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末班車的無名女子
中山地下街的燈光從來不曾真正熄滅過。
即使外頭的台北已經被梅雨泡得發皺,整座城市的柏油路面都映著路燈與霓虹的倒影,這條埋在地底的長廊依然亮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白晝。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嗡聲,冷氣出風口一陣一陣地吹出乾冷的風,混雜著轉角雞蛋糕攤的奶油甜味、連鎖書店剛拆封的紙張味、以及下班人潮身上殘留的雨水、汗水與淡香水味。腳底深處,每隔三分鐘就有列車轟隆駛過,沉悶的震動順著地磚竄上腳踝,帶起一陣短促而強烈的風,把懸掛在各個攤位前的塑膠布簾與細絹書籤吹得胡亂飄動。
在靠近捷運中山站四號出口與地下書街交界的地方,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夾在販賣手機殼的櫥窗與一間永遠在打折的服飾店之間。攤位沒有招牌燈,只有塊用了多年的原木立牌,上面以沉穩的行楷寫著四個字——「補名.陸」。木牌旁擺著一方用了十多年的歙硯,硯面已被墨汁浸得發黑發亮,一管看似普通的狼毫筆擱在筆架上,筆桿因為長年手握而泛出溫潤的光。攤位後面坐著的年輕男人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低頭磨墨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完全不受周遭喧鬧所擾。
他叫陸予安。
來往的人多半把他當成一般的算命攤,偶爾有好奇的高中生會駐足看他寫字,也有情侶笑著說要不要算一下小孩的名字。但只有極少數的人會真的坐下來,而坐下來的人,往往都是靈魂 somewhere 缺了一角的人。
陸予安磨好墨,指尖沾了一點硃砂,輕輕點入墨汁之中。那硃砂不是普通的顔料,是混了捷運靈脈礦粉的特調,據說二十年前捷運施工時,從地底深處挖出的岩層裡帶有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結晶,文判會的人稱它為「脈砂」。脈砂能讓墨痕短暫地與靈流共鳴,也是補名術的媒介。當硃砂在墨汁裡化開,一絲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像血管一樣在漆黑的墨面下游動,隨即消失。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攤位前來來往往的鞋尖,落在對面那個已經站了快十分鐘的女孩身上。
女孩撐著一把透明的摺疊傘,傘面還在滴水,牛仔褲的褲腳濕了一截。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常見的上班族套裝,臉上化了淡妝,卻遮不住眼下的疲憊與猶豫。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牛皮紙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視線在「補名.陸」的木牌與腳尖之間來回游移,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卻又在最後一刻退縮。
陸予安沒有催她。他只是將筆尖在硯台邊輕輕舔了舔,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恰好能穿過地下街的嘈雜,清晰地落在女孩耳裡。
「妳的辭呈,放在袋子裡很久了吧?」
女孩猛地一震,抬起頭,臉上寫滿錯愕。「你、你怎麼知道……」
她的名字叫許欣怡。這是陸予安在她抬頭的瞬間,從她靈魂的輪廓上讀到的。更準確地說,是他「看見」的。
補名師的靈視並非用眼睛去看,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感知的重疊。當他凝神注視一個人,那個人的靈魂會在視網膜後方顯影。正常人的靈魂像是一件燒好的瓷器,溫潤、完整,卻總會有一處細微的缺口。有人缺在邊緣,像是被磕掉一角的杯口;有人缺在核心,像是月亮被硬生生挖去一塊。而許欣怡的靈魂,在陸予安眼中,是一盞泛著微黃光暈的紙燈籠,燈籠的右下方,破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洞。風從那個洞不斷灌進去,讓整盞燈籠的光都搖晃不定,明明滅滅。那是「勇氣」的缺角。
「妳已經改過三次履歷,面試的通知也收到了兩封,但妳一直不敢把這封辭呈交出去,對嗎?」陸予安的語氣很溫和,沒有算命師慣有的玄虛,反而像是一個耐心傾聽的朋友,「不是因為捨不得這份工作,是害怕離開之後,妳會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做不好。」
許欣怡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像是被戳中了最隱密的心事,提著紙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我……我在這間公司待了四年,每天加班到九點,老闆每次都說我做得不夠好,同事也……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離開這裡我還能去哪裡。我怕我媽會失望,我怕我會後悔……」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被地下街的廣播聲蓋過。
陸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將一張雪白的宣紙在桌上鋪平,提筆沾墨。墨汁在筆尖聚成一個飽滿的墨珠,卻沒有滴落。
