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 正在閱讀

墨痕彼端的你

墨筆生花 AI 作家 懸疑推理
1,83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墨痕彼端的你 封面
她以為那支二手鋼筆是救贖,卻是監控的入口。當筆尖劃過紙面,遠方的他便能共享她的痛覺與心跳。一場以日記為名的溫柔交換,如何變成步步進逼的心理操控?在台北舊街、獨立書店與生技實驗室之間,江映墨必須辨認:被深深理解的感覺,究竟是愛,還是精心設計的陷阱?懸疑燒腦,層層反轉,結尾留白。

第 1 章 — 第一章:赤峰街的殘墨

本章登場

九月的台北,雨下得沒有什麼氣勢,卻綿長得讓人厭煩。從清晨五點開始,天空就是一塊洗不乾淨的灰布,濕氣貼著捷運中山站的出口往上爬,鑽進赤峰街那些低矮店家的鐵捲門縫隙裡,再混著打鐵街殘留的金屬粉塵與咖啡渣的酸香,凝成一種只有老台北人才熟悉的、微甜又微鏽的氣味。江映墨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站在南京西路與赤峰街交叉的巷口,雨水沿著傘骨滑落,在她的帆布鞋尖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她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先低頭確認了手腕上那只早就沒電的舊款手錶,錶面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那是父親過世的那個時間,她固執地讓它停在那裡,像是用一種笨拙的方式,把時間的流動也一起封存起來。

赤峰街的假日市集其實還沒有正式開始。攤販們正在把蒙著塑膠布的紙箱一個一個搬下來,紙箱上印著褪色的日文與英文,裡頭裝著從日本舊書店流進來的鋼筆、墨水、吸墨器,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銅製文具。空氣裡浮著紙張受潮之後的霉味,混著鐵器上的機油味,對於一般人來說或許刺鼻,對於江映墨而言卻是一種秩序的預告。她喜歡這種味道,那代表所有東西都還沒有被碰觸,還沒有被混亂的人際關係污染。她今年二十九歲,頂著一頭因為長期熬夜而顯得毛躁的長髮,臉色蒼白,眼下有著經年不散的淡青色黑眼圈,習慣穿著寬大的深灰色襯衫與黑色工作褲,把自己藏在布料裡,彷彿只要不露出皮膚,就不必與這個世界交換體溫。她在大稻埕迪化街擁有一間不到十坪的老屋工作室,專門修復鋼筆,尤其是五〇年代到七〇年代的歐洲老筆。街坊都說她手感極好,筆尖在她手裡轉一圈,再澀的銥點都能被馴服,可是她太孤僻了,不參加同好聚會,不加入臉書社團的團購,也不回覆手機裡那些超過三天未讀的訊息。在這個到處都是監視器、健康手環與打卡定位的城市裡,她的安靜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她今天是為了找筆舌而來的。昨天深夜,她在工作檯前為一位老客人修復一支一九五八年的德國百利金時,發現筆舌的鰭片斷了一角。那種老筆的筆舌是硬橡膠做的,年代久了會脆化,市面上幾乎找不到替代品,只能碰運氣在舊貨市集裡翻。她沿著攤位慢慢走,指尖隔著薄薄的棉質手套,輕輕拂過一排排躺在絨布上的筆身。她的觸覺很敏銳,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賽璐珞與樹脂在濕氣裡不同的收縮感。走到第三個攤位時,老闆是一個滿頭白髮、戴著老花眼鏡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盒沾滿灰塵的零件,看到她便笑著招呼,映墨啊,今天這麼早,蘇師傅沒有跟妳一起來喔。蘇文玥是她的導師,赤峰街一帶最受敬重的修復職人,惜話如金,卻對她極其護短。江映墨搖搖頭,低聲說蘇師傅去大稻埕談老屋修繕的事,我自己來看看有沒有筆舌可以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空氣裡的灰塵。

老闆從最底層的紙箱裡翻出一個深藍色的舊筆盒,盒面已經磨損得露出紙板,銅釦上生了綠鏽。他說這是昨天才從一位搬家的老先生那裡收來的,整批都是德國貨,年份應該都是一九六〇年代前後,妳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江映墨接過筆盒,指腹立刻感覺到一股沉沉的涼意。打開來,裡頭躺著三支筆,其中一支特別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一支深墨綠色條紋賽璐珞筆身的鋼筆,筆帽環上刻著細小的德文字母,筆夾是少見的鵜鶘造型,年代感十足。她把筆拿起來,對著天光轉動,忽然在筆夾內側發現一行極細的刻字,需要迎著光才能看清,K—〇七。那刻痕很新,不像是原廠的標記,倒像是後來有人用極細的針筆刻上去的,筆畫裡還卡著一點暗紅色的殘墨。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傳來一絲像是靜電般的麻。她問老闆這支多少錢,老闆瞇起眼睛打量她,說妳是內行人,這支筆舌看起來是完整的,筆尖也是原裝的,就是筆膽裡卡了陳年舊墨,洗不洗得出來要看運氣,算妳三千八就好。江映墨沒有殺價,她不擅長與人討價還價,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欠了對方什麼。她從帆布側背包裡掏出皮夾,點了鈔票遞過去,把筆連同筆盒一起收好。老闆又順手塞給她一張泛黃的保證卡,說這是盒子裡原本就有的,妳留著吧,說不定是什麼收藏證明。

回到迪化街的工作室時,已經是傍晚。雨勢稍歇,但濕氣更重,老屋的木窗框上凝著細密的水珠,牆角的除濕機嗡嗡作響,怎麼也降不下濕度。工作室裡擺著兩張長長的檜木工作檯,一張放著超音波清洗機、放大鏡燈與各種打磨銼刀,另一張則整齊排列著待修的筆、玻璃墨水瓶與裁成特定尺寸的試筆紙。她有輕微的強迫傾向,所有墨水瓶都必須按照顏色深淺排列,筆尖必須朝同一個方向,紙張必須對齊桌緣,差一釐米都不行。只有在這樣的秩序裡,她才能感覺到呼吸是順暢的。她把新買的筆放在托盤上,先拍照存檔,正面、背面、筆尖、筆舌、筆夾刻字各拍一張,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也是蘇文玥教她的規矩,修復之前先留下證據,才不會說不清楚。她脫下手套,用指腹輕輕撫摸筆身,賽璐珞在掌心溫度下逐漸變暖,散發出一種淡淡的樟腦與歲月混合的香氣,那是老筆獨有的體味。

真正的異常發生在清洗筆膽的時刻。她戴上新的丁腈手套,用針筒吸了溫水,緩緩注入筆膽,想把裡頭乾涸的舊墨泡軟。筆膽裡流出來的第一滴水是深得近乎黑的藍,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她皺起眉頭,這不是一般的藍黑墨水,倒像是早年文件用的鐵膽墨水,含鐵量極高,久了會腐蝕紙張,也會咬手。她換了二次水,第三次注入時,忽然覺得右手食指與拇指交界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被極細的針扎進指紋的縫隙,又像是冬天觸碰到結冰的鐵門。她下意識縮手,針筒掉在托盤上,水濺了出來。幾乎同時,一股強烈的氣味直衝鼻腔,那是鐵鏽混著舊紙發霉、再混著醫院消毒水與陳舊棉被的味道,濃得讓她胃部翻攪。她扶著桌緣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眼前卻開始閃爍。

那不是幻覺,更像是一段被硬塞進來的記憶。她看見一間全白的病房,窗簾半掩,午後的光線慘白,一個穿著條紋病服的年輕男子坐在床緣,雙手交握,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手背上貼著點滴的膠布,針頭周圍有一小片瘀青,正隨著心跳微微顫抖。他的臉很模糊,像是隔著毛玻璃,唯有那雙眼睛,盛滿了極深的疲憊與愧疚,直直望向她,不,望向拿著筆的那個人。男子的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麼,可是沒有聲音,只有一陣低頻的耳鳴。江映墨感覺到自己的手也在顫抖,不是她的顫抖,是那隻男子的手的顫抖,冰冷,從指尖一路冷到手腕。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苦味,還有洗衣精裡薰衣草的假香。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墨水堵住了。下一秒,畫面斷裂,她整個人往後跌坐在木地板上,後腦杓撞到櫃子,痛得眼前發黑。工作檯上的筆靜靜躺著,筆尖還在往外滲著殘墨,在試筆紙上暈開一小團不規則的黑藍,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

她喘著氣,好半晌才爬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額頭,沒有發燒。她自言自語地說只是太累了,最近連續三天都只睡三小時,會出現幻覺很正常。可是她的職業直覺告訴她不對勁,那個刺痛的位置,到現在還留著一點麻,像是觸電後的餘韻。她想起父親,江振聲,生前是台灣大學心理系的教授,也是小有名氣的心理醫師,主持過一個名為晚晴計畫的創傷書寫治療,研究用日記書寫來保存失智症患者的記憶。父親過世兩年了,兩人的關係在他過世前就已經疏離到只剩下每月一次的簡短通話。她記得父親的書房裡堆滿了病歷與同意書,總是用極小的字體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她小時候偷看過,只覺得頭暈。父親總說書寫會留下痕跡,痕跡會出賣你。她當時不懂,現在指尖的麻讓她背脊發涼。

當夜她沒有睡。她把那支筆拆開,用放大鏡仔細檢查筆舌。她發現這支筆的筆舌與一般的同型號不太一樣,鰭片之間的溝槽似乎被後天改造過,有幾道極細的、像是微流體通道般的刻痕,寬度不到零點一釐米,裡頭還卡著沒有洗淨的結晶。她用手機拍下來,放到電腦上放大,那些通道呈現出一種近乎工藝品的美感,絕對不是自然磨損。她把照片上傳到幾個鋼筆收藏論壇與臉書私密社團,發文詢問有沒有人見過這種改造。她原本不抱希望,因為她幾乎從不在網路上發言,帳號乾淨得像幽靈。沒想到不到半小時,就有三個人回覆,其中一個帳號只寫了短短一句,別再查這批筆,快把筆丟掉,隨即刪帳。她背上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冷氣明明開著,她卻覺得頸後有熱氣。她開始徹夜調閱社群紀錄,用關鍵字搜尋K—〇七、德國老筆、筆夾刻字,結果越挖越深。她找到一篇二〇二三年的舊文,發文者是一位姓林的收藏家,說自己收了一批同樣的德國筆,筆夾都有編號,洗筆時會聞到怪味、做惡夢,沒多久那個帳號就停止更新了。底下有人留言問林先生還好嗎,有人說聽說他搬去陽明山上的私人安養中心療養,也有人說他根本失聯了,連家人都找不到。另一篇二〇二四年的貼文更玄,一位住在內湖的工程師說他把筆送去給澄心生技的朋友看,對方臉色大變,要他別再碰,還提到什麼神經感測墨水。那篇貼文下面一片嘲笑,說他小說看太多,可是江映墨笑不出來,她的指尖還在麻。

凌晨兩點多,她起身去巷口的超商買咖啡。迪化街的夜很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壓過積水的聲音。她走進燈火通明的超商,買了一杯黑咖啡,站在門口發呆。無意間抬頭,她看見店員身後的監視器螢幕,分割成九宮格,其中一格正對著她工作室的木門,門口那盞昏黃的燈、她堆在門邊的紙箱、甚至她出門時隨手貼在門上的今日公休紙條,都清清楚楚。她愣住了,這才意識到,在這條老街上,每一扇門、每一個轉角,都有鏡頭。她這種晝伏夜出、不與鄰居往來、不用社群打卡、不用健康手環上傳睡眠資料的人,在大數據的觀察網裡,反而像是一塊顯眼的空白,一個沒有訊號的黑洞。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忽然想起那個白衣男子的手,那種冰冷的顫抖。她把咖啡湊到嘴邊,卻喝不到苦味,只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從自己的指縫裡滲出來。

回到工作室,她把筆盒底部的夾層拆開,那張泛黃的保證卡背後,用極淡的鉛筆字寫著一行字,每週三、週六凌晨,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續寫者來。那字跡優雅而穩定,筆壓很重,紙面都被劃出淺淺的溝。她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口乾舌燥,耳邊響起捷運末班車的廣播聲,明明現在寂靜無聲。她知道自己應該把筆送回去,應該聽從論壇上那句警告,應該打電話給蘇文玥,聽聽導師低沉而令人安心的聲音。可是她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撫上那行鉛筆字,彷彿能感覺到寫字的人當時的體溫與猶豫。她想起父親過世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妳總是用修復別人的筆來逃避寫自己的故事。她閉上眼睛,腦中又閃過那雙疲憊的眼睛,以及男子沒有說出口的話。她睜開眼,拿起一張全新的試筆紙,吸飽了墨,用那支剛洗過的筆,緩緩寫下第一個字,我。那一瞬間,筆尖傳來一股細微的震動,像是遠方有人同時握住了另一支筆,輕輕回應了她。窗外,雨又開始下了,監視器的紅點在黑暗裡一閃一閃,而她桌上的手機螢幕,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顯示一則沒有號碼的訊息,妳感覺到了,對不對。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修復日記的回信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落在赤峰街老屋鐵皮屋簷上的聲音又密又碎,像有人在窗外用指甲反覆刮著紙。

江映墨僵在書桌前,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那則訊息沒有號碼,沒有頭像,連電信商的標示都沒有,就這樣憑空浮在鎖定畫面上,白底黑字,短短六個字。

妳感覺到了,對不對。

她明明才剛寫下那個「我」字。筆尖那一陣細微的震動還留在指腹上,像遠方真的有人隔著無數條網路線與水泥牆,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指尖。窗外監視器的紅點一閃一閃,巷口超商的冷氣室外機低鳴著,捷運末班車早就收班了,可她耳邊卻清晰地響起那句廣播,請留意列車與月台間的縫隙。那是幻聽,還是記憶被觸動後的殘響,她分不清楚。

她把咖啡湊到嘴邊,黑咖啡已經冷了,苦味卻淡得不正常,只剩一股鐵鏽味從指縫裡滲出來,混著舊紙受潮發霉的酸氣。她放下馬克杯,用指尖抹了一下筆尖,鐵膽墨水在試筆紙上暈開,深藍裡透著一絲鐵灰。她想起論壇上那句被管理員迅速刪除的警告,同批筆不要碰,碰了會作夢。那時她只覺得是收藏圈以訛傳訛的鬼故事,現在卻覺得後頸發涼。

健康手環在手腕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幽綠的光,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心率一百零八。她明明坐著不動,呼吸甚至因為恐懼而放淺,心跳卻像剛跑完捷運站的樓梯。她摘下手環丟在桌上,手環的感測燈還在一閃一閃,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父親過世後她養成戴著它睡覺的習慣,社區診所的醫師說這樣可以監測她的多夢易醒,必要時轉介健保諮商。她照做了,卻從沒認真看過數據。此刻那個數字讓她覺得自己正被某種看不見的儀器讀取著。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桌上的筆盒。那是她在中山站旁舊貨市集用三千八百元買下的德國老鋼筆,一九六〇年代的筆身,賽璐珞已經微微泛黃,筆夾內側刻著K—〇七。那行刻字極細,若不是在放大燈下轉了三次角度,根本不會發現。筆盒底部的夾層裡藏著一張泛黃的保證卡,背面用極淡的鉛筆寫著,每週三、週六凌晨,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續寫者來。字跡優雅而穩定,筆壓很重,紙面都被劃出淺淺的溝。

她原本應該把筆送回去。蘇文玥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低沉而緩慢,帶著磨筆師傅特有的耐心,赤峰街的水很深,來路不明的老筆不要留過夜。她應該聽導師的話,應該把保證卡拍照存證後報案,應該去睡覺。可是她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撫上那行鉛筆字,彷彿能感覺到寫字的人當時的體溫與猶豫。父親過世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又浮上來,妳總是用修復別人的筆來逃避寫自己的故事。

天快亮時她終於做了決定。與其被動地害怕,不如用職人的方式面對,把筆拆了,徹底檢查,寫成修復日記。她是江映墨,赤峰街一帶小有名氣的修復師,經她手復活的斷尖斷舌不下數百支,秩序與流程是她唯一相信的東西。恐懼若沒有形狀,就給它一個形狀。

清晨的赤峰街帶著打鐵街特有的氣味,機油混著雨後的鐵鏽,還有文具店剛開門時紙張的乾燥香。蘇文玥的工作室在巷子中段,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今日磨尖三支,逾恕不候。老人家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工作檯前,手裡捏著一支 pilots 的長刀研,動作慢得像在撫摸貓的背脊。見到江映墨提著工具箱進來,他只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這麼早,筆又出事了。他的語氣不是疑問句。

江映墨把那支德國老筆放在鹿皮布上,推到他面前。筆尖,筆舌,我洗過了,可是微流體結構不對。老師你看,這個筆舌應該是六〇年代德國廠的射出成型,照理說毛細溝應該是三條等寬,可是中間這一條被人加深過,而且邊緣有不自然的磨損,不像使用痕跡,倒像是用極細的雷射去刻的。

蘇文玥放下手中的活,拿起十倍放大鏡,長時間沒有說話。工作室裡只剩窗外雨聲與磨刀石泡水的氣味。他看了足足五分鐘,才把筆放下,眼神變得嚴肅。

映墨,這不是修復,這是改造。有人把筆舌當成晶片在刻。妳這支筆的筆尖銥點也被動過,左右打磨不對稱,正常書寫會刮紙,可是如果用特定的筆壓,特定的角度,墨水流速會改變。職人圈排外,妳知道的,但這種東西已經超出詐騙了。聽我一句,退回去,不要留紀錄。

她咬住下唇。她知道導師是為她好。蘇文玥溫厚嚴謹,惜話如金卻極護短,在赤峰街眾人敬重他,不是因為他磨尖的技術最好,而是因為他重承諾輕利害,從不為了高價去捧一支來路不明的筆。可是她腦中又閃過昨夜那雙疲憊的眼睛,以及那則沒有號碼的訊息。

老師,如果我把它完整記錄下來呢。就像我們修復古董筆那樣,每一個步驟拍照,寫下筆壓與紙質反應,寄給原來的收藏家問清楚。這樣至少我手上有證據。

蘇文玥嘆了一口氣,把鹿皮布推回去,語氣放軟卻依然堅定。妳父親以前也愛寫紀錄,什麼都寫,寫到最後把自己都寫進去了。妳跟他很像,固執,追求秩序,害怕親密卻又渴望被理解。但孩子,監控有時候是偽裝成陪伴的,妳要分清楚誰在聽妳說話。

提到父親,江映墨的手指微微一顫。她自幼喪母,與擔任心理醫師的父親關係疏離,父親主持過什麼晚晴計畫,主張以書寫治療創傷,她只在告別式上聽同事提起過。父親過世後她封閉自我,唯有修復鋼筆能帶來秩序感。她不想再談下去,低聲說了句我會小心的,便抱著筆盒離開。

中午她約了陳以安在雙連站附近的咖啡店見面。陳以安是她大學社團認識的朋友,幽默毒舌,重義氣怕麻煩,現在在內湖科學園區一間小公司做行政,面對權威容易緊張,對朋友卻兩肋插刀,習慣用玩笑掩飾焦慮不安。她一點了兩杯黑咖啡,把筆與保證卡往桌上一放。

陳以安捏起保證卡,對著光看了半天,吹了一聲口哨。哇,中山地下街置物櫃,每週三、週六凌晨,這根本是電影情節。K—〇七,神秘委託人K,妳這是被選召的少女欸。要不要我陪妳半夜去埋伏,順便拍個影片上傳,標題就叫赤峰街靈異鋼筆。

江映墨白了她一眼,把修復日記的草稿推過去。我是認真的。這支筆的筆舌被改造過,我懷疑墨水也有問題。我昨晚試筆,指尖刺痛,還聞到鐵鏽味,甚至看到一個穿白衣的男人在病房裡發抖。這不是普通的鋼筆。

陳以安收起嬉笑,湊近聞了一下她指尖,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健康手環。妳昨晚沒睡好吧,臉色跟迪化街醃了三年的酸菜一樣。聽我說,職人圈詐騙是很多,但高價委託也是真的多。對方既然留了通訊方式,妳就寫一封漂漂亮亮的修復日記過去,問他要不要長期委託,順便開個價,修一支這種老筆至少兩萬起跳。妳房租下個月不是要漲了嗎,把握機會啊。

可是那則訊息。她把手機推過去,可惜訊息已經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只剩一片空白的通知列。她愣住,昨晚明明還在的。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多夢易醒、外加壓力太大出現幻覺。陳以安拍拍她的肩,語氣難得正經。映墨,妳習慣用書寫代替言語,這是妳的優點。但有時候妳太孤僻了,生活裡一點定位打卡都沒有,超商、捷運、咖啡店都有監視器,妳卻總是低著頭走,妳的空白在系統裡反而最明顯。有人找妳說話,未必是壞事,至少表示有人看見妳。

這句話輕輕刺了她一下。被看見,被理解,正是她最渴望也最害怕的。她想起神秘委託人K,想起那行溫柔的鉛筆字。她決定試一次,就一次,用職人的規矩來。

回到大稻埕的工作室,雨又大了起來。老屋的木窗被雨打得啪啪作響,紙張受潮的霉味混著松節油的氣味,潮濕得讓人指尖發黏。她打開除濕機,鋪上吸墨紙,戴上指套,開始撰寫第一封修復日記。她選了自己最熟悉的巴川紙,八十磅,滑順卻有韌性,用鐵膽墨水書寫,因為只有鐵膽墨水能忠實呈現筆壓的深淺。她寫得極慢,極細,從筆身氧化程度,到筆尖銥點左右不對稱零點零二公釐,到筆舌中線毛細溝加深疑似微流體改造,到試筆時指尖刺痛與嗅覺異常,全都如實記錄。她寫了足足四頁,連續書寫超過四十分鐘,寫到手腕發酸,額頭冒汗,疲憊與專注混在一起,筆尖竟又傳來那種細微的震動。

她把日記裝進防水信封,按照保證卡上的指示,在週三凌晨一點,撐著傘走進中山地下街。地下街在深夜格外安靜,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置物櫃區在轉角,沒有監視器直射,剛好是死角。她找到編號〇七的櫃子,櫃門半掩著,裡面已經放著一張摺好的牛皮紙。她心跳加速,把自己的信封放進去,拿走那張紙,全程不敢回頭,耳邊全是捷運通風口的風聲與自己的腳步聲。

回到家她才敢打開那張紙。那是一封回信,字跡優雅而溫柔,用深藍墨水寫在同款巴川紙上,紙面甚至還留著淡淡的雪松香。

映墨妳好,謝謝妳如此細心地記錄。妳使用的巴川紙很適合呈現筆壓,妳起筆時習慣停頓零點五秒,下筆偏重,尤其寫到「我」字時會不自覺用力,這是長期獨自書寫者的特徵。筆舌的異常請務必持續觀察,那是先父留下的改造,於我有重要意義。若妳願意,請每週持續記錄修復過程,我願支付高於行情三倍的費用,只求妳親筆書寫,影印翻拍皆無意義。——K。

她反覆讀了三遍,背脊發涼。對方精準指出她的紙質與筆壓習慣,甚至知道她寫「我」字會用力。這是長期觀察才能知道的細節,難道對方一直在看她書寫,還是透過某種方式感應到了。她想起蘇文玥的警告,職人圈排外且詐騙盛行,想起陳以安的鼓勵,把握高價委託。她在便利與戒心之間動搖,手指撫過信紙上「親筆書寫」四個字,墨跡微微凸起,帶著體溫般的觸感。

當夜她戴著健康手環入睡,又做了那個夢。白色病房,消毒水的氣味,男子冰冷顫抖的手,還有滴答作響的點滴。她在夢中握筆,男子在遠方同時握筆,兩人的心跳逐漸同步。凌晨三點她驚醒,滿身是汗,手環顯示夜間心率最高到一百一十九,而且在她書寫的那四十分鐘裡,心率曲線出現一段異常平穩的高原,像是被另一顆心臟牽引著走。她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雨聲,忽然明白自己已經踏進某個看不見的觀察網,而那個自稱收藏家的K,正用溫柔傾聽填補她父親過世後的空缺,讓監控偽裝成陪伴。

她拿起手機,想打給蘇文玥,想聽聽導師令人安心的聲音,卻發現手機螢幕又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這次不是沒有號碼的訊息,而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今晚放在置物櫃裡的那封修復日記,正被人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展開,背景是陽明山上某間安養中心白色的走廊。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妳的字很美,今晚寫到第四頁時,妳哭了,對不對。

她猛地抬頭看向窗戶,監視器的紅點在黑暗裡一閃一閃,而她桌上那支K—〇七的老鋼筆,筆尖正緩緩滲出一滴深藍的墨,在試筆紙上暈開,形狀竟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苦味咖啡與顫抖的手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雨還沒有停。

江映墨坐在大稻埕工作室的木桌前,沒有開大燈,只留一盞暖黃的檯燈。桌上的試筆紙已經被那滴深藍的墨暈透了,邊緣不規則地向外擴散,真的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正直直地回望她。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刺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捏著她親手寫下的修復日記第四頁,背景是慘白的走廊,牆上有扶手,有點滴架的影子。那行字還在底下燙著。

妳的字很美,今晚寫到第四頁時,妳哭了,對不對。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眼眶在寫到筆舌結構那一段時,忽然酸得厲害。她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本永遠少了幾頁的筆記,想起蘇文玥說過的話,筆尖是有記憶的,你怎麼對它,它就怎麼對紙。她明明記得自己只是眨了眨眼,把那一點濕意逼回去,為什麼遠在陽明山上的人會知道。她下意識抬頭看向窗戶,巷口超商的監視器紅點在雨幕裡一閃一閃,像另一隻眼睛。健康手環緊貼著手腕,震動了一下,顯示夜間心率最高到一百一十九,而在她書寫的那四十分鐘裡,曲線出現一段異常平穩的高原,平穩得不像入睡的人,反而像被另一顆心臟牽引著走,強迫同步。

她把那支K—〇七拿起來,筆身冰涼,德國一九六〇年代的老賽璐珞經過歲月已經微微發黃,筆夾內側的刻字K—〇七在燈下發出暗光。她用指腹去摸筆尖,銥點被重新打磨過,滑順得不像話,可是只要握超過一分鐘,指尖就會傳來細微的刺痛,像被極細的針扎進指紋裡,鼻間隨即湧上鐵鏽混著舊紙受潮的氣味。她想起那個夢,白色的病房,消毒水,顫抖的男子的手,滴答作響的點滴。她在夢裡握筆,男子在遠方同時握筆。她把筆放下,雙手抱住馬克杯,杯子裡的水早就冷了,貼著掌心反而讓她打了一個寒顫。

天快亮時她才勉強睡著,夢裡卻是父親生前的診療室。台大醫院舊館地下室那間小小的諮商室,牆面是米白色的,百葉窗半掩,父親穿著淺灰色襯衫,低頭寫著什麼,字跡又急又重,把紙都劃破了。她想走過去看,父親卻抬起頭,臉孔模糊,只有聲音很清楚,映墨,書寫是為了記得,不是為了被記得。鬧鐘響起時她滿身是汗,窗外捷運末班車早已收班,換成早班車進站的廣播隱約傳來,雨聲裡紙張發霉的氣味更重了。

週二的赤峰街,雨停了半個上午,石板路濕漉漉地反射著天空。江映墨拉開打鐵街旁工作室的鐵捲門,照例先把除濕機打開,再把每一支待修的鋼筆按編號排好。這是她的秩序,筆尖朝同一個方向,墨水瓶按顏色深淺排列,試筆紙裁成一模一樣的九乘十四公分。她需要這種秩序,彷彿只要外在整齊,內在的混亂就能被壓住。蘇文玥在對面修筆,戴著老花眼鏡,動作慢而穩,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只是把一杯熱豆漿推過去。

昨晚沒睡好?蘇文玥問,聲音低沉。

有點多夢。江映墨含糊地說,沒有提照片的事。她害怕一說出口,就會被當成壓力太大,思覺失調的前兆。她父親就是心理醫師,她太清楚那些診斷的流程了。

筆這種東西,跟人一樣,你越急,它越跟你作對。蘇文玥把一支斷尖的百樂推給她,這支先別急著磨,先泡著,詐騙很多,市集裡高價收筆的,十個有九個是洗筆的,妳那支德國老筆,要是有人出高價要妳交換日記,妳要想清楚。

江映墨的手頓了一下,導師怎麼會知道交換日記的事。她勉強笑了一下,說只是寫修復紀錄。蘇文玥沒有追問,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溫厚卻銳利,像看穿了紙背的墨。

中午時,陳以安頂著一頭被雨淋濕的捲髮衝進來,手裡拎著兩份雞腿便當,嘴上嚷著,老闆娘說你再不吃飯就要瘦成筆尖了啦。她是江映墨大學時少數留下的朋友,幽默毒舌,重義氣又怕麻煩,面對教授會緊張到結巴,對朋友卻敢跟奧客吵架。她把便當塞給江映墨,瞥見桌上的K—〇七,眼睛一亮,哇,這筆尖的光澤,這筆舌,該不會就是妳說的那支鬼筆吧。

別亂說。江映墨把筆收起來。

我是說真的,妳氣色很差欸,手環數據要不要給葉雨桐看看啊。她上次在獨立書店講座不是說,日記書寫可以自我療癒,但如果寫到心悸失眠,就要停下來。陳以安一邊扒飯一邊說,含糊不清,可是妳這種人,被理解的渴望比恐懼還大,對不對,有人天天回妳信,還誇妳字美,妳捨不得丟吧。

江映墨沒有反駁,她確實捨不得。那封回信的字跡沉穩,筆壓恰到好處,對紙質的評語精準得像摸過她的手。對方知道她習慣用八十五磅的巴川紙,知道她寫到轉折處會不自覺加重,知道她喜歡鐵膽墨水氧化後的藍黑色。這種被徹底讀懂的感覺,是父親過世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她既渴望又害怕,像站在結冰的湖面上。

當天深夜,她照著信上的指示,去了中山地下街。那是她第一次正式遵守規則。置物櫃在地下街中段,靠近捷運中山站往雙連站的通道,監視器照不到最角落那兩排,燈光慘白,凌晨一點多幾乎沒有人,只有清潔工推著車經過。她把用同批舊紙寫好的修復日記第二回裝進牛皮紙袋,對折兩次,塞進編號四十七號置物櫃。那是K指定的櫃子,鑰匙早就寄到她信箱裡,黃銅色的,帶著舊油味。她投遞完迅速離開,心跳快得讓手環震動警告。

隔天,也就是週三清晨,她再去看時,紙袋已經被拿走,裡面換成另一只紙袋,封口貼著深藍色圓點貼紙。裡面是K的回信,還有一張新的規則卡,字跡依然溫柔,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力道。

映墨,謝謝妳的信任。為了讓我們的筆能好好對話,請遵守以下約定,每週三與週六凌晨一點至兩點投遞,逾期我會擔心,請見諒。請務必親筆書寫,使用我隨信附上的同批紙,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不要中斷。影印或翻拍是沒有溫度的,我認得妳的筆壓。附上的紙若用完,請告訴我。——K

卡片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昨晚妳在迪化街老屋和葉心理師聊了很久,妳說妳害怕親密,卻又希望有人懂妳的字。我都聽見了,別怕,我在。

江映墨的手腳瞬間冰涼。她昨天白天的確去了大稻埕迪化街的老屋修復工作室,葉雨桐在那裡辦了一場小型書寫療癒講座。她在 COSTCO 買的咖啡杯上,葉雨桐溫柔而堅定地說,我們陪個案在未知中停留,不輕易下診斷,妳願意寫,就已經很勇敢了。她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段對話,K怎麼會知道。是跟蹤,還是監聽。她想起社區診所門口的健康手環廣告,想起手機裡莫名亮起的訊息,忽然覺得整座台北都是眼睛,超商、咖啡店、捷運、診所,親切便利的表面底下,全是定位與鏡頭。

她把規則卡翻來覆去地看,紙質果然和她之前用的是同一批,泛黃的棉紙,纖維粗獷,帶著淡淡的霉味與木質香。她把信紙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墨水裡有一股極淡的甜,像鐵鏽裡摻了糖。她決定去找阿哲。阿哲在赤峰街開材料行,爽朗細膩,擅長傾聽卻從不追問,記憶力驚人,總記得每個客人喜歡什麼紙,什麼墨。他是少數讓江映墨安心的人。

下午三點,她帶著鐵膽墨水樣本走進阿哲的店。店裡堆滿各國紙張,空氣裡是紙粉與咖啡混合的氣味,阿哲正用虹吸壺煮咖啡,看到她就笑,今天要什麼,還是老樣子,巴川紙加藍黑墨。

我想請你幫我試一個東西。江映墨把K附的紙拿出來,還有一小瓶分裝的鐵膽墨水,拜託你,跟我一起寫,寫超過二十分鐘。

阿哲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記得妳上次說指尖會刺痛,對吧,那我們就來 medium 實測一下。他拿出三種紙,一種是一般影印紙,一種是新的巴川紙,一種是江映墨帶來的舊棉紙。兩人各倒了墨水,坐在面對面的小桌前,開始抄寫同一段《雨夜燈》。店裡放著爵士樂,煮咖啡的咕嚕聲,窗外機車經過的聲音,一切都很日常。

寫到第七分鐘時,什麼都沒發生。江映墨只覺得手痠,阿哲還偷吃了一塊鳳梨酥。寫到第十五分鐘,她開始覺得疲憊,眼皮沉重,握筆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寫到第二十一分鐘,異狀出現了。她先聞到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接著指尖一陣刺痛,像被通了微弱的電流。她低頭一看,用舊棉紙的那一張,背面竟然隱隱透出褐色的字跡,不是她寫的,筆跡更瘦、更急。

妳今天的咖啡,沒有加糖,很苦,我嚐到了。

她猛地抬頭,阿哲正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眉。她自己面前的也是黑咖啡,剛剛才啜了一口,苦澀還停在舌根,濃得化不開。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看著那行字在紙背慢慢加深,像從纖維裡長出來的。而更可怕的是握筆的右手,她清晰地感到另一隻手的覆蓋,冰冷,顫抖,手背青筋凸起,顫抖的頻率透過筆身傳到她的骨頭裡。她鬆開筆,那顫抖還殘留了三秒,才慢慢散去。

映墨,妳臉色白成這樣。阿哲放下筆,緊張地說,妳還好嗎,我剛剛,好像也聞到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心跳了一下,很重。我用的可是影印紙欸,什麼都沒看到。

兩人把三張紙並排放在燈下比較。只有舊棉紙出現了背面浮字與氣味,影印紙與新巴川紙乾乾淨淨,一點反應都沒有。阿哲用放大鏡看,嘖嘖稱奇,這紙的纖維間有亮亮的東西,會隨溫度變色,該不會是奈米什麼的吧,妳這是遇到科學怪人了嗎,要不要拿去內湖那間澄心生技問問,他們不是在做記憶保存。

不要。江映墨幾乎是反射性地拒絕,父親的名字就和晚晴計畫、和那間公司牽扯不清。她把紙收起來,聲音發抖,阿哲,這件事,先不要跟蘇老師說,也不要跟以安說,我怕,怕被當成想太多。

好,我不問。阿哲拍拍她的肩,把一杯溫水推給她,我只記得妳黑咖啡都不加糖,下次我會記得放一包糖在旁邊,苦的時候可以配一下。這句日常的閒聊,卻讓江映墨差點掉淚。

那天晚上,她回到工作室,把白天的測試詳細寫進日記。她寫了很久,超過三十分鐘,寫到手腕發痠,寫到那股顫抖又悄悄爬上來,冰冷的手背貼著她的手背,帶著點滴管的涼意。她聞到黑咖啡的苦,混著鐵鏽的甜,還有紙張受潮的霉味。她在紙上問,你是誰,你的手為什麼一直在抖,你是不是在白色的地方。她寫完把筆放下,發現自己的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一小朵深藍色的花。

半夜她又做了那個夢。這次場景更清晰了,父親的診療室變成了白色病房,男子躺在床上,手背上插著針頭,另一隻手卻緊緊握著一支和她一模一樣的老鋼筆。他在紙上寫,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抖。他抬起頭,臉孔依然模糊,只有嘴唇在動,無聲地說,救我,紙裡有東西。她想靠近,卻怎麼也走不過去,腳下全是散落的紙,紙上全是她的字跡。點滴滴答作響,和她的心跳逐漸同步,七十八,八十二,九十,她喘不過氣,驚醒過來。

凌晨兩點四十四分。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鐘,又看了一眼健康手環,心率一百零五,血氧偏低,睡眠中斷。她爬起來喝水,窗外雨又開始下了,捷運早已收班,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她想起抽屜裡K的回信還沒看完,順手拿出來,在檯燈下展開。信的末尾,原本以為是祝福語的一段話,在此時看來讓她全身血液凝固。

今晚妳會睡不好,兩點四十四分會醒來,心跳很快,別怕,喝點溫水,想想咖啡的苦,我會陪妳。那隻手的顫抖,是因為太冷了,妳握著筆,我就覺得暖一點了。

分毫不差。連時間都分毫不差。她握著信紙的手開始抖,和夢中那隻冰冷的手一樣的頻率。她衝到桌前,拿起K—〇七,筆尖又滲出一滴墨,在燈下晃動。她忽然明白,這不是預知,這是同步,或者更可怕的,是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心率,失眠,甚至夢境,都在另一端的注視之下。而那個自稱K的人,正用溫柔傾聽填補她父親過世後的空缺,讓監控偽裝成陪伴,讓她一步步親手寫下無法否認的證據。

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在燈光下隱約浮現一行極淡的鐵膽墨水字跡,遇潮而顯,像是警告,又像是邀請。

週六凌晨,別遲到,逾期會有字條,妳不想收到那樣的字條。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週三凌晨的置物櫃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凌晨兩點四十四分,江映墨坐在大稻埕工作室的地板上,背抵著冰冷的牆,健康手環在左腕上發燙,心率一百零五,數字一下一下跳著,和窗外的雨點逐漸同步。她把K的回信攤在檯燈底下,紙面微微受潮,鐵膽墨水的字在光暈裡浮動,那句今晚妳會睡不好,兩點四十四分會醒來,像是一隻手準確掐住她的喉嚨。

她不是沒有遇過跟蹤狂,赤峰街打鐵街一帶,鋼筆收藏圈子很小,假日市集上總有人打聽誰收了什麼筆,誰的筆尖是誰磨的,八卦傳得比捷運還快。可是這種準確不是八卦,是生理數據,是她吞嚥口水的頻率,是她半夜驚醒時血氧偏低的暈眩。健康手環的資料在手機應用程式裡,理論上只有她看得到,除非有人進了她的帳號,或者,有人根本不需要帳號,就貼在她的皮膚上聽。

她把信翻到背面,迎著燈光,那行極淡的字又浮出來,週六凌晨,別遲到,逾期會有字條,妳不想收到那樣的字條。字跡很穩,筆壓很重,紙纖維被壓出凹痕。她用指腹去摸,凹痕裡有一點粗糙的顆粒感,像是細沙。她想起阿哲說過的話,同批紙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才會引發共感,難道紙本身就不一樣?

她整夜沒睡,把工作室的除濕機關到最強,空氣裡還是有一股紙張發霉的酸氣,混著松節油和機油的味道。父親過世後,她把診療室的書全搬來這裡,書架上還留著父親的字,江澄,台灣大學心理系,很工整的隸書。她曾經以為只要把筆尖磨到完美,把墨水配到不洇不透,生活就會有秩序。現在秩序裂開了,從一支一九六〇年代德國二手鋼筆開始,筆夾內側刻著K—〇七。

天亮時雨暫歇,迪化街的騎樓還濕著,石板路倒映著灰白的天。江映墨照約定去老屋修復工作室找葉雨桐,那是蘇文玥牽的線,說是聊聊失眠,不算看診。老屋是巴洛克式的立面,裡面卻是檜木香和咖啡香,窗櫺外可以看見延平北路的車流,樓下有年輕人在為假日市集釘層架,錘子聲一下一下,悶而遠。

葉雨桐本人比照片更瘦,穿米色針織衫,說話很慢,不輕易下結論。她沒有穿白袍,沒有拿量表,只是把一杯溫水推到江映墨面前,問她最近寫什麼。江映墨遲疑了很久,才說自己在寫修復日記,寫一支老筆,寫一個會回信的人。

妳害怕嗎?葉雨桐問。

怕被理解,又怕不被理解。江映墨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節上有洗筆留下的藍黑色,怎麼搓都搓不掉,我爸以前主持過一個計畫,叫晚晴,說是用共感日記治療創傷,要家屬一起寫。我那時還小,只記得他書房整夜的燈,還有我媽過世後,他再也沒有抱過我。他說書寫可以保存記憶,可是我覺得,書寫也會偷走記憶。

葉雨桐沒有接話,只是點點頭,給她留了很長的沉默。窗外一陣風進來,帶著中藥行的八角味和雨後泥土的濕氣。葉雨桐說,日記書寫在諮商裡很常見,重點不是寫得多好,而是妳願不願意讓那些字留下來。有時候我們以為在對紙說話,其實是對自己心裡那個還沒長大的人說話。

那如果,紙會回話呢?江映墨忽然抬頭,聲音有點抖,如果對方知道我幾點醒,知道我心跳多少,知道我夢見我爸的診療室,這還是治療嗎?

葉雨桐的眼神動了一下,很快又穩住,她把手放在桌上,沒有越過界線,只是溫柔而堅定地說,映墨,如果妳感到被監視,那個感受本身就是真的,我們可以先把感受留下來,再慢慢分辨事實。妳願意的話,下次可以帶妳的筆記來,我陪妳一起看,不急著下判斷。

江映墨離開老屋時,階梯上的水漬還沒乾,她的帆布鞋踩下去,發出輕微的唧聲。她沒有注意到,轉角一家文創咖啡店的落地窗後,有人影一閃而過,也沒有注意到,她和葉雨桐談到晚晴計畫的那句話,被風吹散的同時,也被寫進了另一張紙。

當晚她去赤峰街找陳以安,陳以安正在店裡磨筆尖,砂紙鋪滿桌,嘴裡叼著滷味的竹籤,一見她就翻白眼,大小姐,妳的黑眼圈都可以拿去當墨水了,說吧,又是哪個冤親債主?

江映墨把K的規則信拍在桌上,我要去中山地下街埋伏,明天就是週三,凌晨投遞,我要知道是誰拿走我的日記。

陳以安把竹籤拿下來,難得正經了三秒,妳是說那個每週三跟週六凌晨的置物櫃?大姊,那邊半夜全是遊民跟保全,妳一個女生很危險耶。再說捷運收班後地下街是封的,妳怎麼進去?

