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鏡中倒影的裂痕
刺鼻、濃烈且帶有腐敗甜味的消毒水氣味,是陸惟安重新奪回感官主導權時的第一個訊號。
那不是普通大醫院常見的乙醇或次氯酸鈉,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甲醛、陳舊福馬林混合著乾燥血跡的窒息氣味,宛如直接順著鼻腔黏膜滲入大腦皮質,激起一陣令人作嘔的痙攣。陸惟安猛地睜開雙眼,後腦勺傳來劇烈如鋼針反覆穿刺的鈍痛,視野裡先是一片昏黃而失焦的噪點,緊接著,老舊日光燈管發出的低頻「滋滋」電流聲,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節奏。
「呃……」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太陽穴,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冰涼滑膩的冷汗。記憶的最後碎片在腦海中快速倒帶——那是一個暴雨滂沱的深夜,台北外雙溪蜿蜒的山路上,一輛失控的黑色休旅車毫無徵兆地迎面衝破雙黃線,刺眼的高燈、刺耳的輪胎抓地哀鳴,以及金屬車體瞬間被擠壓扭曲的巨響。照理來說,在那種物理衝擊力之下,他的胸腔與顱骨早該碎裂成無法拼湊的殘渣。
但他現在卻完好無損地躺在地上。
陸惟安扶著冰冷斑駁的牆壁緩緩站起身,身上的灰色喀什米爾羊毛衫沾染了幾片發霉的灰塵。身為一名專攻重度人格解離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臨床心理學者,他幾乎在三秒之內就強行壓制了生理上的混亂,開始冷靜地對周遭環境進行心理評估與情境辨識。
他所處的地方是一條狹長而壓抑的走廊。兩側的牆面刷著早已泛黃剝落的油漆,下半部則是褪色的暗綠色護牆板,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宛如靜脈血管般蔓延開來。腳下的 PVC 塑膠地磚多處翻起,露出底下發黑發黏的膠水痕跡。
最詭異的是空間的幾何結構。
陸惟安瞇起那雙狹長而深邃的眼眸,視線沿著走廊向前延伸。在他的正前方大約三十公尺處,走廊呈現出一個看似九十度的直角轉彎;然而,當他將視線焦點落在轉角的天花板交界處時,大腦的神經迴路卻傳來一陣劇烈的違和感與眩暈——那個轉角的夾角在視網膜的投影中不斷變換,時而鈍角,時而銳角,天花板的高度似乎隨著距離成等比級數擴張,但兩側的牆壁卻在向內收窄。
這根本不符合歐幾里得幾何學,完全是非歐幾何的空間扭曲。這不是任何現實中的建築工法所能達成的結構,更像是一幅被狂亂筆觸強行摺疊的透視畫卷。
「我……我們這是在哪裡?醫院嗎?有人嗎?救命啊!」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與哭腔的尖叫,打破了走廊令人發瘋的寂靜。陸惟安回過頭,只見身後七、八公尺遠的地上,還躺著另外兩個人。
喊叫的是一名年約四十歲、穿著微皺襯衫與西裝褲的中年男子,頭髮稀疏,挺著微凸的啤酒肚,此刻正手腳並用地在地上胡亂倒退,臉色慘白如紙;而在中年男子的身旁,還蜷縮著一名身穿連帽休閒服、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她雖然沒有大聲哭喊,但雙手死死抓著領口,整個人因極度的恐慌而劇烈顫抖。
陸惟安沒有立刻出聲安撫,只是用審視病患般的客觀眼神打量著他們。這兩人的瞳孔劇烈放大,呼吸短促且混亂,典型的急性應激障礙(ASD)反應。這代表他們與自己一樣,都是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拋」進了這個空間。
「冷靜一點。」陸惟安開口,他的嗓音低沉、溫和,且帶著一種異於常人的平穩質感,彷彿具有某種奇異的鎮定力量,「過度的換氣會導致血液二氧化碳濃度驟降,引發呼吸性鹼中毒與肌肉痙攣。站起來,深呼吸。」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似乎被陸惟安過度冷靜的態度震懾住,抽抽搭搭地停下了尖叫:「你……你是醫生?這到底是哪裡?我剛剛明明在內湖的辦公室加班,只是趴在桌上睡了一下……」
「我目前無法給你確切的地理座標。」陸惟安淡淡地回應,同時轉身走向身側不遠處的一塊布告欄。
那是一面釘在牆上的軟木告示板,外層的壓克力玻璃已經碎裂,露出裡面被圖釘固定著的泛黃紙張。紙張上的墨水呈現出一種暗沉發黑的紅褐色,筆跡極其工整、拘謹,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病態的刻意對齊,每一筆每一劃的轉折都像是由鋼尺精確度量過一般。
陸惟安凝神看去,紙張頂端印著幾個褪色的大字——【聖心療養院·重症病區患者日常規範守則】。