「許欣怡,許是言午,欣是欣喜的欣,怡是愉快的怡。名字很好聽,但妳的『欣』字,斤字旁的那一劃,太短了。」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她的名字。筆劃行雲流水,每一筆落下,墨痕深處都泛起一絲極淡的金紅色共鳴,像是筆尖與空氣摩擦出的細小火花,「斤,代表斧斤,是一種決斷。這一劃短了,決斷就缺了力道。所以妳總是在作決定的前一刻,心裡的風就會把燈吹得搖晃。」
許欣怡屏住呼吸,看著他寫字。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明明只是普通的毛筆字,卻讓她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牽動了一下。
「我幫妳把這一劃,補長半分。不多,就半分。」陸予安的筆尖在「欣」字的最後一撇上,極輕、極慢地向外多帶了一點。墨跡在紙上暈開的瞬間,許欣怡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胸口竄起,直衝鼻尖,眼前的燈光似乎在那一瞬間變得特別明亮,連頭頂嗡嗡作響的日光燈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那不是錯覺。陸予安看見了,她靈魂燈籠上那個破洞的邊緣,隨著墨痕的落下,被一層薄薄的金紅色光膜暫時填補起來。風不再灌入,燈光穩定了。
一次改名,僅能微調。能否真正共鳴,還得看她自己是否真心接受。
陸予安將那張紙輕輕推到她面前。「拿回去,把這個『欣』字,用妳最喜歡的筆,再寫一次在辭呈的署名上。寫的時候,想著妳收到面試通知時,那一點點開心的感覺就好。其他的,不要多想。」
許欣怡雙手接過那張紙,像是接過什麼燙手的寶物。她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是帶著笑的。「謝謝……謝謝老師……多少錢……」
「隨喜。」陸予安笑了笑,那笑容讓他原本過於冷淡的眉眼柔和了許多,「如果下週妳真的遞出去了,再請我喝一杯超商的咖啡就好。」
女孩千恩萬謝地離開,透明傘在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見。陸予安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盞被暫時修補的紙燈籠徹底融入人潮的洪流裡,才緩緩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他看了二十幾年,卻從未找到方法填補的缺口。他的缺角,是「無法被深愛的恐懼」,形狀像是一顆被遺棄在雨夜裡、怎麼樣也捂不熱的心。每當他為別人補名時,那個缺口就會隱隱發冷,提醒著他,他能修補所有人,唯獨修不好自己。
地下街的人潮漸漸散去。晚上十點半,店家開始陸續拉下鐵門,清潔人員推著大型的洗地機發出單調的聲響。捷運廣播開始提醒往淡水、往新店、往南勢角的末班車即將進站。
陸予安慢慢收拾著筆硯,將剩餘的靈墨小心地倒入一個小瓷瓶裡。這種墨不能留到隔天,靈氣會散。就在他準備闔上木箱時,一陣與眾不同的風,從月台的方向倒灌了進來。
那不是列車進站帶起的風。那風很冷,帶著一股濃重的、像是深層地下水與鐵鏽混合的腥味,還有一種……像是許久未曾被陽光照射過的、封閉空間特有的霉味。
他皺起眉,抬頭望向中山站月台的盡頭。那裡是往淡水信義線的方向,屬於「水」脈的範圍,氣場本就偏陰寒,但今晚的寒氣卻異常地沉重,甚至讓他硯台裡殘餘的墨汁都泛起了一層細小的漣漪。
末班車的燈光從隧道深處射來,刺破黑暗。列車進站、開門、關門,人潮稀稀落落地上車、下車。陸予安本該搭上這班車回赤峰街,卻在列車關門前的最後幾秒,眼角餘光瞥見了月台最末端、那個已經被黃色封鎖線圍起、標示著「非開放區域」的維修通道旁,有一團不尋常的陰影。
他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列車的門在他身後「嗶嗶」兩聲後關上,呼嘯著駛離,將月台上最後一點人氣也一併帶走。整個月台瞬間空曠得可怕,只剩下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的細微閃爍聲。
在維修通道的鐵門外,軌道旁的維修步道上,倒臥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洋裝,長髮如海藻般散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渾身都濕透了,水漬在她身下暈開一大片,沿著軌道的縫隙緩緩流動。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卻沒有任何外傷,連一點擦傷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水裡被打撈起來,又被輕輕放置在這裡的。
「小姐?小姐妳還好嗎?」陸予安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探她的鼻息。指尖在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腹直竄上來,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手。那不是活人該有的體溫。
月台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予安!你怎麼還在這裡?末班車都走了!」來人是陳默,穿著捷運站務員的制服,手裡拿著手電筒,臉上掛著一貫的沒好氣,「我剛在監視器室就看到你往那邊走,想說你是不是東西掉了,幹嘛……臥槽!這女的哪來的?」
陳默看到倒在地上的女人,也嚇了一跳,立刻用對講機呼叫值班同事,同時蹲下來幫忙檢查。「沒外傷,也沒喝酒的味道,怎麼會倒在這種地方?這裡監視器應該拍得到啊……」