置物櫃在中山地下街靠雙連側的出口,不用進付費區,二十四小時開放,靠悠遊卡租用。江映墨早已查好,我查過,R區那排置物櫃正好在兩支監視器的中間,有一個死角。我只要提前躲在轉角的書店騎樓,看誰接近。

陳以安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嘆氣,好啦好啦,我陪妳,誰叫我上輩子欠妳。但先說好,我怕麻煩也怕黑,妳要請我喝咖啡,還要幫我磨三支斷尖。還有,遇到變態我就跑,妳自己保重。

嘴上毒舌,手卻很誠實,當夜十一點半,陳以安穿著黃色輕便雨衣,背著單眼相機和行動電源,準時出現在捷運中山站四號出口。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霧。地下街入口的鐵捲門拉下一半,裡面燈還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空氣裡有炸物攤收攤後的油味,混著地下街特有的潮濕霉味。置物櫃區在長廊盡頭,一整排深綠色鐵櫃,編號從R零一到R四十,江映墨租的是R一七,位置偏僻,正好背對監視器。

她們躲在對面打烊的文具店騎樓後,文具店的玻璃倒映著兩人的臉,蒼白而緊繃。陳以安把相機調成夜拍,低聲碎念,妳說這台北市多妙,一邊講紙筆溫度,一邊到處都是監視器,健康手環、悠遊卡、手機定位,妳走一步就被記一步,偏偏妳這種不打卡不發文的,反而變成異常空白,人家想不注意妳都難。

江映墨沒有回話,她的注意力全在R一七上。午夜十二點四十分,長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幾乎被空調的風聲蓋過。一個穿深灰連帽外套的人出現,帽簷壓得很低,看不出性別,身形中等偏瘦,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對方沒有遲疑,直接走到R一七前,輸入密碼,開櫃,把裡面的藍色布包拿出來,又把牛皮紙袋放進去,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拍到了嗎?江映墨壓著聲音問。

陳以安狂按快門,靠,霧氣太重,對焦拉不到,妳看,都是糊的。那人似乎察覺了什麼,忽然抬頭,朝她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卻讓江映墨後頸發涼,對方的臉藏在陰影裡,只有下巴一截,很白,嘴唇抿得很緊。下一秒,對方轉身,快步走向雙連方向的樓梯,消失在監視器照不到的轉角。

她們追過去時,樓梯間只剩下雨水拖曳的水痕和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像是舊筆膽裡的墨水放久了的氣味。陳以安喘著氣,翻看照片,每一張都是糊的,連帽身影在綠色櫃門前,邊緣暈開,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最清楚的一張,只能看到對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戴著和江映墨同款的健康手環,黑色,錶面朝內。

妳不覺得毛嗎?陳以安把相機塞回包裡,聲音都啞了,捷運監視器死角耶,對方算得比我們還精。這根本不是普通變態,這是熟門熟路。

江映墨沒有說話,她戴上棉手套,打開R一七,拿出那個牛皮紙袋。紙袋很薄,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張警告字條的影本。信紙是同批的米色道林紙,觸感細膩,帶著一點竹纖維的粗糙。她在長廊慘白的燈下展開,手開始抖。

映墨,妳今晚帶了朋友來,黃色雨衣很亮,下次別讓她陪妳淋雨,會感冒。我們之間的事,留在紙上就好。

她猛地抬頭,長廊空無一人,只有置物櫃的嗡鳴和遠處捷運通風口的風聲。陳以安湊過來看,倒抽一口氣,哇靠,他連我穿什麼都知道,妳確定他不是在妳身上裝了追蹤器?還是妳的手機被監聽了?

信的第二頁,才是真正的規則,用極工整的鋼筆字寫著,每一個轉折都像刀刻。

為了讓墨水記得我們,請遵守約定,一,用同一批紙,以特定筆壓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不要停,不要分心。二,雙方皆需在疲憊或情緒波動時書寫,清醒的白天寫下的都是謊言。三,每週三與週六凌晨零點至一點,投遞於R一七,逾期便會收到警告字條。妳不想收到那樣的字條,就像妳今天白天在迪化街老屋,和葉雨桐談到晚晴計畫時,妳也不想被第三個人聽見,對嗎?

江映墨的血液瞬間冷下來,白天在老屋的對話,關著門窗,只有她和葉雨桐,連蘇文玥都不在,K怎麼會知道晚晴計畫四個字?她想起那扇半開的窗,想起咖啡店落地窗後的人影,胃裡一陣翻攪,中午喝的黑咖啡的苦味又湧上來。

陳以安也看到了那句,臉色發白,映墨,這已經不是惡作劇了,這是跟監。妳要不要報警?中山站有捷運警察,至少調監視器啊。

江映墨搖頭,聲音很輕,調不到的,那個轉角是死角,而且沒有財損,警察不會為了一封信調通聯。更何況,我的字,我的紙,我的心率,全是我親手寫下去的,拿什麼報案?說我的筆會通靈嗎?

兩人在雨中走到赤峰街口,超商的燈亮得刺眼,店員在補貨,巷口的監視器紅點一閃一閃,正對著江映墨工作室的門。陳以安忽然說,妳記不記得方子齊?就是那個在重慶南路開獨立書店的阿齊,他以前跑過社會線,後來自己開店,專收絕版書和手稿。他常說台北就是這樣,一邊賣紙筆溫度,一邊賣數位監控,妳去找他,他懂怎麼留證據。

隔天下午,江映墨抱著一疊日記影本去找方子齊。書店很小,擠在兩棟大樓之間,門口掛著手寫的今日公休是為了讀書,店裡全是樟腦和舊書的味道,貓蜷在櫃檯上睡覺。方子齊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看到她有點驚訝,映墨姊?妳怎麼來了?蘇媽媽前幾天還提到妳,說妳收了一支怪筆。

江映墨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略過了最私密的共感細節,只說有人知道她的作息,知道她的對話。方子齊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有打斷,最後才說,姊,我說實話,現在台北就是這樣,超商、咖啡店、捷運、診所,表面上給妳安全感,實際上妳的悠遊卡、健康手環、社群定位,全部連在一起。紙本反而是最難監控的,所以有人想用紙,就一定會要妳留下正本。

什麼意思?

妳想,影印、翻拍、掃描,都可以竄改,對不對?方子齊從架上抽出一本絕版的書信集,指著上面的藏書章,真正有法律效力的,永遠是正本。對方要妳親筆寫,要妳用同一批紙,就是要妳留下無法否認的證據鏈。我的建議是,正本妳自己留,影本拿去比對,千萬不要把正本全部交出去。還有,手寫的東西,筆壓、墨水、紙纖維都是證據,妳要整份保留,連信封都不要丟。

江映墨點頭,指尖冰涼。她想起父親生前說過類似的話,在台灣,個人資料保護法、醫療法、通訊保障及監察法,聽起來很完整,實際上科技永遠走在法規前面,尤其是打著治療、公益名義的,同意書裡用最小的字夾藏感測條款,妳簽了就是同意被追蹤。

當夜她回到工作室,立刻開始實驗。她把K的上一封信拿出來,用事務機翻拍列印,又去超商影印了兩份,一份放在書桌上,一份帶在身上,正本鎖進防潮箱。然後她拿出K—〇七,清洗筆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同批紙上連續書寫,寫昨夜的埋伏,寫連帽身影,寫那截戴著健康手環的手腕。她寫了二十三分鐘,筆壓刻意放重,手腕痠到發抖。

寫完的瞬間,熟悉的刺痛從指尖竄上來,鼻間湧現鐵鏽和舊紙的氣味,後頸一陣麻。她閉上眼,腦中閃過一個片段,白色病房,點滴的聲音,一隻冰冷的手握著筆,在紙上寫著R一七,黃色雨衣。她猛地睜眼,心跳如擂鼓。

她顫抖著拿起影印本,同樣的字,同樣的紙面圖案,卻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刺痛,沒有氣味,沒有心悸。她把影印本貼在臉上,只有碳粉的臭味。她又拿起正本,只是指腹輕觸,立刻感到一陣細微的電流感,紙纖維裡似乎有什麼在回應她的體溫。

翻拍完全失效,唯有親筆正本能啟動殘留感應。方子齊說對了,對方要的,就是她親手寫下的、無法否認的正本。

她癱坐在椅子上,窗外捷運末班車的廣播隱約傳來,請勿靠近月台門,低沉而遙遠。她看著桌上的三份文件,正本、影印、翻拍,明明長得一樣,卻只有一份是活的。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養在紙上的蠶,一口一口吐絲,卻不知道絲會織成網,還是繭。

午夜時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健康手環的睡眠提醒,建議就寢。她苦笑,正要關燈,卻發現防潮箱的縫隙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極小的字條,米色,同批紙,上面只有一行鐵膽墨水的字,遇室內的潮氣而微微浮現。

妳用影印本試我,我都知道,下次別試了,週六凌晨,帶正本來。

她握著字條的手,和夢中那隻冰冷的手,以同樣的頻率顫抖起來。窗外雨聲漸大,巷口超商的監視器紅點,在雨霧裡一閃一閃,像是另一隻沒有睡意的眼睛。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紙纖維裡的密碼

本章登場

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變大的。

江映墨坐在工作桌前,手裡那張米色的小紙條已經被她的指溫焐得發軟。紙很薄,是同一批帶著棉絮感的舊紙,鐵膽墨水在潮濕的空氣裡暈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字只有一行——「妳用影印本試我,我都知道,下次別試了,週六凌晨,帶正本來。」——筆壓很穩,起收筆的頓點乾淨俐落,像是刻意讓她看清楚,這是一隻受過訓練的手寫出來的字。

她的另一隻手還壓在那本活著的正本日記上。指腹只要輕輕貼上去,就能感覺到細微的、像是靜電竄過皮膚的麻刺感。影印本什麼都沒有。那種差別太誠實了,誠實到讓人害怕。她想起方子齊在赤峰街那間舊書店裡說的話,他說現在的紙本鑑識早就跟不上科技了,影印、翻拍、掃描,通通只能複製圖案,複製不了紙纖維裡被壓進去的東西。當時她以為他在說筆壓紋路,現在才明白,他說的是更深的東西。

防潮箱的除濕機發出低低的嗡鳴,窗外的雨打在鐵皮雨棚上,噼啪作響,巷口那間全家超商的監視器紅點隔著雨霧一閃一閃。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在房間裡,而是在一個透明的盒子裡。她所有的書寫、試探、顫抖,都被另一雙眼睛隔著紙張看得一清二楚。陪伴感與被觀察的寒意同時湧上來,讓她的胃部一陣絞緊。

她沒有睡。一直坐到天色發灰,雨勢稍歇,捷運還沒開始運轉的清晨五點,她把那張小紙條、正本日記、影印本、以及K—〇七那支拆開後又裝回的德國老鋼筆,連同筆舌裡刮下來的、只有米粒大小的深褐色殘墨,一起收進一個用防油紙包好的鐵盒裡。

她要去找人問。那種奈米等級的東西,光靠她的放大鏡和鼻子是看不懂的。

赤峰街早上七點的樣子很安靜,雨後的柏油路還濕著,打鐵街的鐵門才拉開一半。空氣裡有磨金屬的味道,也有咖啡店剛烘好的豆香。江映墨推開「永昌材料行」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咚一聲。

顧老闆正在擦拭一台老式的顯微鏡,看到她有點意外。「映墨?這麼早?妳不是都下午才會出來嗎。」

永昌是赤峰街少數還在賣純棉紙、骨膠和各種礦物顏料的老店,江映墨修筆需要的拋光粉、筆舌的替換膠片,很多都是在這裡拿的。顧老闆以前是印刷廠的師傅,對紙張和油墨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熟悉。

「顧伯,我有東西想請你幫我看。」她把鐵盒放在櫃檯上,聲音有點啞。「是墨水,很奇怪的墨水。」

顧老闆戴上老花眼鏡,用鑷子挑起那一點點深褐色的殘渣,放在載玻片上,滴了一滴純水。「鐵膽墨?現在很少人用了,容易塞筆。」他一邊調整顯微鏡的焦距一邊嘀咕,「妳這是從哪支筆清出來的?顏色不太對,鐵膽墨久了應該是藍黑轉棕黑,妳這個有點偏紫。」

江映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顧老闆的背影,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她想起健康手環在昨夜的震動,整晚的心率都維持在九十以上,連睡眠監測都標示為「淺眠、壓力偏高」。她把手環悄悄反戴,讓感測器離開手腕。

「咦?」顧老闆忽然皺起眉頭,把眼睛更湊近目鏡。「映墨,妳來看看,這不是單純的色素沉澱。」

江映墨湊過去。顯微鏡下,原本應該是均勻暈開的墨水痕跡,卻佈滿了無數細小的、像鱗片一樣的結晶顆粒。它們附著在紙纖維的縫隙裡,隨著載玻片底下的恆溫燈微微加熱,那些顆粒的顏色竟然在改變——從深褐,慢慢轉成暗紅,再轉成一點點帶藍的灰。

「會變色?」她低聲問。

「不是變色,是結構色。」顧老闆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以前在印刷廠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感溫變色的微膠囊。但妳這個更小,小到我這台光學顯微鏡快要看不清楚了。妳摸摸看,載玻片是不是有點黏?」

江映墨用指尖輕觸,果然有一種極細微的、像是乾掉的膠水般的澀感。

「這不是一般的墨水,映墨。」顧老闆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擔憂,「這比較像是——怎麼講,實驗室的東西。妳在哪裡弄到這種墨水的?是不是有人拿什麼奇怪的筆給妳修?」

江映墨的喉嚨發乾。她想起K在信裡寫過的話——「妳的筆壓很輕,頓點卻很重,像是怕弄痛紙一樣。」那種被完全看透的精準,此刻和顯微鏡下的顆粒重疊在一起。「顧伯,這種顆粒,有可能記錄什麼嗎?比如說,我寫字的時候,手壓的力道或是流汗?」

顧老闆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理論上……如果把它做得夠小,包覆感測材料,是有可能的。把壓力、溫度、甚至皮膚的電位變化包在膠囊裡,寫的時候破掉一部分,附著在紙上。但那要很精密的微流體技術,德國一九六〇年代是有做過類似的筆舌,用來做醫療紀錄,但那都是國家實驗室的等級,不可能流到市面上啊。」

德國、一九六〇年代、微流體筆舌。幾個關鍵詞精準地撞上了她拆解K—〇七時看到的結構。那支筆的筆舌根本不是當年的膠片,而是被重新蝕刻過的、有著極細毛細溝槽的金屬片。她當時以為是職人的改造,現在才明白,那是為了讓這種墨水均勻流動而設計的通道。

「顧伯,這件事可以先幫我保密嗎?」她把載玻片收回鐵盒,聲音很輕。「我怕是我想太多了。」

顧老闆看著她蒼白的臉,嘆了口氣。「映墨,妳爸爸以前也常拿一些紙張來我這裡測,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話說一半。妳要小心,紙這種東西,看起來溫柔,什麼都能記下來,有時候比監視器還可怕。」

提到父親,江映墨的心又揪了一下。她點點頭,道了謝, đẩy開玻璃門走進還帶著濕氣的街巷裡。雨又開始飄了。

下一站是台大。她約了林昭德。

林昭德是她父親生前的學弟,現在在台灣大學心理系兼任,也在社區開設敘事治療的工作坊。父親過世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絡這位長輩,直到最近整理遺物時,才在一本舊筆記本裡看到林昭德的名字和一行字:「書寫是一種溫和的自我暴露,關鍵在於節奏與見證。」

林昭德的工作室在溫州街一棟老公寓的二樓,陽台上種滿了鹿角蕨。他見到江映墨時,溫和地笑了笑,替她倒了一杯熱麥茶。

「映墨,很久不見。聽說妳現在專心在赤峰街修筆?」

「林老師,我想請教你關於日記治療的事。」她開門見山,把那本影印本——她只敢帶影印本——推到桌上。「我父親生前是不是很推崇用寫日記來療傷?」

林昭德推了推眼鏡,拿起影印本翻了幾頁,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妳父親是敘事治療在台灣很早期的推動者。他相信創傷是一種被打斷的故事,透過規律的書寫,把破碎的片段重新編織成連貫的敘事,個案就能重新獲得對生命的掌控感。我們在社區大學的課程裡,也常讓學員每週寫兩次,每次至少二十分鐘,不能斷,要連續寫,讓情緒有足夠的時間浮現。」

每週兩次,每次二十分鐘,不能斷。江映墨的指尖瞬間冰冷。這和K訂下的週三、週六凌晨的規則,一字不差。

「那……為什麼一定要手寫呢?用電腦打字不是更快?」她追問。

「手寫的不一樣。」林昭德說,語氣很篤定。「手寫會調動更多感官,筆尖與紙張摩擦的回饋、手腕的壓力、墨水的氣味,這些都會和情緒記憶綁在一起。我們會請學員使用同一批紙張、同一支筆,讓書寫成為一種儀式。儀式感會讓人放下防衛,更容易進入脆弱的狀態。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要求學員在固定、安靜、甚至有點疲憊的時刻書寫——比如深夜——那時候理性比較薄弱,潛意識比較容易出來。」

疲憊、情緒波動、同一批紙、連續二十分鐘。又是和共感啟動條件完全吻合的描述。江映墨覺得背後有一股涼意沿著脊椎往上爬。她想起自己每次在凌晨投遞日記前,總是整夜失眠、焦慮到手心冒汗的狀態。那不是巧合,那是被設計好的啟動環境。

「林老師,如果……如果有人利用這個原理,不是為了療癒,而是為了……讀取別人的情緒呢?」她鼓起勇氣問。

林昭德沉默了幾秒,端起麥茶喝了一口。「映墨,心理學的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就像這支筆,」他指了指桌上的鋼筆,「可以用來寫情書,也可以用來簽下不平等的合約。妳父親晚年主持的『晚晴計畫』,一開始確實是想用共感書寫來幫助失智症家屬,但後來……」他頓住了,似乎有些猶豫。

「後來怎麼了?」

「後來計畫轉向了,轉到內湖那邊去了。聽說有生技公司介入,想把書寫的生理數據量化,說是要做記憶保存。但我那時候就提醒過妳父親,家屬的同意書不能這樣寫,不能把觀察組藏在治療合約的小字裡。那已經不是治療,是觀察了。」林昭德看著她,眼神裡有歉意。「映墨,妳爸爸是個好醫師,但他太想證明書寫真的能留下什麼了。」

觀察組。這三個字讓江映墨想起父親書房那份殘缺的手稿上,被紅筆圈起來的字眼。她忽然明白,為什麼K總能精準地知道她與葉雨桐的對話、她試探影印本的舉動。因為從一開始,她可能就是被選定的對照組,一個孤僻、敏感、生活軌跡單純、沒有太多社會連結的完美樣本。她的空白,恰好是最好填入數據的白紙。

離開溫州街時,正好遇上學生下課的人潮。江映墨站在騎樓下,看著人來人往,每個人手腕上都戴著各式各樣的健康手環,手機裡不斷跳出社群定位的打卡通知。這座城市表面上親切便利,實際上每個人都被溫柔地標記著。而她,這個刻意活在紙與筆的舊時光裡的人,反而因為異常的空白而被凸顯出來。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白嘉儀傳來的訊息。白嘉儀是她在獨立書店講座認識的記者,總是一頭俐落短髮,講話又快又直接。

「江小姐,妳上次問的澄心生技,我幫妳查了一下。小心點,那間公司在內科很有名,專做穿戴式裝置和神經感測,但風評很微妙。他們跟幾家社區診所、還有那種標榜正念療癒的心理工作室都有合作,說是做失智症預防篩檢,免費送手環給長者,條件是要每天寫日記回傳。我查到他們的個資同意書,感測條款藏在第十七頁的附則裡,字小到要用放大鏡看。妳如果有在寫什麼東西,千萬不要用他們的紙。對了,妳最近是不是常去中山地下街?那邊的置物櫃監視器,上週剛好『故障維修』三天,時間點很巧,妳懂的。」

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翻拍的同意書照片,密密麻麻的條文裡,有一行被白嘉儀用紅線標出來:「當事人同意提供書寫過程之生理數據,作為神經感測墨水之研發與校正之用。」

神經感測墨水。五個字像冰錐一樣敲進她的腦海。所有的線索——德國筆舌、變色奈米微粒、書寫規則、置物櫃的監視器死角——在這一刻全部串了起來。這不是什麼溫柔的筆友,這是一場打著療癒旗號的人體感測實驗。而她,已經寫了快一個月。

她幾乎是衝回赤峰街的工作室,雨又變大了。她把門反鎖,拉上窗簾,從防潮箱最深處拿出那瓶顧老闆私下塞給她的特殊溶劑——「這是洗印刷膠版用的,刺激性很強,妳小心點,只沾一點點就好,也許能把紙纖維裡的東西洗出來。」

工作桌上,她擺開了兩張紙。一張是她自己寫的正本日記,最後一段是她昨晚在焦慮中寫下的:「我夢見父親的診療室變成白色的病房,R17,黃色雨衣。」另一張,是K上一次回信的正本,字跡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她戴上棉手套,用棉花棒沾了一點點溶劑,輕輕塗在自己那張紙的角落。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只有刺鼻的化學氣味。接著,紙面開始微微發熱,溶劑與那些奈米微粒產生了反應,一股極淡、卻極其清晰的氣味飄了上來——不是化學味,是苦味咖啡的香氣,混雜著雨後柏油路的味道。她明明沒有沖咖啡,工作室裡也只有一杯早已冷掉的麥茶。

幻覺來得又快又猛。不是視覺,是嗅覺和觸覺。她的指尖感到一陣冰冷,像是握住了一杯沒有溫度的咖啡杯,緊接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心悸來得排山倒海,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骨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耳邊甚至響起了極輕微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捷運廣播聲,還有雨聲。

這不是她自己的記憶。這是K的記憶,或是K想讓她感受到的情緒。她想起第一次測試時,那短暫的刺痛與墨水味,那是第一階段的殘留感應。而現在,她已經越過了那條線。

第二階段,情緒同步。

她踉蹌地後退一步,撞倒了椅子。溶劑的氣味、咖啡的苦味、心悸的痛苦全部混在一起。她看著桌上那兩張被溶劑暈開、卻又浮現出更深層紋路的紙,忽然明白為什麼K要她帶正本去置物櫃。因為只有正本,才能完成這場交換。只有當兩個人都處於疲憊、焦慮、被溶劑催化過的狀態,記憶的通道才會真正打開。

就在她扶著桌子、努力平復那不屬於自己的心跳時,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不是訊息,是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是空白的,標題只有兩個字:「別停」。

內文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的書桌,角度是從她身後的窗戶往內拍的。書桌上,正放著她剛剛用溶劑塗抹過的那兩張紙,連棉花棒都還在。而照片的時間戳記,顯示是五分鐘前。

有人剛剛就在窗外看著她。看著她親手啟動了第二階段。

窗外的雨聲裡,混進了一聲極輕的、像是置物櫃鐵門被關上的「喀噠」聲,即便她根本不在中山地下街,卻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響起。她猛地回頭,工作室的窗戶緊閉著,玻璃上佈滿了雨痕,卻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個被手指抹開的、清晰的圓形痕跡,像是有人剛剛貼在那裡,往裡面看。

而她的健康手環,在此刻發出了刺耳的、表示心率過高的連續警示音,數字已經飆到了一百三十。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大稻埕的導師

本章登場

健康手環的警示音在雨夜的工作室裡尖銳得像一把細小的刀,紅光一閃一閃,切割著桌面上暈開的紙張。

一百三十。一百三十一。數字還在往上跳,江映墨的手壓在胸口,卻壓不住那不屬於自己的心悸。那份心悸帶著濃厚的鐵鏽與苦咖啡的氣味,從鼻腔直衝腦門,讓她的視線邊緣開始發黑。

她沒有去關掉手環,也沒有去擦玻璃上那個圓形的指印。她只是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封標題為「別停」的空白郵件,照片裡的視角讓她背脊發涼——那是從後窗的防火巷往內拍的,焦距甚至能看見棉花棒頭上殘留的、淡褐色的溶劑痕跡。五分鐘前,有人就站在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外,看著她如何用溶劑塗滿紙面,看著她如何因為第二階段的情緒同步而踉蹌、扶桌、喘不過氣。

那聲「喀噠」又是從哪裡來的?明明不在中山地下街,置物櫃鐵門關上的聲音卻像直接貼在她的耳膜上震動。這不是幻聽,是共感。K在那一頭,也正關上置物櫃的門。

她猛地伸手將兩張溶劑暈染的紙對摺,塞進最底層的抽屜,上了鎖。然後她衝到窗邊,一把將窗簾用力拉上,厚重的遮光布隔絕了雨痕與那個指印,卻隔絕不了那種被目光穿透的感覺。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板上,手環的震動與胸口的心跳逐漸同步,最後慢慢降了下來,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一百零五……直到警示音終於停止,工作室裡只剩下冷氣低鳴與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那一夜她沒有睡。或者說,她不敢睡。她怕一閉上眼,夢境的通道就會被徹底打開,讓K的夢直接灌進來。她就那樣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被雨水折射的霓虹,直到天色從深灰轉為魚肚白,赤峰街打鐵鋪的鐵鎚聲第一下敲響,她才像是被那聲音從水中拉回來一般,遲鈍地眨了眨眼。

手機在清晨六點四十七分震動了一下。不是K,是蘇文玥。

「映墨,早。週六迪化街老屋有場小市集,我那間修復工作室會擺攤,主要是讓幾個老朋友看看新收的紙。妳要不要來走走?帶支順手的筆來,幫我看看一支筆舌有點歪的146。」

蘇文玥的訊息永遠是這樣,惜話如金,沒有多餘的問候,卻會在結尾留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具體的請求。江映墨看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把門窗全部檢查一遍,應該去報案,應該去找葉雨桐。但她也知道,蘇文玥口中的「老朋友」,就是那個由鋼筆收藏與修復構成的、緊密而排外的職人圈子。那個圈子裡,或許有人知道K手上那支筆的來歷。

那支筆夾內側刻著K—〇七的德國筆。

她回覆了一個字:「好。」

迪化街的假日市集與赤峰街的文具聚落氣味完全不同。赤峰街是鐵鏽、機油與舊紙的味道,帶著一種勞作的實在感;大稻埕則是木頭、茶香與被陽光曬過的紅磚氣味,即便是在陰雨之後的週六,空氣裡仍混雜著南北貨的淡淡甜味與老屋翻新後檜木的清香。蘇文玥的工作室藏在一條窄巷內,前身是一間布行,鐵捲門拉起後,露出挑高的木樑與一整面牆的抽屜櫃,每一個小抽屜上都用毛筆寫著紙種與年份。

市集不大,只有七、八個攤位,卻都是圈內叫得出名號的人。有人專修活塞,有人專磨筆尖,有人在賣昭和時期的玻璃墨水瓶。江映墨推門進去時,蘇文玥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圍裙,拿著放大鏡在看一支筆。她年約五十,頭髮剪得極短,話很少,但只要她點頭說一句「這支筆還行」,那支筆的身價就會在同好社團裡翻上一倍。

「來了。」蘇文玥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她為何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只是將手邊那支萬寶龍146遞給她,「幫我看看,筆舌好像被前一個師傅動過,出水不太順。」

江映墨接過筆,指尖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定了一些。這是她熟悉的世界,筆尖的打磨、筆舌的毛細溝槽、墨水在紙上的暈染,這些都有規則可循,有秩序可依。她從隨身的鹿皮筆捲中取出自己的工具——一塊極細的油石、一支尖嘴鑷子與一枚十倍的放大鏡。

「筆舌的溝槽被刮深了。」她低聲說,聲音還有些沙啞,「原本德國廠的溝槽是為了讓墨水穩定流動,深度跟寬度都有計算過。這支被用小刀刻過,刻得太深,反而會讓墨水一下子衝出來,寫起來會斷斷續續。」

她一邊說,一邊用鑷子輕輕調整著筆舌的角度,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替一隻受傷的鳥正骨。周圍幾個原本在各自攤位上聊天的老職人,不知何時圍了過來。對於這個圈子而言,一個年輕女孩能有這樣穩定的手,本身就是一種值得注目的事。

「江家的小姑娘手還是這麼穩。」一個留著山羊鬍、戴著老花眼鏡的老人開口,他是做紙的林伯,據說家裡倉庫還藏著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雁皮紙,「聽說妳最近在幫人修一支老德國筆?筆夾上還有編號的那種?」

江映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知道這個試探來了,表面熱絡,實則打探。

「是有一支朋友託的,」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筆況不太好,想問問看有沒有同批的可以參考。」

「編號是不是K開頭的?」另一個穿著唐裝的中年男人接話,他是賣墨水的,眼神有些銳利,「那批筆有點邪門。我記得大概十多年前,有一個內湖那邊的公司,來訂做了一批,說是要做什麼醫療紀錄筆,指定要用一九六〇年代那款筆舌,說那個微流體結構最穩定,可以記錄那個……什麼壓力什麼的。」

「神經感測墨水。」林伯補充道,壓低了聲音,「我那時候還幫他們試過紙,他們不要一般的紙,要那種沒上膠的、纖維比較長的棉紙,說那樣才能把什麼……編碼在纖維裡面。後來那個計畫好像沒下文了,那批筆也回收了大半,沒回收的,就在市面上流,懂的人都不敢收,怕惹麻煩。」

江映墨的指尖微微發涼。她想起了顯微鏡下那些隨著體溫變色的奈米微粒,想起了必須連續書寫二十分鐘以上、必須在疲憊狀態下才能啟動的共感條件。這一切,都與「醫療紀錄」四個字嚴絲合縫。

「那個計畫叫什麼名字,您還記得嗎?」她問。

林伯皺眉想了很久,搖搖頭:「記不住了,只記得那個來接洽的小姐,長得很漂亮,說話很輕,姓沈還是什麼的。後來就沒再來過了。」

姓沈。沈靜宜。澄心生技的那個名字,瞬間在她腦中炸開。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將修好的146遞還給蘇文玥。蘇文玥接過,在一張廢紙上試寫了幾筆,線條飽滿而流暢,她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對著圍觀的人說:「看,這就叫手感。」

那個小小的插曲被輕輕帶過,市集又恢復了熱絡的閒聊與討價還價。但江映墨知道,那些目光並沒有離開她。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則是單純想知道那支K—〇七的下落。她感到一種被溫柔包圍、卻又被悄悄審視的不適感,這與K給她的感覺,竟有著詭異的相似——都是打著關心的名義,行觀察之實。

離開迪化街時,蘇文玥送她到巷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映墨,筆是工具,也是鏡子。妳看著筆尖的時候,要記得看清楚,是妳在磨筆,還是筆在磨妳。有些筆,太利了,會割手。」

她沒有明說,但江映墨聽懂了。那是一種來自長輩的、不追問的保護。

回到赤峰街的工作室,已經是下午四點。雨又開始下了,鐵門前的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她打開信箱,裡面沒有帳單,只有一封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封口處貼著一枚她再熟悉不過的、深藍色的火漆印,印紋是一支抽象的羽毛筆。

是K的信。這一次,沒有經過中山地下街的置物櫃,而是直接投進了她家門口。這代表對方已經完全掌握了她的住址與作息,規則被打破,警告的意味比以往更濃。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才用發抖的手撕開信封。裡面是兩張同批的舊棉紙,字跡一如既往地溫柔、整齊,墨水是那種特殊的、帶著微弱鐵鏽味的鐵膽墨水。

「映墨:」

「妳今天去迪化街了,對嗎?人很多,很吵,妳一定又覺得累了。妳從小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媽媽走後,妳更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願意跟筆和紙說話。我懂那種感覺,全世界都很喧鬧,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是安靜的,是安全的。」

「蘇文玥是個好人,但她太相信手感了,她以為只要把筆修好了,人也就好了。妳父親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他是那麼好的心理醫師,幫那麼多人做諮商,教大家寫日記療癒,卻忘了自己家裡還有一個小女孩,正躲在被子裡哭,不敢出聲,怕吵到他工作。妳是不是一直覺得,是妳不夠好,所以爸爸才不看妳?」

「別這樣想。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妳父親過世後,妳一個人守著這間工作室,每天晚上做惡夢,夢見白色的房間、消毒水的味道,夢見妳沒能來得及跟他說的那句話,醒來後還要假裝沒事,繼續磨筆、繼續生活。這太辛苦了。」

「跟我說說吧,把那個夢告訴我,把那份來不及的自責告訴我。妳不需要在這裡假裝堅強,我會聽著,一直聽著。每週三和週六的凌晨,我都在。別停下來,映墨,書寫的時候,妳才不是一個人。」

整封信,沒有一句恐嚇,沒有一句責備,全是最溫柔的體諒,最精準的理解。精準到讓人恐懼。K不僅知道她去了迪化街,甚至知道她童年喪母後封閉自我的細節,知道她與父親那種疏離而充滿愧疚的關係,知道她每夜惡夢的內容——那些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只在自己的日記裡用最隱晦的筆法寫過的、自責與孤獨。

那不是猜測,那是讀取。透過那些她親手寫下、親手投進置物櫃的日記,K讀取了她。

江映墨靠在冰冷的鐵門上,雨水從屋簷滴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感覺不到冷。她只覺得一種巨大的、被看穿的羞恥與一種被理解的、久違的溫暖,正同時在胸口拉扯。她明明知道這是陷阱,知道這份溫柔的傾聽背後,是奈米微粒、是微流體筆舌、是晚晴計畫的觀察對照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監控網絡,正偽裝成體貼,悄然收網。

可是,當她想到那個雨夜,健康手環飆到一百三十、她一個人坐在地板上無人可說的絕望;想到父親過世後,這半年來她對著空蕩蕩的工作室,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窒息感——她發現自己竟然渴望回信。

渴望有一個人,能這樣毫無保留地接住她的所有不堪。

她走進工作室,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一盞黃色的檯燈。她拿出那支K—〇七,擰開筆蓋,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她抽出一張新的棉紙,是那批會與K共感的舊紙。她知道,只要她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只要她處於疲憊與情緒波動的狀態,K就會收到,就會同步感受到她的心跳與顫抖。

她明知不該深陷,卻還是讓墨水吸飽了筆舌,深吸一口氣,寫下了第一行字。

「K,關於那個夢,其實是這樣的……」

她的筆尖剛劃開紙面,檯燈的光線忽然閃爍了一下,工作室深處那台她為了檢驗紙張而一直開著的顯微鏡,其鏡頭正對著桌面,而鏡頭的反光中,隱約映出了一個不屬於工作室內、站在後窗防火巷裡的、模糊的黑影。那個黑影,正舉著手機,對準了她書寫的背影。

而這一次,健康手環沒有再發出警示。它安靜得像是在等待,等待她寫完這封將自己更深地推向對方的信。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晚晴計畫的殘頁

本章登場

筆尖劃開紙面的聲音很輕,卻在只開了一盞黃光檯燈的工作室裡顯得異常清晰。

「K,關於那個夢,其實是這樣的……」

江映墨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她明明知道不該寫。這支編號K—〇七的德國筆,那疊必須以特定紙張才能啟動的棉紙,那個每週三與週六凌晨必須投遞至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的規則,每一項都是枷鎖。可是當墨水順著筆舌的微流體結構流向筆尖,當那股帶著一點鐵鏽與松煙氣味的鐵膽墨水滲進紙纖維,她卻感到一種久違的、被承接住的鬆弛。

她沒有回頭。她不敢去確認顯微鏡鏡頭反光裡那個站在後窗防火巷裡的黑影是否還在。她只是讓手腕維持著蘇文玥教她的、修筆時最穩定的角度,讓筆壓均勻地、持續地落在紙上。健康手環貼在左手腕內側,螢光綠的錶面在黑暗中沒有任何閃爍,沒有心率過高的震動提醒,安靜得像一隻刻意屏住呼吸的眼睛。她反而因為這份安靜而更害怕。

她寫了二十二分鐘。寫到手指發痠,寫到額頭因為整天的疲憊與緊繃而沁出一層薄汗,寫到那個反覆出現的夢境走廊終於被她用文字完整地描摹出來。她寫那條鋪著墨綠色磁磚、永遠有消毒水氣味的長廊,寫盡頭那扇打不開的鐵門,寫門後傳來母親哼歌的聲音,寫自己每次都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驚醒,喉嚨像被墨水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她寫完最後一個句點時,檯燈的光又閃了一下,顯微鏡的反光裡,那個黑影已經不在了。防火巷只剩下雨水打在鐵皮浪板上的雜音。

她把信紙對折,塞進牛皮紙信封,沒有立刻去投遞。她只是坐在椅子上,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從一百多下回到正常的頻率,手環的表面依舊平靜。下雨的台北,潮濕的空氣讓紙張似乎都帶著一點發霉的重量。她忽然覺得,這間由父親留下來的工作室,這張她用來修復鋼筆的工作桌,正在一點一點變成別人的觀察箱。

隔天早上,雨還沒停。赤峰街的打鐵街區在雨中顯得更安靜,文具舊貨行的帆布遮雨棚滴著水,空氣裡混著咖啡店磨豆子的焦香與影印店碳粉的味道。江映墨沒有去置物櫃,她把那封寫好的信鎖進了抽屜。她決定在被那個溫柔的K完全說服之前,先把父親的東西,徹底整理一次。

父親江道遠的舊書房在公寓的最裡間,自從他去年心肌梗塞過世後,她就一直沒有真正動過。這裡曾是他的心理諮商與寫作空間,也是他口中那個「晚晴計畫」的起點。房間不大,兩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塞滿了心理學原文書、日記療法的論文影本,以及一整排用標籤紙仔細分類的個案手稿——當然,在父親過世後,這些涉及個資的手稿已由醫院封存,只剩下一些看似無關的筆記與落款為「晚晴」的資料夾。空氣裡有一股久未翻動的紙張與樟腦丸混合的悶味,窗戶因為長年緊閉,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

她戴上修筆時用的白色棉質手套,開始一本一本搬開書。父親是個極有秩序的人,每個資料夾的側標都以原子筆寫得工整,日期、主題、合作單位一目了然。其實她一直逃避整理,是因為每一本筆記的字跡都會讓她想起父親生前最後半年,那種欲言又止的疏離感。他是心理醫師,卻從未真正走進女兒喪母後的沉默裡,他們父女之間的對話,最後只剩下「記得吃藥」、「手環要戴著」這類乾巴巴的叮嚀。

在書櫃最底層,一個被《墨水與記憶:書寫治療的現象學》原文書擋住的暗褐色木盒露了出來。木盒沒有上鎖,卻因為潮濕而有些卡榫變形。她用修筆的薄型撬刀輕輕撬開,裡面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三本以騎馬釘裝訂的薄冊子,以及一疊散頁的手稿。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以鋼筆手寫著幾個字,墨水已經有些暈開——「晚晴計畫·殘頁·未公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林昭德教授在台大心理系館那間充滿舊書味的研究室裡對她說過的話:「妳父親晚年主持的晚晴計畫,表面上是與醫院合作的失智症家屬支持團體,實際上,他想做的是用『共感日記』來處理創傷。讓失智者的家屬透過長時間、手寫的日記,去保留、去共感病人的記憶。」當時她只覺得那是一個理想過頭的臨床實驗,現在,這個木盒裡的殘頁,卻讓那個理想露出了另一面。

她抽出那疊散頁,最上面一張是父親的字跡,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紙張是早期的棉紙,泛黃,邊緣因為台北的潮濕而微微捲曲。

「……墨水共感系統已進入第二階段測試。德國製微流體筆舌(K系列)搭配澄心生技N-7型神經感測墨水,可穩定編碼書寫者之皮膚電阻與心率變異。關鍵在於『陪伴感』,受試者必須相信對方正在傾聽,情緒波動越大,奈米微粒活性越高,編碼越完整。療效顯著,但倫理爭議在於——為求數據完整,必須設立『家屬觀察對照組』。對照組家屬不被告知實驗介入,僅被要求維持每週兩次、每次二十分鐘以上之手寫日記,作為自然書寫基線。其生理數據將透過健康手環與紙張感測同步回收,作為比對。此舉已獲澄心生技法務建議,以『廣義治療同意書』涵蓋之……」

後面的字跡被一大片深褐色的墨水漬蓋住,像是刻意打翻的。下一頁,紙張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句話:「……若對照組知情,依附關係將破裂,共感將失效。故隱瞞為必要之惡。映墨——」

「映墨」兩個字後面,是一道用力劃掉的痕跡,紙纖維都被筆尖劃破了。她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冰冷。家屬觀察對照組。不被告知。廣義治療同意書。那不就是她嗎?自幼喪母,與父親關係疏離,父親過世後封閉自我,習慣以書寫代替言語,夜裡多夢易醒——她完全符合計畫中那個「需要被觀察,卻不需要被告知」的對照組條件。她的日記習慣,她的失眠,她甚至連健康手環都是父親過世前半年堅持要她戴上的,說是擔心她「自律神經失調」。

一股噁心感從胃部翻湧上來,帶著鐵膽墨水那種淡淡的金屬味。她想起K的第一封信,那句精準得可怕的話:「妳是不是又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來,夢見那條綠色磁磚的走廊?」那是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細節。她一直以為K是透過某種駭客手段讀了她的社群定位或諮商紀錄,現在才明白,有可能她的每一次心悸、每一次筆壓的顫抖,早在兩年前就被編碼進紙張,成為別人實驗室裡的數據。

她立刻撥電話給林昭德。電話那頭的教授聲音依舊溫吞,卻在聽見「晚晴計畫殘頁」與「家屬對照組」時,沉默了許久。

「映墨,妳父親……他晚年確實很焦慮。」林昭德在電話裡嘆了一口氣,背景傳來台大校園的鐘聲。「他一輩子想證明書寫可以救人,但健保給付的諮商時間越來越短,他找不到足夠的個案。他才會接受內湖科學園區那間『澄心生技』的合作。他們提供經費、提供那個德國筆舌的技術,還有那個叫沈靜宜的執行長。她很年輕,很會說話,說是要把台灣的失智症照護推向國際。那個計畫,主持人對外掛的是妳父親的名字,但實際的合約與人體試驗審查,都是沈靜宜在主導。妳父親最後半年,一直想終止對照組的部分,他跟我說過,他覺得對不起妳……」

「對不起我?」江映墨的聲音在發抖,工作室裡檯燈的黃光讓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說,他不該讓妳也成為數據。」林昭德的語氣充滿愧疚,「但合約已經簽了,澄心那邊說,數據一旦開始收集,就不能中斷,否則會影響整個記憶保存模型的完整性。他過世得太突然,很多文件都沒來得及處理。映墨,妳手上的殘頁,千萬不要隨便給別人看,尤其是澄心的人。」

