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落葉堆成山
天還沒亮透,雲嵐山的霧氣像一床洗不乾淨的舊棉被,從山腰一路蓋到山腳,連石階上的青苔都濕得發亮。賴宗安握著竹掃帚,站在第三百二十七級石階上,認真思考人生。
他已經掃了一個時辰。
外門雜役守則第一條寫著:「凡塵埃落地,皆為仙門之罪,必須即刻清除。」這條守則被金漆描了邊,掛在雜役房的木板上,看起來很有仙氣。賴宗安每次看到都想問一句:落葉算不算塵埃?如果落葉有罪,那這座山的樹豈不是全部該抓去審?
可惜沒有人回答他。整座山只有風,還有幾隻脾氣不太好的仙鶴。
他把掃帚往前一推,石階上的落葉被掃成一條金黃色的小河,嘩啦啦地往下流。他正得意,後頭的樹很配合地又飄下一片紅葉,正正落在他剛掃好的台階中央,像在嘲笑他。
「……」賴宗安面無表情地盯著那片葉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葉子沒有回答,但風很誠實地吹了一下,把更多的葉子送了過來。
這就是他三個月來的日常。修為煉氣三層,掃地的效率倒是修真界最穩定的:掃得越多,落得越多。他曾經算過,照這個速度,等他掃完整座山,山頂的樹應該已經換了一輪。他把這個算式寫在牆角,陸伯看了一眼,只說了四個字:「好好做人。」
賴宗安當時很想反駁,卻不敢。陸伯說這四個字時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早就看透了什麼,而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看透。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
「又在跟落葉打架?」
賴宗安回頭,看見陸伯拄著一根歪七扭八的枯枝,慢吞吞地沿著石階走上來。老人的灰布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看起來比山腳下的凡市老攤販還像凡人。若不是腰間掛著外門執事的玉牌,賴宗安真會以為這是哪裡來的糟老頭,走錯了山門。
「陸伯,您來得正好。」賴宗安把掃帚一橫,擋在自己和落葉之間,「我正在思考一個問題。」
「哦?」
「如果我把落葉掃到山下,它們會不會自己又飄回來?」
陸伯停下腳步,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頭:「會。」
「那我掃它們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陸伯慢悠悠地說,「掃,代表你有在做事。落葉回不回來,是天的事;你掃不掃,是你的事。」
賴宗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只好轉而抱怨:「這種話說出去,凡市的算命攤子會搶著請您去坐堂。」
「他們已經請過了。」陸伯咳了兩聲,「我沒去。那些人嘴上說算天機,其實是在算錢。」
「那您覺得,我這三個月的努力,算什麼?」
陸伯看了他一眼,嘴角牽起一點像笑、又像嘆息的弧度。
「算你還沒被仙鶴打死。」
話音剛落,賴宗安頭頂就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他反射性地抬頭,只見一隻灰白色的仙鶴從樹梢俯衝下來,長喙精準地朝他額頭一啄。
「哎喲!」
賴宗安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得眼淚都快掉出來。那隻仙鶴優雅地拍了拍翅膀,落在旁邊的石欄上,昂著脖子俯視他,彷彿在說:「下次記得行禮。」
陸伯在旁邊笑出了聲,笑完又嘆了口氣。
「這是『白羽』,靈獸堂的老鶴,脾氣比你還大。」
「牠為什麼要啄我?」
「因為你昨天忘了給牠送靈草。」陸伯淡淡地說,「牠記仇。」
賴宗安摸著額頭上腫起的包,欲哭無淚:「我又不是餵鶴的,我是掃地的。」
「在這座山上,掃地的跟餵鶴的沒有差別。」陸伯道,「都是替大家把麻煩收起來的人。」
賴宗安一愣,還想追問,陸伯已經轉身,背著手往山道另一頭走去。
「別掃了。今天執事堂點了你去搬靈石,時辰到了。」
「搬靈石?」賴宗安一骨碌爬起來,「不是說這批靈石要等月底才運嗎?」