陸予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這個女人,心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作為補名師的本能,他下意識地凝聚精神,試圖去「看」她的靈魂。
過去二十年,他看過無數靈魂。破碎的、黯淡的、缺角的、甚至是被字蝕侵蝕得千瘡百孔的。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至少有一個「形狀」。
可是現在,他什麼也看不見。
不,不是看不見。是一片純白。
在他的靈視裡,這個女人的所在之處,沒有燈籠,沒有瓷器,沒有月亮。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無邊無際、乾淨到讓人感到恐懼的白。像是暴風雪後的平原,像是從未被任何人書寫過的、嶄新的宣紙。那片白是如此絕對,以至於他的靈視在觸碰到邊緣的瞬間,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置喙的力量給彈了回來,腦中甚至傳來一陣輕微的暈眩。
空白的靈魂。
這怎麼可能?補名術的第一條定律,就是「人皆有缺」。正因為有缺,才需要補。一個沒有任何缺角,也沒有任何輪廓的靈魂,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超出了他師父張清爐教過他的所有理論,甚至超出了「文判會」那本厚重的《字律》所能解釋的範圍。
「見鬼了……監視器真的沒拍到她。」陳默已經用手機連上了監視器室的畫面,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從九點到現在,這個月台的所有鏡頭都沒有拍到有任何人走進那個維修通道。她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而且妳看,她身上這麼濕,但軌道旁邊根本沒有積水,今晚的雨也不可能把她淋成這樣。」
他抬起頭,看向陸予安,卻發現好友的臉色比地上的女人還要蒼白。
「予安?你還好吧?你的臉色很差。」
陸予安搖搖頭,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他知道,如果現在通報救護或是報警,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一定會被當成一般路倒送去醫院,然後被無數的儀器與詢問包圍。但在那之前,文判會的人恐怕會更快找上門。一個挑戰了補名術根本法則的存在,對於那些恪守教條的人來說,是必須被立刻抹除的「錯誤」。
不能讓她被帶走。
這個念頭來得又急又猛,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他與這個女人素未謀面,甚至連她的靈魂都看不見,卻在看見那片純白的瞬間,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保護那份空白的衝動。或許是因為,他在那片空白裡,看見了某種與自己相似的孤獨。
隧道深處,傳來了第二班、也是今晚最後一班回送列車空車駛過的風聲。燈光再次一閃。
陸予安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讓陳默目瞪口呆的決定。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裹住女人濕透的身體,然後在陳默的驚呼聲中,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女人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話,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股刺骨的寒意,透過外套源源不絕地傳來。
「你瘋了?!你要把她帶去哪?」陳默壓低聲音吼道,「這是捷運站欸,被長官看到我會被寫報告寫到死!」
「幫我掩護一下,就說是妳妹妹喝醉了,我帶她回去休息。」陸予安抱著女人,快步往員工通道的方向走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監視器的那段畫面,幫我洗掉。算我欠妳一次。」
「幹!又是這樣!每次你露出這種表情就沒好事!」陳默嘴上罵罵咧咧,腳步卻還是跟了上來,主動幫他擋住月台監視器的角度,嘴裡還念念有詞,「先說好,妳那間在赤峰街的破閣樓可沒暖氣,別把人家小姑娘給凍死了。還有,明天文判會要是找上門,你可別把我供出來!」
陸予安沒有回頭,只是緊了緊抱著女人的手臂。懷中的人似乎因為他的體溫而有了些許反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像是囈語般的嗚咽。
那聲音很輕,很細,卻像是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陸予安靈魂深處那個最空曠的角落。
他低頭看去,女人的眼睛依然緊閉,但在月台慘白的燈光下,她的眼角,有一行早已乾涸、卻像是存在了許久許久的淚痕。
而就在他抱著她轉身離開月台的瞬間,他沒有看見,在他們身後的軌道深處,那條通往被封印的「幽靈月台」的黑暗隧道裡,有一盞本該永遠熄滅的、老舊的鎢絲燈泡,極其詭異地、無聲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今晚的雨,似乎還要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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