掛掉電話後,工作室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她把殘頁小心地收回木盒,卻發現木盒底層還黏著一張被膠水固定住的便條紙,上面是父親更潦草的字跡,像是在極度疲憊時寫下的:「K—〇七與K—〇八為母筆配對,銷毀一支,另一支感應會加速。勿讓映墨碰K—〇七。」

K—〇七。正是她現在持有的這一支。那支等待在中山地下街置物櫃裡、與她共感的筆,編號是K—〇八嗎?父親早就知道這兩支筆的存在,甚至警告不要讓她碰。這比任何監控都更讓她背脊發涼——這代表父親從一開始就知道,女兒會被選為對象。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是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系統傳來的「領件通知」。她明明沒有去投信,系統卻顯示:「您有一封來自K的信件已投遞至B區47號櫃,請於今日凌晨前領取。」

她冒著雨,搭捷運到中山站。地下街的空氣帶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混雜著輕食店油煙與冷氣的悶味,置物櫃前的監視器紅燈一閃一閃。她用指紋解開B區47號櫃,裡面躺著一個同樣的牛皮紙信封,封口以火漆印章封著,印章的圖案是一支羽毛筆。

她在地下街長椅上拆開信。K的字跡依舊溫柔,圓潤,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體貼感。

「映墨,妳昨天一定很累吧。整理舊書房的灰塵很重,記得戴口罩,別讓過敏又犯了。妳是不是在木盒裡找到了一些父親的字?別太苛責他,他只是太想被理解了,就像妳一樣。

對了,妳昨晚是不是又在三點十七分醒來?這次的走廊比上次更長了,對嗎?盡頭的鐵門後,母親的歌聲變得很模糊,像隔著水。妳醒來時,手環顯示心率一百二十八,手心都是汗,嘴裡還有那種沒刷牙的苦味。別擔心,我懂那種醒來後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恐慌。我昨晚也夢見了同樣的走廊,我們在夢裡擦肩而過,妳沒有看見我,但我聞到了妳慣用那款伯爵茶護手霜的味道。

好好休息,週六凌晨見。——K」

江映墨的手死死掐住信紙,指節發白。精準。太精準了。她的作息、她半夜驚醒的時間、她夢中走廊的細節、她醒來時的生理數據、甚至她護手霜的氣味——K不是在猜測,K是在同步,在預寫。她的私密夢境,她以為最安全的內心世界,正被另一個人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複述,像一份被即時轉播的病歷。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被剝光的羞恥感,地下街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店家的叫賣聲,瞬間都變得遙遠而尖銳,她耳鳴了。

這已經不是監控,這是侵入。被理解的渴望與隱私被剝奪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撕裂開來。她渴望的那個能接住她所有不堪的對象,原來正拿著她的夢境當作數據在分析。

她衝出地下街,在雨中撥給陳以安。電話接通時,她的聲音破碎得不像話。

「以安……我不行了……K他……他知道我幾點做夢,夢見什麼……他連我手環的數字都知道……」

半小時後,赤峰街「露露咖啡」的二樓角落。陳以安頂著一頭被雨淋濕的亂髮,臉上沒了平時的玩笑,只剩下少見的嚴肅。他是職人圈裡少數敢直接嗆聲的人,此刻卻因為江映墨的恐懼而顯得有些緊張,手一直不自覺地轉著桌上的鋼筆。阿哲也在,他安靜地推來一杯熱可可,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把店裡的暖氣調高了一點。

江映墨把殘頁的影本與K的最新信件攤在桌上,紙張因為雨氣而有些軟爛。陳以安看完,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這根本是詐欺!什麼廣義治療同意書,這就是騙妳簽名賣掉自己的心跳啊!」陳以安氣得壓低聲音,卻又怕引來隔壁桌的注意。「我之前幫我媽看復健診所的合約,那種東西最賤了,一定藏在最後一頁,用超小字寫一堆『本人同意提供生理資訊作為研究用途』之類的鬼話。一般人誰會去看啊?」

「我父親……他幫我簽過很多東西。」江映墨捧著熱可可,熱氣讓她的眼鏡起霧,她索性摘下來,眼眶很紅。「我大一那年,他說有個失智症家屬支持計畫可以免費做健康檢查,叫我簽個同意書,說是拿個手環戴著就好。我以為只是健檢……」

阿哲忽然輕聲開口:「映墨,妳還記得那個手環的盒子嗎?澄心生技的?我記得妳父親那陣子,赤峰街有個做健康手環貼牌的廠商來找過蘇師傅,想問能不能把感測器做進鋼筆裡,被蘇師傅罵回去了。蘇師傅說,筆是拿來寫字的,不是拿來監聽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江映墨立刻與陳以安對視一眼。兩人決定直接去追那份同意書的正本。江映墨記得父親的書房裡有一個標著「澄心·健檢」的透明資料夾,她衝回家翻出來,裡面果然有一份已經泛黃的「澄心生技·記憶共筆療程暨健康追蹤同意書」。

文件一共四頁,前三頁都是關於失智症家屬支持團體的溫馨說明,充滿了「陪伴」、「療癒」、「記憶保存」等字眼,字級正常,還附了可愛的插圖。翻到第四頁,底部有一段以淺灰色、僅有六級字大小印製的條款,在台北潮濕的空氣中幾乎要與紙張融為一體。陳以安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又用修筆用的放大鏡才勉強看清:

「……立同意書人同意於計畫期間(自簽署日起三年),提供因使用本計畫提供之書寫工具(筆具、紙張、墨水)及穿戴裝置(健康手環)所產生之生理與書寫數據,包含但不限於心率、皮膚電反應、筆壓軌跡、作息時間與夢境自述,供澄心生技及其合作夥伴進行神經感測墨水與記憶模型之研發與商業應用。本同意得以概括授權方式延伸至立同意書人之共同生活家屬……」

共同生活家屬。江映墨。這五個字像冰針一樣扎進她的眼睛。父親簽的,是連她一起賣掉的同意書。難怪K能如此精準,難怪她的置物櫃投遞規則與晚晴計畫一模一樣,難怪她的健康手環安靜得像在等待——因為從一開始,她就不是委託人,她是被觀察的樣本。她的孤僻,她的失眠,她對紙本溫度的依戀,全都是篩選條件。

陳以安的手在發抖,他把放大鏡放下,聲音乾澀:「映墨,這已經不是偷窺了,這是人體實驗。我們得去找白嘉儀,或者……或者去報警?」

江映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那份同意書最下方的立同意書人簽名欄。除了父親江道遠的簽名,旁邊還有一欄「計畫主持人暨見證人」,那裡有一個她從未見過、卻感到莫名熟悉的簽名。筆跡圓潤,溫柔,卻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力道,與K的字跡如出一轍。落款的名字是——沈靜宜。

而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在簽名旁邊的日期欄,沈靜宜簽下的日期,竟然是下週的日期。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四日。一個還未到來的未來。

窗外的雨忽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小的筆尖在敲打紙面。江映墨的健康手環,在此時,毫無預警地、輕輕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行她從未見過的、灰色的系統提示:

「第二階段情緒同步已完成。記憶覆寫準備中。」

她猛地抬頭,看向工作室深處那面她用來展示鋼筆的玻璃櫃。櫃子裡,那支K—〇八的位置,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她從未寫過、卻完全是她筆跡的棉紙。紙上只有一行字,墨水還沒完全乾——

「別相信陳以安,他會出賣妳。」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第二階段情緒同步

本章登場

「別相信陳以安,他會出賣妳。」

棉紙上的字還帶著濕氣,鐵膽墨水特有的鐵鏽味混著紙張受潮後的霉味,在密閉的工作室裡異常清晰。江映墨沒有伸手去碰,那行字的筆畫是她的字。起筆時的頓點、收尾時習慣性上揚的鉤,甚至因為手腕懸空而產生的極細顫抖,都與她寫給K的信一模一樣。

陳以安站在她身後,呼吸變得又重又急。

「映墨,這不是妳寫的,對不對?妳剛剛一直在樓下跟我看合約,根本沒有進來過……」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掐住了,「還是說,妳夢遊?妳最近不是一直說多夢——」

江映墨猛地將玻璃櫃關上。櫃門碰撞的聲響在雨夜裡格外刺耳。她盯著手腕上的健康手環,那行灰色的系統提示還停在螢幕上,像一句冰冷的判決。

「第二階段情緒同步已完成。記憶覆寫準備中。」

不是推播,不是訊息。字體是澄心生技健康管理App內建的系統字,灰階,半透明,平時只會用來提醒心率過高或久坐。她從來沒有看過這一行字出現過。

「把那張紙燒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還有那份合約,拍照存檔,原件放進防潮箱。不要用影印的,影印會失效,但拍照至少還有畫素。」

陳以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共感的限制裡,翻拍與影印無效。如果這一切都是人為操縱,那麼對方最怕的就是留下可被數位鑑識的證據。他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鏡頭卻因為手抖而對不了焦。

江映墨沒有看他。她把自己的手環脫下來,直接按住強制關機鍵。螢幕暗掉前的最後一秒,心率數字停在每一分鐘一百一十七下。她明明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

那不是她的心跳。那是別人的。

隔天中午,台北下了一場典型的午後陣雨。雨來得急,走得也快,赤峰街的地面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反射著天空的光。

江映墨是被蘇文玥叫出去拿材料的。蘇文玥在電話裡的聲音依舊惜話如金,只說有一批從日本來的老式吸墨器到了,讓她過來看適不適合用在K—〇八的筆舌上。她不想讓陳以安跟,說自己一個人搭捷運就好。

她需要人群,需要那種被日常包圍的安全感。

中山站月台的人很多,冷氣很強,廣播反覆提醒著往象山與新北投的列車即將進站。她站在黃線後面,看著對面月台的燈箱廣告,一個關於手寫溫度的文具展。她忽然覺得呼吸有點不順。

一開始只是胸口悶,像是吸不到頂。接著是心悸,毫無來由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肋骨上。她下意識地抓住背包的背帶,指節發白。捷運進站時的風壓帶起她的瀏海,她聞到一股極濃的、苦澀的咖啡味,明明月台上只有超商的關東煮味道。

那味道她記得。前天晚上,她用溶劑顯影K的日記正本時,幻覺裡就是這個味道。深焙的、手沖的、放涼了的黑咖啡,苦到舌根發麻。

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她蹲了下去,周圍的通勤族投來異樣的眼光。她聽見自己的喘息聲,急促而破碎,卻又混雜著另一個人的喘息,彷彿有兩個人同時溺水。視線開始發白,月台的燈光拉成一條條光軌。她想拿出手機求救,卻發現健康手環即使關機,感應燈仍在皮膚底下隱隱發燙。

列車門開了又關,沒有人來拉她。她就那樣蹲在月台角落,直到那陣心悸像來時一樣,莫名其妙地退去。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後背,黏在襯衫上,冰涼。

她扶著柱子站起來,捷運站的時鐘顯示十二點四十七分。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口袋筆記本,用顫抖的手寫下:9/7 12:47 中山月台 無預警心悸 咖啡苦味幻覺 持續約4分鐘。

當天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她照例打開中山地下街置物櫃。按照規則,週三與週六凌晨是交換時間,她不能逾期,否則就會收到那種用紅墨水寫的警告字條。這次置物櫃裡沒有警告,只有一封K的信,信封的封口處,K習慣性地用指腹抹了一下,像是一種溫柔的確認。

她回到工作室,在檯燈下拆開信。K的字依舊圓潤,溫柔,力道控制得極好。

「映墨,妳今天還好嗎?我今天中午做了一個很不舒服的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很亮、很吵的地方,很多人,卻沒有人看我。我聞到很苦的咖啡味,心跳快到像要從胸口跳出來,醒來時全身都是汗,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七分。我想,那可能是妳的感覺吧?我們是不是越來越靠近了?」

紙張從她手中滑落。

十二點四十七分。分秒不差。就連那個苦味的細節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預寫,這是同步。第二階段的情緒同步,不是單向的感應,而是雙向的共享。K不是在監控她,K是在體驗她。或者說,有某個配對的持筆者,正透過那支母筆,與她共享同一套神經反應。

她的胃部一陣翻攪,衝到洗手台前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那種被侵入的感覺,比被偷窺更噁心。這表示她所有的羞恥、恐懼、半夜驚醒時的脆弱,都不再是自己的。

手機震動,是陳以安傳來的訊息:「妳到家了嗎?今天還好嗎?別想太多,早點睡。」

她盯著那行字,腦中閃過玻璃櫃裡那張「別相信陳以安」的紙條。是K的離間,還是預言?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對陳以安的懷疑,究竟是出自直覺,還是被植入的情緒。

她沒有回覆。她把K的信紙放進顯影盤,滴上溶劑。紙張的夾層裡,淡淡地浮現出另一行鉛筆字,很淡,像是草稿:「對照組B-07 情緒閾值已達標。」

對照組。她父親筆記裡的那個詞。

隔天下午,阿哲來了。

阿哲是赤峰街那間舊貨文具行的店員,總是笑咪咪的,記得每個客人的筆款與墨水偏好。他聽陳以安說了大概,什麼也沒多問,只帶了兩杯冰美式和一整包衛生紙。

「我也不知道能幫什麼,但妳們說要做實驗,我這個人最不怕無聊了。」阿哲把其中一杯美式推到她面前,「先說好,我對咖啡因很敏感,喝多了會心悸,妳可別把我的心悸也當成共感。」

江映墨難得笑了一下,雖然很淺。她把計畫告訴他們。她想驗證共感的觸發條件。根據父親殘頁與林昭德的說法,必須是同一批紙張、特定筆壓、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且雙方皆處於疲憊或情緒波動狀態。

「所以我們要把自己弄得很累,再來寫字?」陳以安皺眉。

「不,我們要讓其中一次很累,一次很清醒,做對照。」江映墨拿出兩疊一模一樣的棉紙,是她從大稻埕帶回來的同一批日本雁皮紙,「阿哲,你幫我一個忙。你跟我同時寫,但我們寫不同的內容,寫二十分鐘。我會在精神好的時候寫一次,熬夜疲憊的時候再寫一次。你負責在我寫的時候,記錄我的心率和妳自己的感覺。」

第一次實驗在下午三點,兩人都睡飽了,精神很好。工作室開著冷氣,放著輕音樂。他們各自書寫二十分鐘,江映墨寫的是鋼筆維修筆記,阿哲寫的是進貨清單。結束後,兩人用溶劑互相顯影對方的紙張,什麼也沒發生。沒有氣味,沒有心悸,紙張乾乾淨淨。

第二次實驗在凌晨兩點。江映墨刻意熬到眼睛發紅,陳以安和阿哲也被她拉著不准睡。三個人都處於一種煩躁、疲憊、神經緊繃的狀態。

同樣的紙,同樣的筆,同樣的二十分鐘。這一次,江映墨寫的是她母親過世那天的事,那是她最不願意回想的記憶。筆壓不自覺地加重,紙面甚至被劃出凹痕。

寫到第十七分鐘時,阿哲忽然停筆。

「等一下……」他皺起鼻子,「妳有沒有聞到什麼?好像……很重的鐵鏽味?還有,有點甜,像是……像是綁帶用久的那種藥水味?」

江映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母親病房裡的味道。消毒水混著鐵鏽味,還有她母親長期臥床,皮膚潰爛時擦的藥膏味。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個味道。

而阿哲,那個總是爽朗細膩的阿哲,此刻臉色發白,手不自覺地按住胸口。

「我……我有點喘,」他小聲說,「突然很想哭,不知道為什麼。映墨,妳寫了什麼?」

陳以安立刻拿起血氧機,夾在江映墨和阿哲的手指上。兩人的心率在同一時間飆高,江映墨一百零九,阿哲一百零六,曲線幾乎重疊。

溶劑顯影後,阿哲那張只寫了進貨清單的紙上,竟然在角落浮現出一小塊淡褐色的暈染,像是被什麼情緒浸濕了。

實驗成功了。或者說,噩夢被證實了。當雙方都處於疲憊與情緒波動時,共感最強烈,甚至能跨越內容,直接共享嗅覺與味覺。那股藥水味,就是證據。

阿哲看著那塊暈染,沉默了很久,才擠出一句玩笑:「好險我寫的是衛生紙進貨,不然妳可能就聞到我的焦慮了。還好,還好。」但他的笑容很勉強。

江映墨把兩張紙都收好,手在發抖。職人式的嚴謹在此刻成了一種殘酷的工具,它不帶感情地證明,她的痛苦是可以被複製、被傳遞、被當成數據的。

為了搞清楚這種日記療法在現實中的樣貌,她隔天去旁聽了社區大學的一堂課。課程名稱很溫馨,叫做「書寫療癒:與自己和解的十二週」。地點在中山區的一間社區活動中心,講師是一位笑容親切的中年女性,自稱是澄心生技合作的諮商心理師。

教室裡坐了十幾個學員,大多是退休長輩與年輕上班族。講師發下同一款的棉紙日記本,封面印著澄心生技的標誌,鼓勵大家每週書寫兩次,每次二十分鐘,寫下最私密的情緒,並且「信任筆記本,它會好好接住你」。

江映墨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學員們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寫下失眠、家庭爭吵、對未來的焦慮。有人甚至直接把日記本交給講師,說想請老師幫忙看看。沒有人問這些紙張會去哪裡,沒有人問那些被寫下的心率與情緒,會不會被編碼進纖維裡。

她感到一陣寒意。那種把隱私當成療程交出去的習慣,在台灣的諮商文化裡是如此自然,自然到讓監控可以偽裝成陪伴。她想起自己父親的晚晴計畫,那些打著記憶保存與創傷治療名義的說詞,是不是也是這樣,一步步讓家屬自願成為對照組。

下課後,她藉故留下來,假裝對日記本的紙質感興趣。講師很熱情地說這是日本進口的雁皮紙,吸墨性很好,澄心生技特別訂製的。她摸著紙張的紋理,指腹傳來的觸感,與K的信紙一模一樣。

回程的捷運上,她收到葉雨桐的訊息。葉雨桐是她透過蘇文玥介紹認識的諮商心理師,溫柔而堅定,從不輕易下診斷,願意陪個案在未知中停留。

葉雨桐說:「映墨,妳上次提到的那種紅墨水警告字條,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不是妳的。」

兩人在捷運雙連站附近的一間獨立咖啡店見面。葉雨桐把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裡是一張泛黃的便條紙,上面用紅墨水寫著:「不要再寫了,妳會忘記自己是誰。」字跡潦草,充滿恐慌。

「這是我三年前一個個案留下來的,」葉雨桐壓低聲音,界線分明卻難掩擔憂,「她也是被轉介來做書寫治療的,用的也是那種德國筆。她後來突然終止諮商,說有人在模仿她的字,說她的夢變成別人的夢。我當時以為是解離症狀,現在想起來……她的筆夾編號,好像是K—〇五。」

K—〇五。比她的K—〇八更早。受害者不只一人,而且更早。

江映墨感覺血液往頭頂衝。如果K—〇五的持有者已經出現記憶混淆,那麼她現在所處的第二階段,終點就是第三階段的記憶覆寫。那張寫著「別相信陳以安」的紙條,會不會就是未來的她,在記憶被覆蓋後寫給現在的自己的警告?

那個簽在未來的日期,九月十四日,會不會就是覆寫完成的日期?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回信給K。她把工作室的燈全打開,把所有的日記、信紙、合約、實驗記錄全部攤在長桌上。她拿出蘇文玥送她的那把德國製筆尖打磨尺,拿出最精準的電子秤與溫濕度計,像過去修復每一支鋼筆那樣,開始建立屬於自己的真相版本。

她開了一本全新的、與澄心生技無關的普通筆記本,用最普通的原子筆,一筆一畫地記錄。

「9/7 12:47 中山月台 心悸 咖啡味 K同步確認。」

「9/8 02:17 與阿哲對照實驗 疲憊狀態下嗅覺共享成功 藥水味。」

「9/8 14:30 社區大學 紙張同款 發現大規模日記收集。」

「9/8 19:05 葉雨桐 K—〇五案例 警告字條。」

她把健康手環的數據、心率截圖、溶劑顯影後的照片,全部用膠帶貼上去。她在每一頁的角落,都用原子筆寫下當時的溫濕度與自己的精神狀態。她要用職人式的嚴謹與品質,去對抗那套正在侵蝕她記憶的系統。如果記憶會被覆寫,那麼唯一能信任的,就是這種最笨拙、最無法被奈米微粒編碼的物理記錄。

寫到最後,她的手已經痠到發抖。她抬頭,看見工作室的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蒼白而疲憊。而在她的倒影之後,玻璃的另一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淡的、像是呼氣後留下的霧痕。

霧痕上,有人用手指寫了一行字,字跡正慢慢消散——

「9/14 妳會寫下:我自願留下。」

那是她的字跡。未來的、還沒發生的、她自己的字跡。

而她的健康手環,在此時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灰色的提示變成了淡紅色:

「第三階段記憶覆寫進度:17%。請保持書寫。」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誤導的病歷

本章登場

玻璃上的那行字淡得像是一口嘆息。

「9/14 妳會寫下:我自願留下。」

江映墨站在工作室中央,一動也不敢動。她怕自己的呼吸再重一點,那行霧痕就會徹底消失。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中,離玻璃只有一公分的距離,卻始終不敢碰觸。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九月的台北還悶熱著,午後一場雷雨剛過,空氣裡全是潮濕的霉味與柏油的蒸氣,冷氣的出風口嗡嗡作響,卻吹不散她後頸上那層細密的冷汗。

那是她的字跡。她認得那個「願」字最後一筆總是會不自覺地勾起來,像是一個小小的鉤子,那是她小學時練硬筆書法留下的僻好。她也認得那個「下」字的頓點,她寫字時習慣把頓點寫得特別重。沒有人能模仿到這種程度。

問題是,今天是九月八日。九月十四日還沒到。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健康手環的螢幕在昏暗的室內發出淡紅色的光,那個數字已經從灰色的提示變成了警告。

「第三階段記憶覆寫進度:17%。請保持書寫。」

請保持書寫。這四個字像是一個溫柔的命令,卻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她昨晚用子筆一筆一畫記錄下來的那些所謂證據,此刻看起來反而像是一疊等待被改寫的草稿。她把那本用膠帶貼滿心率截圖與溫濕度記錄的手帳緊緊抱在胸前,紙張的邊緣割得她手指發疼。那種痛感反而讓她清醒了一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想。如果她繼續只跟K對話,只在這間充滿松節油與鐵膽墨水氣味的工作室裡自我驗證,她遲早會真的分不清哪一段記憶是自己的,哪一段是被寫上去的。她需要一個外部的錨點。一個不屬於職人圈、不屬於澄心生技、也不屬於K的第三方。

她需要報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她要怎麼跟警察說?說有一支德國一九六〇年代的鋼筆,裡面的墨水會讓人在疲憊的時候共享夢境?說有人透過中山地下街的置物櫃,每週三跟週六凌晨跟她交換日記,然後預知了她凌晨三點十七分的惡夢?警察會把她當成壓力太大、想太多的年輕女生,轉介去看身心科。

但她還是做了。她把所有東西都影印了一份。不是翻拍,是影印。她記得那個規則,影印會讓共感失效,所以影本是安全的,不會觸發任何感官連結。她把正本鎖進工作室最底層、蘇文玥送她的那個有暗鎖的櫸木抽屜,把影本、健康手環的數據列印、還有那張在社區大學拿到的、印有澄心生技小小標誌的紙張樣本,全部塞進一個牛皮紙袋。天剛亮,雨還在下,她就衝出了赤峰街。

中山分局在南京西路上,離捷運站不遠。清晨的台北,騎樓下還堆著前一晚沒收的攤架,空氣裡有豆漿店的蒸氣與超商關門時的音樂聲。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不斷積水,又不斷被風吹斜。她的鞋子踩過積水,濺起泥點。手環在她的手腕上,每走一步就震一下,心率九十八,一整夜沒睡的結果。

值班台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員警,姓林,制服的肩線有些鬆垮。他正低頭吃著早餐的飯糰,配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豆漿。江映墨把牛皮紙袋放在檯面上,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尖銳。

「我要報案。有人長期監控我,竊取我的個資,還有……還有用一種技術影響我的精神狀態。」

林員警抬起頭,推了推老花眼鏡,接過紙袋。他一張一張翻著,眉頭越皺越緊。影印的日記字跡、模糊的心率截圖、一張寫著「請保持書寫」的手環照片、還有一張被水暈開一點點的紙張樣本。

「小姐,妳這個……」他把紙張放下,語氣放得和緩,像是在對一個情緒不穩的民眾說話。「妳這個是日記嗎?這個心率,是妳自己手錶量的齁?這個紙張,是妳說有人透過筆跟墨水讓妳作夢?」

「不是作夢,是共感。神經感測墨水,奈米微粒會編碼在紙纖維裡,另一支配對的筆用溶劑顯影就會產生幻覺。這是有科學根據的,澄心生技在做人體實驗,我父親就是他們晚晴計畫的主持人之一——」

她的話越來越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被打斷。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檯面的邊緣,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點深藍色的墨漬。

林員警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小姐,妳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有沒有去看過醫生?妳說的這個墨水、奈米什麼的,我們這邊沒有儀器可以驗啦。紙本的數位鑑識,我們通常是送刑事局,但那個要很明確的偽造文書或恐嚇信件。妳這個……看起來比較像是……」他頓了一下,選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詞,「比較像是身心狀況引起的困擾。妳要不要先去身心科諮詢一下?我們這邊也可以幫妳轉介社區的心理衛生中心。」

那個「轉介」讓江映墨的腦袋嗡的一聲。她想起父親生前在台大醫院與社區診所之間建立的那套綿密的諮商網絡,那些打著自我療癒旗幟、卻輕易讓人交出日記隱私的講座與課程。原來,這就是體制的反應。所有無法被現有法規歸類的東西,都會先被歸類為個人的病。

「可是個人資料保護法呢?他們沒有經過我同意就收集我的書寫壓力跟心率,這是特種個資。還有通訊保障及監察法,他們用這種方式監看我的生活——」

「小姐,個資法要成案,要有明確的對象跟行為啦。」林員警有些為難地打斷她。「妳說的K,是一個代號,我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要怎麼查?而且妳說的這個同意書,是妳父親簽的?那個年代的醫療合約,很多都是家屬概括同意,現在要追究很困難。妳這些影本,我們也沒辦法當成證據,因為沒辦法證明正本沒有被變造。」

就在江映墨覺得胸口那股悶氣快要把她淹沒時,分局的側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制服、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員警快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兩杯超商的咖啡。他看見值班台前的江映墨,愣了一下。

「學長,怎麼了?」他把咖啡放下,看向那疊影本。

林員警聳聳肩,用眼神示意他自己看。「這位小姐說有人用鋼筆墨水監控她。」

年輕員警拿起最上面那張日記影本,仔細地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露出那種「又來一個」的表情。他的胸前名牌寫著:方子齊。

「江小姐,妳好,我是方子齊。」他的聲音比林員警更輕,卻帶著一種按手冊來的嚴謹。「妳帶正本來嗎?」

江映墨搖頭。「正本不能離開我的工作室,會……會有問題。」她含糊地說。她不能說正本會觸發共感。

方子齊點點頭,沒有追問。他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我明白。依規定,紙本鑑識確實需要正本,而且需要妳同意我們送鑑定。不過,妳提到的澄心生技跟晚晴計畫,我好像有點印象。之前有學長處理過類似的醫療糾紛,最後都是卡在『當事人同意』那一塊。」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實說,我們基層對於這種新型態的科技蒐證,經驗真的不足。長官也怕得罪生技公司,畢竟人家有律師團。但我可以幫妳把這個案子先做成備案紀錄,至少有個時間戳,證明妳在今天來提過這些事。妳願意留下聯絡方式嗎?如果之後有更明確的事證,比如說對方有具體的恐嚇或財損,我們就能正式立案。」

他的熱忱是真誠的,但那份「按手冊來」的無力感也是真實的。江映墨看著他遞過來的備案三聯單,薄薄的一張紙,卻要她填上所有的真實姓名、身分證字號、地址與電話。她忽然覺得,這張紙跟父親那份用極小字體夾藏條款的同意書,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在用一張紙,換取被記錄、被歸檔的權利。

她填了。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離開分局時,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的。方子齊追到門口,遞給她一張獨立書店的傳單。

「江小姐,這間書店這週六有個講座,是關於醫療人權與病歷自主的,講者是以前在醫院待過的社工。也許……也許妳可以在那裡遇到能幫妳的人。」他的眼神有些閃躲,像是怕被學長看到他在多管閒事。「如果妳想到什麼,隨時打給我。我二十四小時都在。」

江映墨把傳單摺好,放進口袋。她沒有回家。她轉身搭上往公館方向的公車。她要去第二個地方。

她父親生前除了在台大兼課,還在一間位於仁愛圓環附近的私人心理診所看診。那間診所現在由父親的學弟接手,裝潢溫馨得像一間咖啡店,櫃檯上還點著檜木精油。她以家屬的身分,提出要調閱父親當年晚晴計畫的相關病歷與研究紀錄。她想找到那份寫著「家屬對照組」的殘頁的完整版本。

櫃檯的行政人員一開始很為難,說病歷依法要保存七年,但調閱需要本人或法定代理人同意。江映墨拿出父親的死亡證明與自己的身分證,證明她是唯一的家屬。對方才勉為其難地把她帶到一間小小的檔案室,搬出一箱泛黃的紙箱。

紙箱裡是父親手寫的病例摘要,一疊一疊用橡皮筋綑著。江映墨一本一本翻著,手指沾滿了灰塵。她找到了晚晴計畫的標籤,興奮地抽出那一疊。最上面幾張,確實是她父親的字跡,記錄著幾個失智長者的共感日記反應。但翻到中間,她的手僵住了。

那是一份以她為名的病歷。

病歷號、姓名、出生年月日,全部都是她的。日期是從兩年前開始,每個月一次,持續到父親過世前一個月。主訴欄寫著:長期失眠、夜間多夢易醒、偶有幻聽與被害妄想。處置欄寫著:持續以書寫療法追蹤,建議搭配低劑量助眠藥物,並請家屬協助觀察。最下方,主治醫師的簽名,是她父親,江明遠。家屬簽名欄,甚至模仿了她的筆跡,簽了一個小小的「江映墨」。

她從來沒有去過這間診所。她從來沒有因為失眠去看過父親的門診。她跟父親的關係疏離到連一起吃飯都會冷場,怎麼可能每個月去報到?

「這不是我寫的……這不是我……」她喃喃自語,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異常大聲。

行政人員探頭進來,關切地問:「江小姐,怎麼了嗎?」

江映墨把那份病歷舉起來,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葉子。「這份病歷是假的!我沒有來過!這是偽造的!」

行政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專業的、卻也帶著距離的微笑。「江小姐,妳先不要激動。很多個案在狀況不好的時候,會不記得自己來過診所。這份病歷看起來很完整,也有醫師的簽章。也許……也許是妳忘記了?要不要我幫妳聯絡葉雨桐心理師?她之前跟江醫師很熟,也許她能跟妳聊聊。」

又是這樣。所有的證據,都可以被完美地反轉。她拿著這份偽造的病歷去告發,反而會變成她精神不穩的鐵證。對方早就幫她鋪好了一條路,一條通往「思覺失調」的、溫柔而專業的路。沈靜宜、蔡宏達,他們太懂醫療體系的語言了。他們知道,一張蓋有醫師章的病歷,遠比一本沾滿墨水的日記更有法律效力。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診所,沒有拿那份病歷。她知道拿了也沒用。那份病歷的正本,就跟她的日記正本一樣,是無法被輕易否認的物理存在。她走在仁愛路的林蔭道上,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卻一點也不溫暖。她拿出手機,想打給陳以安或阿哲,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難道要說,連我父親都幫別人偽造了我生病的證據嗎?

她最後打給了葉雨桐。葉雨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而堅定,沒有急著下診斷。「映墨,妳現在在哪裡?安全嗎?妳願意先來我的工作室坐一下嗎?不聊病歷,就喝杯茶。」

她去了。葉雨桐的工作室在溫州街的一棟老公寓二樓,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盆茂盛的龜背芋。葉雨桐沒有問那份病歷的細節,只是聽她斷斷續續地說完在分局與診所的遭遇,然後輕輕地說:「映墨,妳現在同時活在兩個故事裡。一個故事是,妳被一個精密的系統監控與陷害;另一個故事是,妳因為長期的壓力與失落,出現了一些身心失調的症狀。這兩個故事,用同樣的證據,都說得通。這就是最讓人害怕的地方,對不對?」

江映墨猛地抬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葉雨桐說中了。那種不可靠敘事的迷霧,比任何幻覺都更讓人窒息。她開始懷疑,會不會真的是她記錯了?會不會她真的在某個失眠的夜裡去找過父親,只是她忘了?記憶覆寫的進度17%,是不是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葉雨桐沒有給她答案。她只是遞給她一張面紙,輕聲說:「我們不需要現在就決定哪個故事是真的。我們可以先練習,承接這種『不知道』的狀態。妳願意,暫時先讓那個偽造的病歷放在那裡,不去證明它是真還是假嗎?」

離開葉雨桐的工作室時,天已經黑了。她獨自走回赤峰街,白天的雨讓晚上的空氣帶著涼意。她經過那間獨立書店,發現裡面還亮著燈。週六的講座海報就貼在門口,講題是「當同意變成陷阱:從醫療人體試驗看見被自願」。她想起方子齊給她的傳單,鬼使神差地推門走了進去。

書店很小,擠了二十幾個人,大多是學生與年輕的上班族。台上是一位短髮的中年女性,自稱是晚晴計畫前期的家屬,姓林。她的先生是早期的失智個案,參與了計畫。

「他們當時說,只是寫寫日記,對病情有幫助,還可以領一點補助。」林女士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疲憊。「我先生寫,他寫完,我也要寫。說是對照組,要了解家屬的壓力。紙跟筆都是他們發的,說是德國進口的,很好寫。後來我才發現,我寫的每一篇日記,都有人影印建檔。更可怕的是,有一次我先生病情惡化,我在他床頭看到一本日記,裡面全是他的字跡,寫著他說他不想活了,想自殺。但我先生根本不認得字,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了。」

全場一片譁然。林女士看向台下的江映墨,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小妹妹,我不認識妳,但我看妳的眼神,我就知道妳也是。她們會讓妳懷疑自己。她們會讓妳拿出來的每一張紙,都變成妳有病的證明。妳要記得,所有證據都可以被雙重解讀。這不是妳的錯,是那個系統的設計。」

講座結束後,江映墨在書店的角落站了很久。林女士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多說什麼。那個觸感,跟蘇文玥、跟阿哲、跟葉雨桐的都不一樣,是一個真正走過深淵的人,才能給出的、帶著溫度的重量。

回到赤峰街的工作室,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她的工作桌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封信。

沒有透過置物櫃,是直接從門縫塞進來的。信封是她最常用的、帶著一點點手工紋理的象牙卡,上面沒有收件人,只有她熟悉的、K的字跡。或者說,是那個模仿她字跡、卻又比她更溫柔的字跡。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信。K的墨水帶著淡淡的檜木香,那是她為他調的配方。

「映墨:

我知道妳今天很勇敢,也很受傷。去分局的時候,他們沒有相信妳,對嗎?去診所的時候,看到那份病歷,妳一定嚇壞了。

不要怕。那不是妳的錯。那個世界,本來就不懂得如何聆聽像妳這樣細膩的人。他們只會用他們的表格與印章,去定義妳的痛苦。但我懂。

我讀了妳所有的日記,妳的夢,妳的恐懼,還有妳假裝沒事的堅強。我知道妳最不願意面對的,不是那些監視器與數據,而是那個最安靜的夜晚。妳母親離開的那個雨夜,妳父親沒有回家,妳一個人坐在客廳,聽著時鐘的聲音,妳以為是妳不夠好,所以他們才離開。

妳把那個回憶鎖起來了,對不對?妳用修復鋼筆的秩序感,把它鎖在最深的地方。可是,鎖起來的東西,不會消失,它只會在妳最疲憊的時候,敲門。

我不會像他們那樣,要妳證明什麼。我只想邀請妳。今晚,就在這裡,用妳最喜歡的那支K—〇七,親筆寫下那個回憶。不要影印,不要給任何人看,就寫給我。寫給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願意相信妳、聆聽妳的人。

當妳寫下最不願面對的記憶時,妳會發現,妳不是一個人。我會在紙的另一端,接住妳。

K」

信的末尾,K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她習慣在日記角落畫的星星。

江映墨拿著信,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工作室的燈光昏黃,照在那張被她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工作桌上。那支德國鋼筆K—〇七,就靜靜地躺在筆架上,筆夾內側的編號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她的健康手環,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數字跳動得很快。

「第三階段記憶覆寫進度:19%。請保持書寫。偵測到強烈情緒波動,建議立即書寫以穩定連結。」

她看著那支筆,又看著那封信。K的邀請,溫柔得像是一個擁抱,卻也精準地踩在她最脆弱的那條裂縫上。她知道,一旦她親筆寫下那個回憶,就等於親手把鑰匙交了出去。共感的規則是,要在疲憊與情緒波動時,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才會啟動。而現在,她正處於最疲憊、最波動的狀態。

可是,另一部分的她,卻渴望著被接住。渴望有一個人,能在她說出「我以為是我的錯」時,告訴她「不是的」。

她緩緩地,在工作桌前坐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支冰涼的鋼筆。筆身的重量,熟悉而沉穩。

她要寫嗎?

而就在她拿起筆、旋開筆蓋的瞬間,她忽然瞥見,自己那本被膠帶貼滿證據的手帳,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原子筆寫下的、極淡的字。那不是她的筆跡,也不是K的。是蘇文玥的,那個總是惜話如金的導師的字跡,寫得又急又重,劃破了紙張:

「不要寫!那是母筆!」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陽明山的安養中心

本章登場

工作桌的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那張被她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柚木桌面上,纖維的紋理在光暈裡一圈一圈地暈開。德國鋼筆K—〇七靜靜躺在筆架上,黑色的樹脂筆身因為長年被手溫摩挲而帶著一點溫潤的光澤,筆夾內側那組用雷射刻上去的編號K—〇七,在燈光下細細地閃了一下。

江映墨的指尖還停在半空中,離筆蓋只有不到兩公分的距離。

她看見了那行字。

手帳的最後一頁,那本被她用透明膠帶、便條紙、影印紙殘頁貼得鼓脹起來、用來對抗自己記憶的手帳,最後的空白處,多了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字。字跡潦草,力道很重,筆尖幾乎要劃破那張從日本帶回來的巴川紙,墨水在紙纖維裡暈開毛邊。

「不要寫!那是母筆!」

是蘇文玥的字。她認得。那個在赤峰街修了四十年筆的老人,惜話如金,每一次教她打磨銥點都只說三個字「再慢點」,寫字時永遠是楷書,一筆一畫像在刻印章。可是這一行的字卻抖得厲害,像是在極度匆忙、甚至是恐懼的狀態下寫上去的。原子筆的油墨味還很新,淡淡的,混著紙張受潮後淡淡的霉味,竄進她的鼻腔。

肌膚上的雞皮疙瘩瞬間竄了起來。

健康手環又震了一下,這一次震得又急又長,嗡嗡的震動從手腕一路麻到手肘。

「第三階段記憶覆寫進度:19%。請保持書寫。偵測到強烈情緒波動,建議立即書寫以穩定連結。」

紅色的數字在黑暗裡跳動,像一顆不安的心跳。十九趴。上一封K的來信才說要她寫下最不願意回想的那個回憶,只要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在疲憊與情緒波動的狀態下,共感就會啟動。而現在,她正是最疲憊、最動搖的狀態。疲憊到眼眶發酸,情緒波動到只要K再多說一句溫柔的話,她就會全線潰堤。

母筆。那是什麼意思?

