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大夜班與末日倒數
凌晨三點二十八分，台北中山區林森北路跟南京東路交叉的那家連鎖便利商店，自動門的感應器已經呈現一種被操到厭世的遲鈍感。
叮咚。
門開了，灌進來的不是客人，是凌晨的濕氣跟馬路對面錢櫃唱到燒聲的殘響。空氣裡混著關東煮湯頭煮到快見底的柴魚味、地板清潔劑那種假檸檬味，還有收銀台旁邊熱狗機滾了六個小時之後散發出來的、微妙的塑膠油脂感。
林曜站在關東煮鍋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竹籤，表情跟那根被泡到發脹的黑輪沒兩樣。
「拜託，你們給我爭氣一點好不好？」他一邊用竹籤把歪掉的玉米跟貢丸戳回湯裡，一邊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碎碎念。「這個月房租一萬五，電費兩千八，健保費沒繳會被催繳，戶頭剩下四千二。你們這鍋關東煮再賣不掉，我明天就得去吃你們的屍體度日了知不知道？」
他今年二十六歲，標準社畜，退伍後換了第四份工作，大夜班便利商店店員，時薪一百八十五元，優點是夜深人靜可以偷偷滑手機，缺點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真的會開始思考人生到底哪裡出錯。
他把蓋子蓋回去，轉身去補茶葉蛋的鍋。茶葉蛋的滷汁黑得像前途，蛋殼裂紋裡滲進去的醬色，讓他莫名有種感同身受的哀傷。就在他準備把最後一顆蛋喬個漂亮角度，讓它看起來比較好賣的時候——
腦子裡炸了。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炸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腦殼裡面裝了一顆高音喇叭，直接貼著腦髓開最大聲。
【叮咚——萬界最強手搖飲系統強制綁定成功！】
林曜手一滑，整鍋茶葉蛋差點翻倒。
「幹誰！」他猛地轉頭，看向空無一人的飲料冰箱，「誰在講話？惡作劇是不是？現在這個時間點很不道德欸！」
【宿主林曜，厭世指數九十八分，房租繳不出來的焦慮指數一百二十分，珍奶職人魂隱藏指數——九十九分！判定為本系統命中注定的天選之人！】
那個聲音囂張到不行，電子音裡還帶著一種夜市叫賣等級的熱情，跟凌晨三點半的便利商店氛圍完全不搭。
林曜摀著頭，覺得自己是不是大夜班上到出現幻聽。「天選之人？你他媽找錯人了吧？我只是個連茶葉蛋都擺不好的魯蛇，你去找隔壁台大醫科那個啊。」
【糾正，本系統從不找錯人。你的阿嬤在世時連續十年每天手炒黑糖，你從小偷喝她鍋裡的糖漿被燙到哭還堅持要喝，這份執念，已經被星源裂縫記錄下來了。】
林曜愣了一下。
阿嬤的黑糖鍋？那是他國小在三重老家，唯一稱得上幸福的記憶。阿嬤總會在灶腳用大鐵鍋炒糖，整間房子都是焦香跟甜味，他每次都會蹲在旁邊偷沾，那種琥珀色的糖漿在舌尖化開的感覺，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本系統無所不知！現在進入正題——】電子音突然切換成新聞快報那種低沉嚴肅的語氣，還自動配上了背景音效【登登登——】
【警告！警告！偵測到台北盆地上空，直徑兩公里的星源隕星已鎖定中正紀念堂為中心點，預計七十二小時後撞擊！地底星源裂縫能量外洩加速，捷運封印經絡即將超載失效！屆時全台北將會——蒸發！字面上的意思，啵的一聲，不見！】
便利商店的冷氣嗡嗡作響，關東煮鍋還在咕嚕咕嚕冒泡。
林曜站在原地，過了三秒，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哈？」
他掏了掏耳朵，確定自己沒聽錯。「隕星？兩公里？要蒸發台北？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喔？要騙也編個好一點的理由，什麼隕星會剛好鎖定中正紀念堂，那裡是觀光客在拍鴿子的地方欸，要撞也去撞信義區吧，那邊房價比較貴比較划算。」
【本系統從不開玩笑！宿主請抬頭看窗外！】
