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雨天的觀察者
二〇二六年六月的台北,梅雨像是忘了怎麼收線的耳機線,細細地纏在整座城市上空。
從早晨開始,雨就沒有真正停過,是一種很薄、很耐心的雨,落在中山區的柏油路面上,會先把灰塵的顏色泡深,再慢慢蒸起一種溫熱的、帶著鐵鏽與輪胎味的氣味。江予安三十歲,在這個年紀成為一個全職的輕小說作家,聽起來有點浪漫,實際上更像是一份需要自己每天去戶政事務所辦公室報到的自由接案工作。
他的連載已經低潮了兩個月。
小說平台《小屋》上的那本《名字的溫度》,點擊數像是捷運淡水信義線的離峰班距,越拉越長。讀者留言從一開始的「老師這個設定好溫柔」變成了「最近有點平淡呢」,編輯周子謙傳來的訊息也從「這段很棒!」變成了「予安,要不要讓主角出門旅行一下?轉換一下心情?」他知道那是溫柔的提醒,意思是你好像卡住了。
卡住的時候,江予安就會搭捷運。
沒有目的地,只是從象山站一路坐往淡水,或是反過來,從淡水坐回象山。他會刻意選在下午兩點到四點,人不那麼多的時段,坐在靠門邊倒數第二個位置,那裡可以剛好看見對面座位每個人的膝蓋與手腕,還有手腕上那張悠遊卡。
這是他這半年養成的習慣,有點難以啟齒,卻難以克制。他會觀察別人的悠遊卡卡貼。
台北人很喜歡在悠遊卡上貼一層透明的姓名貼,圓圓的字,是國小文具店賣的那種防水貼紙,上面用可愛的圓體印著「陳小明」、「林怡萱」、「王大衛」。有些人還會貼上貓咪或星星的圖案。捷運車廂搖晃時,那些名字會跟著手腕輕輕晃動,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
江予安會在腦中自動拆解。
比如剛剛上車的那位穿著雨衣的高中男生,卡貼上寫著「許丞恩」,許是十一劃,丞是六劃,恩是十劃,總格二十七,在老派的姓名學裡算是波折數。他會皺起眉頭,然後忍不住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本無印良品的黑色方格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用0.38的代針筆,很小聲地寫下:許丞恩→許承恩(承,八劃,總格二十九,吉,語感也更溫厚,像被接住)。
他知道這個行為有點怪。他甚至為此在手帳的第一頁寫下自己的規則:不打擾、不評價、只祝福。每一個被他重寫的名字旁邊,他都會寫一句很短的祝福語,像是給陌生人的悄悄話。給「許承恩」的那句是:願你在需要幫忙的時候,剛好有人願意為你撐傘。
手帳已經寫到第三本。第一本是在師大附近的手作紙品店買的,紙張有點米黃色,寫起來會有沙沙的聲音,第二本開始他改用方格,因為方格能讓筆畫算得更整齊。每一頁都像是一座小小的改名牆,只是這座牆目前只對他一個人開放。
「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列車與月台間的空隙。」車廂廣播響起,是那個所有台北人都熟悉的、溫柔而制式的女聲,國語之後接著英語,然後是台語。江予安抬起頭,發現窗外的雨變大了,雨點打在高架段的隔音牆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車廂的冷氣有點強,他呼出的氣在口罩邊緣凝成一點點霧,然後消失。
他在中山站提早下車了。
原本想一路坐到圓山,去大稻埕走走,但雨勢讓他改變主意。出站時,捷運站的地下街飄來剛出爐的可頌味道,混著雨傘的塑膠味。地上有一條條黃色的導盲磚,雨水從出口的階梯倒灌進來一點點,站務人員正拿著拖把安靜地拖著。
「行間書房」就在中山站三號出口步行兩分鐘的巷子裡。
那是一間只有二十坪大的獨立書店,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今日營業時間。推開木門時,門上的銅鈴會輕輕響一聲,冷氣與紙張、舊木頭和咖啡豆混合的氣味就會一起抱住你。書店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像傍晚五點的太陽被切碎了灑在書架上。最裡面的那張長桌,永遠留給寫作者,桌上有一盞綠色的銀行燈。
許行之已經在那裡了。
他六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軟的亞麻襯衫,正在用毛筆幫客人寫一張小卡片。看見江予安一身雨氣地進來,他只是點點頭,把手邊的毛巾遞過去。
「又去坐車了?」許行之的聲音很慢,像是怕驚動了紙上的墨。
「嗯,坐到一半雨太大。」江予安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手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角已經捲起來的封面。「老師,我最近在想,我的小說是不是真的有點……太執著了?主角一直幫別人改名字,讀者好像有點累了。」