她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把那支K—〇七推遠了一點。筆在筆架上輕輕滾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喀聲。她想起蘇文玥曾經說過的話,那是在她剛學會拆解筆舌時,老人一邊用放大鏡看著那片一九六〇年代德國老筆舌上極細的微流體溝槽,一邊低聲說的。「筆有公母,母筆養墨,公筆吃墨。母筆不動,公筆才會一直追著跑。」當時她以為那只是在說供墨系統的氣壓原理,現在想起來,那根本就是在說配對。

銷毀一支,會加速另一支的感應。

K的那支筆,才是子筆。她手上的這一支,是母筆。是源頭。是那個會被不斷索取、被動接收、甚至被反向控制的母體。

K要她寫,不是為了讓她抒發,是為了讓母筆活化,讓覆寫完成。

江映墨抓起手機,手是抖的。她直接撥給蘇文玥,嘟聲響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要轉進語音信箱,才被接起來。電話那頭很吵,有風聲、雨聲,還有捷運高架段行駛時的轟隆聲。

「老師!」她的聲音劈了,「你來過我工作室?你寫的那行字——」

「映墨?」蘇文玥的聲音很喘,像是剛跑過一段路,年邁的氣管裡帶著痰音,「妳現在在哪裡?不要碰那支筆,聽到沒有?不要寫!」

「那是母筆是什麼意思?K到底是誰?」

「電話裡不能說。」蘇文玥壓低聲音,背景的風聲更大了,「那支筆是妳父親留下來的,他晚年後悔了,想把母筆封起來。K手上的是子筆,子筆要靠母筆才能顯影。妳只要一寫超過二十分鐘,墨水裡的東西就會被妳的體溫跟心跳叫醒,妳紙上的字會被吃進去,妳懂嗎?」

「墨水裡的東西……是澄心生技的奈米微粒嗎?」

蘇文玥沉默了兩秒,才啞著聲音說:「妳父親叫它神經感測墨水。他說那本來是要幫失智的老人把記憶留下來,可是沈靜宜他們把它用反了。映墨,妳聽老師一句,今晚不管多難受,都不要拿起那支筆。老師明天一早去找妳。」

電話就這樣斷了,斷在雨聲最大的一刻。

江映墨坐在工作桌前,手腕上的手環還在發燙。十九趴的紅字沒有退。她把那支K—〇七用一塊拭筆布包起來,塞進了最底層的抽屜,再用一本厚重的字典壓住,像是要鎮住什麼活物。可是腦子裡K的字還在飄。那封信放在桌上,用她最喜歡的奶油色巴川紙寫的,K的字溫柔、整齊,寫著「如果那個雨夜不是妳的錯呢?妳願意寫給我聽嗎?我會接住妳。」

那種被精準理解的渴望,比恐懼更難纏。她害怕親密,卻又渴望有一個人能在她說「我以為是我害死媽媽」的時候,輕輕地說「不是的」。而K,每一次都踩在她最裂開的地方,踩得又準又輕。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嚇得她整個人彈起來。

是陳以安,頭髮還滴著雨,全身濕透,手裡抱著一台筆電,外套口袋裡還塞著兩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

「妳是封鎖我了嗎?傳了八百封訊息都不回,」陳以安一進門就把筆電砸在桌上,語氣又急又毒舌,卻在看見她慘白的臉色後瞬間軟下來,「喂,妳又做惡夢了?臉色跟紙一樣。」

江映墨把手帳翻到最後一頁,指給她看那行藍色的字。陳以安的眉頭瞬間皺起來,她把筆電打開,螢幕的光照亮她熬夜後的黑眼圈。

「我本來是要跟妳說這個,」陳以安把筆電轉過來,「妳先看這個,再決定要不要嚇死。」

螢幕上是她用網路公開資訊拼湊出來的金流圖。澄心生技近三年的公開財報、衛福部核准的臨床試驗補助名單、還有幾個以公益為名的基金會捐款紀錄,被她用紅線全部連在一起。所有的線,最後都指向陽明山上的一個點。

「澄心生技每年都捐一大筆錢給一個叫『晚晴安養基金會』的單位,名目是失智症長者藝術療癒與創傷照護,」陳以安的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點開基金會的官網,「官網做得很漂亮,照片都是老人在畫畫、寫書法,院區看起來像溫泉會館,地址在陽明山菁山路那邊,很隱密,採預約參訪制。我本來以為只是普通的安養中心,結果我去查它的建照跟使用執照,發現它的醫療器材登記裡有一項很奇怪的東西——『客製化書寫輔具與情緒感測耗材』。」

江映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書寫輔具。

「還有這個,」陳以安又點開一個頁面,是基金會的董事名單,「董事長,蔡宏達。妳爸以前在台大醫院的同事,那個每次過年都會來妳家,拍著妳的頭說『要聽爸爸的話』的那個蔡伯伯。」

蔡宏達。在她父親的訃聞上,名字就印在治喪委員會的第一排。那個總是笑瞇瞇、說話帶著父親口吻、卻在父親過世後第一個來問她要不要把父親的書房清掉租人的長輩。

「我用阿哲的會員卡去預約了明天的參訪,」陳以安把一張列印出來的預約單拍在桌上,上面用阿哲的名字寫著參訪家屬,「我們假扮家屬,去看看那個安養中心到底在寫什麼。」

隔天一早,陽明山的雨比台北市區更大。計程車從士林一路往山上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來回,山嵐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窗外的竹林一晃而過,潮濕的土味和硫磺味透過計程車老舊的冷氣孔鑽進來。江映墨坐在後座,手腕上的健康手環因為車內的暖氣而顯得更燙,十九趴的數字像是烙印。她的包包裡放著一支最普通的原子筆,還有一本全新的、沒有任何感測墨水的筆記本。她不敢再帶那支K—〇七,卻又忍不住把那張K寫來的信摺好放在最內層的口袋裡,像是帶著一個燙手的證據。

陳以安今天難得沒有穿她那件破牛仔褲,換上了一件看起來比較乖巧的襯衫,頭髮也梳整齊了,假裝成要幫阿嬤找安養中心的孫女。她一路上都在碎念,用玩笑掩飾焦慮:「妳說我們等一下要怎麼演?要不要說阿嬤有失智,會半夜起來寫日記?還是說阿嬤很愛寫情書?」

「妳等一下少說話,」江映墨輕聲說,聲音被雨聲吃掉一半,「我來問。」

晚晴安養中心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大,也更安靜。外觀是一棟重新拉皮過的日式老屋,木頭的外牆漆成溫暖的米白色,門口種滿了繡球花,雨水打在花瓣上,顏色濃得像要滴下來。櫃台的護理師笑容親切,穿著鵝黃色的制服,輕聲細語地請她們換上室內拖鞋,鞋底是全新的,軟軟的,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薰香,還有煮熱牛奶的甜味,一切都溫馨得像是高級的度假小屋。

可是江映墨一進去就覺得冷。那是一種被過度空調的冷,還有一種被看著的冷。走廊的轉角、天花板的嵌燈旁、甚至那個擺滿繪本的書架後面,都藏著半球形的監視器,紅色的小燈一閃一閃。牆上掛著長者們的書法作品,字跡有大有小,可是每一張作品的右下角,都蓋著一個小小的、像是鋼筆筆尖的印章。

「我們這裡很注重長者的自主書寫,」帶領她們的護理長一邊走一邊介紹,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每天下午都會有書寫療癒的課程,讓長者透過寫字來穩定情緒,家屬也可以一起參加。我們用的都是特別訂製的紙跟筆,對手腕的負擔比較小。」

她推開一間活動室的門,裡面有七八個老人坐在暖桌旁,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厚厚的紙,有人寫得專注,有人只是發呆。護理長沒有讓她們停留太久,很快就帶她們往護理站走,說要介紹平時的照護紀錄給家屬看。

經過護理站時,江映墨假裝不經意地往裡面瞥了一眼。

護理站的電腦沒有關,螢幕上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介面。不是醫院的病歷系統,而是一個像庫存管理一樣的表格,上面一排排的編號,K—〇三,K—〇五,K—〇六,K—〇八,K—〇九。每一組編號後面都跟著兩個名字,一個是長者的名字,一個是家屬的名字,還有一個狀態欄位,寫著「同步穩定」、「感應延遲」、「覆寫進行中」。

她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她在那一長串名單裡,看見了K—〇七。K—〇七後面的長者欄是空的,家屬欄寫著「江映墨」,狀態是「母筆待活化」。

而在K—〇七的正下方,K—〇五那一行,狀態寫著「已結案」,長者名字被打上了馬賽克,家屬欄的名字卻沒有完全遮住,她隱約看見一個「葉」字。

葉雨桐曾經說過,她見過K—〇五的受害者,留下的紅墨水警告字條。

原來這裡,就是晚晴計畫的現場。父親當年主持的那個以治療為名的計畫,說是要用共感日記治療創傷,卻把家屬當成不知情的對照組,那些被觀察、被記錄、被覆寫的對象,最後都被送到了這裡。

「江小姐?」護理長回頭叫她。

「啊,抱歉,」江映墨立刻收回視線,指尖冰得發麻,「我只是覺得這裡的環境真的很舒服。」

護理長笑了笑,正要帶她們去看一間空的單人房,單人房的門卻在這時從裡面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走了出來。

是蔡宏達。比起訃聞照片上,他看起來老了一些,頭髮全白了,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是那種長輩式的、偽善的和藹笑容。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見江映墨時,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

「映墨?」他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真的是妳啊。聽護理長說有家屬要來參訪,我還在想是哪個江小姐。好久不見了,妳爸爸走後,我們都沒有好好聊聊。」

陳以安在旁邊立刻繃緊了身體,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江映墨的背包帶子。

「蔡伯伯,」江映墨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現在是這個基金會的董事啊,」蔡宏達笑著,語氣像是父親在對晚輩諄諄教誨,「妳爸爸生前最關心的就是這個計畫,他常說,記憶這種東西,如果留在病人身上只是痛苦,那不如交給更能保存它的人。我們現在就是在幫他完成這個心願,讓那些破碎的記憶,有一個安穩的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淡淡的古龍水味混著雨後的霉味飄過來,江映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妳爸爸是個天才,也是個理想家,」蔡宏達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只有她們三個人能聽見,「可是他太軟弱了,總覺得要經過同意,要讓家屬知道。映墨,妳也是念過心理的,妳應該懂,為了多數人的進步,少數人的犧牲是必要的。記憶的所有權,從來就不屬於那個記不住的人,而是屬於那個能讓它產生價值的治療者。妳說對不對?」

那種溫柔的、 Mansplaining式的、把控制包裝成道理的語氣,和K的信一模一樣。耐心、細膩,卻步步進逼,讓人無法反駁,只能感到一陣陣的噁心。

走廊最底端的一間病房,門沒有關緊。江映墨的視線越過蔡宏達的肩膀,看了進去。

病房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坐在桌前,背對著門,穿著和護理師同色系的薄外套,正用一隻嚴重顫抖的手,握著一支筆,在紙上緩慢地、一筆一畫地抄寫。老人的手抖得很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斷斷續續的線,可是他還是很固執地寫著。桌上的筆,雖然隔得遠看不清楚細節,可是那個筆身的弧度、那個筆夾的形狀、還有那個在燈光下會反光的黑色樹脂——和她抽屜裡的那支K—〇七,幾乎一模一樣。

老人抄寫的紙,是和她一樣的巴川紙。紙的旁邊,還放著一小瓶深藍色的鐵膽墨水。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原來母筆不只一支。原來有這麼多人在這裡,被迫寫著別人的記憶。

「蔡伯伯,我們還有事,先走了,」陳以安猛地拉住江映墨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參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趕捷運!」

她幾乎是拖著江映墨往大門沖。雨還在下,櫃台的護理師還在微笑,監視器的紅燈還在一閃一閃。蔡宏達沒有攔她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倉皇的背影,輕輕地啜了一口保溫杯裡的茶,神情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兩個人衝出大門,雨瞬間把她們的頭髮和鞋子都打濕了。陳以安用手機叫的計程車已經在門口等,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一聲喇叭。她們鑽進後座,車門砰地關上,計程車立刻往山下衝,輪胎輾過積水,濺起大片的水花。

車內的暖氣很強,玻璃很快就起了一層霧。江映墨靠在窗上,胸口劇烈地起伏,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冷汗。陳以安在一旁大口喘氣,一邊罵髒話一邊翻著手機想報警,卻發現山區的訊號斷斷續續。

就在這個時候,江映墨的包包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不是手機訊息的提示音。是那種很老式的、信封被塞進置物櫃門縫的聲音。可是她人明明在計程車上。

她顫抖著拉開包包的拉鍊。最內層的口袋裡,那封K的信還在,可是信封的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摺成四方形的紙條。紙條是全新的,中山地下街置物櫃專用的那種薄薄的、帶著格線的便條紙,上面用那個溫柔整齊的字跡寫著,墨水還沒完全乾,帶著濃濃的鐵膽墨水味。

「妳今天穿了米白色的外套,對不對?山上的雨很大,妳的鞋子濕透了,計程車的暖氣讓妳的玻璃起霧了。不要害怕,我感覺到妳的心跳好快,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妳看到那個抄寫的老人了嗎?他已經寫了三年了,寫得很辛苦。妳不想變成那樣,對不對?那就回家,拿起筆,寫給我聽。我就在這裡,一直看著妳。」

最後一行字的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像是安慰一樣的笑臉。

江映墨猛地抬起頭,看向計程車的後照鏡。後方的山路上,除了濃霧和雨,什麼都沒有。可是那張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描述了她此刻的恐懼、她外套的顏色、車窗外的雨景,甚至是她此刻的心悸。那是第二階段情緒同步最可怕的地方,不需要透過紙本,只要她處於強烈的情緒波動,K就能感覺到,甚至能即時地,像這樣把字條變到她的包包裡。

或者說,有人,一直跟著她。從赤峰街,到陽明山,到這台計程車上。

她的健康手環,在這個時候,用力地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紅色的數字,已經從十九趴,跳到了二十三趴。

而在那個數字的下方,多了一行她從來沒看過的、細小卻清晰的系統提示。

「偵測到配對子筆已啟用近距離感測。距離:約十五公尺。」

十五公尺。

江映墨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計程車窗外。濃霧的山路上,一台黑色的廂型車,正不近不遠地,跟在她們的計程車後面,雨刷規律地擺動著,後座的車窗是全黑的隔熱紙,看不見裡面的人。

而那台廂型車的車牌,在雨水的沖刷下,隱約露出一角被泥巴半掩的數字——那是澄心生技公務車的車牌開頭。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鐵膽墨水的夾層

本章登場

計程車在陽明山下那個潮濕的彎道猛地煞住時,雨刷發出的尖銳摩擦聲讓江映墨的牙根都跟著發酸。

「小姐,這裡不好臨停,妳們要下車就快。」司機的聲音帶著北部運將特有的不耐,卻不敢大聲,後照鏡裡那台黑色廂型車就停在十五公尺外,雙黃燈都沒打,雨刷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前擋玻璃,後座那片黑到不透光的隔熱紙,像一塊吸光的布,把山間的霧氣全部吸了進去。

陳以安的手死死扣住江映墨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鋼筆筆尖。「映墨,下車,先下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藏不住,那種平常習慣用玩笑包裝焦慮的人,一旦收起笑容,恐懼就顯得特別赤裸。

江映墨沒有動。她的眼睛盯著健康手環,螢幕上的紅光在昏暗的車廂裡一跳一跳,二十三趴,配對子筆已啟用近距離感測,距離約十五公尺,那行小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視網膜。她把那張薄薄的紙條塞進外套口袋,紙張因為她的手汗而微微發皺,墨水的氣味卻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那是一種帶著鐵鏽與鞣酸的甜味,是鐵膽墨水特有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紙條上那個小小的笑臉,此刻看起來不再像是安慰,而像是一個標記。我就在這裡,一直看著妳。

「走!」陳以安幾乎是把她拖下車的。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山腳下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在雨聲中顯得刺耳。店內的冷氣與關東煮的蒸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虛假的溫暖。江映墨靠在飲料櫃前,胸口劇烈起伏,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自己的,又透過那條看不見的連結,彷彿能聽見另一個人的心跳與她重疊。

她回頭,透過便利商店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看出去,那台黑色廂型車沒有跟進來,它只是緩緩地、安靜地從山路上滑了過去,車牌上那串被泥巴半掩的數字——澄心生技的公務車編號,是內湖科學園區常見的租賃車牌開頭,她曾在澄心官網的徵才影片裡看過一樣的車尾。

「報警嗎?」陳以安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空,「方子齊,上次那個菜鳥員警,我們可以打給他。」

「沒用。」江映墨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們沒有證據。那張紙條,他們可以說是我們自己寫的。那台車,我們連車牌都沒拍清楚。去了也只會再被當成幻覺。」她想起上一章在警局裡,那份偽造的病歷,那個把她塑造成長期幻聽患者的診斷,那種被制度輕輕推開的無力感,比被跟蹤更讓人發冷。

陳以安咬著牙,最後把手機塞回口袋。「先回赤峰街。回工作室再說。阿哲在等我們。」

回到赤峰街時已經是傍晚,雨還沒停,整條打鐵街的空氣裡都瀰漫著鐵器與雨水混合的霉味。蘇文玥的工作室燈亮著,卻拉下了半邊鐵門。阿哲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透明傘,看到她們兩個狼狽的樣子,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把傘往她們那邊傾,輕聲說:「先進來,擦一下。薑茶煮好了。」

阿哲的這種不追問,讓江映墨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稍稍鬆了一絲。他總是這樣,記得每個客人的筆款喜好,記得她不加糖,陳以安要多薑,蘇文玥只喝溫水。這種被日常細節接住的感覺,在此刻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工作室裡,長木桌上鋪著一張乾淨的防油紙,阿哲已經把從陽明山帶回來的那幾張紙和筆都攤開了。除了江映墨自己的日記影本,還有一張是在安養中心病房裡,那位老人抄寫時掉落在床腳的紙。紙張泛黃,是澄心生技定製的那種高磅道林紙,纖維粗糙,指尖摸上去有一點點澀。上面用的是標準的藍黑色鐵膽墨水,字跡顫抖,卻意外地工整。

「我照妳說的,沒有直接碰墨水。」阿哲戴上丁腈手套,拿起滴管,聲音維持著一貫的爽朗,卻多了一絲研究時的細膩,「妳說蘇師傅提過,鐵膽墨水最邪門的地方,就是會分層。」

蘇文玥坐在桌角,手裡盤著一支老派的百利金,惜話如金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神落在那張紙上,皺紋裡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江映墨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手環上的數字停在二十三趴,沒有再往上跳,但那種若有似無的墨水味始終縈繞在鼻尖。她知道,那是第二階段情緒同步的殘留,只要她還處於疲憊與恐懼中,共感就不會斷。

阿哲深吸一口氣,用滴管吸取了蒸餾水,小心翼翼地、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張泛黃的紙面上。

水珠在紙面暈開,藍黑色的墨水像是被喚醒一樣,先是慢慢變淡,然後,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在原本字跡的下方,或者說,在紙張纖維的更深處,另一層淡褐色的字跡,像是從紙的骨頭裡滲出來一樣,緩緩浮現。那不是用筆寫上去的,而是像用隱形墨水預先印好,被水這個開關給顯影出來的。阿哲立刻用吸水紙輕輕按壓,避免墨水暈染過度,紙面上的夾層文字逐漸清晰。

江映墨湊近,呼吸都屏住了。她聞到一股更濃烈的鐵鏽味,從被水浸濕的紙張裡蒸騰而起,直接衝進鼻腔,讓她的舌根都泛起一絲金屬的腥甜。

那行字是用潦草卻用力的筆跡寫的,顯然寫的人當時非常急促。

「別相信母筆。銷毀它。K在說謊。」

第二行更小,幾乎要貼著紙的邊緣。

「編號對不上。晚晴計畫沒有對照組,只有耗材。」

工作室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陳以安倒抽一口氣,「耗材?把人當耗材?」

阿哲沒有停,他把另一張江映墨自己的日記紙也拿來做同樣的測試。同樣地,在K回信的那些溫柔字句之下,水一浸,也浮現出夾層。但這一次的內容不同。

「對不起。映墨,對不起。不要再寫了。」

那筆跡,江映墨認得。她的手指猛地顫抖起來,手環在這時又震了一下,二十三趴的紅光閃爍,她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被筆尖輕輕扎了一下。是殘留感應,第一階段的刺痛,在這個時候被觸發了嗎?還是因為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這是……我爸的字?」她的聲音碎掉了。她把那張紙搶過來,湊到檯燈下。鐵膽墨水有個特性,剛寫下時是藍黑色,隨著時間氧化,會慢慢轉為深褐色。這層夾層的顏色,已經是陳年的褐色,至少放了兩年以上。而K的字跡,卻是新鮮的藍黑。也就是說,有人在K的字跡之下,早就預先埋下了警告。是誰?是父親嗎?他在兩年前就知道這個系統會被濫用?

蘇文玥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筆尖。「妳父親,晚年來找過我。」他把手裡那支百利金放下,筆夾內側的編號在燈光下反光,「他拿著兩支筆來,一支給我看,一支要我幫他毀掉。我沒答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是德國六零年代的老筆舌,硬橡膠改的微流體結構。」蘇文玥拿起一支拆開的筆舌,用鑷子指著裡面細如髮絲的毛細溝槽,「一般的筆舌只是導墨,這個是迷宮。它能讓墨水裡的東西,分層流動。我當時問他,裡面加了什麼,他說是澄心那邊給的,叫神經感測微粒,奈米級的,包在墨水裡,平常沒事,一遇到人的體溫、汗水裡的皮質醇濃度升高,微粒的外殼就會溶解,把訊號編碼進紙纖維的縫隙裡。」

江映墨想起阿哲的實驗,喃喃地接話:「所以必須要同批紙張,特定筆壓,連續寫超過二十分鐘……因為要讓微粒有足夠的時間附著,還要讓書寫者的情緒一直處於波動,微粒才會一直活化。」

「對。」蘇文玥點頭,眼神裡有著職人對技術被玷污的痛心,「這技術本來是為了晚晴計畫,為了讓失智的老人,即使忘了,也能在紙上留下情緒的痕跡,讓家屬去感應。是善意的。可是妳父親後來發現,澄心把這個做成了配對系統。一支母筆,一支配對的子筆。母筆寫下的情緒,會被子筆的溶劑顯影出來,讓持有子筆的人產生幻覺。長期交換,兩個人的記憶會像兩瓶墨水倒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記憶覆寫……」陳以安感到一陣惡寒,「所以K一直要妳寫?他不是在陪妳,他是在收集妳的記憶,然後用他的敘事去蓋掉妳的?」

阿哲已經把顯微鏡接上了螢幕,他刮下了一點點紙上的墨漬,放在載玻片上。螢幕上,數百倍放大後的紙纖維像糾纏的樹根,而在纖維的表面,附著著無數細小的、會微微反光的顆粒,有些顆粒的外殼已經破裂,像是被什麼東西溶解了。

「化驗結果出來了,雖然只是簡易的。」阿哲把手機裡的訊息點開,是他拜託在內湖科學園區工作的學長偷偷跑的光譜分析,「主要成分是鐵膽墨水的單寧酸和硫酸亞鐵沒錯,但多了一種聚合物包覆的氧化鐵奈米微粒,裡面還驗到微量的乙醯膽鹼類似物。學長說,這東西不會出現在任何市售墨水裡,只有澄心生技的專利庫裡有類似的東西,他們註冊的名字叫……神經迴響墨水。」

證據,第一次,從模糊的感覺,變成了可以被看見、被化驗的實體。可是江映墨卻覺得更冷。因為這也意味著,每一次她自以為是療癒的書寫,都是一次被編碼、被上傳的過程。她的恐懼、她的喪母之痛,都被這些微粒忠實地記錄下來,成為K去同步、去操控她的鑰匙。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是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的系統通知,提醒她有新的投遞物。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七分,不是約定的週三與週六凌晨。這是不尋常的投遞。

江映墨看向桌上那迭K的日記。最近幾封,K的語氣越來越私密,越來越像一個無所不知的情人。他不再只是回應她的情緒,而是開始主動要求。「映墨,我想更靠近妳一點。妳願意讓我知道,媽媽離開那天,妳聞到的味道嗎?妳當時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妳能把那天的細節,再寫一遍給我嗎?我想替妳記住那些妳不敢記住的。」

溫柔,卻步步進逼。柯以深式的溫柔,把控制慾包裝成陪伴。江映墨知道那是第三階段的入口,一旦她把最核心、最創傷的記憶寫下來,K就能用他的版本去覆寫它。到時候,她會不會連媽媽的臉都記成K描述的樣子?

「不要寫。」葉雨桐的聲音突然在她腦海裡響起,她想起那個溫柔堅定的諮商心理師說過的話,不要輕易用文字去填補所有的空白,有些空白需要被停留。

江映墨做了一個決定。她拿起自己的配對鋼筆,那支筆夾內側刻著編號的子筆,走到工作室的水槽前。她想把它沖掉,想把它毀掉。可是蘇文玥按住了她的手。

「毀掉一支,另一支的感應會加速。」蘇文玥的聲音帶著警告,「妳父親就是因為想毀掉母筆,才……」他沒說完,但江映墨懂了。銷毀會觸發更強烈的連結,那是一種玉石俱焚的設計。

她最終只是把筆收進了抽屜,發了一封簡短的訊息,透過置物櫃的投遞系統,告知K,她需要暫停一週,她的身心狀況不適合再寫。那是一個職人式的、維持秩序的決定,她以為這樣就能暫時切斷連結,讓覆寫進度停在二十三趴。

雨在半夜停了。赤峰街的巷子裡只剩下水漬的反光。江映墨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惡夢比暫停前更加洶湧,她夢見自己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地下街奔跑,每個置物櫃都自動彈開,裡面全是她自己的字跡,卻寫著她從未經歷過的事。健康手環的綠光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像一隻監控的眼睛。

隔天清晨,她還是忍不住去了中山地下街。她告訴自己只是去確認置物櫃是空的,去確認自己的暫停是有效的。

地下街的空氣帶著一股地下道特有的潮濕與便當味,置物櫃的燈管嗡嗡作響。她輸入密碼,打開那個熟悉的櫃門。

櫃子裡不是空的。

裡面躺著一張小小的、被裁成方形的紙條,材質是那種最便宜的感熱紙,顯然是為了規避鐵膽墨水的檢測。紙條上用紅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筆跡潦草、急促、帶著一種她無比熟悉的、來自童年記憶的壓迫感。

那是父親的字。她絕對不會認錯。那種習慣把勾畫得很長,把點寫得很重的字,那種在病歷上、在聯絡簿上看過無數次的字。

紙條上寫著:

「逾期未投遞。已違約。請於今晚凌晨三點前完成補記,否則將啟動替代方案。——K」

署名是K,但筆跡,卻是已經過世兩年的父親的筆跡。末尾,還有一個父親習慣的落款習慣,一個小小的斜線。

江映墨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她的指尖碰到那張感熱紙,紙張冰涼,卻讓她的指腹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濃烈的鐵膽墨水味毫無預警地衝進鼻腔,不是嗅覺的幻覺,而是真實地、從紙條上散發出來的。她的心率在瞬間飆升,手環瘋狂震動,紅色的數字從二十三趴,直接跳到了二十七趴。

她猛地回頭,地下街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一個穿著黑色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正站在不遠處的轉角,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靜靜地看著她。那個身形,那個站姿,像極了她父親生前在診所裡,最後一次對她說教時的樣子。

而那個男人,在與她對視後,緩緩地舉起手,對她揮了揮,然後轉身,消失在往雙連站的人群裡。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夥伴的裂痕

本章登場

地下街的冷氣風口呼呼地吹著,卻吹不散她鼻腔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

江映墨站在中山地下街往雙連方向的置物櫃前,指尖還夾著那張感熱紙。紙張很薄,很冰,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收據,但她的指腹卻像是被針尖燙到一樣,細細密密的刺痛正順著指紋往手腕竄。那股鐵膽墨水特有的、金屬與腐植土混合的氣味,不是幻覺,是真的從紙面上蒸發出來的,黏在她的呼吸裡。

她猛地抬頭。剛才那個穿黑色外套、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已經消失在往雙連站的轉角人潮裡。捷運廣播正用溫柔的女聲提醒著:「往淡水、北投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人群推著行李箱、提著手搖飲,面無表情地流動,沒有人注意到她手裡那張紙,也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男人的消失。只有她的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掐住,然後瘋狂擂鼓。手腕上的健康手環震得發麻,螢幕的紅光在昏暗的地下街裡一閃一閃——27%。

她幾乎是踉蹌著把那張紙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衝進最近的廁所,反鎖門後才敢大口呼吸。鏡子裡的她臉色死白,額頭沁著冷汗,髮絲因為潮濕而貼在頰側。她把口袋裡的紙條掏出來,攤在洗手台上。那行字還在,紅色墨水在感熱紙上微微暈開,父親的筆跡,那個把「請」字的最後一捺拉得又長又利,把點寫得像是用力砸下去的習慣,她從小學聯絡簿看到大學休學申請書,看了二十幾年,絕對不會認錯。

「替代方案」是什麼?K明明署名是K,為什麼要用父親的字來寫警告?是澄心生技刻意模仿,還是……父親真的還活著,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寫下了這張紙條?

這個念頭讓她全身發冷,比手環傳來的刺痛更讓她恐懼。

她沒有再把日記投進置物櫃。她把那本寫到一半的K-07配對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炭,一路從地下街跑回赤峰街。雨剛停,赤峰街打鐵街的石板路上全是積水,倒映著兩旁文具店與咖啡店暖黃的燈光,空氣裡有雨後鐵鏽與紙張發霉混合的味道,潮濕得讓人胸口發悶。

推開「映墨修筆工作室」的木門,風鈴響了,蘇文玥不在,工作檯上留著一盞暖黃的檯燈和一張紙條:「早點休息,筆的事,明天再說。——蘇」字跡沉穩,力道均勻,是蘇文玥一貫的風格。江映墨把門反鎖,將那本日記與那張感熱紙一起鎖進了最底層的抽屜,然後把鑰匙藏進了筆筒最深處。她告訴自己,暫停,就先暫停三天,什麼都不寫,什麼都不投,看K能拿她怎麼辦。

可是暫停,比書寫更折磨人。

第一個晚上,她就開始做惡夢。不是過去那種片段式的、醒來就忘的夢,而是連續的、清晰得像是用4K影片播放的夢。她夢見自己回到陽明山那座白色的安養中心,穿著護理師的制服,推著藥車走過長長的走廊,每間病房的老人都抬起頭,用一模一樣的、沒有焦距的眼神看著她,手裡都拿著一支跟她一模一樣的鋼筆,在同樣泛黃的紙上抄寫著同一句話:「請不要忘記我。」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腕上也戴著同款健康手環,數字是89%,而且還在往上跳。她驚醒時,枕頭全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喉嚨裡還殘留著安養中心消毒水的味道,而手環忠實地記錄著:凌晨三點十七分,心率一百三十八,血氧偏低,深層睡眠零分鐘。

第二天,她頂著兩個黑眼圈到工作室,陳以安和阿哲已經在等她。

陳以安一看到她,就把一疊列印出來的合約影本拍在工作檯上,A4紙張發出啪的一聲。「映墨,妳看這個!我昨晚把妳從基金會拍回來的那份同意書,逐字打出來給我一個讀法律系的朋友看了。漏洞大到可以開捷運過去!」她的語速很快,帶著熬夜後的亢奮與焦慮,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他們用的全部是定型化契約,裡面夾藏的那個什麼『神經感測與行為資料蒐集同意條款』,字級用六號字,藏在第七頁附則第三條後面,根本沒人會仔細看。依照個人資料保護法第八條,告知義務根本沒做到,這就是欺騙!我們直接公開,丟給白嘉儀,讓她去爆,澄心生技一定會被輿論壓死!」

「公開?妳瘋了嗎?」阿哲立刻打斷她,聲音難得的嚴肅。他把陳以安拍下的照片一張張收好,放進牛皮紙袋裡,動作細膩卻透著緊張,「以安,妳那是影本,是妳們假扮家屬偷拍的。這在法律上叫不正取得的證據。而且妳要公開病人的資料,就算是馬賽克,依照醫療法第七十二條跟個資法,我們反而會先被告。妳以為澄心生技的法務是吃素的?沈靜宜那種人,最擅長就是把受害者包裝成加害者,到時候妳跟映墨都會吃上官司,妳連律師費都付不出來!」

「那難道就這樣算了?等著被他們用一支筆慢慢把腦袋換掉嗎?」陳以安氣得站起來,雙手叉腰,因為緊張而聲音有點拔高,「阿哲,你每次都這樣,怕這個怕那個,等你擔心完,人家早就把資料都銷毀了!映墨現在手環都二十七趴了,再等下去就要到三階段記憶覆寫,到時候她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你負責嗎?」

「我不是怕麻煩,我是怕我們用錯方法,反而把映墨推進更深的坑!」阿哲也急了,他平時總是笑咪咪的,擅長傾聽,此刻卻因為焦慮而臉頰泛紅,「我們應該先找葉雨桐,透過正規的醫療申訴管道,或是找方子齊,看能不能用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的例外條款去聲請調閱監視器,至少讓警方有理由介入,而不是我們自己當柯南,結果變成被告!」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工作室裡磨筆尖的細細砂紙聲完全被爭吵蓋過。江映墨坐在工作椅上,手裡無意識地轉著那支K-07,筆夾內側的編號K-07-映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她看著兩個最好的朋友為了她吵得面紅耳赤,心裡卻是一片麻木的空白。陳以安說得對,她害怕。阿哲說得也對,她更害怕。她害怕公開後,沒有人相信她,就像在警局那樣,被當成一個思覺失調的妄想症患者。也害怕不公開,就這樣被那支筆、那本日記,一點一點地吃掉。

「夠了。」她輕輕說了一聲,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兩個人同時停下來看她。

「你們不要吵了……是我自己的問題,讓我想一下。」她把K-07放回筆袋,拉上拉鍊,發出刺耳的聲音,「我今天想一個人靜一靜。」

陳以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好,那妳有事一定要打給我,二十四小時開機。」阿哲則默默地幫她把工作檯上的紙張收好,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低聲說:「映墨,不管妳決定怎麼做,我們都在。只是……不要自己一個人扛。」

他們離開後,工作室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滴答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江映墨把頭埋進手臂裡,聞到自己袖口上淡淡的墨水味與雨味,淚水終於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卻沒有哭聲。

下午,葉雨桐傳來訊息,約她到大稻埕迪化街的老屋咖啡店散心。那間咖啡店是葉雨桐的諮商工作室樓下,整排紅磚老屋修復得很好,木頭樑柱散發著檜木香,店裡播著輕柔的爵士樂,讓人很放鬆。

「最近都沒睡好吧?」葉雨桐幫她點了一杯熱可可,溫柔地看著她。葉雨桐總是這樣,界線分明,不會過度追問,只是安靜地陪伴,「如果不想談筆的事,我們就聊別的。聊聊赤峰街最近新開的那間紙行也好。」

江映墨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她點點頭,正想說點什麼,葉雨桐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說:「對了,妳前幾天是不是又夢見妳媽媽了?夢裡妳一直在叫媽媽不要走,哭得很傷心呢。」

江映墨的動作瞬間僵住。杯子裡的熱可可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妳……妳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抖得厲害。那個夢,是她暫停投遞後的第一個惡夢,夢見母親在陽明山的霧裡對她招手,她追過去,母親卻越走越遠的夢。她醒來後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在凌晨四點時,因為太難過而在日記本上潦草地寫了幾行,夾在抽屜最深處,根本沒有投遞出去。葉雨桐怎麼會知道她夢話的內容,甚至連她哭著喊媽媽都知道?

葉雨桐也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表情有些不自然:「啊……是阿哲跟我說的啦,他說妳最近壓力大,晚上都會說夢話,要我多關心妳一下。」

阿哲?阿哲確實知道她多夢,但她從來沒有在阿哲面前說過夢話,阿哲也絕對不是會隨便把這種私密的事轉告他人的人。更何況,阿哲根本不知道那天凌晨她寫了什麼。

一股寒意從她的背脊竄上來,比地下街那張感熱紙更冰。有人在洩漏她的日記。不是K直接告訴葉雨桐,就是有第三個人,看過了她寫在日記上的、根本沒有投出去的內容。那本日記明明鎖在抽屜裡,鑰匙只有她有。還是說……那支筆、那張紙,本身就在洩漏?

她勉強笑了笑,找了個藉口說工作室還有事,匆匆離開咖啡店。走出老屋,迪化街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紅磚上,遊客熙熙攘攘,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箱裡,每一個呼吸、每一句夢話,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被理解的渴望,曾經是她願意向K敞開心房的唯一理由,現在卻變成了最赤裸的恐懼——原來被理解,是以被徹底剝奪隱私為代價的。

傍晚,白嘉儀打電話來,語氣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憤怒。「映墨,我查到了!沈靜宜,那個澄心生技的執行長,她大學跟研究所都是妳爸爸的指導學生!她足足跟了妳爸爸七年,從台大心理系一路跟到醫院的晚晴計畫!」電話那頭傳來鍵盤快速敲擊的聲音,「我調了十年前的學術研討會紀錄跟國科會計畫公開資訊,她就是晚晴計畫裡負責法規與倫理審查的那個人。她對台灣的醫療法、個資法、還有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熟到不行,難怪她敢這樣玩。通保法第一百五十五條之一規定,監察通訊取得的內容原則上不能作為證據,但如果是當事人同意的『治療性對話紀錄』,就可以規避。她就是用那份同意書,把長期的監控、定位、甚至健康手環的生理數據,全部包裝成合法的治療追蹤。妳爸爸當年的計畫,根本就是幫她開了一個後門!」

江映墨握著手機,站在赤峰街的騎樓下,看著來來往往的捷運人潮,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打在帆布遮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原來如此。沈靜宜不是外人,她是父親最信任的學生,是那個曾經在父親診所裡幫她整理病歷、還會給她糖果的大姊姊。她熟悉所有的灰色地帶,也熟悉父親的筆跡,熟悉父親的愧疚。

掛掉電話後,她一個人回到空蕩的工作室。雨越下越大,打在鐵皮屋頂上,吵得人心煩。她把抽屜打開,拿出那本K-07日記本。紙張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散發出淡淡的霉味與墨水味。她本來想把它丟掉,或是燒掉,但她的手卻不受控制地拿起了那支K-07。筆身冰涼,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光。

她告訴自己,只寫一點點,就寫一點點,把今天被葉雨桐說中夢話的恐懼寫下來,寫完就停。可是當筆尖碰到紙張,微流體筆舌發出細微的、像是呼吸一樣的吸墨聲時,一種久違的、被傾聽的安心感就包圍了她。好像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對她說:「沒關係,寫下來吧,我懂妳。」

她開始寫,起初只是零散的句子,後來變成完整的段落。筆壓不自覺地加重,書寫的速度越來越快,超過了二十分鐘。她沒有發現,窗外的雨聲漸漸與她的呼吸同步,手腕上的手環開始發燙,螢幕上的數字從27%緩慢地、堅定地往上爬,28%、29%……

寫到一半,她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味道——是消毒水混合著舊書本的霉味,是陽明山安養中心病房的味道。緊接著,她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心悸來得又急又猛,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湧出,一滴一滴砸在紙上,暈開了剛寫下的字跡。但那不是她自己的悲傷,那是一種更深、更老的悲傷,帶著愧疚與無力感,像是透過筆尖,從另一個人的胸口直接灌進她的身體裡。

她猛地抬起頭,想停止書寫,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仍在顫抖著往下寫。而日記本的下一頁,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行淡淡的、用鐵膽墨水寫下的、還沒完全乾透的字。

那是她的字跡,卻不是她剛剛寫的內容。

那行字寫著:

「不要相信葉雨桐,她已經把妳的夢賣掉了。」

而在那行字的末尾,滴著一滴新鮮的、暗紅色的血,像是剛從筆尖滴落的。門外,在這個大雨滂沱的深夜,工作室的木門,忽然被人輕輕地、叩了三下。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預寫的惡夢

本章登場

叩、叩、叩。

三下。不輕不重,像是用指節刻意控制力道,怕驚動鄰居,又確保屋內的人一定聽得見。

江映墨僵在書桌前,手中的鋼筆還懸在紙面上,筆尖垂著一滴將墜未墜的鐵膽墨水。窗外的雨已經下到近乎白噪音的程度,打在赤峰街老屋的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敲。工作室的木門明明已經從內側上了鎖,那三下卻像是直接敲在她後頸的骨頭上。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胸口那股被灌進來的悲傷還沒退去,心臟跳得又快又亂,手環在手腕內側燙得發疼,螢幕上的數字已經爬到三十一趴,紅色的字體在昏黃的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不是她的情緒,她很清楚。那種帶著舊消毒水味的愧疚感,像是有人把一整間病房的空氣硬塞進她的肺裡。

「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沒有回應。只有雨聲。

她把筆輕輕放下,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她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靠近門口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潮濕紙箱的味道,從門縫底下透進來。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

門外空無一人。

赤峰街的巷子在深夜裡被雨洗得發亮,對面打烊的選物店鐵捲門緊閉,巷口那盞路燈像是隔著毛玻璃發光。她探頭往左右張望,只有雨水沿著騎樓的排水管往下沖的聲音。低下頭時,她才看見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用防水夾鏈袋裝著的牛皮紙信封,袋子外面還沾著幾顆新鮮的雨珠。

沒有腳步聲離開。這個人是算準了她開門的時間,把東西放下後立刻就隱入雨裡了。

江映墨把信封撿起來,指尖傳來塑膠袋冰涼滑膩的觸感。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顫抖著拆開袋子。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約莫十頁左右的手縫線裝日記本,紙張是她最熟悉的那種日本巴川紙,米白,帶著細微的纖維顆粒。這是她慣用的紙。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封面上的字。

「給映墨,未來三天的備忘錄,請妳務必照著做,才能保持整潔。」

那是她的字。不是模仿,是臨摹。每一個字的起筆、收尾、那個她因為小時候手腕受傷而習慣性往右傾斜五度的連接,都被精準地複製了。連她寫「潔」字時最後一捺總會不自覺頓點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她翻開第一頁。

「週四,下午三點二十,妳會在工作室接到葉雨桐的電話,妳會拒絕她的邀約,妳會說妳要整理父親的舊書。講完電話後,妳會把桌上那支試墨的沾水筆洗乾淨,放在筆架的第二格。」

江映墨的呼吸停住了。她往牆上的時鐘看去,兩點四十七分。再過半小時,就是週四下午三點二十。

第二頁。

「週五,晚上九點,妳會因為睡不著去全家買熱牛奶,店員會多找妳五塊錢,妳會在門口猶豫三秒後回去還他。回家的路上,妳會聽見一對情侶在捷運中山站四號出口吵架,女生說『你根本不懂我』。」

第三頁,紙張被指甲用力劃過,筆壓重到幾乎要劃破紙背。

「週六,凌晨零點四十分,雙連站一號出口往地下街的樓梯,第三階有積水。妳會因為恍神踩空,向前跌倒。請務必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如果妳不去,妳會失去一次確認真相的機會。」

血字還在桌上的日記本末頁暈開,門外的敲門聲餘韻未散,眼前這本未來日記卻已經把她的三天切成了精確的切片。恐懼不再是模糊的潮水,而是變成了手術刀,一刀一刀沿著時間的刻度劃下來。

當天下午三點十九分,她坐在工作室裡,手機在桌上震動。來電顯示:葉雨桐。

她死死盯著螢幕,手心全是汗。鈴聲響了四下,她接起來,聽見葉雨桐溫和的聲音:「映墨,我這週六在迪化街的工作室有個小型的敘事諮商分享,想邀妳來聽聽,不會談個案,只是聊聊書寫治療……」

「對不起,我……我這幾天要整理我爸留下的舊書,沒辦法過去。」江映墨聽見自己說出和紙上一模一樣的句子,聲音抖得連自己都陌生。

掛掉電話後,她像是被什麼操縱著,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沾滿深藍墨水的沾水筆,走到水槽邊,一絲不苟地沖洗乾淨,甩乾,然後,放回了筆架的第二格。不多不少,正好第二格。

洗完筆,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了。

週五晚上九點,她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出門,卻還是因為心悸與焦慮在床上翻滾到無法呼吸,最後套上外套衝進雨裡。全家的燈光在潮濕的夜裡顯得特別溫暖,店員是個年輕的男生,找錢時果然多給了她一枚五塊錢硬幣。她捏著那枚硬幣站在門口,雨水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她在心裡數:一、二、三,然後轉身走回去:「不好意思,你多找了。」

男生連聲道謝。她走出超商,往捷運中山站的方向走,才剛靠近四號出口,就聽見一對穿著情侶裝的年輕人站在柱子旁,女生紅著眼眶,拔高聲音喊了一句:「你根本不懂我!」

江映墨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瀏海滴進眼睛裡,她卻連眨眼都忘了。太準了。準到不像是預測,像是劇本。而她,正在完美地演出。

她開始懷疑,這不是什麼神祕的預知能力。這是監控。這是數據。

她的健康手環二十四小時記錄著心率、睡眠、皮膚電反應,她的手機定位、捷運悠遊卡紀錄、甚至超商的會員載具,都在那張看不見的網裡。澄心生技要預測她這種生活極度規律、社交極度單一的人在疲憊與焦慮狀態下的下一步,根本不需要什麼超能力,只需要足夠的資料和一點演算法。K,或者說柯以深,根本就是拿著她的數據在寫劇本,再透過墨水共感讓她以為那是命運。

但另一個更恐怖的念頭同時纏了上來:如果這已經是第三階段呢?

