「請於停靠十秒內,揪出偽裝者。」
話音剛落,車門上方那個原本顯示「下一站:忠孝復興」的LED跑馬燈,瞬間變成了一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器。
10。
數字開始跳動,但跳動的速度完全不規則。10跳到9用了一秒,9跳到7卻只用了零點三秒,7又卡住不動,像是壞掉的鐘。
同時,列車開始減速。窗外的純黑被撕開,一座月台緩緩滑入視線。月台上的燈光昏黃而搖晃,站名牌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綠光。
林予安掙扎著抬起頭,看清了那三個字。
「辛亥/心骸」
中間的斜線像是後來用紅筆硬生生劃上去的。列車發出刺耳的煞車聲,緩緩停靠。車門,即將開啟。
而對面那七個頂著不屬於自己臉孔的「乘客」,正用那七張錯置的臉,對他露出了整齊劃一的、期待他做出選擇的微笑。車門的氣壓閥,發出了即將洩壓的嘶嘶聲。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