許行之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把剛寫好的卡片推過去,上面寫著兩個字:「予安」。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的筆名嗎?」他問。
江予安搖頭。這是他很少提起的事。
「予,是給予。安,是平安。你爸爸當初給你取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江予安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他心裡那個一直沒有癒合的小結。江承宇,他的父親,一個在內湖科學園區工作了三十年的務實工程師,信奉所有東西都應該有效率、可量化。據母親後來轉述,他出生的那天下午,父親正在開會,接到電話說生了,護理師問要取什麼名字,父親看了一眼會議室牆上的月曆,月曆上印著「平安喜樂」四個字,就說,那就叫予安吧,給予平安,簡單好寫,不會被老師念錯。
沒有族譜,沒有討論,沒有為了他翻一整晚字典的那種儀式感。戶政事務所的出生登記,就是在一個午休時間順手辦完的。
「我有時候覺得,」江予安的聲音有點低,他盯著手帳上方格裡密密麻麻的筆畫,「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在意別人的名字。我總覺得,如果當初有人能更認真地為我取一個名字,我是不是……會更確定自己是被期待的?所以我看到那些筆畫不好的名字,就會很焦慮,覺得那個人會不會也跟我一樣,覺得自己只是被隨便安上去的。」
他說得很輕,卻像是把這幾年所有的手帳都翻開來攤在桌上。那些便利貼、那些重寫的名字、那些祝福語,背後都是一種輕微的強迫,是對「隨便」兩個字的補償。他無法忍受「隨便」這件事發生在任何一個名字上。
許行之安靜地聽完,幫他倒了一杯熱的黑咖啡。咖啡的蒸氣柔柔地往上飄,模糊了書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綠色磁磚牆。
「予安,」許行之終於開口,語氣依舊緩慢,「你把名字當成了處方籤。覺得只要換了藥,病就會好。但名字不是藥,它是禮物。」
「禮物?」
「對,禮物。你看,禮物的重點從來不是它貴不貴、包裝好不好看,而是送的人在包的時候,有沒有想著收禮物的人收到時的表情。有些禮物包裝得很漂亮,裡面卻是空的。有些禮物只用報紙包著,裡面卻是對方剛好需要的東西。」他指了指江予安的手帳,「你寫的那些祝福語,比筆畫重要多了。但你最近好像只看見筆畫,忘了祝福。」
江予安愣住了。
書店的冷氣嗡嗡作響,門口的銅鈴又響了一次,一位抱著小孩的母親走了進來,雨傘上的水滴在門口的腳踏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許行之站起身去招呼客人,留下江予安一個人坐在綠色的燈光底下。
他翻開手帳最新的一頁,那一頁還沒寫完,上面是他在車廂裡匆匆記下的幾個名字:李岑岑、陳冠宇、還有一個只瞥見一眼的「溫若孤」。他當時只覺得那個「孤」字筆畫太冷,十七劃,在姓名學裡是孤寡數,總格看起來也不吉利,就急急地在旁邊寫下幾個替代字:若昀、若瑜、若曦,想著要怎麼讓那個名字溫暖一點。
現在,那個「孤」字在方格裡看起來,竟有點刺眼。
名字的試用期、語感共鳴、故事賦名……他歸納的那套「姓名儀式學」,第一層是筆畫數理,第二層是語感,第三層是故事。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溫柔了,卻好像從來沒有問過,那個被叫做「孤」的人,是不是真的覺得孤單。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一點。捷運的廣播聲隱隱從地底傳來,悶悶的,像城市的心跳。江予安把手帳闔上,卻沒有放回包包裡,而是緊緊抱在胸前。紙張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有一點粗糙,有一點安心。
他忽然很想再搭一次捷運,不是為了觀察別人的名字,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個叫「溫若孤」的女孩,為什麼會在雨天的車廂裡,安靜地看著一本那麼舊的書。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本舊書的扉頁裡,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便利貼,上面用很稚嫩的筆跡寫著:「給我的小孤雁,願妳在孤獨中也能自由。阿嬤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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