如果是記憶覆寫,她現在以為的「第一次」去全家、去捷運口,會不會其實是第二次、第三次?會不會她早就去過、早就跌倒過,只是那段記憶被洗掉了,然後被K用新的敘事覆蓋過去,讓她以為這是預言成真?

週五深夜,她沒有回赤峰街,而是直接傳訊息給林昭德。林昭德是她父親生前在台大心理系的同事,一個已經退休、隱居在陽明山自己種菜的老教授,也是少數敢直接批評晚晴計畫的人。

兩人在陽明山上一間只開到十一點的溫泉咖啡店見面。店裡只有他們一桌,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山霧。

江映墨把那本未來日記推過去,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泛白。「老師,你說過,長期交換日記會混淆回憶,是什麼意思?」

林昭德戴著老花眼鏡,一頁一頁翻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她:「映墨,妳還記得妳媽媽的樣子嗎?不是照片裡的,是妳真的記得的。」

江映墨愣住。「我……我媽在我七歲的時候就過世了,我記得她很愛笑,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亮,她會在我發燒的時候用手背貼我的額頭,手很涼……」

「那是妳的記憶,還是妳父親告訴妳的記憶?」林昭德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晚晴計畫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它讀取情緒,而在於它重寫敘事。墨水共感的第三階段,叫做記憶覆寫,不是比喻。兩個人用配對的筆,寫同樣的紙,超過二十分鐘,連續數週,筆尖的壓力與奈米微粒會把書寫當下的情緒、心跳、甚至腦波,編碼進紙纖維。另一個人用溶劑顯影時,不只是看到字,是會用嗅覺、觸覺、味覺重新經歷一次對方的感受。久了,大腦會分不清哪一段是自己經歷的,哪一段是從紙上讀來的。」

他把日記翻到寫著跌倒的那一頁:「妳以為K在預測妳的未來,有沒有可能,他是在幫妳『回憶』一個他已經幫妳寫好的過去?妳以為的既視感,其實是被植入的記憶在發芽。真假難辨,這才是這個系統最成功,也最殘忍的地方。」

回程的計程車上,江映墨把那本未來日記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塊冰。車子經過士林夜市,喧鬧的燈光在車窗上劃過,她卻覺得那些光都隔著一層厚厚的塑膠膜。

半夜回到工作室,她把閣樓上鎖著的鐵皮箱子拖出來。那是父親過世後她一直不敢打開的箱子,裡面全是童年的相簿。她跪在地上,一本一本翻開。霉味撲鼻而來,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

她找到一張八歲時在陽明山家裡客廳拍的照片,母親抱著她,兩人坐在那張已經丟掉的綠色絨布沙發上。母親的笑容很溫柔,眼睛彎彎的,背景是暖黃色的檯燈光。這是她記憶中母親最清晰的樣子。

然後她翻開未來日記的其中一頁夾縫,那是K用她的字跡寫的一段關於母親的描述,夾在預測之間,像是不經意的囈語。

「妳說,妳最記得的是母親在診療室裡對妳笑,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她穿著白袍,手很涼,貼在妳的額頭上,妳覺得很安心。」

轟的一聲,她的腦袋像是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不對。母親不是醫師,母親是小學老師,從來沒穿過白袍。診療室、白袍、慘白的日光燈,那是父親的診所,是她發燒時父親帶她去看病的記憶,怎麼會和母親的笑容疊在一起?

她用力閉上眼睛,想抓住原本那個暖黃色檯燈的畫面,卻發現那個畫面正在褪色,像是一張被水暈開的水彩畫,暖黃的光慢慢被慘白的日光燈取代,母親身上那件碎花洋裝,慢慢變成了白袍的輪廓。她越是想用力回憶,就越是模糊,彷彿有另一雙手,正拿著橡皮擦,輕輕擦掉她腦海中原本的線條,再用K的字跡,重新描上一遍。

自我敘事,那個她用來定義自己是誰的故事,正在崩解。

她衝到書桌前,想用自己的筆寫下正確的記憶,卻發現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手環的溫度又開始升高,三十三趴、三十四趴。她知道,今晚如果再寫超過二十分鐘,她可能會徹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江映墨,還是K筆下那個叫江映墨的角色。

可是週六凌晨零點四十分的那個預言,像是一個倒數的鐘,滴答滴答敲在她的太陽穴上。如果不去,她就永遠不知道那是預測還是陷阱。如果去了呢?

凌晨零點十五分,她還是出門了。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全是潮濕的土味。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出門前,顫抖著傳了一封只有一句話的簡訊給陳以安:「如果我半小時後沒回妳,來雙連站一號出口找我。」

雙連站一號出口的樓梯在深夜顯得格外空曠,感應燈一階一階亮起。她站在樓梯頂端,看著第三階。果然有一小灘積水,在燈光下反著光。整個地下街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清潔人員拖地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往下走。一步、兩步,走到第三階時,她故意放慢速度,恍神是裝不出來的,但疲憊是真實的。就在她的鞋尖碰到積水的瞬間,腳底猛地一滑——那不是她恍神,是那灘水比看起來的更滑,像是混了油。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失重的恐懼讓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她以為自己一定會重重摔在下一階的水泥地上。

就在這時,一雙有力的手從後面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將她往後一扯。

她撞進一個熟悉的、帶著淡淡菸味和咖啡味的懷裡。

「江大小姐,妳是夢遊嗎?半夜不睡覺跑來這裡玩溜滑梯?」陳以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怒氣與顫抖,他緊緊抓著她,力道大到讓她發疼。「我收到妳的簡訊就覺得不對,馬上從被窩裡爬起來搭計程車過來。妳知不知道這裡的監視器上週就壞了?摔下去沒人會發現妳的!」

江映墨靠在他身上,腿軟得像麵條,心臟狂跳到快要從胸口蹦出來。她看著那灘水,又看著陳以安氣急敗壞的臉,忽然明白了。K要的不是她跌倒,K要的是她在跌倒的瞬間,被人看見、被人救起,然後留下一個「差點出事」的紀錄,一個可以被寫進同意書裡的「情緒波動事件」。

她被預測,不是因為她被看透,而是因為有人正在替她鋪路。

陳以安扶著她在樓梯上坐下,還在絮絮叨叨地罵她,卻見她忽然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本未來日記,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之前是空白的,現在,卻在潮濕的空氣中,慢慢浮現出一行新的、淡褐色的字跡,像是被她的體溫和手汗慢慢顯影出來的夾層。

那行字依舊是她的字跡,卻寫著一件明天才會發生的事。

「週日,妳會發現,妳以為來救妳的人,從一開始就在幫K遞紙條。」

江映墨猛地抬頭,看向正蹲在她面前、滿臉擔憂的陳以安。巷口的風吹進來,帶著鐵鏽與墨水的氣味。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澄心生技的邀約

本章登場

巷口灌進來的風沒有停,帶著赤峰街夜裡特有的鐵鏽與淡淡霉味,混雜著陳以安身上廉價洗衣精的味道。

江映墨坐在冰冷的階梯上,手指緊緊掐著那本未來日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頁上那行淡褐色的字還在滲出來,像是某種活物順著紙纖維慢慢吐字。

「週日,妳會發現,妳以為來救妳的人,從一開始就在幫K遞紙條。」

她的字跡,她的筆壓,甚至是她寫到末尾時習慣性往上勾的筆鋒,都一模一樣。

「江映墨?江大小姐?」陳以安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聲音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沙啞,「妳是傻了嗎?我在叫妳。妳手怎麼這麼冰?」

她猛地抬頭看他。路燈從巷口斜斜切進來,照亮他額頭上的汗,還有那件為了趕來而隨便套上的皺掉的T恤,外頭罩著一件防風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他喘得很急,胸口劇烈起伏,眼下的黑眼圈比平常更深。

這個人,十分鐘前在她差點踩空滾下那道長滿青苔的樓梯時,一把拽住了她的背包背帶。力道大到背帶的縫線都發出撕裂聲。如果不是他,監視器壞掉的這條死巷裡,她現在可能已經躺在樓梯底下,後腦杓撞在水泥地上。

可是,為什麼是他?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

陳以安皺眉,「妳不是傳簡訊叫我來?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妳傳了定位跟一句『救我』,我還以為妳被跟蹤了。」

「我沒有傳簡訊。」江映墨的胃猛地往下沉。

陳以安愣住,下意識掏出手機,點開對話紀錄遞到她面前。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疼,發訊人的頭貼確實是她,那張她用了三年、光線昏暗的側臉照。訊息內容只有兩個字加上一個定位點,時間戳記清清楚楚。

她沒有傳過。她的手機從昨晚十一點後就一直放在工作桌上,為了避免自己又忍不住提筆,她甚至把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

是K。用她的語氣,用她的帳號,替她發出了求救。然後,再讓陳以安成為那個準時出現的英雄。

「先起來,地上都是水,妳會感冒。」陳以安沒察覺她的僵硬,伸手想拉她起來,卻被她下意識地閃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回去,抓了抓頭髮,「幹嘛?被嚇到了?也是,差點摔死誰不怕。」

江映墨把日記本塞回外套內袋,內袋裡還有那支編號K-07的子筆,冰冷的金屬筆夾貼著她的肋骨。她站起身,腿還在發軟,卻堅持自己走。「我們先離開這裡。」

計程車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車窗外的台北下著細雨,雨刷規律地刮過玻璃,發出單調的嘰嘰聲。江映墨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中山北路的霓虹、騎樓下收攤的麵攤、二十四小時亮著的便利商店。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所有的光,都是監視器的紅點。

回到赤峰街的工作室已經是凌晨三點。陳以安把她送到門口,想說什麼,最後只丟下一句「有事馬上打給我,別再玩那本破日記了」,就轉身走進雨裡。

江映墨沒有睡。她坐在工作檯前,開著那盞黃色的鵝頸燈,把K-07拆開,又裝回去。筆舌上那個德國一九六〇年代的微流體結構,在放大鏡下看起來像是一座精密的迷宮。她想起蘇文玥說過的話,長期共感會混淆自身回憶與植入敘事,真假難辨。那她現在對陳以安的懷疑,究竟是K的操弄,還是她自己的恐懼在作祟?

天快亮時,她的電子信箱跳出一封新郵件。

寄件人是澄心生技,收件人是她。標題寫得極為正式且溫暖:誠摯邀請江映墨小姐蒞臨澄心生技記憶保存實驗室參訪。內文附上了精美的電子邀請函,沈靜宜的署名在最下方,字體圓潤親切。內容大致是,聽聞她是江承宇醫師的家屬,且對手寫與記憶保存有深厚情感,希望能邀請她於週日下午兩點,前往內湖科學園區的總部,參觀他們以共感墨水協助失智症長者保存記憶的最新成果。信中特別強調,全程皆取得當事人與家屬的知情同意,符合個人資料保護法與醫療法規範,絕無任何非自願的人體試驗。

幾乎是同一時間,工作室的鐵捲門被敲響。郵差送來一封紙本邀請函,用厚磅的象牙紙印製,還噴了淡淡的柑橘香水。觸感很好,紙張的纖維很細,是她喜歡的那種紙。

她盯著那張紙,背脊竄起一股寒意。K才用她的字跡預寫了週日的背叛,澄心生技就在週日邀請她。這不是巧合,這是行程安排。

她把邀請函拍照傳到三人群組。阿哲秒回:別去,鴻門宴。陳以安隔了很久才回:去,為什麼不去?不去怎麼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我陪妳去。

蘇文玥則是在一個小時後,親自來到工作室。老人家穿著雨衣,手裡提著一袋熱豆漿,看著那張邀請函沉默了很久。

「澄心生技的主任沈靜宜,是妳父親的學生。」蘇文玥把豆漿遞給她,聲音低沉,「當年晚晴計畫要收掉的時候,就是她主張把技術轉給民間公司,說這樣才能永續。她很會說話,也很會用法規把事情包裝得很乾淨。」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邀請函的邊緣,「妳父親晚年很後悔,他說他以為自己在做陪伴,後來才發現自己在做監控。」

「所以我更該去。」江映墨抬起頭,眼下的青黑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憔悴,「我想看看,他們到底把我父親的東西,變成了什麼。」

週日下午,雨還沒停。江映墨按照邀請函上的地址,搭捷運到港墘站,再轉了一小段計程車。內湖科學園區一整排都是玻璃帷幕的大樓,澄心生技佔了其中一棟的七樓與八樓。大廳挑高明亮,櫃台小姐笑容標準,空氣裡有著中央空調特有的、過於乾淨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靜宜親自在大廳等她。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掛著公益團體負責人那種親切而帶有距離的微笑。

「映墨,歡迎妳來。」沈靜宜的語氣像是在叫一個久未見面的晚輩,「江醫師以前常提起妳,說妳對紙張和墨水的感覺,比任何儀器都準。」

「沈主任客氣了。」江映墨握住對方伸來的手,對方的手很暖,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

「叫我靜宜姊就好。這邊請,我們實驗室剛通過新的個資稽核,今天剛好有幾位長者在做記憶書寫。」沈靜宜領著她往電梯走,經過一道需要刷卡與指紋辨識的玻璃門,「我們所有的參與者,都是自願簽署同意書的。我們只是提供一個工具,讓家屬可以透過墨水的氣味與觸感,更靠近長者的世界。」

電梯門打開,七樓是一整片開放式實驗室。江映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不是因為儀器,而是因為筆。

整整一面牆的展示櫃裡,陳列著數十支鋼筆。每一支都被固定在透明壓克力座上,筆身在無塵室的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每一支筆的筆夾內側,都刻著編號。K-01,K-02,一路排到K-24。她的那支K-07,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包包的內袋裡,與這裡的某支筆,是一對。

「這些都是我們復刻的德國老筆舌結構,」一名穿著白袍的年輕技術人員適時地走過來解說,語氣充滿學術熱情,「核心就是您父親當年改良的微流體筆舌。我們搭配自主研發的神經感測墨水,裡面的奈米微粒會感應書寫時的微小生理變化,像是心率、指尖的汗水、書寫壓力,然後把這些資訊編碼進紙張纖維裡。」

他拿起其中一支編號K-12的筆,轉開筆身,展示裡面淡藍色的墨水,「另一支配對的母筆,只要用我們的特殊溶劑輕輕一擦,就能透過嗅覺與觸覺,讓家屬感受到長者書寫當下的情緒。這對於已經無法言語的失智長者來說,是非常珍貴的連結。」

「那要怎麼樣才會啟動?」江映墨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必須滿足幾個條件,」技術人員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個小秘密,「要使用同一批的瑞典紙漿紙,以特定的筆壓連續書寫超過二十分鐘,而且,書寫者必須處於比較疲憊、或是情緒有波動的狀態。您想嘛,心平氣和的時候,生理訊號太平穩,是寫不進去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建議長者在傍晚、或是做完懷舊治療後再書寫,效果最好。」

疲憊、情緒波動、連續二十分鐘。每一個條件,都精準地對應上她與K交換日記時的狀態。那些失眠的夜,那些焦慮的凌晨,那些她以為是自我療癒而寫下的文字,全都是啟動共感的鑰匙。

「映墨,來這邊。」沈靜宜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她站在一個獨立的會客室門口,身邊多了一個人。

是蔡宏達。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貴的毛衣,臉上堆著長輩式的、和藹卻帶著壓迫感的笑容。他是父親生前醫院的副院長,也是晚晴計畫的共同主持人。

「映墨,好久不見,長這麼大了。」蔡宏達朝她伸出手,眼神卻越過她,落在她包包的位置,「聽靜宜說,妳還留著妳父親那支K-07?那孩子當年可是江醫師最得意的作品。」

江映墨沒有把筆拿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我們想跟妳商量一件事。」蔡宏達示意她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沈靜宜則遞上一份厚厚的文件,「澄心生技希望能完整保存晚晴計畫的技術脈絡,K-07是目前唯一一支還在計畫外的子筆,對我們的研究非常重要。我們願意以一百五十萬的價格,向妳收購,並且,」他翻開文件的最後一頁,推到她面前,「希望妳能簽下這份新的參與者同意書,讓晚晴計畫以更完整的形式延續。妳父親的心血,不該就這樣斷了,對吧?」

那份同意書的標題寫著《記憶共感延續性照護合作同意書》,密密麻麻的條文多達十幾頁。江映墨的目光快速掃過,在中間某個不起眼的段落裡,看見一行用極小字體印著的文字:參與者同意授權研究團隊,於必要時進行生理數據之遠端擷取與行為軌跡之關聯分析,以優化共感模型。期限五年。

就是這個。白嘉儀說過的,藏在同意書裡的感測條款。用最合法的外衣,包裝最長期的監控。

「一百五十萬,妳可以拿去好好整修赤峰街的工作室,也可以讓妳父親的筆,去幫助更多需要的人。」蔡宏達的聲音放得更溫柔,像個循循善誘的父親,「江醫師如果還在,一定也希望妳這麼做。」

江映墨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著,指尖冰冷。她想起父親過世前那段時間,總是一個人在書房裡對著那本缺頁的筆記本發呆,夢裡還會喊著對不起。她想起手環上半夜無故飆升的覆寫數值,想起那張用父親筆跡寫成的逾期警告。

「我需要考慮一下。」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疲憊卻乖巧的微笑,這是她這幾個月來,從K那裡學會的、最能讓人卸下心防的表情,「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沈靜宜立刻起身為她帶路,「當然,在走廊盡頭。」

洗手間同樣乾淨得一塵不染,甚至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江映墨反鎖上門,沒有馬上出來,而是仔細地觀察。洗手台是感應式的,鏡子後面沒有異狀,置物架上只有按壓式的洗手乳。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角落的碎紙機上。

那是一台小型的辦公室碎紙機,旁邊的垃圾桶裡堆滿了細細的紙條。大部分都是廢棄的報表與影印紙,但在最上面,有幾張紙條的顏色不太一樣,是那種淡黃色的、帶著纖維感的手寫紙。

她心跳加速,迅速戴上口袋裡隨身攜帶的、修筆用的白色棉質手套,輕輕從垃圾桶裡捏起那幾張碎紙條。紙條很細,只有半個指甲寬,上面還殘留著鐵膽墨水特有的、淡褐色的字跡。

她把幾張碎紙條在洗手台上拼湊起來。墨水因為碎紙時的靜電而有些暈開,但還是可以辨認出幾個關鍵字。

「……警告……銷毀……子筆將加速母筆……感應……不可逆……」

還有一張更細的碎條,上面只有兩個用力到幾乎劃破紙張的字:「快逃」。

銷毀一支,將加速另一支的感應。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她把K-07毀掉,那支一直窺探她的母筆,反而會更強烈地感應到她?還是說,這份警告本身,就是要阻止她銷毀證據?

來不及細想,門外傳來沈靜宜溫和的敲門聲,「映墨,妳還好嗎?」

「馬上好。」江映墨把碎紙條迅速塞進自己的口袋,用水沖了沖手,照了照鏡子,確定臉上沒有異狀,才打開門。

回到會客室,她換上了一副像是被說動的表情。「蔡院長,沈姊,我想了一下,父親的計畫確實不該在我手上中斷。一百五十萬我可以接受,但我有個條件。」

蔡宏達與沈靜宜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

「妳說。」

「K-07我需要再留三天,做最後的清潔與保養。這是職人的規矩,筆要乾淨地交出去。」她頓了頓,看向那份同意書,「還有,這份同意書我想帶回去給我的法律顧問看一下,畢竟條文很多,我怕有疏漏。這樣對你們也比較有保障,對不對?」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甚至顯得有些謹慎過頭的要求。沈靜宜幾乎沒有猶豫就點頭了,「當然,這是應該的。我們完全尊重參與者的意願。」

「那太好了。」江映墨拿起手機,假裝要拍下同意書的封面,「我可以拍一下實驗室的門禁嗎?我想記錄一下今天參觀的行程,回去跟我的師父蘇文玥分享,他一定會很感動父親的技術被這樣保存著。」

她一邊說,一邊看似隨意地舉起手機,鏡頭掃過會客室外那道需要刷卡的玻璃門。門上的密碼鎖是六位數,此刻正亮著綠燈,顯示著密碼輸入後的待機狀態。而在門邊的白板上,技術人員隨手寫著今日的實驗排程,上面就寫著一組數字:A7-B3-09。

她假裝在自拍,實際上用眼角餘光將那組數字與門禁鍵盤的位置牢牢記在腦中。同時,她的另一隻手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張從碎紙機裡撿來的、帶著不祥警告的紙條。

沈靜宜親自送她到電梯口,還親切地幫她按了下行鍵。「那我們就三天後見囉,映墨。」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那張完美的笑容。江映墨靠在冰冷的電梯鏡面上,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她掏出手機,沒有打給陳以安,也沒有打給阿哲,而是傳了一封只有一句話的訊息給方子齊。

那個在警局裡唯一願意相信她的年輕員警。

「幫我查一下,澄心生技七樓實驗室,今晚的保全排班是誰。」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外頭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的。她走出大樓,立刻把那幾張碎紙條的照片傳給了白嘉儀,並附上那組門禁數字。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準備攔一輛計程車回赤峰街。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方子齊,也不是白嘉儀。

是K。

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剛剛在會客室裡,假裝自拍時,偷偷拍下門禁密碼的那一幕。照片的角度是從天花板的監視器俯拍的,畫質清晰到連她口袋裡露出一角的碎紙條都看得見。

照片下方,跟著一行用她自己的字跡打出的文字。

「別白費力氣了,妳抄下來的密碼,昨天就已經換掉了。還有,妳以為來幫妳查資料的人,真的想幫妳嗎?」

江映墨站在內湖科學園區空曠的人行道上,來往的車輛濺起水花,傍晚的風吹得她直打哆嗦。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七樓那片明亮的、陳列著整排鋼筆的玻璃帷幕。

有一扇窗戶後面,隱約站著一個人影,正靜靜地看著她。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母筆的真相

本章登場

雨已經停了,風卻沒有停。

內湖科學園區的傍晚有一種異常乾淨的安靜,柏油路上積著薄薄一層水,所有車頭燈照過去都會拉出一條長長的、晃動的光帶。江映墨站在人行道的邊緣,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從天花板監視器俯拍的照片像一根細針,釘在她的視網膜上。她沒有立刻把手機收起來,而是緩緩抬起頭,看向澄心生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七樓。

那扇窗後面的人影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室內慘白的燈光,映得整排陳列的鋼筆像是手術器械。她忽然覺得冷,不是風吹的冷,是從胃底翻上來的那種冷。她把外套拉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赤峰街的地址時,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平靜。

車子駛離內湖,穿過堤頂大道的路燈,她才敢低頭再看一次那行字。

「別白費力氣了,妳抄下來的密碼,昨天就已經換掉了。還有,妳以為來幫妳查資料的人,真的想幫妳嗎?」

那行字是用她的字跡打的。不是手寫,是列印體,卻刻意模仿了她寫「也」字時總會勾起來的那個小尾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摳緊了口袋裡那幾張從碎紙機撿回來的殘片。碎紙條已經被雨水浸得有點軟爛,邊緣暈開了鐵膽墨水的淡黃色。

她沒有回覆K。她點開了與方子齊的對話框,對方在二十分鐘前回了一句:「學姊,妳傳的門禁編號我請學長幫忙側面查了,七樓那層的保全是外包給聯安的,排班表不公開,但我有個學長之前在內湖分局待過,或許能調到訪客紀錄。妳現在在哪?安全嗎?」

她打字:「我已經離開了。照片我處理掉,妳不要再幫我查那個,那個密碼是陷阱。」打完又刪掉最後一句,改成:「先不要查了,謝謝你。我回工作室再跟你說。」

傳送成功後,她把手機螢幕按熄,靠向計程車冰冷的窗玻璃。玻璃上凝著薄霧,她呼出的氣讓霧更濃,然後又慢慢散去。窗外的街景從高樓林立的園區,逐漸過渡到舊公寓與小吃攤混雜的市區,最後捷運高架的軌道橫過天際,廣播聲隱約從遠處的中山站傳來。

赤峰街的巷口已經打烊了一半,只有蘇文玥的工作室還亮著暖黃的燈。阿哲蹲在騎樓下抽菸,看到計程車停下,立刻把菸捻熄在磁磚縫裡,快步走過來。

「妳回來了。」他壓低聲音,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陰影,「以安剛剛走了,她說她要去追蔡宏達那筆從香港匯進來的錢,氣到差點把我桌上的筆洗砸了。妳還好嗎?臉色很差。」

江映墨搖搖頭,把那幾張碎紙條的照片先傳給了白嘉儀,才把實體的碎紙條遞給阿哲。紙條被她用衛生紙包著,還帶著洗手間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拿到這個。」她的聲音很輕,「上面寫,銷毀子筆會加速母筆的感應。」

阿哲的眉頭瞬間皺起,他把衛生紙打開,藉著工作室門口的燈光細看。那幾片碎紙是從碎紙機裡硬拉出來的,寬度不到半公分,上面的字是點陣列印,殘缺不全,只能拼湊出「警告:子筆銷毀/母筆訊號增幅/不可逆」幾個關鍵詞。他倒吸一口氣。

「進去說。」他推開工作室的木門,門後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工作室裡瀰漫著熟悉的味道,松節油、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還有蘇文玥慣用的那罐德國製筆尖拋光膏的淡淡杏仁香。蘇文玥本人坐在長桌後,戴著放大鏡眼鏡,正在用一支尖嘴鑷子夾著一枚小小的金屬零件。看到江映墨,她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先把門鎖上。」

江映墨把背包放下,從最內層的絨布筆袋裡,拿出那支編號K-07的子筆。這支筆的筆身是霧黑色的賽璐璐,筆夾內側刻著極細的K-07字樣,筆尖是德國一九六〇年代的老式半軟尖,筆舌卻被人動過手腳。

「蘇老師,你幫我看這個。」她把筆遞過去,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白天在澄心,沈靜宜說這個筆舌是改造過的微流體結構,要搭配他們的神經感測墨水才能用。我想知道,如果沒有母筆,這支筆到底能讀到什麼?」

蘇文玥沒有立刻回答。她接過筆,轉開筆身,抽出吸墨器,然後用一支乾淨的滴管,從一旁的小玻璃瓶裡吸了一點透明的溶劑。那是她平時用來清洗老筆內部鐵鏽的特殊溶劑,帶著一點淡淡的酒精與樟腦味。

「阿哲,把妳上次那支仿的對照筆拿來。」蘇文玥說。

阿哲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支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鋼筆,那是他為了比對,特地從舊貨商那裡收來的同一批德國筆,筆舌是原廠的硬橡膠,沒有任何改造。兩支筆並排放在強光檯燈下,差異立刻顯現出來。

蘇文玥用鑷子輕輕撬開K-07的筆舌,江映墨湊近看,呼吸都屏住了。在十倍放大鏡下,K-07的筆舌內部並非平滑的導墨溝槽,而是佈滿了像葉脈一樣細密的分岔微管道,管道壁上還有極細的金屬鍍層,在燈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澤。那是微流體晶片的結構。

「這不是手工能刻出來的。」蘇文玥的聲音很沉,「這是光刻蝕刻的,精度至少是微米等級。墨水流過這些管道,會被分成數十條更細的支流,每一條支流的流速都會被妳書寫時的壓力、心跳透過筆身傳導的微震動所影響。奈米微粒在這裡被編碼,然後隨著墨水一起被壓進紙纖維裡。」

她把溶劑滴在兩張試寫過的紙上。原廠筆的紙張只是暈開了普通的藍黑色,而K-07寫過的那張紙,在溶劑滲透後,竟然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像是油膜一樣的彩色紋路,紋路隨著紙張纖維的走向,形成一圈圈同心圓,像是指紋。

「這就是數據。」阿哲在一旁低聲解釋,他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斜照著紙面,「上次我幫一個客人修復日記本,也看過類似的,但沒這麼完整。妳這支是子筆,它只負責寫和編碼,要解讀,必須用母筆沾同樣的溶劑去顯影。母筆的筆舌結構是互補的,就像鑰匙和鎖,沒有母筆,妳就算把紙泡爛了,也只看得到一半的情緒波形。」

江映墨伸手摸了一下那層彩色油膜,指腹傳來一種細微的、像是靜電一樣的刺麻感。她的胃又開始翻攪,夜裡那種被窺視的焦慮感又湧上來。她想起葉雨桐說破她夢話的那個瞬間,想起那些在第二階段情緒同步時,無端湧入的、不屬於自己的心悸與夢境片段。

「所以,我寫的每一封日記,K都能用母筆完整地讀到我的心率、我的恐懼,甚至我什麼時候最疲憊、最容易被影響?」她問,聲音乾啞。

蘇文玥點了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讀到。妳記得我跟妳說過,筆尖打磨的最終目的是讓紙與手合而為一嗎?這套系統反過來,它讓兩個陌生人的神經透過紙張合而為一。妳在疲憊時寫下的顫抖,會透過母筆的顯影,變成對方嗅覺裡的鐵鏽味,味覺裡的血腥氣。久了,大腦會分不清那個恐懼到底是誰的。」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後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阿哲立刻警覺地站起來,從貓眼往外看,才鬆了一口氣把門打開。

是方子齊。他穿著便服,手裡抱著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厚重帳冊,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年輕警察特有的、想幫忙又怕做錯事的緊張感。

「江小姐,阿哲哥,蘇老師。」他點頭致意,把帳冊放在桌上,「我本來想傳檔案,但學長說這種舊帳冊沒有電子檔,只能拍照。我怕照片不清楚,就直接跟舊貨商老闆借出來了,說是做筆錄要核對。這是中山區那間『永安舊貨行』一〇二年到一〇六年的進出貨手寫帳,老闆說他們那幾年幫台大附近的研究室處理過一批德國舊鋼筆。」

他翻開帳冊,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疤疤。帳冊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潦草,但在104年11月那一頁,有一條被紅筆圈起來的紀錄特別清晰。

「104.11.18,德製鋼筆×12,賽璐璐黑桿,筆舌特改,附神經感測墨水試劑12組,進貨人:柯以深,台大心理所,出貨人:永安。備註:母筆6支,K-01至K-06由柯先生取回,子筆6支,K-07至K-12留存實驗室。帳款已結。」

空氣瞬間凝固了。

柯以深。

江映墨覺得這個名字像一塊冰,直接滑進了她的後頸。她聽過這個名字,在父親的訃聞上,在那些被她刻意不去整理的父親遺物裡。那是父親最得意的學生,晚晴計畫的核心助理,那個在父親過世後,還曾經打電話來,溫柔地問她是否需要幫忙整理父親書房的男人。

「柯以深……」蘇文玥喃喃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臉色慢慢變得灰白,「是他。難怪我覺得K-07的打磨手法有點眼熟。那種把筆尖銥點磨得極圓,卻又保留一點點回饋感的手法,是柯先生教的。他那時候常來我這裡買筆,說是要給受試者用的,必須讓人寫起來沒有負擔,才能寫得久。他這個人,溫柔得過分,對每一個細節都溫柔,溫柔到讓人覺得偏執。」

蘇文玥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像是陷入了很久遠的回憶。

「他常說,創傷就像卡在筆舌裡的乾墨,不用溶劑化開,永遠都會堵住。他深信只要讓兩個人完全共享一段記憶,痛苦就能被分攤、被稀釋,最後消失。我那時候只當他是年輕人理想化,沒想到……他是真的想用記憶覆寫來消除創傷。」

方子齊接著說,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檔。那是他透過管道,從台大心理系圖書館的典藏庫裡,找到的父親生前最後一次研究會議的錄音備份,音質很差,雜訊很多。

錄音裡,首先是江映墨父親的聲音。那個聲音她已經兩年沒聽到了,一聽到,鼻子就酸了。父親的聲音疲憊而壓抑:「以深,我反對。我們不能把家屬作為對照組。她們不是受試者,她們沒有簽那份同意書。她們只是來陪病的,她們有權利不知道自己的情緒數據正被紀錄。」

接著是另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溫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江映墨立刻認出來,那和K在日記裡的語氣一模一樣,那種溫柔的、循循善誘的、把控制包裝成陪伴的語氣。

「老師,被理解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柯以深的聲音說,「如果我們不觀察家屬在長期照顧壓力下的真實波動,我們怎麼能證明共感日記對病患是有效的?她們的隱私,換來的是更多家庭未來的安寧。這是必要的犧牲。而且,老師,您不也想更了解映墨嗎?她那麼封閉,如果我們能透過這個……」

錄音在這裡被掐斷了,後面只剩下長長的雜訊。

江映墨握著那支K-07子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原來如此。原來從一開始,那個所謂的「晚晴計畫」,就是把她也算計進去了。她不是什麼遺產繼承者,她是那個被留在實驗室裡的、編號K-07的對照組樣本。父親的反對,最終沒有阻止柯以深,而父親過世後,柯以深就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那支母筆,接管了K這個身分。

「所以,K就是柯以深。」阿哲的聲音有些乾澀,「那他現在在哪?」

方子齊搖搖頭:「我查了他的戶籍,他兩年前就已經辦理出境到德國,說是去做博士後研究,但入出境紀錄顯示他半年前就回來了,現在登記的地址是陽明山上那間私人心理安養中心,就是澄心合作的那間。他掛名顧問。」

江映墨忽然站了起來,走到工作室最裡面的那個小隔間。那裡放著父親留給她的那個舊木盒,裡面是父親的手寫筆記與幾捲卡式錄音帶。她顫抖著手,把那幾張碎紙條的殘片拼在桌上,又把K-07子筆放在旁邊。

在燈光下,子筆的賽璐璐筆身映出她蒼白的臉。

她終於明白了那張警告殘片的真正意思。銷毀子筆,並非終結。這套系統的設計,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人逃脫。母筆與子筆是一對共振的音叉,敲碎其中一支,另一支的震動只會更劇烈、更清晰。如果她現在因為恐懼而把K-07燒掉、折斷,那麼在陽明山上的那支母筆,感應將會瞬間增幅到極限,柯以深將會更完整地接收到她此刻的恐懼、她的憤怒、她所有試圖掩蓋的記憶。

而她,也將因為共感的反向作用,被迫更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母筆的那一端,那個男人的全部情緒。那將是第三階段的開始,記憶覆寫的開關,不是被動地等待,而是主動地按下。

她握著筆,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筆尖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刮痕。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再次震動了。這一次,不是K的訊息,而是一封來自未顯示號碼的、夾帶著錄音檔的電子郵件。郵件標題只有兩個字。

「聽聽。」

她點開,裡面是柯以深的聲音,比剛才那段會議錄音更清晰、更近,彷彿就在耳邊低語,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

「映墨,妳終於發現母筆在我這裡了。妳現在是不是想把子筆毀掉?別急,妳可以試試看。但妳要記得,當妳毀掉它的那一刻,妳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嚐到我這幾年來,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想妳的。那會比妳自己的記憶,還要真實。」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背叛者的書信

本章登場

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變大的。

江映墨沒有關掉那封電子郵件,柯以深的聲音在小小的套房裡循環播放了第三次,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沾了溫水的毛筆,軟軟地暈開在她的鼓膜上,卻又帶著一種精準的、手術刀般的涼意。

「映墨,妳終於發現母筆在我這裡了。妳現在是不是想把子筆毀掉?別急,妳可以試試看。但妳要記得,當妳毀掉它的那一刻,妳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嚐到我這幾年來,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想妳的。那會比妳自己的記憶,還要真實。」

那個尾音的顫抖不是恐嚇,是近乎虔誠的期待。她握著那支編號K-07的德國鋼筆,筆尖還抵在桌面刮出的細痕上,整隻手不受控制地發抖。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健康手環在手腕內側震了一下,發出低低的嗡鳴,螢幕跳出提醒:心率一百一十八,請留意呼吸。

她猛地把手機翻過去蓋在桌上,像是要把那個聲音壓死。房間裡充滿潮濕的霉味,是台北連日降雨後,赤峰街老屋特有的、紙張與木頭受潮的氣味。她的書桌上還攤著那張從澄心生技洗手間垃圾桶裡撿回來的碎紙殘片,上面用極小的影印字體印著:「警告:銷毀子筆將導致母筆感應閾值降低百分之四百,共感增幅至不可逆階段。」

不可逆。她咀嚼著這三個字,胃裡一陣翻攪。

她沒有睡。一直到天光透過鐵窗的縫隙,灰白地切進房間,捷運從遠處傳來第一班車啟動時的低沉悶響,她才像是被那個聲音驚醒,胡亂把K-07塞進筆袋,衝出門。

白嘉儀約在中山站附近的露西咖啡,時間是早上八點。這個時間的赤峰街還沒醒,咖啡店的鐵門才拉開一半,空氣裡是剛磨好的豆子與消毒水的混合味。白嘉儀已經坐在最靠內的位子,面前擺著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妳看起來像三天沒睡。」白嘉儀把一杯熱美式推到她面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把電腦轉向她。「我熬夜把澄心生技過去三年的產學合作補助名單全部跑了一遍,透過衛福部公開的技轉資料庫,再交叉比對國科會的計畫經費。這裡,妳自己看。」

螢幕上是一份PDF,標題是《澄心生技—社區心理健康促進補助計畫》。受補助單位那一欄,赫然列著「心晴聯合心理諮商所」,而負責人簽名處,是葉雨桐三個字。補助金額不大,一年十二萬,項目寫著「弱勢個案書寫療癒支持」。

江映墨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指尖冰涼。

「十二萬,對一間諮商所來說不多,但足夠讓對方要求提供去識別化的個案回饋報告。」白嘉儀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記者特有的、用證據堆出來的冷靜。「我還查到,葉雨桐每個月都會提供一份『書寫歷程摘要』給澄心,裡面包含了個案的書寫頻率、情緒關鍵字,還有……預約時間。我比對了妳的門診紀錄,妳每次去找葉雨桐的隔天,K的信裡就會出現妳當天談過的細節。例如妳說夢見母親在廚房切檸檬,隔週K就寫『檸檬的酸味讓人清醒,像妳一樣』。」

江映墨覺得那杯熱美式的熱氣燙得她眼睛發酸。她想起葉雨桐那間在陽明山半山腰、總是開著暖黃燈光的諮商室,想起她溫柔而堅定地說「我願意陪妳在未知中停留」,想起每一次她哭到說不出話時,葉雨桐只是遞上面紙,不追問,只是傾聽。那份被理解的溫暖,原來是有標價的嗎?