而在標題下方,條列著幾行令人不寒而慄的文字:
『一、聖心療養院致力於提供最純淨、最具秩序的康復環境。所有患者必須嚴格遵守作息表,混亂與失序是靈魂的絕症。』
『二、走廊轉角處設有心理狀態觀測鏡。請務必低頭通過,嚴禁直視鏡面超過一秒,特別是當你發現鏡中的主治醫生正在對你微笑時。』
『三、當中央廣播響起三次長鐘聲,代表服藥時間已至。請立刻前往最近的護理站領取「紅色膠囊」並當場吞服。嚴禁拒絕,嚴禁私藏。』
『四、本院不存在任何身穿黑袍的護理人員。若你看見黑袍者,請立刻閉上雙眼並在心中默數六十秒,切勿回應對方的任何呼喚。』
『五、請時刻牢記自己的名字與真實身分。若你開始遺忘自己的過去,你將成為療養院永恆的牆磚。』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惡作劇嗎?綜藝節目的整人企劃?」中年男子也湊了過來,當他看清告示上的字句時,額頭上的冷汗流得更兇了,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神經病!什麼鏡子醫生、什麼紅色膠囊!老子明天一早還要跟客戶開會,我要離開這裡!」
中年男子歇斯底里地轉身,拔腿就朝著走廊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等一下,不要盲目行動!」那名年輕女性忍不住虛弱地喊了一聲,但中年男子顯然已經徹底被恐慌吞噬,理智斷線,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陸惟安沒有追上去,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大腦中的邏輯網絡正以極高的速率運轉。告示上的文字風格、語氣結構,充斥著強烈的「病態控制欲」與「絕對潔癖」,這與他過去接觸過的某些重度強迫性精神官能症、或是極端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思維模式驚人地吻合。
而且,第五條規則——【請時刻牢記自己的名字與真實身分】。
在心理學領域中,這被稱為「自我認同的認知錨定」。當一個人的自我意識開始崩解、對自我的定義產生懷疑時,現實感便會徹底喪失。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啊啊啊——!」
前方轉角處驟然爆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彷彿喉管被生生撕裂的慘叫。那聲音正是屬於剛才狂奔而去的西裝中年男子。
陸惟安眼神一凜,腳步輕捷而迅速地貼著牆邊向前推進。那名年輕女性臉色慘白,雖然怕得雙腿發軟,但求生的本能讓她不敢單獨留在原地,只能咬著牙,踉踉蹌蹌地跟在陸惟安身後三步遠的距離。
當陸惟安來到距離轉角約五公尺處時,他猛地停下了腳步,並伸手攔住了身後的女子,低喝道:「別過去,低下頭!」
只見在那個呈現詭異非歐幾何角度的轉角牆面上,赫然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半球形廣角防盜鏡。鏡面原本應該是光潔的鍍銀金屬,此刻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宛如人體組織般的半透明黏膜。
而在鏡子正前方,那名中年男子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他的雙腳死死釘在地磚上,整顆頭顱卻呈現一百八十度的非自然扭轉,雙眼瞪得彷彿要裂出眼眶,直勾勾地盯著上方的凸面鏡。
陸惟安沒有看鏡子,他的視線低垂,落在那面鏡子投射在地面上的模糊光影中。
透過地面的反射與眼角餘光,他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鏡子裡,中年男子的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名身材極其高大瘦削的「醫生」。那名醫生穿著一塵不染、漿得筆挺的白袍,臉部五官卻是一片平滑的空白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張裂開至耳根、由無數根黑色手術縫合線硬生生扯開的「微笑」嘴角。
鏡中的無臉醫生緩緩伸出兩隻蒼白乾癟、指甲修剪得完美無瑕的手,溫柔地覆蓋在中年男子的太陽穴兩側。
下一秒,無形的力量在現實空間中降臨。
中年男子的頭皮連同頭髮,彷彿被無數柄隱形的手術刀以最精密的角度同時切開。他甚至連第二聲哀號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粗暴拆解的木偶,皮肉、骨骼、內臟在半空中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空間扭曲力道,硬生生扯進了鏡面之中!
