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穿越成雜役的那個清晨
晨光還沒有完全穿透雲隱山脈的雲海時,林沐夏就已經醒了。
或者說,她是被痛醒的。
胸口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重的刺痛,喉嚨乾得發苦,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一整晚都被人用重低音的音箱對著腦門轟炸。她的最後一個記憶,還停留在台北那間燈光璀璨的宴會廳裡。
「二零二六世界精品咖啡大賽,冠軍——來自台灣的林沐夏!」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被拉得很長,全場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她記得自己穿著那件為了決賽特別訂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還沾著一點為了校正研磨刻度而留下的咖啡粉。她記得自己捧著那座沉甸甸的獎盃,記得閃光燈刺得眼睛發酸,記得評審主席在她耳邊說:「妳那支以厭氧日曬處理的藝伎,手沖時的穩定度像是心電圖一樣平穩,妳是怎麼做到的?」
她當時只是笑了笑,說:「大概是因為,我把每一次沖煮都當成最後一次,所以不敢分心吧。」
然後呢?然後是慶功宴。合作的生豆商、器具贊助商、採訪的媒體、蜂擁而上的學員與粉絲,一杯又一杯的香檳,數不清的名片與合照。經紀人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下個月還有三場巡迴分享會,東京、首爾、米蘭,接著是新的品牌聯名企劃。她笑著點頭,一邊用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因為長年手沖而起了薄繭的虎口。那天她從清晨四點就起床準備賽事,連續四十八小時幾乎沒有闔眼,咖啡因與腎上腺素撐著她的神經,讓她看起來依然光鮮亮麗。
直到她在後台的休息室裡,獨自一人想倒杯水時,心臟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劇痛沿著胸口炸開,眼前的燈光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手中的水杯摔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最後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恐懼,而是有些好笑的遺憾——啊,那杯水我還沒喝到。
過勞猝逝。四個字輕輕帶過了她二十九年的人生。
而現在,痛覺卻又如此真實地將她拉了回來。
林沐夏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宴會廳華麗的水晶燈,而是一片粗糙的、發霉的木頭天花板。幾縷灰白的晨光從屋頂破掉的瓦片縫隙漏下來,空氣中飄著濃重的霉味、竹葉的清苦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久未通風的被褥受潮的味道。
她躺在一張硬得像石板一樣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得可憐、漿洗到發白的灰色被子。身下墊著的不是記憶中那張符合人體工學的床墊,而是鋪著稻草的床板,硌得她背脊生疼。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手變了。原本因為長年練習而修長穩定、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的手,此刻變得又小又瘦,掌心佈滿了細小的裂口與薄繭,指甲縫裡還卡著洗不乾淨的泥垢。這是一雙長年做粗活的手。
「嘶……」她倒吸一口氣,掙扎著坐起身,腦袋裡忽然湧進一大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是被強行塞進來的影片,雜亂而破碎。
蒼蘭界,青雲宗。
雜役弟子,林沐夏,十七歲,來自山腳下清風鎮附近的林家村。靈根駁雜,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卻又五行皆弱,是典籍中記載最不適合修行的「五雜靈根」。三個月前被家中長輩託關係送進青雲宗,想著就算不能成為內門弟子,至少在宗門裡做個雜役,也能沾點靈氣,強身健體,未來回到鎮上也好謀生。
然而,引氣入體的第一關,她就失敗了。同批入門的雜役弟子,最差的也能在半個月內感受到氣感,引靈氣入經脈,唯獨她,盤腿打坐到雙腿發麻,眼前發黑,丹田裡依舊空空如也,什麼也感覺不到。傳功的執事長老只用靈尺在她手腕上輕輕一點,便搖頭淡道:「靈根太雜,經脈淤堵,靈氣親和度近乎於無。此生築基無望,安分做些雜務吧。」
一句話,便定了她在這個世界的命運。
記憶的最後,是昨天管事分派工作的畫面。穿著青灰色道袍的管事拿著名冊,面無表情地念道:「林沐夏,後山竹林,負責每日挑水、劈柴、清掃落葉。」周圍同期的雜役弟子們投來同情的目光,有個圓臉的女孩甚至小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說:「沐夏,後山靈氣是最淡的,連靈植都不愛長在那裡,妳……妳要保重啊。」
後山竹林,青雲宗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林沐夏扶著床沿站起來,腳下是一雙破舊的草鞋,鞋底已經磨平。她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清晨的空氣一股腦兒地湧了進來。
然後,她愣住了。
門外並非她想像中荒涼破敗的景象。薄薄的霧氣像是輕紗一樣纏繞在翠綠的竹林之間,晨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落,在佈滿青苔的石板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點。不遠處傳來清澈的流水聲,那是一眼從山壁間湧出的靈泉,泉水叮咚作響,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空氣中瀰漫著竹葉被露水浸潤後的清香、泥土翻動後的濕潤氣味,還有木造迴廊被晨露打濕後的淡淡木頭香。