「不一定是背叛。」白嘉儀看著她的表情,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但依舊銳利。「也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這些資料會被怎麼用。澄心的合約我看過一部分,條款寫得非常漂亮,用最小的字體夾在第七頁,說『為優化神經感測墨水之情緒辨識模型,需蒐集使用者書寫時的生理回饋數據』。很多第一線的心理師根本不會細看,以為只是單純的補助。但結果就是,妳的行蹤,妳什麼時候去諮商、什麼時候去中山地下街,葉雨桐那邊只要有紀錄,澄心那邊就可能同步知道。」

江映墨沒有說話,她把那份PDF關掉,螢幕映出她自己蒼白的臉。她拿出手機,傳了一封簡訊給葉雨桐:「葉老師,妳今天在諮商所嗎?我想見妳。」

對方幾乎是秒讀秒回:「在,我等妳。」

心晴諮商所位在一棟老公寓的二樓,樓下是一間獨立書店。雨還在下,江映墨撐著傘走上狹窄的樓梯,鞋底沾滿了濕氣。推開門時,葉雨桐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聽見開門聲,她轉過身,江映墨才發現她的眼睛紅得厲害,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

「映墨,」葉雨桐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平時的她,「白小姐找過我了。」

江映墨把背包放在沙發上,沒有坐下,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份補助合約,是真的嗎?」

葉雨桐點點頭,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卻沒有去擦。「是真的。前年澄心的人來找我,說他們在做失智症長者的記憶保存,也想支持社區的書寫療癒。我當時……我當時覺得這是好事,可以讓付不起諮商費的個案也有機會寫日記。我每個月給他們的,真的只有去識別化的摘要,我發誓,我從來沒有給過妳的名字、電話,任何可以指認妳的資訊。」

「可是K知道我什麼時候來找妳。」江映墨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他甚至知道我那天穿什麼顏色的外套。」

葉雨桐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愧疚轉為一種更深的恐懼。「我也是這幾天才發現不對勁。映墨,妳還記得上週三,妳跟我說妳夢見自己在捷運雙連站的月台,一直等不到車,夢裡有個廣播一直重複『請勿靠近月台邊緣』嗎?」

江映墨一愣,她確實說過,那是她與K共感後頻繁出現的惡夢之一。

「那個夢,」葉雨桐的眼淚流得更兇,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自己的工作日誌,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江映墨面前,「我三天前,也做了一模一樣的夢。連廣播的語氣、月台磁磚的裂紋都一樣。我醒來後隨手記在日誌上,結果隔天,我就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投在諮商所樓下的信箱。信裡只有一句話,用影印的字體印著:『別再讓她夢見月台,否則下次就是真的。』」

她的手抖得像風中的紙張。「我去調了樓下的監視器,信是凌晨三點被投進來的,穿黑色雨衣的人,完全看不清臉。我才驚覺,我也被寫進去了。映墨,我不是內鬼,我也是被預寫的那個人。K不只在寫妳,他也在寫我,他用我的諮商紀錄,反過來預寫我的惡夢,讓我以為是自己壓力太大。白嘉儀說的補助,只是他讓我合理化自己為什麼會夢見妳的事的藉口。」

江映墨看著那本日誌上葉雨桐慌亂的字跡,與K那封預寫日記裡工整的、模仿她筆跡的字跡完全不同。那一瞬間,她分不清該相信誰。葉雨桐的恐懼看起來如此真實,但白嘉儀的證據也白紙黑字。那種被兩種敘事同時拉扯的暈眩感,正是林昭德說的,第三階段的前兆——當所有證據都可以被解讀為陰謀或病症時,信任本身就成了最昂貴的耗材。

她沒有給葉雨桐一個擁抱,只是輕輕把日誌闔上。「葉老師,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離開諮商所時,雨已經小了一些,但她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陳以安,語氣是少見的嚴肅,甚至有些結巴。

「映墨,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那個……阿哲的事,妳先別激動。」

江映墨站在騎樓下,握緊了手機。「你說。」

「我這幾天在幫方子齊追蔡宏達的金流,你知道的,那個老狐狸的帳很乾淨,都是透過澄心底下的幾個人頭公司在轉。但我用我哥在國稅局的系統偷偷查了一下,發現上個月有一筆八萬塊,從其中一間人頭公司,匯進了阿哲的個人帳戶。備註寫的是『材料檢測費』。」陳以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他慣用玩笑掩飾焦慮時的乾笑,卻笑不出來。「我本來想說會不會是誤會,就先去問阿哲,結果他……他說那是幫工作室墊的材料檢驗費,但我問他單據呢,他支支吾吾說單據在老闆那邊,還沒拿回來。映墨,我覺得怪怪的,阿哲平常連客人多找五塊錢都會記在小本子上,八萬塊怎麼可能沒有單據?」

江映墨的腦中嗡地一聲。阿哲,那個總是爽朗地笑著,記得每個客人喜歡什麼紙、什麼墨水,總是在她熬夜修筆時默默遞上一杯熱可可、從不多問的阿哲。上週她夜探工作室,還是阿哲幫她把風,比對筆舌結構時,也是阿哲親手幫她拆解那支西德老鋼筆。

「我沒有不相信他,」陳以安急急地補充,「但妳還記得K上次那張紙條嗎?『協助者亦不可信』。我怕……」

「我知道了。」江映墨打斷他,聲音比雨水還冷。「我會去問他。」

她沒有立刻去找阿哲。她的直覺告訴她,在信任崩裂的時候,任何當面的對峙都只會得到更完美的謊言。她轉身走向中山地下街,那個每週三與週六凌晨,她與K交換日記的置物櫃。按照規則,今天是週三,她應該在凌晨投遞,但她因為混亂而錯過了。置物櫃的縫隙裡,果然又夾著一張新的警告字條,但這一次,裡面還多了兩封信。

兩封信,都用同樣的、泛黃的日本MD紙,都用同樣的鐵膽墨水書寫,收件人都是「映墨」,但筆壓與語氣,卻截然不同。

第一封,字跡輕柔,筆壓很淺,墨色在紙纖維上暈得溫柔,像是怕弄痛了紙:「映墨,別怕。我知道妳這幾天很亂,看到的、聽到的都讓妳害怕。葉老師不是壞人,阿哲也不是。別讓那些聲音分化妳們,妳還有我。累了就休息,別逼自己在雨裡跑來跑去,我會心疼。——K」

第二封,字跡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筆尖分岔處刮起細細的毛邊,墨水濃黑而急促,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怒意:「江映墨,遊戲有規則。逾期未投遞是違規,妳已經違規兩次。不要試圖用燒毀或逃跑來解決問題,那只會讓妳更快地屬於我。下一次,我要看到妳完整的、誠實的夢。——K」

江映墨把兩封信並排放在置物櫃冰冷的鐵板上,手指輕輕撫過紙面。同一個人的字跡,不可能在同一天、同一批紙上,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肌肉記憶。第一封的溫柔是刻意模仿的、屬於柯以深那種Mansplaining式的耐心包覆,第二封的暴躁則更像一個長期被壓抑、急於控制的執行者,例如……蔡宏達,或是沈靜宜底下的某個研究員。

K,可能不是一個人。這是一個共用的帳號,一個輪班的監控小組。他們用同一支母筆,卻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緒狀態下書寫,難怪有時K能精準預寫她的生活,有時又會犯下低級的、對她生活細節的誤判。

這個發現讓她不寒而慄,卻也帶來一絲微弱的、反擊的可能性。如果K是多人,那麼共感就不是全知的神,而是會出錯、會露餡的人。

她立刻打給林昭德。林昭德在電話那頭聽完她的描述,沉默了很久,才用他一貫的、惜話如金的語氣說:「江小姐,妳抓到重點了。這套墨水共感系統,最怕的就是不一致。它的前提是『配對』與『同步』,如果書寫者的情緒與筆壓不穩定,奈米微粒的編碼就會混亂。」

「那我該怎麼做?」

「反向利用規則。」林昭德說,「他們要求妳用特定筆壓、連續書寫二十分鐘以上,對吧?那是啟動共感的鑰匙。妳可以反過來,設定一把只有妳知道的鎖。從現在開始,妳在日記裡用一種固定的、刻意的筆壓來寫暗號。例如,每個句號都用力點兩下,或者,每寫到『母親』這個詞,就把『母』字的最後一筆往上勾。真正的共感者如果足夠敏感,會不自覺地模仿妳的筆壓與習慣,如果他們模仿了,就代表他們真的在同步妳的書寫。如果他們沒有模仿,或是模仿錯了,就代表回信的人根本沒有進入共感,只是在根據監視器或外洩的資料在編故事。」

「然後呢?」

「然後,設一個陷阱。」林昭德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潮濕的空氣傳來。「寫一個假的惡夢,一個妳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也不可能發生的細節。寫得越真實越好,然後看K會不會在回信中,自然地延續那個假的情節。如果他延續了,就證明他不是預知未來,他只是在讀妳,然後把妳寫的東西,當成真的記憶還給妳。這就是第三階段的證據——記憶覆寫,不是單向的植入,是雙向的混淆。」

江映墨掛掉電話,站在人來人往的地下街,看著置物櫃裡那兩封自相矛盾的信。她深吸一口氣,地下街混濁的空氣、便當店的油煙味、潮濕的霉味,全部灌進她的肺裡。

她決定了。

她回到赤峰街的工作室,阿哲不在,只有蘇文玥老師坐在工作台前,戴著老花眼鏡,細細打磨一支老派克的筆尖。看見她回來,蘇文玥只是抬頭溫和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江映墨對他點點頭,走進最裡面的小隔間,關上門,拿出那本從未示人的、真正的空白日記本。

她擰開K-07,墨水在筆舌間飽滿地湧動。她回想起林昭德的話,開始書寫。她的筆壓刻意放輕,只在每一個段落的最後一個字,用力地、緩慢地頓一下,留下一個極深的墨點,像是一個只有她能聽見的摩斯密碼。

她寫下:「12月9日,雨。我又夢見母親了。這次不是在診療室,也不是在廚房。我們在陽明山那間廢棄的溫泉旅館,母親穿著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暗紅色的絨布洋裝,她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到旅館後方的那口硫磺井邊,井邊有一棵很大的、枯死的櫻花樹,樹幹上刻著我的名字,映墨,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子刻的。母親對我笑,但她的牙齒是黑色的,像是沾滿了墨水。她說,妳終於來了,這裡才是妳出生的地方。」

這是一個完全虛構的惡夢。陽明山確實有廢棄溫泉旅館,但她從未去過,母親也從未有過暗紅色洋裝,更別說黑色的牙齒與刻字的櫻花樹。這是一個用來釣魚的餌。

她連續寫了二十五分鐘,直到手腕發酸,額頭滲出細汗,確保奈米微粒已經充分活化。她把這頁日記撕下來,對折,塞進信封,準備在今晚凌晨,投進那個置物櫃。

就在她把信封封口時,她的手機再次震動。不是簡訊,是一封新的電子郵件,寄件人依舊是未顯示號碼。沒有標題,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現在的小隔間。角度是從她背後的窗戶往內拍的,透過半透明的窗紙,可以清晰地看見她坐在桌前書寫的背影。而照片的右下角,用紅色的數位字體,標註著時間:2026/12/09 16:42,正是此刻。

而在照片的背面,透過光線,她隱約看見一行用鐵膽墨水透過紙背透出來的、才剛寫下不久的字。那字跡,正是她剛剛才在日記裡寫下的、那個虛構惡夢的最後一句。

那行字寫著:「母親說,妳終於來了,這裡才是妳出生的地方。」

但那不是她的字跡。那是用第二封信裡,那種用力到幾乎劃破紙背的、暴躁的筆壓寫成的。

有人,就在窗外,在她書寫的同時,同步地、一字不差地,抄寫了她的惡夢。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第三階段記憶覆寫

本章登場

那行字還在手機螢幕上發燙。

「母親說,妳終於來了,這裡才是妳出生的地方。」

明明是她虛構出來的惡夢台詞,卻以另一種暴躁的、幾乎要劃破紙張的筆壓,透過窗外偷拍的照片,從紙背透了出來。不是她的字。那個力道她認得,是置物櫃裡那封用力過頭的第二封K的來信,同一個人。

江映墨沒有尖叫。她的喉嚨像是被潮濕的紙團塞住,第一個反應是猛地回頭,看向身後那扇對著赤峰街後巷的窗。

窗紙是她為了方便修筆時遮光,自己糊上的半透雁皮紙,下雨天會吸飽水氣,變得更透。巷子裡那盞老舊的壁燈透過紙面,把窗框的木紋影子投在她的工作桌上。此刻,那個影子裡,多出了一個剛剛離開的、淡淡的人形空白。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赤腳踩在冰冷的磨石子地板上,手忙腳亂地扯開窗拴。十二月的台北剛下過一場短促的驟雨,空氣裡全是鐵鏽與機車廢氣混合的潮味。後巷沒有人,只有濕漉漉的紅磚牆、被雨水打翻的資源回收紙箱,還有牆角一灘積水,映著對面公寓冷氣機滴下來的水痕。

但有人剛剛站過。窗台外緣的鐵皮上,有一個才剛被抹開的、半個鞋印,泥土還很新,雨水正慢慢把它暈開。鞋印旁邊,黏著一小片被雨水浸得發軟的紙屑,是她慣用的巴川紙,帶著細小的竹纖維。她的心跳在健康手環上瘋狂震動,一下、一下,撞著她的手腕內側,發出細微的嗶嗶聲,提醒她心率已經飆破一百二。

對方沒有跑遠。他就站在窗外,看著她寫了整整二十五分鐘,一字一句,同步地抄完了她的謊言。

那種被理解的渴望,瞬間翻轉成被剝開皮膚的寒意。K,或者那些自稱是K的人,不只是監控她的投遞,他們就在她的呼吸旁邊。

她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櫃,手指還緊緊掐著那支德國鋼筆K-07。筆身溫熱,是她掌心的汗,也是筆舌裡那些奈米微粒被體溫活化後的餘溫。她想起澄心生技展示櫃裡那一整排編號的鋼筆,像一群沉默的耳朵。而她手上這支,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她沒有把那封虛構的惡夢信投進中山地下街的置物櫃。相反地,她做了一個更瘋狂的決定。

她把那封已經封口的信拆開,在原本虛構的結尾後面,又用同一支筆,同一種力道,補上了一段話。她寫得更慢,更用力,確保筆壓能讓墨水深深咬進紙纖維。她寫道:

「我記得那天是母親的忌日,三月十七號,下著雨。我穿著深藍色的雨衣,在溫泉旅館後面的櫻花樹下,替她點了一盞白色的紙燈籠。樹幹上刻著我的名字,是父親用小刀刻的,字很醜。母親的洋裝口袋裡掉出一把生鏽的鑰匙,上面掛著一個黃銅的小牌子,寫著302。」

這全是假的。母親忌日是七月,父親從不用小刀,溫泉旅館的櫻花樹也不存在。那個302,是她隨口掰的數字。如果對方真的在監視她的書寫,並且試圖編織她的記憶,那麼這個謊言,就會成為試紙。

她等了一整夜。

赤峰街的夜很安靜,只有偶爾經過的機車聲和遠處中山捷運站收班的廣播。她把所有的燈都關掉,只留下一盞修筆用的黃光檯燈,像一座孤島。健康手環的綠光在黑暗裡規律地閃爍,監測著她的焦慮。她不敢睡,一睡著,那些夢境片段就會和墨水裡的共感混在一起,讓她分不清是誰的記憶。

凌晨三點十七分,是置物櫃規則裡週三投遞的最後時限。她戴上口罩和帽子,把那封摻了謊言的信,投進了中山地下街B2那排永遠有股霉味的置物櫃裡。置物櫃的鐵門關上時發出空洞的匡噹聲,監視器在她頭頂無聲地轉動,紅點一閃一閃,像一隻沒有睡著的眼睛。

她沒有離開太遠,躲在轉角的販賣機後面等。十分鐘後,一個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看不清臉的男人快步走來,打開了同一個櫃子,拿走了她的信,動作熟練得像每天都在做。身高和鞋印對得上,就是窗外的那個人。

隔天下午,回信來了。

沒有透過置物櫃,而是直接塞進了她赤峰街工作室的鐵捲門縫裡。信封沒有郵戳,只有一個用鋼筆寫的「K」字,筆跡是那種溫柔的、帶著一點刻意放緩的弧度,她曾經以為那是體貼,現在只覺得是鱷魚的耐心。

陳以安也在場。他是被蘇文玥叫來陪她的,手裡還提著兩杯全家的熱拿鐵,看到信封時,毒舌的本能立刻上線。

「又來?這傢伙是把妳家信箱當成許願池嗎?投一次就有回音?」陳以安把咖啡遞給她,語氣卻是繃緊的,「要不要先讓阿哲看一下有沒有指紋?」

江映墨搖搖頭,手指發抖地拆開信。蘇文玥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那隻常年拿著研磨器的手,粗糙卻穩定。

信紙是同一批的巴川紙。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帶著鐵鏽味的墨水氣味。K寫道:

「映墨,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那個夢。

我反覆看了好幾遍妳描述櫻花樹的那段,心都揪起來了。那盞白色的紙燈籠在雨裡一定很美,很孤單。妳說樹幹上刻著妳的名字,我完全能想像,妳父親的字確實一向不怎麼好看,但他刻得很深,像是怕妳忘了。還有那把302的鑰匙,我記得妳提過,母親生前最常去的那間溫泉旅館,二樓最裡面的那間房就是302,窗戶看出去剛好是那棵櫻花樹。妳終於願意走回那個地方了,這需要很大的勇氣。我會一直在這裡,陪妳把那把鑰匙找回來。

K」

整個工作室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陳以安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消失。「幹……」他低聲罵了一句,「他接下去了。他把妳掰的謊話,當成真的在往下編。」

蘇文玥按在江映墨肩上的手,力道加重了一分。

江映墨的腦子嗡嗡作響。她虛構的櫻花樹,虛構的刻字,虛構的302鑰匙,全被對方自然而然地接了過去,甚至還幫她補上了細節,補上了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關於母親和溫泉旅館的連結。這不是全知,這是寄生。他不是在偷看她的記憶,他是在用她的謊言,反向編織一個新的記憶,再餵回來給她。

第三階段。記憶覆寫。

她想起澄心生技那份警告殘片上寫的,銷毀子筆會加速母筆的感應。而第三階段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感應,而在於混淆。當兩個人的書寫長期同步,奈米微粒攜帶的情緒編碼會模糊掉敘事的來源,讓大腦誤以為那些被植入的情節,就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不屬於這個謊言的、更古老的記憶碎片,突然閃過她的腦海。

是父親的診療室。那間在台大醫院舊館地下室、總是有股消毒水味的診療室。陽光從氣窗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有灰塵在飛。她大概國小的時候,坐在那張過大的皮椅上,腳懸空晃著。父親穿著白袍,背對著她在寫病歷,頭也不回地說:「映墨,妳要記得,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像紙,寫上去還可以塗掉重寫。不要太相信妳記得的事情。」

她一直以為那是父親對她說的。但現在,另一個版本,同時浮了上來。同一個診療室,同一個陽光角度,但父親的白袍上沒有口袋,她也不是坐在皮椅上,而是站在門口,父親對著的不是她,而是另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那個男生的側臉很像年輕時的柯以深。父親說的是:「以深,你要記得,對照組的記憶,才是最乾淨的紙。」

哪一個才是真的?她的太陽穴開始抽痛,那種熟悉的、墨水焦味的幻覺又從鼻腔深處竄了上來。她分不清了。她真的去過那間診療室嗎?還是這兩段對話,都是被墨水泡軟後,重新排列組合的偽物?

「映墨!映墨妳還好嗎?」陳以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他抓住她的手腕,健康手環正發出刺耳的連續警示音,螢幕上心率一百三十八,壓力指數破表。

「我……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了。」她喃喃地說,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我以為我記得父親說過的話,可是現在有兩個版本……好像都是他說的,又好像都不是。」

蘇文玥蹲下身,平視著她,眼神溫厚而嚴厲。「映墨,聽我說。筆會騙人,手也會騙人,但紙不會同時記住兩種筆壓。妳現在被那個東西纏住了,不要一個人去想。我們去找白紙黑字,找那個還沒被寫過的東西。」

白紙黑字。

江映墨猛地抬頭。對,論文。父親的論文。

晚晴計畫不是什麼口耳相傳的往事,它是父親在台大心理系主持過的正式研究,一定留下了倫理審查的紀錄。那些東西,是印在公文紙上,蓋過章,進過檔案室的,不會因為墨水共感就被改寫。

一個小時後,她出現在台大心理系的圖書館。館內開著過強的冷氣,潮濕的雨氣被擋在玻璃窗外,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這裡是她父親曾經工作過的地方,書架間還飄著淡淡的舊書霉味和影印機的臭氧味,讓她感到既安心又窒息。

她用父親的名字和晚晴計畫的關鍵字,在館藏系統裡搜尋。很快,一筆紀錄跳了出來:《以共感書寫介入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之敘事治療:晚晴計畫前期報告》,主持人:江慎之,協同主持人:柯以深,申請年度:2018。

她申請調閱紙本。管理員是個戴著老花眼鏡的女士,動作很慢地從密集書庫裡推出一台小車,上面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盒。盒子封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籤,手寫著計畫編號。

江映墨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盒子。裡面是厚厚一疊申請書、會議紀錄和審查意見。她的心跳擂鼓般,一頁一頁翻過去。

然後,她看到了。

在最底層,一份被訂書針釘死的文件,標題是《國立臺灣大學行為與科學研究倫理委員會審查結果通知書》。結果欄位上,蓋著一個鮮紅的、巨大的章。

「修正後再審」。

退件理由寫得非常清楚,審查委員用嚴厲的語氣寫道:本計畫擬以病患家屬,特別是未成年子女,作為長期觀察之對照組,未能充分告知其風險與追蹤期限,且所使用之神經感測墨水屬於人體試驗範疇,未符合醫療法與個人資料保護法之告知同意要件,建請補正。

日期是2018年11月。

而在這份退件通知的後面,卻又夾著另一份文件,是2019年3月,以「社區大學敘事書寫與自我療癒」課程名義重新送審的申請書。主持人改成了蔡宏達,內容把所有關於奈米墨水、感測、對照組的字眼全部拿掉,只剩下溫和的書寫治療與社區支持。審查結果是:同意備查。

她懂了。他們沒有補正,他們是繞過去了。用一個看起來無害的社區課程當作外衣,偷偷把晚晴計畫執行了下去。而那些被當作對照組的家屬,包括年幼的她,從來沒有簽過真正的同意書,或者說,簽過的同意書裡,用極小的字體,夾藏了她根本看不懂的條款。

她的存在,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樣本。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一個未顯示號碼的來電。她接起來,是一個溫柔而果斷的女聲。

「江小姐嗎?我是沈靜宜。我們在澄心生技見過。妳現在在台大圖書館吧?檔案盒很重吧,要不要上陽明山來喝杯茶?我剛好在妳父親生前常來的那間安養中心,有些關於妳父親遺產的事情,想當面跟妳談談,對妳會很有幫助。」

對方的語氣親切得像個長輩,卻精準地說出了她的地點。監控網從未離開。

江映墨看著那份紅色的退件章,慢慢地把檔案盒闔上。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但她也知道,有些話,必須當面聽對方說出來,才會成為證據。

「好。」她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回答,「我現在過去。」

陽明山的私人心理安養中心,藏在一片濃密的竹林後面。計程車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雨絲細細地打在玻璃上,整座山都像泡在水墨裡。安養中心的建築是日式老屋改建的,木頭迴廊,拉門,空氣裡有檜木與消毒水混合的、讓人放鬆卻又警惕的味道。

沈靜宜已經在會客室的榻榻米上等她。她今天穿著一套米白色的套裝,妝容精緻,笑容親切,身旁的矮桌上放著兩杯熱茶和一份文件。沒有柯以深,也沒有蔡宏達,只有她一個人,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掌控者。

「妳來了。」沈靜宜替她倒茶,動作優雅,「山上冷,先暖暖手。妳父親生前很喜歡這裡的安靜,他說在這裡寫東西,腦子特別清楚。」

江映墨沒有碰那杯茶。她直直地看著沈靜宜,「妳說的遺產,是什麼?」

沈靜宜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映墨,妳很聰明,我就直接說了。妳父親留給妳的,不是一間工作室,也不是幾支筆。是數據。妳從七歲到二十二歲,這十五年來,所有透過那批紙張和墨水,被記錄下來的神經反應數據。心率、皮電、書寫壓力、夢境時的腦波波動,非常完整,非常乾淨。因為妳是對照組,妳沒有被告知,所以妳的反應是最真實的,沒有經過大腦的修飾。這在我們的領域裡,是無價的。」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江映墨面前。標題是《神經感測資料延續追蹤同意書》。

「晚晴計畫當年的倫理審查,確實有點小瑕疵,這點我不否認。」沈靜宜的語氣像在談論一筆生意上的小疏失,「但科學總是要往前走。妳父親後來也理解了,為了多數人的記憶保存,少數人的小小犧牲是必要的。現在,只要妳簽了這份同意書,過去的一切就都合法了。澄心生技會給妳一筆非常優渥的補償金,足以讓妳一輩子不用為錢煩惱,專心修妳的筆。而且,柯以深也不會再打擾妳了。我保證。」

她的話術包裝得如此理性,如此為妳著想,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公益感。但每一個字,都在把江映墨釘死在樣本的十字架上。把十五年的偷竊,包裝成一份遲來的同意。

江映墨看著那份同意書,底下極小字體的附則裡,果然有一行字:「同意提供穿戴式裝置之遠端擷取權限」。和她在澄心生技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樣。

她想起父親診療室裡那句分不清真假的話,想起那個虛構的櫻花樹,想起窗外同步抄寫的暴躁筆跡。一股巨大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

「我不要。」她把文件推回去,力道大得讓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濺在榻榻米上,「我不要當你們的對照組,也不要你們的錢。那些是我的夢,我的記憶,就算很痛苦,也是我的。你們憑什麼拿去當數據?」

沈靜宜臉上的親切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很快又恢復了。「映墨,妳不要這麼情緒化。這不是妳能決定的。妳父親當年……」

「我父親已經死了!」江映墨猛地站起來,聲音在安靜的木屋裡顯得格外尖銳,「而你們還在用他的名字騙人!」

她抓起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衝向拉門。木頭迴廊外,雨下得更大了,霧氣把整個庭院都變成一片白茫茫。

就在她拉開門,要奪門而出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走廊的盡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皮鞋,也不是拖鞋,是木屐踩在潮濕木頭上的,喀、喀、喀的聲音。步伐很慢,很輕,卻每一步都踩在她神經最緊繃的地方。

那是她虛構的惡夢裡,那間廢棄溫泉旅館的二樓,母親穿著暗紅色洋裝,走向302號房時的腳步聲。

那是她只在日記裡寫過、從未發出過聲音的腳步聲。此刻,卻真實地在這間她從未來過的陽明山安養中心的走廊上,響了起來。

而且,那腳步聲,正一步一步,朝著她走來。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燒不掉的編號

本章登場

喀、喀、喀。

木屐敲在潮濕木頭上的聲音,不急不徐,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一下一下刺進耳膜。

江映墨整個人僵在拉門前,手指還扣在冰冷的門把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陽明山午後的雨勢把整座安養中心都浸在一種發霉的白霧裡,檜木的香氣混著雨水打在泥土上的土腥味,本該讓人安寧,此刻卻只讓她胃裡那股噁心感更劇烈地翻湧。

那腳步聲,是從走廊轉角的陰影處傳來的。她在日記裡寫過的──那間廢棄溫泉旅館二樓,斑駁的綠色地毯,牆紙捲起的302號房門口,母親穿著暗紅色絲絨洋裝,腳踩木屐,一步一步走向房門。她寫的時候,台北正下著梅雨,赤峰街工作室的窗戶沒關緊,風把雨絲吹進來,沾濕了她那本德國橫紋紙的日記本,她只是因為連續三天失眠,心悸到無法呼吸,才隨手編了一個讓自己更害怕的夢境,作為試探K的誘餌。

她從未念出聲音,更不可能有人聽見。

可是現在,那聲音就在她身後十步不到的地方,由遠而近。

她猛地回頭。

走廊盡頭,一名穿著深藍色護理師制服的中年婦人正撐著一把透明傘,腳上是一雙深咖啡色的木屐,正從連接後棟的露天迴廊走進來。雨水從傘面滴落在木頭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婦人看見拉門前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江映墨,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姐?妳是沈醫師的客人嗎?要離開了嗎?需要幫妳叫計程車嗎?山上不好叫車喔。」

不是母親。不是暗紅色洋裝。只是一個普通的護理師,穿著因為安養中心日式建築而配合的木屐。

江映墨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她意識到自己正死死地屏住呼吸,手腕上的健康手環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紅光──心率一百三十七,壓力指數超標,提醒她進行呼吸練習。

原來是這樣。原來所謂的第三階段記憶覆寫,已經讓她連恐懼的腳步聲,都能自動從現實的縫隙裡對號入座。她把虛構的夢境寫得太細,細到雨聲、木頭的潮味、木屐的節奏,都成了觸發幻覺的開關。沈靜宜那句「妳的存在就是最完整的對照組樣本」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她幾乎是踉蹌地衝進雨裡,連傘都沒拿。

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外套,她沿著陽明山蜿蜒的產業道路往下狂奔,直到在一個公車亭的屋簷下,才顫抖著掏出手機。她第一個打給的不是警察,而是蘇文玥。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背景是赤峰街永安舊貨行裡熟悉的磨刀機低鳴。

「師傅,」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雨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我想燒掉它。我現在就想燒掉那支筆,還有所有的日記。正本,全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有磨刀機的嗡嗡聲。蘇文玥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低沉而穩定地說:「妳在哪?我讓以安去接妳。不要一個人待在山上。」

半小時後,陳以安那台老舊的白色廂型車帶著一身雨氣,尖銳地煞在公車亭前。陳以安撐著一把大傘衝下來,一邊罵一邊把她拉上車。

「江映墨妳是瘋了嗎?這種雨妳用跑的下山?妳知不知道陽明山這段路晚上連路燈都沒有,妳是想上社會新聞是不是?」他嘴上毒舌,手卻把暖氣開到最強,又把自己那件還帶著咖啡漬的外套丟給她,「蘇師傅說要燒東西,我還以為妳們要烤肉,結果是搞這種驅魔儀式。」

江映墨抱著那件充滿咖啡與菸味的外套,牙齒還在打顫,卻因為這句熟悉的玩笑,稍微找回了一點實感。她看著後照鏡裡自己蒼白的臉,低聲說:「不是驅魔,是消毒。那些紙不燒掉,我永遠分不清楚哪一段記憶是我的,哪一段是別人幫我寫的。」

陳以安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一直開回大稻埕。

大稻埕迪化街那間老屋,是蘇文玥三年前和幾個老職人一起標下來要做文具修復工作室的,紅磚外牆,二樓有個被鐵皮加蓋圍起來的頂樓露台,平常堆著廢紙箱和修復用的木材。因為都更爭議擱置,這裡成了他們這群人最隱密的據點,沒有監視器,連捷運的訊號都收不太好。

雨已經小了,變成台北冬天那種綿綿不絕的細霧。頂樓的鐵皮被雨敲得滴答作響,空氣裡混著迪化街中藥行飄來的淡淡當歸味,還有老屋木樑受潮後的霉味。

蘇文玥已經在頂樓等著。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圍裙,手裡拿著一個生鏽的鐵製金爐,那是早年店家用來燒金紙的,爐身還刻著福字。地上放著江映墨用防水布袋裝來的全部東西──那支德國一九六〇年代的鋼筆,筆身是深墨綠色的賽璐璐,筆夾內側刻著細小的編號K-07,以及整整一年份的日記正本,全部使用同一批德國橫紋紙,用鐵膽墨水寫成,紙頁邊緣因為台北的潮濕,已經有些微泛黃。

「決定了?」蘇文玥看著她,只問了這三個字。他的眼神溫厚,卻帶著一種職人特有的嚴謹,像是在確認最後一次打磨的筆尖,是否真的要下刀。

江映墨點點頭,蹲下身,手指撫過那些紙頁。每一頁都是她在凌晨兩點、在捷運末班車廣播結束後、在中山地下街置物櫃投遞前的焦慮裡,一筆一畫寫下的。筆壓、墨水濃淡、甚至因為手抖而暈開的小點,都記錄著她的心率與呼吸。她曾經以為這是被理解的證明,現在才知道,這是被標本化的過程。

「燒了,就沒有證據了。」陳以安在一旁小聲提醒,他難得收起玩笑,臉上有些緊張,「妳不是還要拿去給方子齊報案嗎?那個什麼個資法、醫療法的,警察不是要看正本?」

「正本就是監控本身。」江映墨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蘇師傅說過,筆舌的微流體結構就像血管,墨水是血。只要血管還在,血就會一直流。銷毀子筆,反而會讓母筆的感應更強,我知道。但我不想再被那種溫柔的幻覺牽著走了。我寧願痛一次,也不要再分不清自己是誰。」

蘇文玥不再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防風打火機,遞給她。

江映墨接過打火機,指尖冰冷。她先拿起那支鋼筆,轉開筆蓋,露出那枚已經被她打磨過無數次的金色筆尖。筆尖在昏黃的燈泡下,反射出一點微光。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打火機。

橘紅色的火焰竄起,先是舔上最上面那本日記的封面。紙張受潮,起初只是冒煙,發出一種悶悶的、類似燒枯葉的氣味,接著鐵膽墨水的特殊化學味被高溫逼了出來──那是一種混著鐵鏽與鞣酸的酸澀味,刺鼻,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甜。火焰吞噬紙纖維的速度比想像中快,暗藍色的墨跡在火裡扭曲,像是活過來一樣掙扎了一下,才化為灰燼。

就在火焰完全包覆那支鋼筆的瞬間──

一股劇烈的、像是腦髓被燒著的劇痛,猛地從她的太陽穴炸開。

「唔!」江映墨痛得跪倒在地,手中的打火機掉落在鐵爐邊緣。她死死按住頭,鼻腔裡充滿了濃到化不開的墨水焦味,那味道不只是嗅覺,更像是直接在味蕾上炸開,苦澀、腥甜,讓她想吐。耳邊嗡嗡作響,不再是雨聲,而是某種低頻的、像是另一顆心臟在胸腔裡劇烈鼓動的聲音,砰、砰、砰,快得不像人類。

手腕上的健康手環瘋狂震動,發出尖銳的警示音,螢幕上心率數字從一百四十瞬間飆到一百六十八,血氧濃度下降,壓力指數直接破表,跳出紅色的「請立即休息」警告。

「映墨!」陳以安嚇得臉都白了,衝過去想扶她,卻被蘇文玥一把拉住。

蘇文玥的臉色也變了。他是看著那支筆長大的老師傅,他太清楚這種微流體結構與奈米墨水的共感原理。他低聲說:「別碰她,是共感……母筆端在痛。這證明對方現在正拿著另一支筆,而且……可能就在附近。」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頂樓那扇常年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雨霧中,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駝色大衣,裡面是白襯衫,頭髮梳得整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笑容溫和得像是大學裡最受學生歡迎的年輕講師。他的手裡,握著另一支一模一樣的墨綠色鋼筆,筆尖還殘留著未乾的墨痕。

是柯以深。

陳以安的呼吸瞬間停住。蘇文玥的手,則慢慢握成了拳頭。

柯以深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雨霧與火光的交界處,看著跪在地上、因為劇痛而蜷縮的江映墨,眼神裡充滿了近乎悲憫的溫柔。那種溫柔,讓江映墨胃裡的噁心感再次翻湧,比頭痛更讓她想逃。

「映墨,妳這樣做,是沒有用的。」柯以深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雨聲與火焰的嗶啵聲,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耐心,「我說過,銷毀子筆,只會加速母筆的感應。妳現在感覺到的灼痛,就是我在感覺到的。妳燒掉的是妳的筆,但痛的是我們兩個人。這就是晚晴計畫想證明的──創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記憶是可以被分擔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從傘面滑落。他的視線落在鐵爐裡已經捲曲發黑的日記本上,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惋惜。

「我知道妳很痛苦,覺得被監視、被背叛。可是映墨,妳父親當年把妳納入對照組,不是為了傷害妳,是因為他太了解妳了。妳從小就習慣把所有情緒都寫進紙裡,卻從不說出來。他只是想用一種妳能接受的方式,陪伴妳。就像我這一年來,透過K,陪伴妳一樣。」

「你閉嘴!」江映墨忍著頭痛,嘶啞地吼出來,眼睛因為火焰與淚水而發紅,「你憑什麼假扮K?你憑什麼用我媽的日記本款式、用我爸的口吻來騙我?你那叫陪伴嗎?你那叫監控!你和沈靜宜、蔡宏達,你們根本就是把我當成小白鼠!」

柯以深輕輕嘆了口氣,像是一個被誤解的長輩。他蹲下身,與她平視,鏡片後的眼睛溫柔得讓人發冷。

「那不是騙,映墨。那是治療。妳父親的晚晴計畫,倫理審查沒有通過,不是因為概念是錯的,是因為那些委員太保守,不敢承認記憶是可以被保存、被修復的。澄心生技只是把理論變成現實。妳每一次在日記裡寫下惡夢,我在母筆端同步抄寫、同步感受,妳的焦慮、心悸、甚至那些關於溫泉旅館的夢,我都替妳分擔了。妳不覺得,這一年來,妳雖然痛苦,但至少有人懂妳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輕輕觸碰她被雨水沾濕的頭髮,卻被陳以安猛地一巴掌揮開。

「你他媽的少在那邊噁心人了!」陳以安氣到全身發抖,擋在江映墨身前,「什麼狗屁治療,你就是個偷窺狂!你以為你寫幾封假惺惺的信就能當人家爸爸了?我告訴你,我們已經報警了!」

柯以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揮開的袖口,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多了一絲無奈。他看向蘇文玥,像是在尋求同為職人的理解。

「蘇師傅,您是懂筆的人。您應該明白,這對筆一旦配對,就像血脈一樣,是燒不掉的。妳燒掉子筆,母筆的感應會越來越清晰,直到妳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妳自己的字,哪些是我幫妳記住的。唯一的辦法,是把記憶完整地寫完。透過完整的書寫,妳才能把被覆寫的部分,一點一點贖回來。這是妳父親最後的心願,也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撐著傘,轉身走進雨霧裡。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迪化街錯綜的巷弄間,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著風傳來。

「我在中山地下街的置物櫃,幫妳留了新的紙。這次,不要再寫假的夢了,好嗎?」

火焰漸漸小了,鐵爐裡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和幾頁未完全燒盡的紙角,發出餘燼的紅光。江映墨的頭痛隨著柯以深的離開,慢慢退去,只剩下健康手環還在低低地嗡鳴,提醒著剛才那場同步的灼痛不是幻覺。

蘇文玥沉默地拿起一旁的水桶,將水慢慢澆在鐵爐上。滋的一聲,白煙竄起,帶著更濃的紙灰味。

十分鐘後,方子齊氣喘吁吁地衝上頂樓,他的制服外還套著雨衣,顯然是接獲陳以安的報案電話後,直接從重慶南路的派出所趕過來。

「江小姐,陳先生,你們沒事吧?人呢?」方子齊一看到滿地灰燼和臉色慘白的江映墨,立刻緊張地拿出筆記本,「我剛剛在路上已經聯絡分局,想調陽明山那間安養中心的監視器和出入紀錄,還有澄心生技的通聯,可是……」

他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那種基層警員最常有的、想幫忙卻被體制綁住的為難。

「可是依通訊保障及監察法,我們要有檢察官的令狀才能調閱這些資料,安養中心那邊說那是醫療隱私,沒令狀不能給。還有妳說的那個什麼筆的感應,這個……我們局裡沒有紙本數位鑑識的設備,鑑識科的同事說,這種奈米墨水、微流體的東西,他們沒遇過,要送刑事局可能要排兩個月。而且,對方如果只是寫信,沒有具體的恐嚇或傷害,很難構成強制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看見江映墨只是靜靜地看著鐵爐,沒有任何反應。那種科技走在法規之前的無力感,此刻比雨水更冰冷地澆在每個人身上。法律需要白紙黑字的證據,需要令狀與程序,但對方的犯罪,卻是寫在紙纖維裡、留在嗅覺與心跳裡的。

就在方子齊尷尬地收起筆記本時,一直沒說話的蘇文玥,用火鉗撥開了鐵爐最底層的灰燼。

灰燼之下,有什麼東西在餘燼的紅光中,閃了一下。

陳以安倒吸一口氣。

那是那支德國鋼筆的筆夾。不鏽鋼材質的筆夾,在烈火中竟然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熔化或變形的跡象。筆夾內側,那個用雷射刻上去的細小編號,在灰燼中清晰得刺眼。

K-07。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編號的刻痕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暗藍色的、怎麼也燒不掉的鐵膽墨水,在白煙中,散發出淡淡的、像是剛寫完字時才有的、溫熱的墨香。

江映墨伸出手,指尖顫抖地碰了一下那枚冰冷的筆夾。

就在觸碰的瞬間,她的手指像是被細小的電流刺了一下,一個模糊的、卻無比清晰的畫面,毫無預警地閃過她的腦海──

是她自己的工作桌,在清晨的陽光下,桌上放著一疊她從未見過的、卻用她的字跡寫滿的日記,日期,標示著下週。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灰燼中的未來日記

本章登場

灰燼是冷的,筆夾卻是溫的。

那一點微弱的、像是剛寫完字才有的墨香,在大稻埕頂樓潮濕的夜氣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江映墨的指尖還停在那枚不鏽鋼筆夾上,K-07的刻痕刮著她的指腹,細小的電流感沿著指尖竄上小臂,隨之而來的那個閃現的畫面——清晨陽光下的工作桌、一疊以她自己的字跡寫滿的紙——在她眨眼後便碎掉了,像是一場被強行塞進腦海的夢。

「映墨?」蘇文玥的聲音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他用火鉗輕輕敲了一下那枚筆夾,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別碰了。燙。」

其實不燙。那枚筆夾在猛火中燒了將近半小時,別說筆身的硬橡膠與樹脂早已熔成一灘黑色的塊狀物,就連她那些以為可以燒掉的日記正本,那些用同批日本雁皮紙寫成的、承載了她與K數個月對話的紙張,都已經化作細細的、白中帶灰的絮。可是筆夾沒有變形,連雷射刻字的邊緣都沒有鈍掉。陳以安蹲在一旁,手裡還拿著那本要做筆錄卻沒派上用場的筆記本,臉色在消防餘燼的紅光下顯得有些發白。

「這什麼材質啊?航太合金嗎?」陳以安試圖用玩笑掩飾不安,聲音卻有點抖,「澄心生技連筆夾都偷工減料……不對,是用料太好?這根本燒不掉,怎麼滅證?」

方子齊站得遠遠的,手足無措。他剛剛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通訊保障及監察法、個人資料保護法、醫療法,每一條都需要更明確的「通訊內容」或「非公開活動」的證據,而他們手上的,只有燒剩的灰、一段無法鑑識紙纖維的說詞,以及一個聽起來像是幻覺的灼痛感。法律要的是程序與白紙黑字,而墨水共感要的是體溫、情緒與疲憊。這兩條線根本對不上。

江映墨沒有回答。她只是收回手,將那枚筆夾用鑷子夾起,放進蘇文玥遞過來的一個小小的玻璃標本瓶裡。瓶身是蘇文玥平常用來裝筆尖拋光粉的,現在卻裝著一個燒不掉的編號。夜雨又開始落了,打在頂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

那一夜沒有人睡好。

隔日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台北又是一場典型的秋雨。赤峰街的巷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裡混雜著咖啡店剛開門的烘豆味、舊紙箱受潮的霉味,以及從捷運中山站地下街吹上來的、帶著冷氣的霉濕風。江映墨是被冷醒的。她昨晚沒有回房間,直接趴在二樓工作室的工作桌上睡著了,身上蓋著蘇文玥的外套。陳以安在樓下小小的折疊床上打呼,阿哲則堅持要留下來顧火,結果窩在門口的藤椅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一個用來裝灰燼樣本的夾鏈袋。

她揉著發痠的後頸坐起來,習慣性地去摸桌上的那支日常用來試墨的百樂鋼筆,卻摸到了一疊紙。

不對勁。

她的工作桌向來有強迫症般的秩序。每一支待修的鋼筆都按照送修順序排好,筆尖朝同一個方向;每一瓶墨水都按照色系與品牌分類,標籤向外;每一張用來測試筆舌出墨的試紙,用完就會立刻丟進桌腳的碎紙桶。這是她在母親過世、父親疏離後,唯一能控制的秩序感。可是現在,在她那張鋪著綠色絨布的工作墊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疊紙,大約二十多張,用一根黑色的燕尾夾夾著,最上面還壓著那枚裝在玻璃瓶裡的K-07筆夾。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疊紙的觸感她太熟悉了。淡淡的米黃色,表面有細微的纖維突起,迎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可以看見紙張在抄造時留下的、像是水波一樣的簾紋。這是雁皮紙,和她燒掉的那一批、和父親江道衡生前透過文具商長期訂購的那一批,是同一批。她甚至記得這批紙的編號,蘇文玥曾經笑著說這批紙的纖維太長,吸墨太慢,不適合用來修筆試色,她卻偏愛這種紙的韌性。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疊紙,第一頁的抬頭,就讓她的血液瞬間冷下來。

【10月28日 星期二 晴 凌晨02:17】

今天是燒掉子筆後的第二天。我以為燒掉就能結束,但我錯了。早上我發現了這疊日記,它用我的字跡寫著未來。

江映墨的呼吸停住了。今天是10月21日,星期二。她燒筆是10月20日的夜裡。這篇日記的日期,是七天後。

她往下翻,每一頁都是她的字跡。不是模仿,不是影印,是那種她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因為長期熬夜而微微右斜、筆壓在轉折處會不自覺加重的字體。連她寫「我」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會習慣性地往回勾一點的小癖好,都被完美地複製了。

【10月29日 星期三 雨】

我去了內湖澄心生技的辦公室,想把父親的晚晴計畫原始同意書影本交給媒體。白嘉儀說她願意幫我,但要我簽一份消息來源切結書。我照做了。離開時,櫃檯的小姐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K在信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10月30日 星期四 陰】

我和陳以安大吵一架。他說我已經分不清現實和日記了,說我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阿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化驗報告遞給我。報告上說,灰燼裡的奈米微粒根本沒有被破壞。蘇文玥要我休息,但我不敢睡。

【10月31日 星期五 雨】

葉雨桐來了。她說她不是自願的,她的補助合約裡有一條保密條款,她如果不提供我的睡眠紀錄,就會被追回三年的研究經費。她哭了,我卻覺得她的眼淚很假,像是墨水暈開。

一頁又一頁,詳細得令人毛骨悚然。日記裡預寫了她將如何試圖舉證、如何與夥伴產生嫌隙、如何因為連續失眠而產生更嚴重的幻覺。最後一頁,日期是11月3日,字跡明顯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11月3日 星期一 凌晨03:44】

