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廢柴報到與餓肚子的神諭
福爾摩喵大陸的天空,今天貴得有點離譜。
不是指天氣,是指靈氣的價格。
十年一度的天喵聖宗開山大典,懸浮在本山周圍的七座聚靈浮島全功率運轉,硬是把方圓三百里的靈氣全部抽過來,堆在主峰上空,製造出一種雲霧繚繞、仙氣飄飄、好像隨便吸一口氣就能多活五百年的假象。遠遠看去,整座天喵聖宗就像一座建在棉花糖上的直銷總部,雲海之下還用靈光投影打著斗大的跑馬燈——「天喵聖宗,千年正統,官方唯一指定解經機構」、「早鳥報名付費解經班,道心再不堅定也能築基」、「限量爪痕拓本,今日下訂再送開光貓砂一包」。
信義靈墟的直播鏡頭已經全部對準了主殿廣場,數萬名穿著制式道袍的弟子擠在玉白廣場上,人手一支留影玉簡,玉簡上彈幕刷得比靈氣還濃。廣場中央那塊被譽為修仙界聖物的《喵爪天經》原始石板,被八根盤龍金柱托在半空中,外面罩著三層防彈等級的透明結界,結界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黃色便利貼:「請勿觸摸、請勿拍照、請勿餵食,違者罰抄經文一百遍。」
林譯喵就站在最外圍、最邊陲、最容易被鏡頭切掉的外務堂候補區,手裡捧著一杯從鏟屎村帶來的、已經冷掉的粗茶,整個人看起來跟這場盛典格格不入。
他今年十八歲,是被鏟屎村村長硬塞來湊人數的。鏟屎村,顧名思義,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整個村子三百戶人家,祖傳事業就是幫方圓百里的靈貓鏟屎、梳毛、開罐罐。村子靈氣稀薄到連雜草都懶得長,卻是全大陸唯一一個貓比人多的地方。村長的原話是這樣說的:「譯喵啊,反正你在村裡也是整天對著貓發呆,不如去天喵聖宗見見世面,搞不好人家看你骨骼清奇,就讓你當個外門弟子,以後我們鏟屎也能鏟得有編制一點。」
於是他就來了,穿著全場最舊的灰色道袍,道袍的袖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貓毛,混在一群穿著訂製款流雲錦袍、頭戴玉冠、腳踩御風靴的世家子弟中間,像是一顆誤入精品櫥窗的路邊石頭。
大典的流程跟信義靈墟的百貨公司週年慶沒什麼兩樣。先是副宗主致詞感謝各位家長與乾爹乾媽的贊助,接著是長老團輪番上台分享成功見證,最後才是重頭戲——由首席解經長老玄機真人,親自為新入門的弟子們開示《喵爪天經》的無上奧義。
玄機真人出場的方式就很值得吐槽。
他是從雲端上緩緩降下的,腳下踩著一朵一看就很貴的祥雲,祥雲還自帶乾冰與聚光燈特效。他鬚髮皆白,道袍無風自動,仙風道骨的程度大概可以去拍靈丹廣告。據說他為了維持這個造型,每天清晨四點就要起床打理鬍子,髮油的費用一個月就要燒掉三百顆靈石。
「肅靜。」玄機真人一開口,聲音就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帶著一種經過專業播客訓練的、讓人不自覺想掏錢的磁性。「今日,老夫便為爾等這些嗷嗷待哺的雛鳥,解開混沌喵祖師留下的第一道神諭。」
他袖袍一揮,原始石板上的結界緩緩打開,露出了石板表面那三道淺淺的、歪歪扭扭的抓痕。
那三道抓痕,說實話,看起來真的很隨便。
第一道又細又長,像是沒睡醒時隨手一撓。第二道中途還斷了一下,像是抓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打斷了。第三道最短,還帶著一點指甲勾到石頭的毛邊。放在鏟屎村,這種抓痕每天可以在村口的老榕樹上看到八百條,村裡的阿花、阿虎、阿肥隨便一隻都能抓得比這個有藝術感。
但在玄機真人的嘴裡,這三道抓痕立刻就變成了宇宙真理。
「諸弟子看好!」玄機真人的語氣瞬間激昂起來,背後的投影法陣立刻將那三道抓痕放大了百倍,變成三道橫亙天際的金色道紋。「此乃『裂天三痕』!第一痕,名為『引氣入竅』,教我等如何吞納天地靈氣於丹田!第二痕,名為『氣貫週天』,教我等如何讓靈氣在經脈中奔騰不息!第三痕,最是玄妙,名為『破虛一爪』,練至大成,可撕裂虛空,直達仙界!此三痕,蘊含了從煉氣到化神的完整大道,乃我天喵聖宗立宗之本!」
廣場上立刻響起一片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緊接著是此起彼落的驚呼與筆記聲。無數弟子奮筆疾書,彷彿深怕漏掉一個字就會錯過成仙的機會。直播彈幕更是瘋狂洗版:「玄機長老講得太好了!已截圖!」、「破虛一爪!光聽名字就覺得會禿頭!」、「我悟了!我現在就去抓牆!」