林曜半信半疑地轉頭看向便利商店的落地窗。凌晨的台北，天空是一種被光害染成暗橘色的混濁，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看起來再平常不過。但如果眯起眼睛仔細看——
在雲層的最上方，有一道極細、極淡，卻像是裂痕一樣的暗紅色光紋，一閃而逝。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空這塊黑板上輕輕劃了一痕。
那道光紋出現的瞬間，他胸口莫名一悶，關東煮鍋裡的湯頭竟然無風自動，蕩起了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冰箱裡的飲料瓶也輕輕震動了一下。
林曜的背瞬間涼了半截。
「那……那是什麼？」
【那就是星源裂縫的外洩反應。台北的捷運路網，表面上是交通工具，實際上是上古封印師用來鎮壓裂縫的經絡。每個捷運站都是一個穴道，中山站、西門町、信義計畫區更是主穴。現在穴道快堵不住了，隕星就是裂縫吸引來的清道夫。官方組織都市異常管理局已經連續加班八十七小時，報告寫到快往生，但還是束手無策。】
林曜吞了口口水，腦子裡的吐槽魂卻還在硬撐。「所以呢？所以你綁定我這個大夜班店員是要幹嘛？給我雷射砲？還是給我鋼鐵人裝甲？我先說喔，我近視五百度，雷射砲可能會射歪。」
他越想越覺得荒謬，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對著空氣比手畫腳。「不然給我瞬間移動也行啊！我直接把那顆隕星搬去太平洋上空讓它自己掉進海裡，世界和平，皆大歡喜！」
【駁回！本系統是手搖飲系統，不是軍火庫！】
電子音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嗆了回來。
【雷射砲能讓台北市民發自內心覺得幸福嗎？瞬間移動能讓全城的人排隊嗎？不能！拯救世界靠的不是蠻力，是情感能量！是那種喝到一口超好喝的珍奶時，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齁～這個才叫人生啊～的感動！】
話音剛落，林曜的眼前憑空跳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只有他看得見。光幕上浮現出一張古老的手寫配方，紙張泛黃，字跡是用毛筆寫的，但內容卻讓他傻眼。
【古法黑糖琥珀珍珠配方】
【品項等級：傳說級入門】
【要求：以古法手炒黑糖為引，配合星源能量滲透，讓珍珠在滾水中熬煮至中心呈現琥珀透光、Q彈度達到可以彈起來打到老闆的額頭、香氣穿透三條巷子的境界。】
【備註：救世之前，先學會把珍珠煮到不會黏成一坨鼻涕。】
林曜看著那行備註，青筋直接浮現。「你他媽是在瞧不起誰啊！我阿嬤煮珍珠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咧！而且現在是世界末日欸！你給我一張煮珍珠的配方是要我怎樣？拿珍珠去砸隕星嗎？它會覺得太Q所以彈回去嗎？」
【宿主請不要小看珍珠。甜度是咒術參數，冰塊是節奏，搖盪是施法。無糖是聖人模式，能讓人冷靜到看破紅塵；全糖是狂暴模式，能讓社畜直接加班二十四小時不喊累。珍珠的Q彈是防禦，芋圓的綿密是治癒，寒天的爽脆是封印，布丁的滑嫩是空間穿透。只要收集到足夠的真心好評，就能解鎖——】
光幕瞬間切換，一整排華麗到像是手遊課金頁面的技能樹展開。
【珍珠彈幕！黑糖重力場！寒天結界術！布丁瞬移！最終奧義——宇宙無敵海景珍奶！一杯就能逆轉隕星軌道！】
林曜看著那個名字中二到不行的最終奧義，吐槽能量已經滿到快溢出來。「宇宙無敵海景珍奶……你他媽以為是在賣房子喔？還海景咧，台北哪來的海！」
【重點不是海！重點是全城的期待與幸福感！】系統用一種你這個凡人懂什麼的語氣糾正他。【此奧義需要達成隱藏成就——全城排隊。讓捷運出口每日排隊人龍超過五百公尺，讓整個台北的人都為了你的一杯飲料瘋狂，才能匯聚足夠的情感能量。現在的你，戰力只有微糖等級，衝去打隕星就是送頭，連當砲灰都不夠格。】