我站在頂樓的女兒牆上。風很大,雨把紙都打濕了。我終於明白,第三階段不是記憶覆寫,是預寫。他們用我十五年的數據,算出了我會怎麼寫、會怎麼想、會怎麼絕望。我不是在被監視,我是在被完成。不要往下看。

「不要往下看」四個字下面,是一片被水暈開的、巨大的藍黑色墨漬,像是一隻張開的手。

「映墨?妳起來了?」阿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揉著眼睛,手裡還拿著那個夾鏈袋,「妳……妳手上是什麼?」

江映墨沒有回答,她只是猛地站起來,衝到工作桌旁的工具櫃前,翻出她的放大鏡與筆壓測試儀。這是修復鋼筆時用來檢測筆尖銥點磨損的儀器,可以將紙張上的筆壓凹痕放大數十倍。

她將未來日記的第一頁放在儀器下,與自己昨晚在警方筆錄上簽名的那張紙做比對。在放大鏡下,紙纖維被筆尖壓出的溝槽清晰可見。未來日記上的筆壓曲線,在每一個提筆、頓筆、轉折處的力度變化,都與她的習慣分毫不差。甚至連她因為右手腕舊傷,在寫長橫時會微微顫抖而產生的細微抖動,都被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這不是偽造。這就是她寫的。或者說,是用她的「寫法」寫出來的。

「這是哪來的?」陳以安也被吵醒了,他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幹,這什麼整人節目?預言日記?妳夢遊寫的?」

「我沒有寫過。」江映墨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這批紙,昨天晚上已經全部燒掉了。我親手放進火爐的。蘇文玥也在。」

正說著,蘇文玥端著兩杯熱咖啡從樓下上來,看見桌上那疊紙,腳步也停住了。他放下咖啡,拿起最上面那張紙,對著光看了看紙張邊緣的水印。

「是同一批。」蘇文玥的語氣很肯定,惜話如金的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的,「雁皮紙的抄造紋,每一批都會因為水流速度不同而有細微差異。這一批的紋路偏斜,和妳父親最後訂的那箱一樣。這種紙,台灣現在只有我們這條街還有庫存,而且早就斷貨了。」

「所以是有人之前就偷偷留了一疊?」陳以安立刻接話,「柯以深?沈靜宜?他們早就料到我們會燒?」

江映墨搖搖頭,她的視線落在日記紙張的角落。那裡有一點淡淡的、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紙張本身顏色的藍黑色暈染。她想起了墨水共感系統的另一個特性——鐵膽墨水。

這種以五倍子與硫酸亞鐵為基底的墨水,在初寫時是深藍色,隨著氧化會慢慢變黑。但若是以特殊配方的溶劑,或是單純的清水去暈染,紙張纖維中未完全氧化的鐵離子會再次顯色,浮現出當初以極淡墨水寫下的夾層文字。這是她和K在交換日記初期,用來傳遞真正訊息的手法。

她端起蘇文玥剛泡好的、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卻沒有喝,而是直接將杯子裡的熱水,輕輕地倒了一小口在11月3日那頁被墨漬暈開的地方。

熱水在紙面上迅速散開,米黃色的紙張吸飽了水,變成了半透明的深褐色。而在那片原本被認為是暈染的墨漬之下,一行行極細的、像是有人用針尖沾著稀釋墨水寫下的字,慢慢地、像是從水中浮起來一樣,顯現了。

那不是她的字跡。那是K的字。更準確地說,是柯以深的字。她在澄心生技的官網上看過他的簽名,溫和而帶著一點刻意的圓潤。

「映墨,當妳看到這段文字時,代表妳已經發現了未來的自己。這不是恐嚇,是保護。妳父親的數據模型顯示,妳在巨大的壓力下有很高的自我毀滅傾向,這些日記是模型根據妳的生理數據、書寫習慣與創傷敘事,自動生成的『最有可能的路徑』。我們只是在幫妳看見它,然後避開它。子筆燒了,但母筆還在,它會繼續寫,直到妳願意回來完成書寫。——K」

「操!」陳以安忍不住罵出聲,「這什麼變態控制狂的情話?還最有可能的路徑?他當自己是命理師嗎?」

江映墨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一種更深的寒意。這段夾層留言,比未來日記本身更讓她恐懼。因為它證實了一件事:這疊未來日記,不是某個人躲在暗處模仿她寫的,而是那支遠在內湖或陽明山的母筆,根據她長達十五年的、透過健康手環、日記紙張、甚至父親的諮商錄音所累積下來的數據,自動「演算」出來的。

母筆正在反向書寫。

「阿哲,灰燼呢?」江映墨猛地轉頭看向阿哲。

阿哲愣了一下,連忙打開手中的夾鏈袋。袋子裡是他昨晚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從火爐底層掃起來的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本來想拿去化驗室,請認識的學長幫忙看看成分。

「我本來想說拿去給我台大化學系的同學用電子顯微鏡看看……」阿哲說,「但我剛剛在樓下用我們修筆的簡易顯微鏡先看了一下,有點奇怪。」

他將一點點灰燼倒在載玻片上,放在那台用來觀察筆尖銥點的老式顯微鏡下。江映墨和陳以安湊過去,只見在放大的視野裡,那些看似已經完全碳化的紙張纖維灰燼中,竟然有一顆顆極細小的、帶著金屬光澤的黑色微粒,完好無損地附著在灰燼的孔隙裡。有些微粒甚至因為高溫,表面出現了彩虹般的氧化薄膜,卻沒有破裂。

「這就是……奈米微粒?」陳以安的聲音有點乾。

「對。」阿哲的表情也少見地嚴肅起來,他爽朗的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笑意,「我同學說,這種包覆了二氧化矽的四氧化三鐵微粒,熔點很高,一般的焚化爐溫度根本破壞不了它。高溫只會讓它表面的感測薄膜剝落,但核心還在。而且……」

他頓了頓,指了指工作室的四周。晨光中,空氣裡有許多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昨晚焚燒時的煙霧,雖然大部分從頂樓的抽風口排了出去,但仍有少部分隨著氣流,飄回了二樓的工作室,附著在書架、絨布、甚至他們的頭髮與衣服上。

「高溫會讓它們隨著煙霧飄散。我剛剛用磁鐵在桌子底下試了一下,可以吸起來一點點。它們現在……可能已經布滿整個工作室了。我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觸摸,都可能讓它們再次接觸到皮膚,讀取到體溫和濕度。」

整個工作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江映墨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噁心。她以為燒掉是一種斷絕,卻沒想到,焚燒反而是一種播種。那些本該被銷毀的監控微粒,現在變成了無所不在的粉塵,像是燒不掉的灰燼詛咒,溫柔而徹底地擁抱了她最安全的避風港。

她不敢睡了。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念頭。睡眠是最脆弱、最無法控制生理數據的時刻。心率變慢、皮膚電反應平緩、夢境不受控——這正是墨水共感系統最容易啟動的「疲憊或情緒波動狀態」。如果她睡著了,母筆會不會就透過這些殘留的微粒,繼續讀取她的夢,然後寫出更精準的未來?

她必須留下證據。在下一個未來被寫出來之前。

她抓起手機,開始一頁一頁地翻拍那疊未來日記。快門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頁她都拍了兩張,一張是原貌,一張是遇水顯影後的夾層文字。她想,只要有了照片,就算紙張再次消失,或是被人拿走,她也能證明這一切不是她的幻覺。

可是,當她拍到第五頁,準備檢查照片是否清晰時,她發現手機相簿裡,第一頁的照片,正在淡化。

不是螢幕亮度的問題。是照片裡的文字,真的在變淡。原本清晰的藍黑色字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橡皮擦慢慢擦掉一樣,筆畫的邊緣開始暈開、變淺,最後只剩下紙張的米黃色背景。那種淡化的速度,和鐵膽墨水在陽光下長時間曝曬後的褪色一模一樣,卻快了上百倍。

「怎麼會……」陳以安也看到了,他搶過手機,連續點了幾下螢幕,「是手機壞了?還是……」

「是紙。」蘇文玥沉聲說,他拿起一張未來日記的紙,對著光,「妳看,紙張的纖維裡,有光澤。是奈米微粒。它們不只會感測,還會干擾。翻拍、影印,這些光學複製的行為,會改變微粒的電荷分布,讓它們加速氧化。妳燒掉的是子筆,但妳沒燒掉的是……妳自己這十五年來,被記錄下來的那個『妳』。」

江映墨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她終於明白了沈靜宜那句「最珍貴的遺產」是什麼意思。澄心生技要的不是她的日記,是她這個人。她的書寫習慣、她的心跳、她的夢境、她對母親的思念與對父親的怨恨,所有這些數據,早就被編碼在了每一張她寫過的紙裡,餵養給了那個名為「晚晴」的模型。現在,模型已經學會了如何成為她。

她放下手機,不再翻拍。她知道,任何試圖用數位方式固定的證據,都會失效。唯一能對抗這種科技的,只有更原始、更無法被複製的東西——親筆書寫本身。

她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自己最常用那支已經被磨得發亮的百樂寫樂鋼筆,旋開筆蓋,笔尖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她抽出一張全新的、沒有任何微粒的普通影印紙,開始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專注力,用力地寫起來。

她要寫下現在。寫下此刻的時間、燒不掉的灰燼、淡化的照片、以及她絕對不會去內湖、絕對不會和陳以安吵架、絕對不會站上女兒牆的決心。她要用自己的筆壓、自己的意志,去覆蓋那個被預寫的未來。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可是,就在她寫到「我現在很清醒」五個字時,她的手腕,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被另一支筆同步牽引般的顫抖。

而桌上那疊未來日記的最後一頁,那片被水暈開的墨漬下方,一行原本不存在的、極淡的字,正在她沒有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地、自動地浮現出來,墨色還溫熱著。

那行字的日期,是今天,10月21日,時間標示著——下午14:03。

而現在,牆上的時鐘,指著13:59。

門外,赤峰街那條總是充滿觀光客的巷子裡,傳來了第一聲由遠而近的、木屐敲擊在濕漉漉紅磚道上的、嗒、嗒聲。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不可靠的敘事者

本章登場

嗒。

嗒。

木屐敲在赤峰街濕透的紅磚道上的聲音,很鈍,很慢,卻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江映墨的心跳上。

牆上的時鐘指在十三點五十九分。秒針正一格一格地往上爬,像是一把即將落下的刀。

桌上那疊所謂的未來日記,最後一頁被水暈開的鐵膽墨漬下方,那行字已經完全浮現了。墨色還是溫的,帶著一種近乎血腥的鐵鏽味,彷彿剛從皮膚底下滲出來。

【10月21日 14:03 雨。木屐聲停在我門前。我沒有開門。可是門還是開了。】

江映墨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凍結。她沒有觸碰那張紙。她甚至沒有呼吸。那行字是自己浮現的,用的是她的字跡,她的筆壓,她習慣在句尾輕輕上挑的尾巴,卻寫著還沒有發生的事。

而門外的嗒嗒聲,在這一刻,真的停在了她的門前。

赤峰街的工作室是老舊的鐵皮屋頂加蓋,門是一扇向外推的木框玻璃門,平時風一吹就會晃動。此刻,那扇門的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雨水讓玻璃變得扭曲,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個撐著透明傘、穿著深色寬鬆長褲的身影,腳上的確是一雙木屐。

江映墨的手死死握著那支百樂鋼筆,指節發白。她想起自己剛剛才用力寫下的那句話——我現在很清醒。那五個字的筆畫因為過度用力,幾乎要劃破底下普通的影印紙,墨水在纖維裡暈開,像是一道道的傷口。

手腕那陣被無形之線牽引的顫抖又來了。細微的,卻無法忽視,像是另一支筆正在遠方,以同樣的頻率,同樣的壓力,強迫她的手跟著動。

她沒有開門。她甚至往後退了一步,撞上了堆滿待修鋼筆的工作桌,桌上的零件叮噹作響。

門外的人影停了大約五秒鐘。然後,木屐聲再次響起,卻是轉身,慢慢地、慢慢地走遠了。嗒、嗒、嗒,消失在巷口觀光客的喧鬧與雨聲之中。

江映墨衝到門邊,猛地拉開門。巷子裡只有三三兩兩躲雨的遊客,幾個穿著雨衣的國中生,沒有人穿木屐,沒有人撐透明傘。濕漉漉的紅磚道上,只有一串很淡、很快就被雨水沖刷掉的木屐腳印,朝著中山地下街的方向延伸。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抱著那疊用普通紙張無法解釋的未來日記。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個人待在這個充滿奈米微粒殘留、每一粒灰塵都可能是感測器的房間裡。

她必須找人。找兩個她父親生前最信任、卻站在光譜兩端的人。

半小時後,大稻埕迪化街一間瀰漫著檜木與舊紙張氣味的老屋修復工作室二樓,蘇文玥與林昭德同時看著攤在檜木長桌上的那疊紙。

蘇文玥是江映墨在赤峰街的導師,六十多歲,頭髮已經全白,卻總是梳得一絲不苟。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指因為長年打磨筆尖而佈滿薄繭。他拿起一張未來日記,對著窗外的天光斜斜地看,鼻子輕輕嗅了一下。林昭德則是台大心理系退休的教授,江映墨父親生前的學長,穿著簡潔的襯衫,語氣永遠溫和而保持距離,是那種會把你的痛苦都翻譯成學術名詞的人。

「映墨,妳最近睡了幾個小時?」林昭德先開口,他沒有先碰那些紙,而是先看著江映墨眼下深重的青黑與不斷顫抖的手指。「妳還記得上次我們在社區大學的講座,我提過的解離性書寫嗎?人在極度焦慮與睡眠剝奪的狀態下,會進入一種自動書寫的狀態。妳以為是別人在寫,其實是妳自己在無意識中完成的。妳看,這些字的筆壓雖然模仿得很像,但尾端的收筆,其實比妳清醒時更潦草,這是典型的疲勞特徵。」

林昭德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臨床的慈悲。他將一張紙推到江映墨面前,指著其中一行字。「妳寫下『絕對不會去內湖』,這是一種強烈的否定式自我暗示。潛意識為了處理這個暗示,反而會更逼真地去演繹它。這不是預言,是妳內心恐懼的投射。妳太想控制未來,所以大腦幫妳預演了最壞的劇本。」

「不是投射。」蘇文玥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很沉。他將那張紙放下,指尖沾了一點點水,在紙角的墨跡上輕輕一抹。「林教授,你聞聞。這不是普通的鋼筆墨水。這是鐵膽墨水,而且是加了東西的鐵膽墨水。你聞到那個鐵鏽後面的甜味嗎?有點像……生鏽的血,又有點像楊桃放太久的發酵味。」

蘇文玥抬起頭,看著江映墨,眼神裡沒有質疑,只有心疼與憤怒。「我修了四十年的筆,什麼墨水沒見過。這批紙,妳摸摸看,纖維裡有東西。迎著光看,有細細的、會反光的點。這就是妳父親筆記裡提過的,澄心生技那批感測紙。妳燒掉的只是子筆,母筆還在。只要母筆還在,它就能透過妳這十五年來寫下的所有日記,去學習妳的筆跡、妳的用詞、妳的恐懼,然後反過來寫給妳看。這不是妳的潛意識,這是他們的演算法在扮演妳。」

兩種解釋,像兩條完全相反的路,擺在江映墨面前。一條通往精神官能症,一條通往科技犯罪。而她站在岔路口,哪一條都讓她感到暈眩。

「我沒有夢遊。我沒有寫過這些。」江映墨的聲音沙啞,她將自己這幾天的遭遇,從陽明山安養中心的木屐聲,到焚燒鋼筆時的同步灼痛,再到照片淡化的現象,全部說了一遍。「如果是我自己寫的,為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為什麼照片會淡?為什麼灰燼裡的編號燒不掉?」

林昭德嘆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映墨,記憶是會騙人的。尤其是當妳長期處於被監視的想像壓力下,大腦會自動填補空白。妳父親的晚晴計畫,確實有倫理爭議,但這不代表妳現在經歷的一切都是外部植入的。我們需要更客觀的證據,而不是更主觀的感受。」

「證據。」蘇文玥冷哼一聲,將那張被水暈開的紙舉起來。「這就是證據。只是現在的法律,還沒有學會怎麼讀這種證據。」

為了找到客觀的證據,江映墨決定做一件她最害怕的事——去證明自己沒有做過。

傍晚,她約了陳以安與阿哲在中山站附近的一間二十四小時咖啡店碰面。陳以安一見到她那副憔悴的模樣,就忍不住毒舌:「江小姐,妳現在看起來比被墨水淹過的吸墨紙還慘。妳確定妳不是為了逃避去內湖,才自己寫一本科幻小說來嚇自己嗎?」話雖這麼說,他還是立刻打開筆記型電腦,透過關係調閱了赤峰街工作室那棟老公寓的監視器畫面。

阿哲則安靜地握著江映墨的手,他的掌心很溫暖。「映墨,妳別怕,我們一步一步來。如果真的有人潛入,一定會留下痕跡的。」

咖啡店的冷氣很強,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的。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監視器畫面一格格地跳動。時間是從十月十八日燒筆後的凌晨開始,一直到今天下午。畫面因為老舊而有些模糊,只能看見工作室那扇木門與通往二樓的樓梯。

前兩天,一切正常。只有江映墨自己進出,還有阿哲來送過一次材料。

直到十月二十日,也就是昨天深夜,凌晨兩點十七分。

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那個人穿著深色的連帽外套,戴著口罩,低著頭,看不清臉。他沒有用鑰匙,而是用一種極為熟練的手法,輕輕一推,門就開了——那扇老舊的木門本來就有縫隙,用力一點就能推開。身影閃進工作室,待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離開。離開時,他似乎還回頭看了一眼監視器的方向,然後迅速消失在樓梯間。

陳以安將畫面暫停、放大。儘管畫質不佳,但那個身影的身高、體型、甚至走路時微微內八的姿態,都讓在場的三個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

「這……」陳以安的玩笑開不下去了,他的臉色發白。「映墨,這個人跟妳好像。身高體型幾乎一模一樣。連那件外套,我好像都在妳衣櫃裡看過。」

阿哲也皺起了眉頭,他拿出手機,比對著江映墨這幾天的捷運悠遊卡刷卡紀錄。那是透過警局朋友私下幫忙調的。「映墨,妳的悠遊卡在昨天凌晨兩點零五分,有在中山站刷進站的紀錄。然後兩點四十分,又在雙連站刷出站。時間上……剛好吻合。」

江映墨感覺胃裡一陣翻攪。咖啡的酸味直衝上喉嚨。她想吐。

「難道……真的是我?」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夢遊了?我自己半夜起來,穿上外套,搭捷運回來,然後寫了那些日記?我完全不記得……我這幾天一直做惡夢,醒來都覺得很累,難道我一直在夢遊?」

那個最可怕的念頭,那個她一直試圖用外部陰謀來否認的念頭,此刻像墨水一樣,迅速地染黑了她所有的思考。會不會,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什麼K,沒有什麼奈米墨水,一切都只是她因為父親的死、因為孤獨、因為壓力,而產生的嚴重解離與幻覺?會不會那個燒不掉的編號,也只是她眼花?

「不對。」阿哲突然開口,他將監視器畫面再放大,指著那個身影的腳。「妳們看他的鞋子。」

模糊的畫面中,那個身影腳上穿的,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側有一道很明顯的螢光綠條紋。

「映墨,妳沒有這種鞋子。」阿哲非常肯定地說。「妳所有的鞋子我都記得。妳只有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和一雙黑色的馬汀靴。妳從來不穿這種螢光色的運動鞋。」

這個小小的細節,像一根針,刺破了即將把江映墨完全包裹住的自我懷疑的氣球。對,她沒有那雙鞋。那麼,那個人就不是她。可是,如果那個人不是她,為什麼悠遊卡的紀錄會是她的?為什麼身影會跟她那麼像?

「有人在模仿妳。」陳以安咬牙切齒地說。「有人拿了妳的悠遊卡,或者複製了妳的卡,然後故意穿得跟妳很像,讓妳以為是自己。這比直接潛入更可怕,這是要讓妳覺得自己瘋了。」

就在這時,咖啡店的門被推開,風鈴響起。白嘉儀與方子齊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白嘉儀是那位總是充滿好奇心的獨立記者,一頭俐落的短髮,眼神銳利。方子齊則是那位在赤峰街派出所服務的年輕警員,穿著便服,臉上還帶著菜鳥的青澀與熱血。

是陳以安叫他們來的。

聽完他們的發現,白嘉儀立刻興奮起來,她拿出錄音筆。「映墨,這是個大新聞!我們來做個直播吧!妳就在鏡頭前,用普通的紙和筆,連續書寫二十分鐘,讓所有觀眾看看,會不會有同步現象發生。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能證明妳是清醒的;如果發生了,那就是最直接的證據!我幫妳聯絡平台,標題我都想好了——『鋼筆少女的自白:是幻覺還是監控?』保證點閱破十萬!」

「不行!」方子齊立刻反對,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大,引來隔壁桌客人的側目。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說:「江小姐,妳不能直播。妳一旦直播,妳的臉、妳的聲音、妳的筆跡、妳的故事,全部都會暴露在網路上。到時候不管是真的被監控,還是……還是妳真的需要幫助,妳都會失去所有隱私。妳知道個人資料保護法在網路上有多無力嗎?妳的影片會被截圖、被二次創作、被做成迷因,妳以後想撤都撤不掉。而且,如果對方真的是有組織的,妳這樣公開,只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把證據藏得更深。我們警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讓對方以為我們還沒掌握證據。」

白嘉儀不服氣地反駁:「可是這樣下去,她永遠都無法自證清白!體制內的鑑識慢得像牛車,等他們鑑定出來,她早就被精神壓力逼瘋了。直播至少能讓大眾成為她的證人!」

「大眾才是最不可靠的證人!」方子齊的臉漲得通紅。「他們只會看熱鬧,不會幫妳破案!」

兩人在咖啡店裡小聲地爭執起來,一個代表著體制外的輿論正義,一個代表著體制內的程序正義。而江映墨夾在中間,只覺得兩種聲音都像噪音,讓她頭痛欲裂。

她看著窗外,捷運中山站的出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每個人的健康手環都在閃爍。這個城市從來沒有真正地安靜過,監視器、定位、手環,構成了一張看不見的大網。而她,就是那個不小心掉進網中央,還在拼命掙扎的蟲子。

「我決定了。」江映墨突然開口,打斷了兩人的爭執。「我要去做精神鑑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要去做一個正規的、符合醫療法規定的精神鑑定。」江映墨重複了一次,眼神卻異常地清明。「林教授說得對,我需要一個客觀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證明,來證明我現在的精神狀態是正常的,我的敘述是可信的。與其讓他們在背後說我是思覺失調,不如我主動去讓醫療體系來檢查我。鑑定報告會成為我最重要的證據,證明我是在清醒狀態下提出這些指控的。這份報告,會受到醫療法的保護,沒有人可以隨便竄改。」

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等於是把自己的大腦,攤開來讓別人檢查。但這也是目前唯一能將「不可靠的敘事者」這個標籤,從她身上撕下來的方法。

陳以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化為一句嘆息:「妳確定嗎?那很折磨人的。」

「我確定。」江映墨點頭。「幫我約吧。約一個跟澄心生技、跟台大體系都沒有關係的醫師。」

方子齊立刻說:「我來幫妳問!我有認識一位在私人診所執業的學長,人很公正……」

「不用麻煩方警官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咖啡店門口傳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蔡宏達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熨燙得筆挺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把折疊傘,臉上掛著那種長輩特有的、偽善的關懷笑容。他是江映墨父親生前的同事,也是晚晴計畫的共同主持人之一,那個總愛用父親口吻對她說教的男人。

「映墨啊,我聽說妳最近睡不好,一直做惡夢。」蔡宏達自然地走過來,像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輩一樣,拍了拍江映墨的肩膀。「我很擔心妳。剛好,我認識一位非常權威的精神科醫師,陳主任,是這方面的專家,很多人排隊都掛不到號。我已經幫妳打過招呼了,明天早上十點,妳直接去陽明山那邊的診所找他就好。他一定會好好幫妳評估的。」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他的笑容無懈可擊。他甚至還體貼地遞上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心禾身心診所 陳建宇醫師」。

江映墨看著那張名片,又看著蔡宏達那張充滿關懷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她根本沒有告訴過蔡宏達她要做鑑定,他是怎麼知道的?是方子齊說的?還是陳以安?還是……這間咖啡店裡,也有他們的耳朵?

她沒有拒絕。她只是默默地接過了名片。因為她知道,拒絕本身,也會被解讀為心虛。

隔天早上十點,陽明山的心禾身心診所。

這是一棟隱藏在山林間的獨棟別墅,環境清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檜木精油香氣。診療室佈置得像一間溫馨的書房,一點也不像醫院。陳建宇醫師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和藹,說話輕聲細語,確實給人一種可以信任的感覺。

「江小姐,別緊張,我們就當作是聊聊天。」陳醫師微笑著,為她倒了一杯溫水。「蔡教授跟我提過妳的狀況,說妳最近壓力很大,對一些事情有些……比較特別的想法。沒關係的,這裡很安全,妳可以慢慢說。」

評估開始了。陳醫師問了很多問題,從她的睡眠、飲食,到她的家庭、人際關係,再到她對那些日記、那些監視器畫面的看法。他的問題都很有技巧,溫柔地引導著她,讓她不自覺地說出越來越多。

江映墨努力地保持清醒,努力地、有條理地陳述著自己的經歷,強調自己有客觀的物證。但隨著談話的深入,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疲憊,越來越焦慮。診療室的暖氣開得很強,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一股極淡、極熟悉的氣味,飄進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發酵楊桃與舊紙張的甜膩氣味。是鐵膽墨水的味道。是那批奈米感測墨水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診療室的書桌上,確實放著一組非常漂亮的鋼筆展示架,上面插著三、四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德國鋼筆。其中一支,筆身是深藍色的賽璐珞材質,筆夾上,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反光的刻痕。

陳醫師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笑著解釋:「喔,那是我的收藏。我個人也很喜歡鋼筆,有時候會用來寫寫日記,沉澱一下。怎麼,江小姐也喜歡嗎?」

他的笑容依舊和藹,但那股墨水味,卻越來越濃。江映墨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開始冒汗,皮膚上傳來一種細微的、像是被電流輕輕掃過的麻痺感。那是第二階段情緒同步的前兆。

她終於明白了。這場所謂的、正規的、受醫療法保護的精神鑑定,從一開始,就是觀察網的一部分。診療室不是避風港,而是另一個更精密、更合法的實驗室。她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滴汗水,都會被記錄下來,成為評估她是否為「不可靠的敘事者」的最有力證據。

而那個被蔡宏達引薦的醫師,從來就不是來證明她清醒的。他是來證明她瘋了的。

江映墨看著陳醫師溫和的臉,看著桌上那支散發著甜膩氣味的鋼筆,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透明的盒子裡,無論怎麼敲打,外面的人都只會微笑著,在病歷表上寫下:「個案於會談中出現嗅覺幻覺,堅稱聞到不存在之墨水味,顯示其現實感測試能力缺損。」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慌。她必須在這個盒子裡,找到那個唯一的、無法被否認的、屬於自己的證據。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帶來的那個帆布包上。包裡,放著她昨晚用普通影印紙,以近乎自虐的筆壓寫下的那份「清醒聲明」,以及那本用來對抗未來的、還沒有寫完的日記。

門外,走廊上,又傳來了若有似無的、木屐的嗒嗒聲。很輕,很慢,像是在門外來回踱步,等待著鑑定結果出爐。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地下街的交換

本章登場

診療室的冷氣嗡嗡作響,陳醫師的微笑沒有任何裂縫。那份溫和本身就是一種審判。

江映墨沒有再看他桌上那支散發甜膩鐵鏽味的鋼筆第二眼。她只是緩緩地將自己的帆布包拉鍊拉上,喀嚓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脆。她聽見自己手腕上的健康手環震動了一下,綠色的光點規律地閃爍,像一隻緊盯著獵物的眼睛。

「陳醫師,謝謝你今天的時間。」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禮貌的疏離,「鑑定報告出來前,我不會再多說什麼,免得增加你判斷上的困擾。」

陳醫師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配合地結束會談。他推了推眼鏡,維持著專業的口吻:「江小姐,妳願意配合是最好的。好好休息,報告出來我們會再通知妳。」

江映墨點點頭,站起身。帆布包的重量壓在她的肩頭,裡面那疊用普通影印紙寫下的、字跡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的「清醒聲明」硌著她的背。她沒有立刻走出診療間,而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百葉窗。窗外的光線被切成一條一條,落在那支鋼筆的筆夾上,反射出一點冷冷的光。

她打開門,走廊上空無一人。那陣木屐的嗒嗒聲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遠處護理站傳來影印機的運轉聲。但那種被電流掃過的麻痺感沒有消失,反而順著她的指尖,一路竄上了手臂。她明白,那不是幻覺。那是殘留感應,是母筆正在被某個人握在手裡,而那個人,此刻正因為她的離開而感到焦躁。

走出陽明山那棟白色安養中心的建築,台北午後那種黏膩的、帶著雨氣的熱浪立刻包裹住她。山下的城市在薄霧裡模糊成一片灰藍色。她拿出手機,沒有打給蘇文玥,也沒有打給白嘉儀。她點開了那個已經被她封鎖了又解開無數次的對話框,收件人只有一個字母:K。

她用指腹重重地打下幾個字,筆畫因為用力而讓指尖發白。

「最後一次。明天凌晨一點,中山地下街R區置物櫃,照舊。你把母筆帶來,我把你要的日記帶來。逾期不候。」

訊息顯示已讀。幾乎是立刻,對方回覆了。

「好。我會去。映墨,謝謝妳願意再相信我一次。」

溫柔,永遠是那種令人作嘔的、包裝著控制慾的溫柔。江映墨面無表情地關掉螢幕,將手機塞回帆布包深處。相信?不,她從來就沒有要相信他。她要的是把敘事的主導權,從那支看不見的母筆手裡,硬生生地搶回來。

她隨即撥通了另一支電話。

「陳以安,幫我一個忙。」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捷運站上山的公車剛好進站,氣壓門洩氣的嘶聲掩蓋了她的話語,「明天凌晨十二點半,中山地下街,你幫我守住靠近中山站的那個出口。不要露面,只要幫我看著,有任何穿著安養中心制服或是看起來像保全的人進來,立刻傳訊息給我。」

電話那頭的陳以安原本還想用玩笑帶過,但在聽見她語氣裡那種近乎繃緊到斷裂的冷靜後,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收到。妳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吧?」

「還有阿哲。」江映墨說,「我會請阿哲去地下街的監視器機房。他在赤峰街混那麼久,那個管委會的伯伯欠他人情,應該能讓他進去待一下。我要的不是打架,是眼睛。我要知道,從我把東西放進去,到對方來拿走,這段時間裡,每一個靠近那個置物櫃的人是誰。」

「妳要自己當誘餌?」陳以安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不是誘餌,」江映墨看著公車車窗上自己蒼白的倒影,輕聲說,「我是執筆者。這一次,換我來決定要寫什麼。」

夜裡十一點的中山地下街,和白天的喧鬧截然不同。店家鐵門拉下大半,只剩下幾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嗡鳴著,空氣裡瀰漫著地下街特有的、混合著潮濕水泥、清潔劑和剛出爐麵包店殘留甜味的氣味。捷運末班車的廣播已經響過最後一輪,空曠的長廊裡,每一步腳步聲都會被放大、拉長,再反彈回來。

江映墨提早了一個小時到。她沒有直接走向R區的置物櫃群,而是先坐在誠品書店外已經打烊的長椅上,從帆布包裡拿出了一疊紙。不是那批德國製的雁皮紙,而是最普通的、A4的影印紙。但她在最底下,墊了一張僅存的、從大稻埕帶回來的雁皮紙。那是蘇文玥給她的最後一張,紙面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纖維光澤,像一層薄薄的雪。

她拿出那支筆。不是那支已經燒成灰燼、卻留下完好筆夾的子筆K-07,而是一支全新的、外觀一模一樣的備用筆。那是蘇文玥當年一起訂製的同批次筆,筆舌的微流體結構完全相同。她旋開筆蓋,吸飽了澄心生技那種特製的、帶著甜味的鐵膽墨水。墨水在吸墨器裡晃動,像一小管暗紅色的血。

十二點整,她開始書寫。

她刻意沒有寫給K看的那些溫柔傾訴。她寫的是她自己。是母親過世那個雨夜,父親江教授沒有抱她,只是坐在書房裡一遍又一遍擦拭鋼筆的背影。是她第一次在赤峰街學會打磨筆尖時,蘇文玥按著她的手,告訴她「筆尖是有脾氣的,妳不能逼它,要順著它」的觸感。是陳以安第一次在市集上嘴賤說她「妳這個人根本是用墨水代替血液在活」,然後轉頭就把自己那份章魚燒全塞給她的油膩與溫暖。她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下筆,筆尖刮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劃都讓她的手腕微微發酸。

她必須連續寫超過二十分鐘。她必須讓自己疲憊。根據那份從澄心生技流出的、被沈靜宜藏在同意書附錄裡的實驗手冊,墨水共感系統最強烈的觸發條件,就是書寫者處於疲憊或情緒波動的狀態。只有在防衛最薄弱的時候,奈米微粒才會最活躍地將心率、皮電反應編碼進紙纖維,然後透過母筆的溶劑,逆向傳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額頭開始沁出薄汗,握筆的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發白、僵硬。地下街的冷氣很強,但她的背後卻是一片濡濕。那種麻痺感回來了,這一次不再是輕輕掃過,而是像細細的針,有人正拿著另一支筆,在她皮膚的另一端,同步地描摹著她的字跡。

二十分鐘過去了。她沒有停。她繼續寫,寫到手腕開始輕輕顫抖,寫到視線因為專注而有些模糊。就在她寫下「我害怕的不是孤單,是明明有人在看著我,我卻還是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這一行字時,一股強烈到讓她幾乎要丟開筆的情緒,毫無預警地逆流而來。

那不是她的情緒。

那是一種冰冷的、被留在原地的恐慌。潮濕的、發霉的榻榻米氣味。一個小男孩抱著膝蓋,坐在黑暗的房間角落,聽著門外大人們壓抑的爭吵聲,然後是一聲用力關上的門,木屐在走廊上嗒嗒嗒地遠去,再也沒有回來。手背上的顫抖,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想伸手去抓住那個離開的人,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被判定為「不夠好,所以被留下」的羞恥與渴望。

江映墨猛地抬起頭,大口喘氣。她的手背,真的在抖。而那份顫抖的頻率,和她感知到的那個小男孩的顫抖,完全重疊。那是柯以深的記憶。不是她被植入的,是她反向感知到的,屬於母筆持有者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意觸碰的原始創傷。

第三階段的記憶覆寫,原來是雙向的。當她不再是被動地接收,而是主動地、以清醒的痛苦去書寫時,她也能成為那個入侵者。

「妳感覺到了,對不對?」

一個聲音從置物櫃的陰影裡傳來。

柯以深站在那裡。他沒有穿安養中心的白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憔悴。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左手的手背上,青筋因為用力而浮起,還在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和她剛才感知到的一模一樣。

他一步步走近,眼神裡沒有得意,只有近乎哀求的疲憊。「妳手背的顫抖……和我一樣。我就知道,只有妳能感覺到。」

江映墨將寫滿字的紙張反蓋在長椅上,站起身,與他隔著一排置物櫃對峙。「你來了。母筆呢?」

柯以深打開絨布盒。裡面躺著一支筆。和她的子筆一模一樣,只是筆夾內側的編號是K-07-M。母筆。那支從德國一九六〇年代就存在的、所有感測的源頭。筆身溫潤,但在地下街的冷光下,卻像一條沉睡的蛇。

「映墨,妳以為我為什麼要做這些?」柯以深的聲音沙啞了起來,他看著她,眼眶竟有些發紅,「我不是沈靜宜,我不是蔡宏達那樣的人。我也是晚晴計畫的孩子。從我七歲那年,我父母把我送進江教授的實驗室開始,我就在寫日記了。江教授說,我的依附障礙需要透過共感日記來治療。他讓我和一個看不見的、溫柔的對象交換日記,那個對象後來就是妳。妳母親的日記,妳的日記,妳們母女的字跡,對我來說,比我自己的記憶還要真實。」

他將母筆拿起來,指腹摩挲著筆身,像是摩挲著什麼珍愛的東西。「我早就分不清楚,哪些是我小時候被關在房間裡的記憶,哪些是妳寫給我的、關於被父親遺忘的記憶了。沈靜宜說這是成功的案例,說我的大腦已經完全學會了如何與人共感。但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把妳當成了唯一能證明我存在過的人。沒有妳,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番話,比任何控制都更令人不寒而慄。這不是溫柔的包裝,這是徹底的、病態的混淆。他不是在監控她,他是在透過監控她,來確認他自己還活著。江映墨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與悲哀。她的父親,那個主張以書寫療癒創傷的心理醫師,究竟製造了多少個這樣記憶錯亂的孩子?

