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50章 鬼門開前夜最後一杯特調
靈氣海嘯退去的聲音,一點都不壯烈。
沒有好萊塢式的轟然巨響,也沒有什麼天地為之變色的特效,就只是很安靜很安靜地,像是颱風眼終於飄過了台北盆地上空,像是西門町午夜場散場後,成千上萬的雨滴同時決定下班。
蔡閒魚是被茶香嗆醒的。
不是什麼靈氣的清香,也不是什麼得道高僧會說的檀香,就是很俗、很日常、很閒魚手搖的那種味道——早上五點阿嬤會在市場買回來的決明子麥茶混著錫蘭紅茶的味道,再加上珍珠煮過頭有點焦糖化的甜味,全部悶在狹小的吧檯裡,發酵了一整夜之後的味道。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右手完全麻掉了。
低頭一看,林沐沐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睡得口水都快要滴到他的制服圍裙上。那張平常總是熱血到發燙、動不動就把「異管署處理程序第三條」掛在嘴邊的臉,現在卸下了所有的緊繃,睫毛還微微顫動著,呼吸又輕又長。她的一隻手還死死抓著他的袖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點發白,像是就算在夢裡也在執行什麼「保護市民」的任務。
「……喂、喂,林沐沐,妳流口水了啦。」蔡閒魚用氣音說,聲音啞得像是被珍珠噎到。
沒反應。她只是皺了皺鼻子,把頭更往他肩窩裡埋了一點,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夢囈:「……蔡閒魚……不准偷懶……甜度……要全糖……」
蔡閒魚差點沒笑出來,結果一動就扯到了背後的痠痛,痛得他齜牙咧嘴。
這才想起來,幾個小時前,這裡還不是長這樣。
幾個小時前,整個台北盆地都還泡在一片黏稠的、發光的靈氣海裡。農曆七月十五的鬼門開峰值,大稻埕裂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撕開,乳白色的靈氣不是用噴的,是用倒的。整條板南線都在震,西門町的霓虹燈招牌全部因為靈氣過載而瘋狂閃爍,捷運站的手扶梯自己往反方向跑,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都一直在開開關關,發出鬼打牆一樣的「歡迎光臨」。異管署的警報簡訊一秒鐘跳三封,PTT八卦板直接被「西門町發光是不是阿共打過來了」的標題洗到當機。
而閒魚手搖,就是那個風暴眼。
牆壁上浮現出來的那些淡金色咒文,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荒謬。那根本不是什麼上古梵文,分明就是系統用手搖飲菜單的字型寫出來的結界術式。「禁止大聲喧嘩」、「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外帶杯禁插吸管帶進捷運車廂」——平常被奧客白眼到翻過去的店規,那天晚上每一條都亮得像是用日光燈管刻上去的,嗡嗡作響,把整間店包成了一顆半透明的、冒著珍珠奶茶泡泡的結界球。
球外面,是那個傢伙。
裂縫之子。
蔡閒魚到現在還記得祂最後的樣子。祂沒有什麼魔王的實體,就是一團由所有台北人的焦慮、加班、房貸、段考壓力、已讀不回和限時動態焦慮揉成的、半透明的孩子。祂趴在結界球外面,好奇地用手指戳著結界,每戳一下,結界就泛起一圈像是奶蓋一樣的漣漪。祂的聲音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袋裡,天真又殘忍地問:「為什麼你們這麼難過,卻還要假裝很快樂?這個苦苦的東西……好好喝哦,再給我多一點。」
祂在喝的,是整座城市的失控指數。
然後,蔡閒魚做了他這輩子最符合「躺平救世系統」精神的一件事。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念咒,他只是拖著已經快虛脫的身體,把吧檯上所有茶桶的蓋子全部打開,把冰箱裡剩下的每一種料——珍珠、椰果、仙草、紅豆、芋圓——全部倒進了那個最大的搖杯裡,然後對著結界外的那個孩子,舉起了搖杯。
「喂,小朋友,」他當時啞著聲音喊,背景是陳大海殺豬般的尖叫和黃玉蘭拿著掃把要跟靈氣拚命的怒吼,「喝這個啦,這個比較好喝。加珍珠的不加價,今天我請客。」