「月底是給山下看的。」陸伯頭也不回地說,「現在運,是給山上看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賴宗安卻聽得背脊一涼,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順著衣領滑進來。
他把掃帚靠在石階邊,撿起一個布袋,連忙跟上去。
◆
從雜役房到靈石庫,要走一條蜿蜒的青石山道。
這是整座凌霄仙門最漂亮的路。兩側種滿古松,松枝上掛著淡淡的白霧,遠望像披了紗的仙境。石縫間開著不知名的藍色小花,花瓣薄得透光,風一吹便微微顫動。每隔十步,路邊就立著一根刻有符文的白玉柱,柱上纏著金色細線,發出微弱的光。
賴宗安第一次走這條路時,真的被感動了。那時他剛從凡市被帶上山,身上只有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手裡捏著一張入門號碼牌,還以為自己真的進了仙境。
後來他才知道,每根白玉柱都要收一筆「維護費」,而那筆錢,最後都以「香火錢」的名義,由山下信眾捐出來。
山道兩旁還有許多石碑,刻著歷代飛升前輩的事蹟。「某某真人於三月初七感悟大道,踏雲而去,留下一縷仙光,庇佑凡間。」每塊碑的故事都很感人,結尾都是「飛升」。賴宗安看過幾次,就發現這些碑文句型相似,連比喻都差不多,只是把名字換來換去。
他還在《大道十三問》裡讀到一段話,跟碑文幾乎一模一樣:「於是他握緊最後一縷希望,縱身躍入光中,化作萬點星辰,照亮後人前行的路。」
他當時把書合上,盯著封面看了很久。這段話很熟,熟得像前世看過的某支廣告,只是那支廣告在賣一種據說能讓人更快樂的牛奶。
他一直想不通,仙門的大道書怎麼會像廣告。
「你又在發呆。」陸伯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沒有,我在欣賞風景。」
「風景不會搬靈石。」
「……有道理。」
山勢逐漸陡峭,石階變得狹窄。從這個高度往下看,山腳的凡市已經甦醒,密密麻麻的屋頂擠在一起,人來人往,像一盒被晃亂的糖豆。市口掛著一面紅底金字的大招牌:「凌霄仙門・朝聖通行證・每日限量三百張」。底下一排排攤位,賣仙符的、賣仙丹的、賣護身玉佩的,還有一間門口掛著「親眼見仙人一面」的茶館,收費按時辰計算。
「您說,這到底算不算仙門?」賴宗安忍不住問。
「算啊。」陸伯說,「仙門最大的本事,不是修行,是讓人願意掏錢。」
「那飛升呢?」
陸伯沒有回答,只抬起頭,望向山頂。
雲嵐山的山頂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祥雲之中,雲層緩慢翻滾,光線透過雲隙落下來,像有人在天上灑金粉。那是內門與師尊居所所在,也是信眾最崇敬的聖地。每年都有無數香客跪在山腳下,盼著能在那片祥雲裡看見一點仙人的影子。
仙門的說法是「飛升大陣的靈氣外溢,化為祥瑞」。但賴宗安在雜役房的木板縫裡聞過一股怪味,像燒焦的銅線,混著一點鐵鏽。那味道和雲的香氣完全不搭,就像一桌精緻的菜裡突然多了一隻蟑螂。
他沒有說出口,只把這個念頭悄悄收進心裡。
◆
靈石庫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是一座灰色石砌的大屋,黑瓦屋頂,門口站著兩名執勤弟子,抱著長槍,表情嚴肅得像在守護天大的祕密。實際上他們只是在打哈欠。
「哪一箱?」其中一人懶洋洋地問。
「癸字第七十三號。」陸伯遞上一塊木牌。
「在最裡頭,你們自己搬。」那弟子擺擺手,「小心點,這批要送去陣心,摔壞了執事堂會扣薪水。」
賴宗安忍不住問:「裡面裝的是什麼?」
「靈石就是靈石,還能是什麼?」弟子翻了個白眼,「你要是想偷,先看看自己的命牌夠不夠重。」
賴宗安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命牌。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著名字與修為,背面有個小小的數字框,此刻顯示著一個孤零零的「0」。
那是「信仰值」。仙門說,信仰值越高,凡人越相信你,修為便會隨之提升。可他三個月來連一個信眾都沒有,信仰值始終是零,修為也卡在煉氣三層。
不過前幾天,他在凡市茶館門口隨口吐槽了一句「親眼見仙人一面,不如先看看茶錢算不算仙術」,當天就有個老太太追著他,要他簽名。
簽名?他連字都寫不好,哪來的名?