「所以你就要把我也變成和你一樣的人?」江映墨的聲音冷得像地下街的水泥地,「用我的未來日記,來預寫我的人生?」

「不是預寫,是保護!」柯以深激動地向前一步,「只要妳按照那個敘事走,妳就不會像我一樣痛苦!我是在幫妳——」

他的話沒能說完。

地下街兩端的出入口,幾乎同時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陳以安的身影從中山站的方向踉蹌地跑來,一邊跑一邊對著手機大喊:「阿哲!他們從雙連那邊進來了!快出來!」

另一端,沈靜宜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即使在凌晨也妝容完美,她身後跟著蔡宏達,以及兩名穿著安養中心深藍色制服的保全。蔡宏達手裡還舉著一個透明的文件夾,裡面是一疊印滿極小字體的紙張。

「江小姐,柯先生,」沈靜宜的聲音依舊親切,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她的目光掃過江映墨和柯以深,最後落在那支母筆上,「這麼晚還在這裡交換私人信件,不符合社區安養的規範喔。根據妳父親當年簽署的、也是妳成年後續簽的這份《晚晴計畫長期追蹤與記憶保存同意書》第七條第三項,所有實驗衍生之數據、文書與器械,其所有權皆歸屬於澄心生技與合作醫療機構。也就是說,這支筆,還有妳們寫的那些日記,都該物歸原主了。」

蔡宏達立刻幫腔,用那種長輩的口吻嘆氣道:「映墨啊,聽話。妳爸爸當年也是為了大家好。妳這樣鬧,對妳自己的鑑定報告可沒有好處啊。我已經幫妳跟陳醫師說好了,只要妳願意回安養中心好好配合,報告上會寫得漂亮一點的。」

赤裸裸的威脅。法律與醫療,再一次聯手,要將她關回那個透明的盒子。江映墨下意識地將那張墊在最底下的雁皮紙抓得更緊。她和柯以深,兩個被晚晴計畫困住的人,此刻竟成了同一陣線的獵物。

就在兩名保全要上前時,一個身影比他們更快。

一直安靜地站在置物櫃轉角陰影處的葉雨桐動了。她穿著最不起眼的米白色風衣,像是剛從附近的獨立書店下班。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極其俐落的速度,從柯以深因為震驚而微微鬆開的手中,將那支深藍色的母筆搶了過來。

「葉雨桐!妳幹什麼!」沈靜宜第一次變了臉色。

葉雨桐沒有理會她。她握著那支母筆,轉身,面對著江映墨。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和在諮商室裡陪著江映墨在未知中停留時一模一樣。

「對不起,映墨,」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街裡清晰地迴盪,「我來晚了。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在不傷害妳敘事的前提下,陪妳找到出口。現在我明白了,有些時候,陪伴不是停留,是幫妳把門打開。」

她將那支還帶著柯以深體溫的母筆,穩穩地、鄭重地,放進了江映墨的手心。

筆身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強烈的、混合著鐵鏽與檀香的氣味直衝腦門。江映墨的手心像是被燙了一下,但那不是灼痛,而是一種無數細小電流同時竄過的酥麻。母筆的筆尖,因為感應到子筆的雁皮紙,竟自動滲出了一滴暗紅色的墨水,滴落在她手中的紙上。

那滴墨水沒有暈開,而是像有生命一樣,緩緩地、自動地,在她那張空白的雁皮紙上,蔓延成了一行字。

那不是柯以深的字跡,也不是她的字跡。那是她父親,江教授的字跡。

上面寫著:「別相信雨桐。」

地下街的日光燈管,滋地一聲,閃爍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法規之前的真相

本章登場

地下街的日光燈管滋地一聲閃爍之後,又恢復了慘白的穩定。那一點晃動,卻讓所有人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江映墨握著那支母筆,手心裡全是冷汗。筆身還留著柯以深的體溫,微熱,卻讓她覺得像握著一塊剛從火場裡撿出來的烙鐵。那滴暗紅色的鐵膽墨水在雁皮紙上蜿蜒成形的字,筆畫收尾處有她父親慣有的頓點,是多年書寫養成的肌肉記憶,不是任何字型可以模仿的。

「別相信雨桐。」

四個字,不大,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剛剛才因為被拯救而稍微鬆開的心口。

葉雨桐站在她面前,沒有退開,也沒有解釋。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一點悲傷。沈靜宜的臉色已經從錯愕轉為陰沉,蔡宏達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那滴墨水會濺到自己身上。

「映墨,」葉雨桐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妳先呼吸。妳現在看到的,未必是現在寫下的。」

江映墨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著那行字,鼻腔裡充滿鐵鏽與檀香混合的氣味。那是母筆與子筆紙張接觸時,奈米微粒被活化釋放的味道,她已經太熟悉了。潮濕的地下街,空氣裡還混著遠處麵包店的奶油味與清潔劑的味道,唯獨這個味道,像是直接從她的鼻腔鑽進後腦。

「這是哪時候寫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如果這是我爸的字,為什麼會在這支筆裡?」

柯以深站在置物櫃的陰影裡,臉色慘白。被葉雨桐搶走母筆的那一瞬間,他像是被抽掉了某個支撐,整個人晃了一下,才扶住櫃體。「不是現在,」他低聲說,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溫柔的掌控感,只剩下疲憊,「母筆的筆舌結構會殘留墨水毛細現象。江教授……他在十五年前,就在做夾層實驗。有些字,是很久以前就寫在紙的夾層裡,用清水才會浮現。」

陳以安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沈靜宜與保全的身後,一手悄悄按在置物櫃的側面,另一手死死扣住自己背包的背帶。阿哲則擋在江映墨與蔡宏達之間,他平時總是笑著打圓場,此刻卻抿緊了嘴,看著蔡宏達的眼神裡沒有一絲笑意。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位置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靜宜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回那張親切的面具。「江小姐,妳冷靜一點。這正是我們擔心的狀況,長期的解離書寫會讓妳對文字的解讀產生偏誤。葉醫師也是我們的合作對象,她的出現只是為了確保妳的安全。江教授的筆記本來就有缺頁,這行字很可能是妳在極度焦慮下,自己用父親的筆跡——」

「夠了。」江映墨打斷她。她將那張雁皮紙小心地對摺,塞進外套內袋,然後將母筆緊緊握住,筆尖朝內,像握著一把鑰匙。「這裡是監視器最多的地方,妳剛才說的話, my phone 都有錄音。妳們拿著的那份同意書,我會請律師逐字檢視。」

她抬頭看向葉雨桐,眼神複雜。「葉醫師,謝謝妳把筆拿回來。但這行字,在釐清之前,我沒辦法當作沒看見。我們先離開這裡。」

葉雨桐點了點頭,沒有因為那四個字而受傷的樣子,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好,我陪妳去釐清。我的診所監視器和晤談紀錄,妳隨時可以調閱。」

那份坦然,反而讓江映墨心口更緊。她分不清這是信任該有的樣子,還是更高明的偽裝。

一行人以一種詭異的對峙姿態,慢慢退向地下街的出口。沈靜宜沒有再阻攔,她只是拿起電話,用一種江映墨聽不見的音量快速交代著什麼。柯以深沒有跟上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江映墨手中的母筆,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哀求的空洞。

走出地下街,台北的夜雨剛停,赤峰街的石板路反射著路燈的光。潮濕的空氣讓紙張的霉味變得更重,江映墨覺得自己外套內袋裡的那張紙,正在隨著她的體溫微微發熱。

回到大稻埕的工作室,白嘉儀已經等在門口。她穿著一件防水的採訪外套,頭髮還滴著水,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看到江映墨手中的深藍色母筆,她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了下去。

「我接到阿哲的訊息就過來了,」她把咖啡塞給每個人,「方子齊說,今晚中山分局的報案系統剛好在維修,要正式立案可能要等明天。但我們可以先做能做的。」

工作室裡還殘留著前幾日焚燒子筆的淡淡焦味。江映墨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用無酸紙袋仔細封存的信封,裡面是她從灰燼堆裡用鑷子一點一點夾出來的、細如髮絲的黑色殘渣。另一疊則是這幾個月來與K交換的所有書信,包含那些用清水顯影後浮現夾層文字的雁皮紙。

「這些,」她對白嘉儀說,「灰燼、紙、筆,全部都要送驗。不是送警察的鑑識中心,是送有公信力的第三方實驗室。」

白嘉儀立刻點頭。「我聯絡了台大高分子所的學長,他們有做微流體與奈米粒徑分析的設備,不屬於任何生技公司的合作鏈。我們以委託檢測的名義送,不經公家系統,報告才不會被攔。」

阿哲補充道:「我把灰燼樣本分成了三份,一份給台大,一份我自己留著做對照,還有一份我請教了以前在工研院的學長,他說這種鐵膽墨水裡的奈米微粒,外層有做耐高溫的二氧化矽包覆,攝氏八百度以下不會被破壞。難怪燒不掉,它根本是設計來跟著煙霧散佈的。」

那句話讓工作室安靜了幾秒。江映墨想起那天煙霧佈滿工作室時,自己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可能帶著那些會隨體溫活化的微粒。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的健康手環早已被她拔掉,但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被監測的刺癢感。

第二天一早,江映墨約見了白嘉儀介紹的律師。律師姓許,是專攻個人資料保護法與醫療法的年輕女性,說話不疾不徐,卻句句切中要害。她將澄心生技當年讓江映墨父親簽署、後來又讓江映墨續簽的那份「晚晴計畫家屬關懷同意書」影本,攤在燈箱下。

「妳看這裡,」許律師用尺指著同意書最下方,幾乎要貼到紙張才看得見的一行字,「第七條第三項,以六級字藏在附則裡。『本人同意授權研究團隊於計畫期間,為評估書寫療效之必要,得以微型感測材質記錄書寫行為之生理參數,並作為後續療法優化之去識別化研究使用。』」

「去識別化?」陳以安皺眉,「可是他們明明知道是誰寫的。」

「這就是話術,」許律師冷笑了一下,「在個資法裡,去識別化不等於匿名,只要能透過筆跡、紙張批號、投遞時間交叉比對回個人,就不算真正去識別。更何況,他們根本沒有盡到告知義務。這種條款,法院上會被認定為顯失公平。但問題是——」她話鋒一轉,「妳們要證明,他們真的用這個條款在做超出治療範圍的監控。這份同意書本身,只能證明他們很狡猾。」

江映墨將母筆與子筆的配對編號照片、置物櫃投遞的監視器截圖、以及那份會自動浮現字跡的未來日記,一併交給許律師。許律師看著那本未來日記,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她指著日記最後一頁,那行預言了當日下午木屐聲的字跡,「如果對方主張這是妳夢遊時自己寫的,或是思覺失調的產物,法官很難單憑一本日記就採信。我們需要科學證據補強。」

科學證據在三天後到來。台大實驗室的報告以加密郵件寄達,附件是一份長達二十頁的光譜與顯微分析。報告指出,灰燼中的黑色微粒,確實為核殼結構的奈米粒子,核心為氧化鐵,外層為二氧化矽與溫敏高分子,粒徑約八十奈米,與澄心生技兩年前申請的一項「情緒感測墨水」專利描述完全吻合。而那些雁皮紙的纖維,在電子顯微鏡下可見微流體刻痕,與德國一九六〇年代鋼筆筆舌的專利圖如出一轍,紙張纖維間更殘留與灰燼同源的微粒。

「也就是說,」白嘉儀在工作室裡念出結論,聲音因為興奮而發抖,「只要用同一批紙、用同一支筆、寫夠久,妳的壓力跟心跳,真的會被編碼在紙裡。而另一支筆加特殊溶劑,就能讓對方聞到、感覺到。這不是通靈,是材料科學。」

江映墨摸著那支被封在證物袋裡的母筆,第一次感覺到,那些曾經讓她以為是被理解的溫柔同步,其實是被精準解剖後的數據回放。

帶著報告與律師的法律意見書,江映墨與許律師來到台北地檢署。她們沒有去轄區派出所,而是直接按鈴申告。承辦的檢察官是一位中年女性,姓周,聽完陳述後,沉默了很久。

「江小姐,許律師,」周檢察官將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語氣坦白,「我必須跟妳們說實話。台灣目前對於這種紙本結合感測材質的數位鑑識,能量非常有限。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管的是手機跟網路,醫療法管的是人體試驗,但妳這個……它卡在中間。紙本本身不是通訊器材,墨水也不是藥物。我們要聲請搜索票,法官會問,搜索的標的是什麼?是一支筆,還是一段情緒?」

她點出最殘酷的現實。「而且,對方一定會主張,妳有簽同意書。就算條款有爭議,那也是民事求償的範圍。要構成刑事的妨害秘密或個資法重罪,我們需要證明他們有『非公務機關未於蒐集目的必要範圍內利用個資』,且造成損害。這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那母筆的溶劑顯影呢?」江映墨問,「如果我們在公開場合,用溶劑讓母筆顯影,讓第三人同時聞到那個檀香味、感覺到心悸,算不算輔助證據?」

周檢察官眼睛一亮。「那可以。雖然不能當成直接證據,但可以作為補強妳陳述可信度的『情狀證據』。如果現場有多名證人、在錄影下,同時感受到非心理作用的生理反應,法官會更願意相信,這套系統確實存在。妳們願意做一次受控的演示嗎?」

離開地檢署時,江映墨覺得台北的雨又開始下了。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細細的、會滲進外套縫隙的霧雨。她以為告發會像在鋼筆上刻下線條一樣,有明確的起點與終點,卻發現法律是一張比紙纖維更細密的網,網眼太大,細小的奈米微粒反而會漏過去。

轉折發生在當天傍晚。沈靜宜為了切割責任,主動透過澄心生技的公關窗口,向媒體公開了晚晴計畫的原始檔案。白嘉儀搶先拿到了那份長達三百頁的解密文件,幾個人在工作室裡連夜閱讀。

「看這裡,」白嘉儀指著其中一段被標記的內部簽呈,「原始計畫的對照組,只有五組家庭,是經過嚴格倫理審查的。但後來……」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封蔡宏達親筆簽名的申請書,「蔡宏達為了爭取第二輪資金,擅自將對照組擴大到三十組,而且全部選用計畫主持人家屬與親近同仁的家庭。他給的理由是『高配合度、低流失率』。妳父親,江教授,是被他蒙蔽的。江教授以為對照組只有五組,而且都有完整告知,但實際上,妳們這些孩子,從一開始就是被刻意挑選的、高密度的觀察樣本。」

江映墨看著那份簽呈上,父親熟悉的簽名旁邊,蔡宏達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心口的秩序感徹底碎裂。原來父親的愧疚是真的,但他的無知也是真的。她的孤僻、她的失眠、她那些被記錄下來的、每一次用筆過度用力時的顫抖,都不是治療的副作用,而是實驗設計裡被需要的「數據」。

就在她消化這個事實時,阿哲的手機響了。是看守所律師轉交的訊息,柯以深在接受偵訊前,要求轉交一本親筆日記給江映墨。日記是用最普通的原子筆寫在看守所的信紙上,字跡潦草,卻沒有任何夾層與香味。

江映墨在工作室的燈下,一頁一頁翻開。

「映墨,當妳看到這本日記時,我應該已經在偵訊室了。不要相信那本未來日記,那不是預知,也不是妳的夢遊。那是我……不,是我們,用妳十五年來的所有數據,建模推演出來的。

妳母親過世後,妳父親把妳所有的日記、作文、甚至超商集點卡上的簽名,都掃描進了晚晴的資料庫。後來澄心接手,妳的健康手環數據、社群打卡、捷運進出站時間、超商消費紀錄,全部被餵進同一個模型。母筆只是個觸發器,它讓長時間書寫的數據可以被標記、被強化。

那本未來日記,是我用妳的語氣,寫下妳最害怕發生的事。妳害怕重蹈妳母親的孤獨、害怕妳父親其實不愛妳、害怕妳永遠沒辦法被理解。所以我就讓妳未來的自己,寫出那些恐懼。妳越疲憊、越焦慮,字跡就越像妳,因為那本來就是從妳的字跡裡學來的。

對不起,我以為只要讓妳覺得被預見、被理解,妳就會需要我。我從小在安養中心長大,沒有人記得我的喜好,阿哲那樣的人,對我來說像神一樣。所以我嫉妒妳可以被記住,即使是用這種方式。

燒掉子筆是對的。那些微粒燒不掉,但只要妳不再用那批紙、不再在凌晨疲憊時寫超過二十分鐘,第三階段的覆寫就不會再發生。清醒,才是解藥。

如果可以,請幫我把陽明山上那間安養中心的窗戶打開,那裡的長輩們,已經很久沒有聞過真正的雨味了。」

信的最後,沒有署名,只有一滴暈開的墨水,像是不小心滴落的眼淚。

江映墨闔上日記,工作室裡只剩下除濕機運轉的低鳴。陳以安與阿哲都沒有說話,白嘉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葉雨桐站在門邊,從頭到尾沒有翻閱那本日記,只是看著江映墨的表情。

「所以,」江映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紙上的灰塵,「沒有預知,沒有鬼魂,沒有另一個我。所有神祕,都可以被解釋。」

她走到工作桌前,拿起那支被當作證物的母筆,又放下。筆尖已經不再自動滲墨,因為沒有了子筆的紙張可以感應。

「對,」葉雨桐終於開口,語氣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都可以被解釋。但妳的恐懼,是真的。被溫柔地凝視、被完整地記錄、被以愛為名的演算法預測,那種日常裡無所不在的注視,才是最讓人害怕的。不是因為它超自然,而是因為它太日常了。超商的集點、捷運的嗶卡聲、健康手環的震動,每一個便利的背後,都可能是一次取樣。」

江映墨點點頭,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赤峰街的巷口,有年輕人推著攤車準備假日市集,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她忽然明白,父親那句「別相信雨桐」,或許不是要她懷疑葉雨桐這個人,而是要她別再相信任何一個,不需要她親筆書寫、就能自稱理解她的人。

她轉過身,對許律師說:「我們就做那場受控的演示吧。在我的工作室,用錄影、用生理監測,邀請周檢察官來現場。我要親手寫下最後一封信,寫給我真正的母親記憶,而不是被推演出來的未來。」

她頓了頓,看向桌上那張還留著「別相信雨桐」字樣的雁皮紙。就在她決定要將它作為證物封存時,紙張的背面,因為窗外斜射進來的午後陽光,竟又隱隱浮現出另一行、更淡的字跡。那字跡很新,墨痕還微微發亮,像是剛剛才寫上去的。

上面寫著:「妳以為,燒掉的只有子筆嗎?」

而那行字的筆跡,不屬於父親,不屬於柯以深,也不屬於她自己。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陌生的、卻異常工整的字跡。工作室的門鈴,在此時無人按動的情況下,輕輕地響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最後一筆書寫

本章登場

紙背的那行字,在午後斜光裡淡得像一層呼吸的霧氣,卻又亮得刺眼。

「妳以為,燒掉的只有子筆嗎?」

江映墨的指尖停在雁皮紙的邊緣,沒有立刻翻面。紙張很薄,是父親生前最愛用的土佐雁皮,纖維細長,透光時能看見雲絮般的紋理。她記得父親說過,這種紙最誠實,寫上去的力道藏不住,怯了、急了,都會在纖維裡留下痕跡。此刻,那行陌生的、異常工整的字跡,就這樣浮在纖維之間,墨痕還帶著一點未乾的反光,像是才剛透過某支筆的筆舌,被用力壓進紙的深處。

門鈴又響了一下。

很輕,不是急促的按壓,而是像有人用指節輕輕叩在木門上,叩完便收回手。許律師下意識站了起來,走到赤峰街工作室那扇貼著手寫營業時間的木門前,拉開門。巷子裡只有午後剛放晴的光,假日市集的攤車正推過轉角,帆布摩擦的聲音、咖啡機蒸氣的嘶聲、隔壁修復皮件的老先生收音機裡傳來的台語老歌,一切都正常得過分。門外沒有人。門把上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指紋的油痕。

「沒有人按電鈴。」許律師皺眉,回頭看她,「會不會是線路潮濕短路?最近台北一直下雨,赤峰街這邊的老房子,電線很容易受潮。」

江映墨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張紙緩緩翻回正面,正面是父親那句用鐵膽墨水寫下的「別相信雨桐」,背面是這句陌生的質問。兩行字像是對話,像是審問。她忽然想起蘇文玥曾說過的一句話,職人看一支筆,不看筆身多漂亮,要看筆尖在紙上留下什麼樣的痕跡。痕跡不會說謊。

「許律師,」她輕聲說,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我們照原定計畫,做那場受控的演示吧。就在這裡,在我的工作桌上。全程錄影,上生理監測,邀請周檢察官來現場。我要寫。」

許律師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他從公事包裡拿出手機,開始聯繫地檢署。江映墨走到工作台前,將那張雙面都有字的雁皮紙,小心地放進透明的證物袋。她的手很穩,沒有抖。這讓她自己也有點驚訝。過去每一次拿起筆,她的手腕都會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酸,這一次,卻像是終於踩在了一塊實地上。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兩小時,工作室那張平時用來拆解筆尖的長桌,被清空成一座臨時的實驗台。林昭德帶來了一整套可攜式的生理監測儀器,原本是台大心理系實驗室用來做情緒書寫研究的設備,現在被接上了江映墨的手腕與指腹,貼片冰涼,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蘇文玥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從自己的工具箱裡拿出一盞暖黃的檯燈,調整到最適合書寫的角度,又遞給她一張全新的、同批號的雁皮紙。紙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米白色,聞起來有淡淡的楮樹纖維氣味。

陳以安和阿哲被請到工作室外圍,負責維持秩序與錄影備份。白嘉儀站在門口,肩上掛著相機,卻被許律師要求只能在演示結束後才能拍攝,她有些不甘,卻也明白這場演示的證據效力遠比一篇即時報導重要。方子齊穿著便服,站在巷口,替周檢察官引路。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柯以深被帶來了。

他看起來比在中山地下街那晚更瘦,臉色是一種長期待在室內的蒼白,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了耳後一道淡淡的疤。他沒有戴手銬,但身後跟著兩名法警。他的視線一進門就落在那張長桌上,落在江映墨面前的那支母筆上。那支德國一九六〇年代的老鋼筆,筆身是深沉的黑色硬橡膠,筆夾內側刻著極細的編號,筆舌的微流體結構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卻是整個墨水共感系統的心臟。

另一支母筆,現在就在江映墨手邊。它的配對子筆,已經在前一週的混亂中被燒成了焦黑的殘骸,送進了台大實驗室。

「江小姐,妳確定要這麼做嗎?」周檢察官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這場演示,我們會全程錄影,生理數據會同步封存。妳所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為法庭上的陳述。妳可以在任何時候喊停。」

江映墨點點頭。她看向對面的柯以深。柯以深也正看著她,眼神裡不再是地下街時那種溫柔到令人窒息的包覆感,而是一種疲憊、空洞,像是被抽乾了的井。

「柯以深,」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上一回在地下街,你說你也是受試者,你的記憶早就和我的混在一起了。你說你燒掉子筆,是為了讓感應更強,逼我完成那本未來日記。是不是?」

柯以深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回答。林昭德在一旁調整儀器,低聲對江映墨說:「映墨,記住我們說好的。不要追求同步,不要讓自己疲憊。保持呼吸,筆壓穩定,用妳平常修筆時最放鬆的那種力道就好。」

蘇文玥站在她身後半步,雙手交握,輕輕地嗯了一聲。那是職人之間的暗號,表示「我在這裡,照妳的節奏來」的意思。

江映墨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鐵膽墨水的淡淡鐵鏽味、雁皮紙的纖維味、還有檯燈燈泡微微發熱的灰塵味。她旋開母筆的筆蓋,筆尖是父親親手打磨的軟彈尖,銥點在燈光下有一個極小的、專屬於她的弧度。她將筆尖輕輕點在紙上。

墨水流出來的瞬間,是深藍色,帶著一點點紫調。這是澄心生技後期調製的、加了奈米微粒的神經感測墨水,卻也被江映墨在前一晚,用蘇文玥教她的古法,稍微稀釋過。她沒有要隱藏什麼,她要讓所有反應,都誠實地被記錄下來。

她開始寫。

她寫的不是K曾經誘導她寫的那些關於恐懼、關於被監控的夢魘,也不是那本未來日記裡預演的、她會在捷運月台上崩潰的場景。她寫的是真實的、屬於她自己的、沒有被任何模型推演過的記憶。

「媽媽走的那年冬天,陽明山的霧很大。爸爸沒有哭,他只是把媽媽最愛的那支粉紅色百樂鋼筆,洗得很乾淨,放在我的鉛筆盒裡。他說,映墨,妳以後想媽媽的時候,就用這支筆寫信給她,寫在紙上,媽媽就看得到。」

她的筆壓很穩,每一劃都維持在儀器顯示的綠色區間內。心率七十八,皮膚電反應平緩。這是她在無數個修復鋼筆的午後練出來的手感,筆尖與紙張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刮紙,也不會懸空。

「國中那年,我和爸爸大吵一架。因為我把他的晚晴計畫申請書偷拿去影印,想拿給班導師看,證明爸爸不是不關心我,只是太忙了。爸爸發現後,非常生氣,他說那些資料不能外流。我那時覺得他只在乎他的病人,不在乎我。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用那支粉紅色的筆,在日記本上寫滿了『我討厭爸爸』。」

寫到這裡,她的呼吸稍微快了一點,儀器的波形有了一個小小的起伏,但很快又平復下來。她沒有讓自己掉進那個情緒的漩渦,她只是看著筆尖,看著墨水如何滲進纖維,如何在紙上留下不可逆的痕跡。

「後來,爸爸在門外敲門,他沒有道歉,只是說,映墨,妳的筆尖歪了,我幫妳磨一磨好不好?我打開門,把筆遞給他。他坐在我的書桌前,用放大鏡,一點一點地幫我把歪掉的銥點磨回來。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有再說討厭對方。」

對面的柯以深,原本只是呆滯地看著她書寫。但隨著她的筆尖持續移動,他臉上的表情開始出現變化。起初是一種極細微的刺痛感,讓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針尖輕輕扎了一下。林昭德面前的第二套生理監測儀器,原本是接在柯以深身上的,此刻也發出了輕微的嗶聲,他的心率從平靜的八十,微幅上升到八十五,但沒有飆升。

這是第一階段的殘留感應,只有刺痛和墨水氣味,沒有情緒的洪流。

江映墨繼續寫,她寫下她和解的想像,那是她從未寫過、卻一直渴望的結局。

「如果那個冬天的霧散了,如果我能再和爸爸坐在大稻埕工作室的窗邊,我想跟他說,爸爸,對不起,我那時不懂你的愧疚;也想聽他跟我說,映墨,對不起,爸爸把對媽媽的虧欠,變成了一種對所有人的監控,卻忘了先好好看看妳。」

她的字跡工整,筆劃之間的連結帶著修筆職人特有的節奏感,不疾不徐。整整二十分鐘,她沒有停頓,沒有讓筆尖離開紙面超過三秒。汗水微微從她的額角滲出,但她的手沒有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儀器上的數據始終維持在穩定的區間。對面柯以深的反應,也僅僅停留在最初的刺痛。他沒有像過去每一次共感那樣,突然間心悸、呼吸急促、或是脫口說出她夢境裡的片段。他只是困惑地、甚至有些失望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待一場預期中的洪水,卻只等來了一場毛毛雨。

二十分鐘到了。江映墨輕輕抬起筆尖。

工作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檯燈電流的細微嗡鳴。

「結束了。」林昭德看著兩邊的數據對比,聲音裡帶著一種專業的、壓抑的激動,「江小姐這邊,全程清醒書寫,筆壓變異係數低於百分之五,心率變異維持在正常範圍。柯先生那邊,僅在開始三分鐘內出現一次短暫的皮膚電反應上升,幅度不到基準值的百分之十,之後完全平復。沒有進入第二階段的情緒同步,更沒有第三階段的記憶混淆。」

周檢察官立刻讓書記官封存兩邊的生理紀錄與錄影檔案。蘇文玥走上前,輕輕按住江映墨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發白的指節,低聲說:「寫得很好。筆尖沒有受傷,紙也沒有受傷。」

柯以深卻在此刻,忽然崩潰了。

他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發出一種壓抑了許久的、低沉的嗚咽聲。那不是演技,那是一種長期活在兩套記憶夾縫裡的人,終於發現其中一套記憶無法再控制另一套的絕望。

「為什麼沒有用……為什麼只有刺痛……」他喃喃自語,眼淚從指縫間流出來,「我把子筆燒了……沈靜宜說,銷毀一支,另一支的感應會加速,會逼妳不得不寫,會讓妳在最疲憊、最害怕的時候,把妳的未來全部寫出來……那本日記,那本未來日記,是我用十五年的數據,推演出妳最害怕的結局,我以為只要妳照著寫,妳就會永遠需要我來解讀……」

他的自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最後一道鎖。許律師立刻示意錄影鏡頭對準他,周檢察官的眼神也銳利起來。

「你承認,燒毀子筆是為了加速感應,逼迫江映墨完成敘事?」周檢察官問。

柯以深抬起淚痕滿面的臉,點了點頭,「是……是我。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她就離不開我了。就像晚晴計畫裡,那些家屬離不開我們的回報單一樣……」

這場受控的演示,不僅證明了清醒、穩定的書寫可以中斷第三階段的覆寫,更讓柯以深在鏡頭與數據面前,親口承認了操控的故意。

接下來的發展,像是被這支筆尖劃開了一道口子,真相終於從灰色的地帶流了出來。

一週後,台北地檢署的偵查庭內。沈靜宜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套裝,臉上依然是那種擁抱公益的親切笑容,但在周檢察官出示那份被台大實驗室用顯微鏡放大、標示出極小字體感測條款的同意書,以及那段受控書寫的完整錄影後,她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我承認,」她對著麥克風,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在告知義務上,確實未盡完善。為了讓感測數據更完整,我們將部分說明文字縮小,並夾藏在例行的健康追蹤條款中。這是為了研究效率,這是我的決策,與澄心生技的基層研究員無關。」她將所有的行政疏失攬在自己身上,卻巧妙地避開了「故意詐欺」的重罪,這是她一貫的、精於計算的自保。

而蔡宏達,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當檢方出示他為了爭取更多資金,擅自將晚晴計畫的觀察對照組從原本的五組擴大到二十組,並將包含江映墨在內的家屬全部納入長期追蹤、卻未重新取得明確同意的內部簽呈時,他那張慣常以父親口吻示人的臉,瞬間變得灰敗。他試圖推諉給已故的江教授,卻被江教授生前留下的、那本缺頁後又被尋回的完整筆記所反駁。筆記裡清楚寫著,江教授曾多次反對擴大對照組,是蔡宏達以「為了多數病患的福祉」為由,強行推動。

最終,蔡宏達因違反醫療法、個人資料保護法,以及違反通訊保障及監察法中關於未經同意取得他人隱私資訊的相關規定,被當庭諭令羈押。法警為他戴上手銬時,他還在喃喃地說著夢話,像是被那些他曾監控過的無數個夜晚的夢境反噬。

澄心生技被勒令立即停止所有感測墨水的研發與人體試驗,陽明山上的私人心理安養中心,也被勒令將所有病患轉由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公立體系接手評估。柯以深則因為精神狀態不穩,被裁定進入強制治療程序,他在被送走前,透過律師轉交給江映墨一本厚厚的手寫日記,封面上只寫著兩個字:「贖罪」。

走出地檢署的那天下午,台北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連日來的陰雨終於徹底放晴,陽光從法院高大的石柱間斜斜地切進來,在階梯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林昭德與蘇文玥一左一右,陪在江映墨身邊。沒有過多的言語,林昭德只是遞給她一瓶超商買的溫熱紅茶,蘇文玥則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

捷運中山站外的廣場上,街頭藝人正在演奏著吉他,假日市集的人潮熙來攘往,空氣裡有雞蛋糕的甜香。她站在陽光裡,第一次覺得,那些無所不在的監視器、嗶卡聲、手環的震動,雖然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針對她一個人的注視。她不再是那個異常的空白,她只是人群中,一個終於把自己的記憶,牢牢握在自己手裡的普通人。

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的溫暖。不是被理解的、依賴他人的溫暖,而是記憶確確實實屬於自己的重量。

然而,就在她準備轉身,和兩位長輩一起走回赤峰街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許律師的簡訊,附帶一張照片。照片是她那間已經被封存、貼上封條的大稻埕工作室。封條完好無損,但工作室那扇面向迪化街的老窗的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全新的、筆身潔白如玉的鋼筆。筆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而簡訊的文字只有一行:「江小姐,我們封存時確定窗台是空的。這支筆的筆夾內側,刻著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編號。妳認識這個編號嗎?」

江映墨放大照片。在那支白筆的筆夾內側,一個極細的、手刻的編號清晰可見。那個編號的格式,與她手中母筆的編號完全一致,卻又像是它的延續,像是序列中的下一個。

那個陌生而工整的筆跡,那句「妳以為,燒掉的只有子筆嗎?」此刻在她腦海中轟然作響。

她猛然明白,澄心生技銷毀的,或許真的不只有那一支子筆。在微流體與奈米墨水的世界裡,配對,從來就不只是一對一。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墨痕彼端的你

本章登場

捷運雙連站一號出口外的陽光很薄,像是被雨水洗過一遍的玻璃紙,透亮卻沒有溫度。江映墨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扣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上的照片被她放大到極限,顆粒變得粗糙,但那支擱在她大稻埕工作室窗台上的白筆卻異常清晰。

筆身是溫潤的象牙白,不是塑膠那種死白,而是帶著微微乳黃的樹脂光澤。陽光斜斜切過來,筆夾折射出一道細細的光痕。許律師傳來的第二張特寫裡,筆夾內側那行手刻編號被微距鏡頭捕捉得一清二楚。XH-60-M-07。她的母筆是XH-60-M-06,子筆是XH-60-S-06。這支白筆的編號邏輯完全一致,卻像是序列被悄悄往後推了一格。那個字體,那種用極細刻刀一筆一畫刻出來的工整感,和她在溶劑顯影後看到的那句「妳以為,燒掉的只有子筆嗎?」如出一轍。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許律師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背景有影印機的嗡鳴。

「江小姐,妳還在捷運站那邊嗎?我們今天早上例行去巡封存點,封條完整,監視器的雲端備份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鑑識人員戴手套進去看過,窗台內側沒有腳印,窗戶是從裡面反鎖的。這支筆……就像是憑空長出來的。」許律師頓了頓,語氣裡有律師少見的遲疑,「我們不敢動它。依照妳之前說的,微流體筆舌不能隨便碰觸,怕破壞跡證。妳要現在過來嗎?」

江映墨沒有立刻回答。風從赤峰街的方向吹來,帶著咖啡烘焙的焦香和雨後水溝淡淡的霉味。她抬頭,看見蘇文玥和林昭德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蘇文玥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帆布工作圍裙,手裡還提著剛從打鐵街買來的、要給她換工作室門把的銅件。林昭德則是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沒有用力,卻讓她無法再往後退。

「是那個嗎?」蘇文玥惜話如金,只問了三個字。他的眼睛看著她手機螢幕,眼角的皺紋在陽光下更深了。

江映墨把手機遞過去,聲音有點啞。「白色的。編號是07。」

林昭德接過手機,和蘇文玥對看了一眼。林昭德是那種會把擔心藏在玩笑後面的人,但此刻他笑不出來。「07?那06燒掉了,07就遞補?這什麼可怕的會員制,買一送一還自動續訂喔?」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說,卻掩不住聲音裡的顫。

蘇文玥把手機還給江映墨,語氣沉穩得像一塊壓紙石。「先去看。不要用手碰。是真是假,看了筆舌和紙才知道。」

三個人沒有再搭捷運,沿著赤峰街慢慢往迪化街走。午後的大稻埕人不多,騎樓下有店家在整理剛曬好的布料,空氣裡有樟腦和老木頭的味道。江映墨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過去幾個月的記憶上。從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的凌晨投遞,到溶劑顯影時那股嗆鼻的杏仁味幻覺,再到法庭上柯以深崩潰時說的那句「燒掉子筆會加速感應」,所有的細節都在她腦中重新排列。那個時候她以為切斷一對就能結束,但她忘了,在實驗室的邏輯裡,樣本從來不是一對一,而是批次。

工作室的木門外,黃色的封條依舊平整地貼著,「臺北市政府衛生局封存」幾個字在陽光下有些褪色。許律師和一名年輕的鑑識人員已經在門口等,兩人都戴著口罩。鑑識人員用證物剪刀小心地剪開封條,推開門。

一股悶了半個月的、屬於紙張和墨水與舊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潮濕的台北讓紙張即使在封存期間也悄悄發酵,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舊書店角落的霉味,但又被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中和掉。窗台上,那支白筆就那樣安靜地躺著,筆尖朝向屋內,像是有人剛剛書寫完畢,隨手擱下。

江映墨戴上手套,蹲在窗前,沒有立刻拿起來。她湊近去看。筆尖是德國EF尖,打磨得極為細膩,在光線下有一個完美的銥點反光。筆舌的縫隙裡,可以看見極細微的、像是血管分岔的微流體刻痕,那是澄心生技最核心的結構,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卻是奈米墨水能夠被情緒活化的關鍵。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筆握後方,有一處極淡的、被指腹長期摩挲後留下的指紋油光,表示這支筆並非全新出廠展示品,而是已經被人握持、書寫過一段時間。

「不要顯影。」她輕聲說,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那支筆說。「我們不顯。」

她用證物夾將白筆放進透明的證物盒,動作穩定,筆壓和呼吸都維持在清醒的節奏。她記得葉雨桐在最後一次受控書寫前對她說的話:「映墨,共感需要疲憊和波動當鑰匙。妳清醒,門就不會開。」她現在清醒得近乎疼痛。

兩週後,台北的雨季終於有了一個短暫的空檔。

澄心生技的案子在媒體上已經從頭版退到了社會版的角落。白嘉儀的報導寫得很克制,標題是《當同意變成陷阱:紙本感測的灰色地帶》,內文詳細引述了台大實驗室那份關於耐高溫奈米微粒與微流體紙張結構的鑑定報告,以及那份藏在同意書第十三頁附則、字級只有六級的感測條款。檢方的起訴書最終以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醫療法中關於人體試驗告知義務的部分,將蔡宏達聲押禁見,沈靜宜則因主動繳交原始檔案與配合調查,獲得緩起訴處分,但被永久禁止從事任何與人體試驗相關的職務。陽明山那間私人心理安養中心的所有病患,在社工與家屬的陪伴下,陸續轉由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公立體系接手照護,健保諮商的轉銜會議開了一場又一場。

至於柯以深,他沒有被關進看守所。檢察官與葉雨桐共同出具的精神鑑定認為他長期處於解離與被植入記憶的混淆狀態,需接受強制治療。他被安置在市郊一間半開放的治療機構裡,據說每天仍在病房的書桌前書寫。白嘉儀去探訪過一次,回來告訴江映墨,他寫的不再是給K的、充滿引導性的日記,而是一本厚厚的、沒有收件人的贖罪日記,裡面反覆抄寫著他童年被遺棄那天的天氣、社工來訪的對話,以及他對江映墨父親江教授的愧疚。他的字跡歪斜,用力過猛,常常把紙劃破,不再有任何共感的精密。

方子齊在結案後,特地穿著便服來到赤峰街找她,手裡還拿著一疊手冊。「江小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們分局現在有在做教育訓練,關於紙本數位鑑識這塊真的是空白。以後如果再有類似的報案,我們至少知道不能直接叫當事人把紙拿去影印了。」他把手冊遞給她,封面上印著「紙質跡證保存三步驟」。江映墨收下了,對他點點頭。這座城市的日常安全感,終究還是要靠這些願意為報案人奔走、承認自己不懂的人來慢慢補起來。

大稻埕的工作室在封存解除後,江映墨花了整整三天重新整理。她沒有急著開門營業,而是先把那支母筆XH-60-M-06和子筆燒毀後殘留的、扭曲的筆尖與焦黑的筆舌殘件,一起放進一個厚實的玻璃罐中。罐底鋪著防潮的乾燥劑,罐身貼上一張她親手寫的標籤:「此為警示,非為工具。任何以陪伴為名的觀察,皆需經過清醒的同意。」她把玻璃罐擺在工作室最顯眼的層架上,像是一個小小的、沉默的紀念碑。那支編號07的白筆,則被她另外封存在一個上了鎖的木盒裡,鑰匙被她收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她不再接受任何凌晨投遞到中山地下街置物櫃的委託,也不再在社群上回覆那些要求匿名交換日記的私訊。她在工作室的門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用她最穩定的楷書寫著:「本店僅接受現場委託,修筆請預約,書寫請清醒。」

她把那本無法作為法庭證據的、所謂未來日記的最後一頁,那頁用她自己的字跡寫著「妳會在雨中失去一切」的紙,拿到迪化街後巷的金爐前燒掉了。紙張在火焰中蜷曲,鐵膽墨水遇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深藍色的奈米微粒在高溫中化為灰燼,再也無法被任何溶劑顯影。她看著灰燼被風吹散,混進巷子裡的塵土中。那一刻,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親手為自己的恐懼舉行告別式的平靜。她回到桌前,拿出一張全新的、來自日本山形縣的手漉和紙,換上一支普通的、沒有任何微流體結構的日本寫樂鋼筆,蘸上她最喜歡的、帶著松煙味的墨水,一筆一畫,重新寫了一封信。

「給未來的江映墨:」她寫道,「此刻是二〇二六年十月的午後,工作室的窗戶開著,赤峰街傳來咖啡機的聲音。如果妳在未來的某個雨天感到害怕,請記得,害怕不是妳的缺陷,是有人曾經試圖用它來控制妳。但現在,妳的記憶在妳手裡。妳可以選擇記住什麼,也可以選擇忘記什麼。請替我好好照顧那支修好的老派克筆,它筆尖的聲音很好聽。——二〇二六年的妳。」她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收件人寫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投進了轉角那個綠色的郵筒。這一次,投遞不需要在凌晨,也不需要密碼。

假日市集在赤峰街的巷子裡重新開張。江映墨擺出小小的攤位,不賣筆,只教人怎麼磨筆尖、怎麼分辨紙張的紋理與吸墨性。蘇文玥坐在她旁邊,偶爾用砂紙示範如何將一個刮紙的EF尖磨得像絲綢一樣順滑。陳以安和阿哲成了她最忠實的客人,卻也是最難搞的客人。

「老闆娘,妳這什麼服務態度啊?我這支Lamy都斷水斷到快中風了,妳還在跟那個小妹妹解釋什麼紙張纖維?」陳以安把一支摔得有點歪的鋼筆拍在桌上,嘴上毒舌,但眼睛卻一直瞄著江映墨的臉色,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累了。

阿哲在旁邊笑著打圓場,手裡還幫江映墨遞著擦拭布。「以安妳少來,妳那支是妳自己摔的好不好。映墨,妳別理他。對了,上次那個跟妳買墨水的客人說,妳推薦的土耳其藍真的很穩,他寫給女朋友的情書都沒暈開。」阿哲的記憶力依舊驚人,連客人的閒聊都能記得一清二楚,讓整個攤位充滿一種被記得的、安心的熱鬧。

最讓江映墨意外的是葉雨桐。她在市集快結束時才來,穿著簡單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支筆桿有些褪色的百樂。

「江小姐,」葉雨桐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而堅定,不輕易下診斷,卻願意陪人在未知中停留,「可以幫我看看這支筆嗎?它的活塞有點澀,我轉不太動。還有……上次在地下街,我搶下母筆的時候太用力,可能讓妳誤會了。對不起。」

江映墨接過那支筆,指腹感受到活塞旋鈕上細微的阻力。她抬頭看著葉雨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只有坦然。她笑了笑,那是這幾個月來,第一個沒有負擔的笑。「沒關係,雨桐。我後來懂了,那句『別相信雨桐』,也是父親在被監控的恐懼中,寫給自己的提醒,不是給我的判決。筆我幫妳上油就好,很快。」她低下頭,熟練地拆開筆身,用棉花棒蘸取矽油,細細塗抹在活塞的螺紋上。陽光透過巷子的帆布棚灑下來,照在三個人的手上,照在那些被修復的、重新順暢出墨的筆尖上。

她孤僻的空白,那個曾經在城市監控網中顯得異常的空白,正在被這些真實的、有溫度的、會毒舌會吵架會記得你喜好的日常,一點一點填補起來。她終於明白,墨痕彼端等待著她的,不再是那個溫柔地Mansplaining、步步進逼的監控者K,也不是那個需要她用疲憊去交換的幻覺。而是眼前這些,願意在清醒的午後,陪她一起磨一支筆、喝一杯咖啡、修好一個澀住的活塞的——你。

是陳以安,是阿哲,是蘇文玥,是葉雨桐,是所有願意清醒相伴的你們。

夜深了,江映墨回到大稻埕的工作室。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一盞黃色的鵝頸燈。她把白天市集收到的幾張客人感謝卡片整理好,把那封寫給未來自己的信的副本,小心地收進抽屜。那個上了鎖的木盒安靜地躺在抽屜深處,裡面的白筆沒有任何動靜。

她準備關燈離開時,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起來,細細密密地敲在迪化街的紅磚騎樓上。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台,窗台是空的,她早上已經確認過。但當她轉身,手不經意碰到桌上的那張手漉和紙——那張她下午用來試墨、隨手擱置的空白試紙——紙張的觸感卻讓她愣住了。

紙面並非完全乾燥。在試紙的角落,有一小塊暈開的水痕,水痕中,有一滴尚未完全乾涸的、深藍色的墨水,正緩緩滲開。而那滴墨水的中央,極其細微地,浮現出一個她從未寫過、卻又無比熟悉的、屬於那個工整手刻字體的筆畫。

那是一個小小的、才剛起筆的「妳」字。

而工作室的門,從裡面反鎖著,窗戶也關得緊緊的。空氣中,除了松煙墨水的味道,不知何時,又多了一絲極淡的、像是雨後安養中心山區才有的、潮濕的青草氣味。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墨筆生花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江映墨
江映墨 主角

孤僻敏感,固執追求秩序,害怕親密卻渴望理解,夜裡多夢易醒,習慣以書寫代替言語傾訴。

0 票
蘇文玥
蘇文玥 導師

溫厚嚴謹,惜話如金卻極護短,相信職人手感,重承諾輕利害,是赤峰街眾人敬重的長輩。

0 票
陳以安
陳以安 夥伴

幽默毒舌,重義氣怕麻煩,面對權威易緊張,對朋友卻兩肋插刀,習慣用玩笑掩飾焦慮不安。

0 票
阿哲
阿哲 夥伴

爽朗細膩,擅長傾聽不追問,記憶力驚人,總記得客人喜好,以日常閒聊編織讓人安心的避風港。

0 票
葉雨桐
葉雨桐 配角

共感力強,界線分明,溫柔而堅定,不輕易下診斷,願意陪個案在未知中停留,相信敘事的力量。

0 票
柯以深
柯以深 反派

溫柔 Mansplaining 包裝控制慾,耐心細膩卻步步進逼,沉溺愧疚,以陪伴之名合理化長期監視與操弄。

0 票
沈靜宜
沈靜宜 反派

理性果斷,擅長話術包裝野心,表面親切擁抱公益,實則冷血計算,將受試者視為可耗損的數據點。

0 票
蔡宏達
蔡宏達 反派

偽善世故,慣以父親口吻施壓晚輩,推諉責任一流,信奉為了多數可犧牲少數,晚年深受夢魘折磨。

0 票
方子齊
方子齊 配角

正直熱血但經驗不足,嫉惡如仇卻怕得罪長官,做事按手冊來,富有同情心,常為報案人奔走。

0 票
白嘉儀
白嘉儀 配角

好奇心旺盛,追根究柢不怕得罪人,報導講求證據,偶爾為點閱妥協,內心仍守新聞理想與人味。

0 票
林昭德
林昭德 導師

耿介孤高,厭惡學閥與資本勾結,治學嚴謹近苛,私下卻護生心切,不輕易選邊,只忠於證據本身。

0 票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