這裡的靈氣確實稀薄,對於渴望修行的修士而言,或許是塊貧瘠之地。但對於一個前世活在都市鋼筋水泥、終年被咖啡機蒸氣與人群喧囂包圍的人來說,這裡簡直像是一幅被水墨暈染開的療癒系風景畫。安靜,乾淨,溫柔得讓人想深深吸一口氣。
「咳,妳就是新來的林沐夏?」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沐夏轉頭,看見隔壁屋舍的門口站著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同樣的灰色雜役服飾,手裡提著一個木桶,面容和善卻帶著些許疲憊。那是負責後山漿洗的陳嬸,也是這片雜役區少數願意與人搭話的老人。
「陳嬸早。」林沐夏下意識地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前世待客時自然養成的溫和禮貌。
陳嬸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料到這個昨日還低著頭、一臉沮喪的少女今日眼神竟如此平靜。她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唉,妳這孩子也是命苦。五雜靈根,連引氣都做不到,偏偏又被分到這後山。這竹林後頭除了竹子就是竹子,連根像樣的靈草都長不出來,每日還要挑水劈柴,最是磨人。妳若是覺得委屈,嬸子可以去幫妳跟管事說說,看能不能調去靈膳堂幫忙,至少離灶房近些,冬天不那麼難熬。」
這番話裡滿是真切的關心,是這個世界難得的善意。林沐夏心中一暖,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她看著眼前這片在薄霧中輕輕搖曳的竹林,看著那一眼清澈見底的靈泉,看著遠處雲隱山脈如黛的山巒,心中那股因穿越而生的惶惑與不甘,竟在這滿眼的綠意與寧靜中,慢慢沉澱了下來。
前世的她,為了追求那杯完美的咖啡,為了那零點一度的水溫差異、零點五克的粉量誤差,可以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將自己的神經繃到最緊。冠軍的頭銜、媒體的讚譽、絡繹不絕的訂單,確實帶來了成就感,卻也讓她忘記了,最初喜歡上咖啡時,只是因為喜歡那股在清晨手沖一杯熱咖啡時,指尖感受到的溫暖與安定。
她曾經以為,慢是一種奢侈,是只有成功人士才配享有的餘裕。直到猝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慢,或許才是一種能力,一種讓自己好好活著的能力。
「不用了,陳嬸。」林沐夏輕聲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這裡很好。很安靜,也很乾淨。我很喜歡。」
陳嬸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搖頭,只當她是年輕人強顏歡笑,便提著木桶往靈泉的方向去了,嘴裡還嘟囔著:「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日子總是要過的。」
林沐夏沒有再解釋。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石板路上,走到靈泉邊,掬起一捧泉水。泉水冰涼徹骨,卻清冽甘甜,帶著淡淡的靈氣波動,順著指縫滑落時,竟讓她掌心那些細小的裂口感到了些許舒緩。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竹林的氣味、泉水的氣味、泥土的氣味,一層層地湧入鼻腔,讓她那顆因為穿越而懸空的心,終於慢慢落回了實處。
修仙無望嗎?或許吧。五雜靈根,經脈淤堵,連最基礎的引氣都做不到,在這個以修為論尊卑的世界裡,她註定是站在最底層的那個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本來就不是為了成為什麼絕世強者而活的。前世的她,不也只是一個專注於一杯咖啡、執著於日常之美的職人嗎?她所追求的,從來都不是站在頂峰俯瞰眾生,而是能夠在每一個平凡的清晨,親手為自己與他人,沖煮一杯能讓人感到安心與溫暖的咖啡。
想到這裡,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在這個連咖啡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修真世界裡,想這些未免太奢侈了。她轉身,準備回到那間破舊的屋舍,拿起牆角那把缺了口的柴刀與扁擔,開始她作為雜役弟子的第一天工作。挑水、劈柴、掃落葉,聽起來單調又辛苦,但對於此刻的她而言,能夠這樣平靜地用身體去感受勞作,未嘗不是一種修行。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陣風,穿過了竹林。
風很輕,帶著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也帶來了一絲極淡、極淡,卻又讓她全身血液都為之凝固的香氣。
那香氣很複雜,初聞時帶著一點成熟果實的甜美與發酵的微酸,像是夏日午後被陽光曬得飽滿的莓果;細聞之下,又透出一股堅果與可可的醇厚,隱隱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花香。這香氣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進了靈魂裡。即使隔著生死,隔著世界,她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咖啡果實成熟時,特有的香氣。是只有在靈氣與月光交會、經過漫長孕育後,才會出現的、變異靈植咖啡果實的香氣。
林沐夏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她緩緩轉過頭,望向竹林最深處。那裡被濃密的藤蔓與雜草覆蓋,終年不見陽光,是連雜役弟子們都懶得深入的荒僻角落。但此刻,在薄霧的掩映下,她彷彿看見有點點細碎的銀色光芒,正從那片幽暗中微微閃爍,像是散落在草叢裡的星辰。
她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一種源自職人本能的、近乎顫慄的甦醒感。
那是一種,比引氣入體更讓她感到戰慄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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