「啪嗒。」
一灘濃稠發黑的血跡從鏡框邊緣緩緩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濺起幾朵刺目的血花。
而在現實的走廊上,中年男子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套空蕩蕩、被鮮血浸透的西裝與公事包,以及一團在空氣中瘋狂閃爍、發出雜亂電流聲的灰色霧氣。那團霧氣扭曲著,隱約浮現出中年男子痛苦的面容,隨後像是被走廊的牆壁吸收了一般,緩緩滲入泛黃的牆縫之中。
走廊兩側的牆面,似乎因為吞噬了這股能量,顏色變得稍微鮮艷了一分。
「嘔……」身後的年輕女性看見地上的血衣,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發出痛苦的乾嘔,眼淚不受控制地潰堤,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不可直視鏡中的醫生。】
規則第二條,並不是危言聳聽的恐怖故事,而是一條一旦觸犯就必定觸發處決機制的絕對鐵律。
陸惟安站在原地,背脊處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心跳頻率短暫地上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二十下,但僅僅過了五秒鐘,他便透過深層腹式呼吸與神經調節法,強行將心率壓回了平穩的七十二下。
他的心理防線沒有崩潰,反而因為這血腥殘酷的現實,被激發出了一種近乎冷血的興奮與洞察力。
「剛才被吸收的……不是肉體,或者說,不只是肉體。」陸惟安在心中飛速剖析。中年男子死亡時崩解出的灰色霧氣,在心理學認知模型中,極度類似於「意識碎屑」。當受害者的認知錨點被恐懼擊碎,對自我存在的確認歸零,他就被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判定為「可回收的雜音」,進而被同化為環境的一部分。
這絕不是現實世界。
大腦的神經網絡、潛意識投射、認知維度……陸惟安伸手摸向自己的上衣內側口袋。在那裡,他摸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金屬硬物——那是導師方遠舟在他取得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那天,親手贈予他的一只瑞士製老式機械懷錶。
懷錶的表面刻著一行微小的拉丁文箴言:*Nosce te ipsum*(認識你自己)。
當指尖摩挲著懷錶冰涼而粗糙的雕花紋路時,陸惟安感到大腦深處湧起一股奇異的清明感。一股微弱但無比堅韌的精神波動從懷錶中反饋而來,在他與這個充滿惡意的扭曲空間之間,築起了一道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無形屏障。
【檢測到專屬認知錨點:方遠舟的懷錶。】
【當前主體意識穩定度:98.5%。】
【解離同化度:0.0%。】
一行彷彿直接銘刻在視神經上的淡藍色數據流,在陸惟安的意識邊界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
陸惟安眼神微凝。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組數據的涵義。這證實了他的推論——這個世界的力量法則,完全建立在心理學與認知科學的框架之上。只要自己的自我認知不崩塌,規則的侵蝕就無法在第一時間將他抹殺。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該如何通過這個轉角?