「發什麼呆?」陸伯打斷他,「進去搬箱子。」
庫內陰涼,空氣裡有股乾淨而帶苦味的氣息,像剛拆封的藥材。石架上堆滿一箱箱木箱,箱身貼著黃色封條,上面用硃砂寫著編號與日期。靈石就在箱子裡,每塊都有拳頭大小,外殼是半透明的淡青色,裡頭有一股緩慢流動的光,像被囚禁的河水。
賴宗安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塊,表面溫溫的,像剛被人握過,又像有顆心在裡頭輕輕跳動。
他縮回手,心裡發毛。
「別碰。」陸伯淡淡地說,「那東西要是認主,你就得替它搬一輩子。」
「那我搬的是石頭還是債?」
「都差不多。」
兩人合力把癸字第七十三號木箱拖下架子。箱子比想像中重,賴宗安咬牙抱住箱底,一步一步往外挪。陸伯在前頭扶著門框,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念咒還是在數數。
出了靈石庫,斜坡比剛才更陡。石階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雨後濕氣未散,踩上去滑溜溜的。賴宗安本來已經夠小心,偏偏這時,他的腳底踩到一樣軟軟黏黏、黃澄澄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張被踩扁的香蕉皮。
顏色很新鮮,甚至帶著熟透的甜味。賴宗安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仙門裡沒有人會吃香蕉,凡市也很少見,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剛掃完的山道上?
他的腦子還沒轉完,腳已經滑了出去。
「啊啊啊啊!」
整個人向後倒去,木箱也被甩了出去。箱子在半空翻了一圈,砰的一聲砸在石階上,蓋子裂開,靈石嘩啦啦滾了一地。淡青色的光從碎石間透出來,像一場突然炸開的螢火蟲雨。
賴宗安摔在碎石堆中央,後腦勺撞得嗡嗡作響,眼前冒出一堆金星。他努力想坐起來,卻覺得左肩一陣發涼,像有什麼東西正死死地拽著他。
他低頭看去。
左肩上纏著一條黑色細絲。那絲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卻黏稠異常,像墨汁從皮膚底下滲出,順著鎖骨蜿蜒而上,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那就是「業絲」。陸伯說過,凡人與修士身上都會沾著,越多的人,走路越倒楣。
而他身上的業絲,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什麼鬼東西。」賴宗安喃喃道,「我欠了誰的錢?」
就在這時,一團胖嘟嘟的橘色影子從箱底的縫隙猛地竄出來。
那是一隻橘貓。牠圓滾滾的身體幾乎撐滿了箱底,毛茸茸的肚子鼓脹得像麵包,尾巴卻出奇地靈活。牠一個跳躍,四隻爪子在空中劃出弧線,穩穩落在賴宗安肩頭。
賴宗安還來不及尖叫,那隻貓已張開嘴,一口咬住他肩上的黑色業絲。
「嘶——」
賴宗安覺得肩頭猛地一緊,像有人用力扯掉他身上一層看不見的膜。黑絲被牠咬住,拉扯、拖拽,最後發出細微的斷裂聲,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裡。
橘貓嚼了嚼,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接著,牠打了一個響亮的嗝。
「嗝——」
一團白色煙霧從牠嘴裡噴出來,籠罩了賴宗安的臉。煙帶著奇特的甜味,像燉過頭的蜂蜜,又像剛出爐的紅豆餅。賴宗安咳了好幾聲,揮手想把煙趕開,煙霧卻慢慢凝成一團,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竟然開口說話了。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十足的不耐煩:
「這人欠的謊,還挺多的。」
賴宗安整個人僵住。
「……你會說話?」
「廢話,我是貓。」橘貓在他肩頭甩了甩尾巴,像嫌他很笨,「只是比較有原則,不屑跟人類說話。」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了?」