林譯喵原本只是想低頭喝口茶,假裝自己有在認真聽講,然後混到大典結束就回鏟屎村繼續跟貓咪們混日子。畢竟這種官方解讀,他從小在鏟屎村聽村裡的說書先生吹噓過不下百次,早就免疫了。
但就在玄機真人說出「破虛一爪」四個字的瞬間,他的腦子裡,毫無預警地,自動播放了一段聲音。
那不是什麼大道綸音,也不是什麼仙獸咆哮。
那是一個超級厭世、超級慵懶、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的貓聲,用一種「你是哪位?關我屁事」的語氣,清晰地在他腦海裡抱怨:
【……好餓。】
【地板有夠硬,睡得腰痠背痛……鏟屎的死去哪了?】
【……煩死了,隨便抓一下好了。】
林譯喵整個人僵住了。
他捧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那三道被吹捧為「裂天三痕」的金色道紋,在他眼裡瞬間褪去了所有仙光,變回了最原始的樣子——就是一隻餓到肚子咕嚕叫、被硬邦邦的石板地板硌得不爽、找不到鏟屎官所以隨便發洩一下的貓,留下的厭世抓痕。
第一道「引氣入竅」,根本就是貓餓到前爪無意識地空抓,想抓住空氣中的罐罐味道。第二道「氣貫週天」中途斷掉的地方,是因為牠抓到一半覺得好累直接癱下去了。第三道「破虛一爪」帶毛邊的地方,是牠指甲太長勾到石板縫了。
這哪是什麼無上心法?這根本就是貓咪的飢餓日記加客訴單啊!
荒謬感像是一股逆行的靈氣,從他的丹田直衝天靈蓋。他看著台上那個講得口沫橫飛、感動到眼角都泛著淚光的玄機真人,又看了看周圍那群聽得如癡如醉、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模仿著那三道抓痕的軌跡、五指成爪對著空氣亂抓的同門,一種巨大的、無法抑制的吐槽慾望,猛地炸開了。
他本來是想忍住的。真的。
但他從小就有一個毛病,對貓咪的情緒共感太強,只要讀懂了貓咪在想什麼,就非得在心裡用最精準的吐槽翻譯出來不可,否則胸口就會像有幾萬隻貓在同時踩奶一樣難受。而這一次,翻譯的精準度實在是太高了,高到他根本憋不住。
「噗——!」
一口冷掉的粗茶,就這麼毫無形象地噴了出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了前排一位正在奮筆疾書的世家公子那雪白的衣領上。
全場的筆記聲,戛然而止。
數萬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廣場最外圍那個穿著舊道袍、捧著茶杯、嘴角還掛著茶漬的少年身上。直播鏡頭也極其專業地立刻給了他一個特寫,彈幕瞬間歪樓:「那人是誰?怎麼喝茶還能喝出噴泉特效?」、「是新型的悟道方式嗎?以茶入道?」
玄機真人緩緩地轉過頭,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上,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他看著林譯喵,眼神就像在看一塊玷污了聖殿的抹布。
「那位弟子。」他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冷得像北境的寒風。「你對本座的解經,有何高見?竟可笑到噴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被玄機真人點名,這輩子大概就跟築基無緣了。玄機真人是誰?天喵聖宗的首席解經長老,官方解讀權的化身,他說這道抓痕是龍,那它就必須是龍,誰敢說它是蚯蚓,誰就是異端。
林譯喵硬著頭皮站了起來,腦子飛速運轉。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實話,說實話會被當成瘋子直接拖去後山填陣眼。
「回……回長老的話!」他結結巴巴地說,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此生最真誠的蠢笑。「弟子、弟子是因為太過感動!長老解得太好了!太精妙了!弟子一想到自己竟然能親耳聽到『破虛一爪』這等無上神功,一時激動,岔了氣,才、才噴了茶!弟子悟性愚鈍,還請長老恕罪!」
這個馬屁,拍得可謂是毫無技術含量,連前排那個被噴了茶的公子都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但玄機真人顯然不吃這一套。他冷笑一聲,袖袍一甩,一股無形的壓力便朝著林譯喵碾了過去。「感動到噴茶?老夫看你是毫無悟性,冥頑不靈!連最基礎的『引氣入竅』都感受不到,還敢在此褻瀆神諭!我天喵聖宗,不收這等道心不堅、滿腦子只有嬉鬧的廢柴!」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要讓全大陸的直播觀眾都聽見這場審判。