林曜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身便利商店的綠色制服，看著收銀機旁邊那張被店長貼上的紙條——「請保持微笑，客人就是神」。
然後他笑了，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反而想開的、帶點破罐子破摔的笑。
「所以說，我他媽不只要擔心下個月房租，還要擔心三天後全台北一起蒸發？」
【正確！】
「而且拯救世界的方法，不是去當英雄，是去賣手搖飲？還要賣到讓全台北的人都排隊？」
【完全正確！不愧是天選之人，理解能力一流！】
「那如果我賣不出去咧？」
話剛問完，光幕上跳出了血紅色的主線任務視窗，還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
【主線任務：末日前的第一桶金】
【任務內容：三日內，單日營收突破新台幣十萬元。】
【任務獎勵：解鎖下一階段配方與技能，好評點數大量獲得。】
【失敗懲罰：台北直接蒸發，你、你的房東、這鍋關東煮，還有那個還沒賣掉的茶葉蛋，全部一起變成宇宙塵埃。】
【倒數計時：71:59:42……】
秒數開始跳動，每跳一下，林曜的心臟就跟著抽一下。
他看著那個十萬元的數字，腦子快速運轉。一杯珍奶算七十塊，要賣一千四百多杯。一天要賣一千四百杯？在這個手搖飲密度比便利商店還高的台北？對面一條街就有三家五十嵐跟可不可，還有一家甜霸集團新開的旗艦店，排隊排到馬路上去的那種。他一個沒沒無聞的路邊攤，憑什麼？
憑那張會發光的配方？
林曜深吸了一口氣，關東煮的柴魚味、茶葉蛋的滷包味、還有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焦糖甜香，全部灌進了他的肺裡。他忽然覺得，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去拚一把。
反正大夜班再上下去，也是等死。
他猛地扯下胸前的名牌，往收銀台上一拍。
「老子不幹了！」
剛好從倉庫走出來的店長，一個中年大叔，睡眼惺忪地看著他。「林曜你發什麼神經？現在是凌晨三點半欸，你不幹了我去哪裡找人代班？」
「天要塌了啦店長！隕星要來了！我要去中山站賣珍奶拯救世界！」林曜一邊說一邊脫制服，動作快到店長來不及反應。「這個月的薪水不用算了，拿去買你的茶葉蛋吧！」
店長看著他像瘋了一樣衝到店門口，把那台平常被他拿來載廢紙箱的二手攤車拖了出來。那台攤車輪子還歪一邊，上面貼著前一個主人留下來的早餐店貼紙。
凌晨的風有點涼，林曜把配方光幕收進腦海，推著那台嘎吱作響的攤車，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南京東路的夜色裡。目標——捷運中山站四號出口。
那是全台北人流最恐怖的地方之一，也是封印經絡的主穴，更是甜霸集團一級戰區。傳說中，那個出口每天早上七點，手搖飲店的排隊人龍就能繞中山地下街一圈。
而現在，他要在这个神仙打架的地方，強行插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攤位。
推著車，林曜一邊喘一邊還不忘跟腦內的系統吵架。
「喂，系統，如果我明天煮出來的珍珠不好喝怎麼辦？」
【那就會產生反噬，你會當場手滑，把整鍋珍珠倒在自己腳上。】
「靠！那如果客人給我一星負評呢？」
【一星負評會實體化，召喚奧客怨靈，在你的攤位前面無限循環抱怨——你們珍珠也太硬了吧，跟橡皮筋一樣！】
「你就不能講點好聽的嗎！」
【可以，五星好評會形成金色護盾，能擋子彈。】
「這還差不多……等等，誰會拿子彈射手搖飲店啊！」
一人一系統的吐槽聲，在凌晨四點的台北街頭越飄越遠。而在他們頭頂上，那道暗紅色的裂痕，又比剛才稍微亮了一點點。
中山站的燈，已經在遠方亮起了。而林曜不知道的是，他的攤車隔壁，明天早上會多出一位穿著高中制服、眼神卻像是在品鑑紅酒一樣的天然呆少女，正拿著筆記本，準備給他的第一鍋珍珠打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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