「因為你吵。」
賴宗安張大嘴,還沒來得及吐槽,就覺得胸口一輕,好像有什麼一直壓著他的重物突然被搬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第一次這麼清新,連肺裡都有一種久違的涼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肩頭,那條黑色業絲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小塊淡淡的紅痕。
「我……」賴宗安想道謝,又覺得奇怪,「你是什麼東西?」
橘貓抬起頭,用那雙圓滾滾的金色眼睛看著他,神情高傲得像在看乞丐。
「我叫小丸子。」牠說,「是食業者。你可以叫我小丸子大人,也可以叫我老大,隨你高興。」
「食業者?」
「就是吃業絲的貓。」小丸子打了個呵欠,「別一副我是寶物的表情。仙門的人看到我,不是想拿我煉丹,就是想關起來研究,還有人想把我當禁忌供著。說真的,我只想找個地方躺著。」
說完,牠抖了抖身子,從他肩頭跳下來,落在一堆散落的靈石上。那些靈石原本還閃著淡青色的光,被牠一踩,光芒便暗了下去,像被壓住了呼吸。
小丸子找了塊最大的靈石,用爪子把它推平,四肢一伸,整隻貓攤成一團橘色麵團。尾巴慵懶地甩了甩,彷彿在對全世界宣布:「我的午覺,誰也別吵。」
賴宗安看著牠,嘴角抽動了一下。
「喂,你不是要幫我搬靈石嗎?」
小丸子閉著眼,懶洋洋地說:「是你的業絲被我吃掉,又不是靈石被我吃掉。你自己搬。」
「業絲是你吃的,這不就是你的責任嗎?」
「我的責任是吃飯。」小丸子打了個更大的呵欠,「吃飽才會睡,睡飽才會想,想太多會長皺紋。」
「你是貓,你沒有皺紋。」
「那是因為我很會睡。」
賴宗安氣結,正要爬起來繼續罵,陸伯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宗安。」
賴宗安回頭,發現陸伯站在斜坡上,盯著那些散落的靈石,臉色竟比剛才更凝重。老人的目光掃過碎石,又落在小丸子身上,停了很久。
「你剛才……」陸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有沒有看見,靈石裂開的時候,裡頭流出了什麼?」
賴宗安一愣,低頭去看。靈石斷口處,淡青色的光正一點一點淡去,最後只剩一縷極細的白色光絲,從石心慢慢升起,飄向半空,然後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拉扯著,朝山頂的方向緩緩飛去。
那光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可賴宗安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忽然看見了它的盡頭。
那是一塊小小的玉牌。上面刻著一個名字,字跡工整,筆畫卻微微顫抖,像寫的人當時也在害怕。
「……」賴宗安的呼吸停住了。
他還沒看清那個名字,光絲已消失在雲霧之中,只留下一陣微涼的風,從他後頸輕輕吹過。
陸伯嘆了一口氣,這次的嘆息很長,長得像把這些年說不出口的話,全部吐進了風裡。
「看來,今天的靈石比我想像的還重。」他低聲說,「宗安,你剛才踩到的,可不是香蕉皮。」
賴宗安抬頭,正想問那是什麼,陸伯卻已轉身,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孤單。
而腳邊,小丸子忽然睜開一隻金色眼睛,盯著賴宗安,懶洋洋地說了一句:
「你們仙門的石頭很會做夢。可惜,夢的味道很難吃。」
說完,牠又閉上眼,打起小小的呼嚕。
賴宗安低頭看著腳邊那顆還在微微發亮的靈石,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那光芒靜靜地脈動著,像一顆正在努力呼吸的心臟。
而他隱約聽見,從山頂的方向傳來一陣極輕、極遠的呼喚,像有人在雲端喊著一個他很熟悉、卻一直不願承認的名字。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