鏡子高懸在轉角正上方,凸面的曲率極大,幾乎封死了整個走廊的視覺盲區。只要踏入轉角半徑三公尺內,人類的視線必然會在尋找道路的過程中,被動地掃過鏡面。而人類的視覺神經具有天然的動態追蹤本能,一旦看見鏡中有異物移動,大腦會在零點一秒內下達「聚焦確認」的指令——而那就是致命的直視超過一秒。
「站起來。」陸惟安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年輕女性。
「我……我站不起來……」女子面容慘白,聲音顫抖得不成調,「我們會死在這裡……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聽著,如果你想變成牆壁上的塗料,你可以繼續坐在這裡哭。」陸惟安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冷漠得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但如果你想活著離開,就照我說的做。閉上眼睛,站起來,抓住我的衣角。」
陸惟安的冷靜在極端的恐慌環境中具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支配力。女子咬著下唇,顫抖著從地上爬了起來,閉上雙眼,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陸惟安的風衣下擺。
陸惟安收回視線,從口袋中取出了那只金屬懷錶。
他按開懷錶的金屬外蓋,指尖微動,將拋光的精鋼錶蓋調整成四十五度角。隨後,他將懷錶舉在胸前偏低的位置,視線完全聚焦在錶蓋內側微小的反光面上,利用金屬齒輪與錶蓋邊緣的曲面反射,折射出地面與牆角的影子。
他放棄了直接視覺,改用二維反射的盲操視角。
「跟著我的腳步,每一步前進四十公分,不要抬頭,不要睜眼。」陸惟安低聲指令道。
他邁開腳步,皮鞋踩在黏膩的地磚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
當他踏入轉角區域的瞬間,周遭的空氣溫度驟降了至少十度。一股冰冷黏稠、帶著濃烈消毒水氣味的陰風拂過他的脖頸,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試圖扳動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錶蓋的反光中,陸惟安看見了上方鏡面邊緣垂下的一角白色衣袍。那一角白袍在空氣中微微飄動,伴隨著指甲在玻璃表面緩慢劃過的刺耳刮擦聲——「滋……滋……」
那是鏡中的主治醫生,正在等待獵物抬頭。
陸惟安的大腦皮層瘋狂拉響警報,生存本能瘋狂叫囂著讓他確認危險來源,但他那強悍到病態的心理自控力,硬生生將眼球的神經訊號鎖死在懷錶的指針上。
五步、六步、七步。
兩人以極其緩慢卻穩定的節奏,一步步橫跨了那片充斥著濃烈血腥味的轉角死區。當腳下踩過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時,陸惟安的身形沒有絲毫停頓,精準地跨過了轉折點。
冰冷黏稠的壓迫感在跨過轉角兩公尺後驟然消散。
陸惟安收起懷錶,呼出了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身後的女子腳步一軟,整個人幾乎全靠抓著陸惟安的衣角才沒有倒下。
然而,陸惟安還來不及評估轉角後的全新地形,走廊深處的天花板上,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製擴音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電流爆鳴聲。
「滋——滋滋——」
緊接著,一聲沉重、空靈,彷彿由萬千死者靈魂敲擊而成的青銅鐘聲,在無限延伸的走廊深處轟然迴盪開來。
『鐺————』
第一聲鐘響。走廊兩側原本微弱昏黃的日光燈管瞬間轉變為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地磚縫隙中開始滲出細密的血水。
『鐺————』
第二聲鐘響。在走廊盡頭那片被血色吞沒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金屬輪軸摩擦聲,伴隨著護士鞋踩在黏液上的濕滑聲響,正朝著兩人的方向步步逼近。
守則第三條——
【當中央廣播響起三次長鐘聲,代表服藥時間已至。請立刻前往最近的護理站領取「紅色膠囊」並當場吞服。】
陸惟安眼神一沉,他能清晰地聽見,第三聲鐘響的蓄力震顫,已經在金屬廣播喇叭的深處開始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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