「林譯喵,鏟屎村保送,靈根駁雜,悟性為零!本座今日便斷你仙途,此生無望築基!即刻起,發配外務堂,去做你最擅長的事——回你的鏟屎村,繼續鏟屎!什麼時候把全村的貓砂都換乾淨了,什麼時候再來跟本座談悟性!」
「轟!」的一聲,廣場上炸開了鍋。嘲笑聲、議論聲、還有那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像潮水一樣朝林譯喵湧來。「原來是鏟屎村來的,難怪一身窮酸味。」「無望築基?那跟凡人有什麼兩樣?」「笑死,官方認證的廢柴欸。」
林譯喵低著頭,看起來像是被這份當眾的羞辱給徹底打垮了,肩膀微微顫抖。但沒有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眸深處,非但沒有半點沮喪,反而燃起了一簇奇異的、興奮到極點的光芒。
廢柴?無望築基?
去他喵的築基!
從小到大,他因為能聽見貓咪的心聲,被村裡人當成怪胎,被同齡人笑是整天跟貓說話的傻子。他一直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是自己的廢柴體質帶來的副作用。直到今天,直到他在這座被全大陸奉為聖地的懸浮山上,親耳聽見了那隻被封印了三千年的混沌喵的真實抱怨,他才終於確信。
全宗上下幾萬人,幾千年的傳承,幾萬本註解,幾億顆靈石堆出來的信仰,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巨大的誤會。只有他,只有他一個人,聽懂了。
那些長老們煞有介事地把「好餓」解讀成「吞納天地」,把「地板好硬」解讀成「淬鍊道心」,把「鏟屎的去哪了」解讀成「尋求天道」,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荒謬,卻又該死地合理,因為所有人都需要這個謊言來維持自己的體面與利益。
被發配去鏟屎村?那可真是求之不得。那裡靈氣稀薄,卻保留了最多、最原始、還沒被長老們過度解讀的爪痕。那裡沒有直播鏡頭,沒有付費課程,沒有裝模作樣的同門,只有滿村子會對他喵喵叫、會用尾巴捲他腳踝、會在他腦內刷屏「罐罐呢?快點啦!」的貓主子們。
那裡,才是他真正的修煉聖地。
林譯喵緩緩抬起頭,對著台上那個還在享受眾人吹捧的玄機真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快要滿出來的笑意。
「弟子……遵命。」
他轉身,在全場的嘲笑聲中,朝著廣場外的雲階走去。沒有人注意到,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原始石板上那三道淺淺的抓痕,似乎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極其不耐煩的呼嚕聲。
而在廣場最高處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粉色留影法袍、手持玉簡正在做直播的甜美少女,悄悄地將鏡頭對準了他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與她甜美外表完全不符的、充滿興味的腹黑笑容,輕聲對著直播間說道:「各位觀眾,好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小廢柴呢。」
夜風吹過懸浮本山,捲起幾片被遺落的經文殘頁。林譯喵走下雲階,心中那個被壓抑了十八年的毒舌靈魂,終於徹底放飛。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對著那塊石板的方向,精準地吐槽道:
「拜託,肚子餓就說肚子餓,地板硬就說地板硬,裝什麼高深莫測的道紋啊?那位長老,你家貓主子要是知道你把牠的磨爪子日常解讀成要撕裂虛空,牠會尷尬到用貓砂把自己埋起來的,好嗎?」
就在這個念頭落下的剎那,他感覺到丹田深處,有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溫暖而純粹的靈氣,悄然流轉了一下。
那不是靠「吞納天地」掙來的靈氣。
那是因為他說對了貓話,而得到的,來自貓主子本人的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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