那是一杯根本不存在於菜單上的特調。沒有比例,沒有配方,就是把所有安撫用的甜味全部混在一起的、亂七八糟的一杯。蜂蜜的治癒、多多綠的安撫、無糖茶的清醒,全部撞在一起。
裂縫之子歪著頭,看著那杯發著光的飲料,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下一秒,靈氣海嘯撞上了結界。
沒有爆炸。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焦慮,都被那杯特調像是海綿一樣吸了進去。珍珠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是夜市裡的燈泡,然後一顆一顆碎掉。結界球從內部開始龜裂,卻不是破碎,而是像氣泡一樣,輕輕地、啵地一聲,化掉了。
靈氣的潮水,退了。
就像現在這樣,退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水漬都沒留下。
蔡閒魚眨了眨眼,讓視線慢慢對焦。結界球已經完全解除了。牆上那些發光的店規咒文早就淡去,只剩下原本就泛黃的壁紙,和那張被客人貼滿「老闆加油」的拍立得牆。吧檯外的那張塑膠椅還缺了一隻腳,用折疊起來的菜單墊著。封口機還是那台老是會把膜壓歪的封口機。整間店又變回了那間有點破舊、有點擁擠、冷氣永遠不夠冷的西門町小店。
如果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像是雨後被太陽曬過的柏油路那種靈氣味,他會以為剛剛那場差點淹掉台北的災難,只是一場集體午睡的惡夢。
「唔……老闆……」
吧檯底下傳來蠕動的聲音。陳大海這個熱血單細胞工讀生,整個人呈現一個大字型倒在地板上,頭還卡在裝珍珠的保溫桶旁邊,臉上沾著一點黑糖。他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個搖杯,睡著了還在無意識地做著手搖的動作,嘴裡唸唸有詞:「……老闆……我這次一定……學會偷懶……珍珠……不要再煮了……」
蔡閒魚看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傢伙崇拜他的躺平哲學,結果越想偷懶就越勤勞,剛剛結界要碎的時候,是他第一個衝去用身體擋住茶桶,喊著「老闆的配方不能倒」!
另一邊,黃玉蘭房東直接躺在騎樓那張她最愛的紅色塑膠椅上,雙手抱胸,鼾聲如雷。她手裡還握著那支驅魔兼趕奧客專用的愛心掃把,掃把頭都炸毛了。她的腳邊,周默那個厭世前輩則是靠著牆坐著,帽簷壓得低低的,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蔡閒魚知道,這傢伙肯定是撐到最後一秒,確認所有人都沒事了才敢閉上眼睛。他的外套還蓋在發抖的林沐沐身上。
大家都東倒西歪,卻都還在這裡。
店外的鐵捲門被他拉開了一半,外面的光線斜斜地切進來。已經是清晨了。
台北的天空,恢復成了日常的灰藍色。就是那種有點霧霾、有點潮濕、看起來不怎麼乾淨,但卻讓人無比安心的台北天空。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但不是那種尖銳的、催命的長鳴,而是一聲短促的、像是任務結束的提醒。更多的聲音是人聲——隔壁雞排店的老闆在喊「拍謝今天雞排要等比較久喔」,有個阿伯騎著YouBike經過,大聲地對著電話說「對啦,人平安啦,捷運又開始動了啦」,還有幾個剛下夜班的年輕人在便利商店門口互道平安,笑著說「欸你昨天有看到西門町發光嗎,超像演唱會」。
沒有人死掉。這座愛抱怨卻又韌性得要命的城市,又撐過了一次。
「嘖,醒啦?睡得跟豬一樣,還敢把女朋友當枕頭用,扣薪水哦。」
那個毒舌到讓人想把他封進珍珠裡的聲音,冷不防在腦袋裡響起。
蔡閒魚渾身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是阿廢。
半透明的系統精靈大叔,就飄在吧檯那盞日光燈旁邊,還是那副穿著皺巴巴西裝、拿著考核板的慣老闆模樣。只是這一次,他的毒舌裡,少了平常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尖酸,多了一點……像是熬夜加班終於可以下班的、沙啞的笑意。
「阿廢……」蔡閒魚在心裡叫他,喉嚨有點堵,「你還在啊。我以為你任務結束就要……」
「要什麼?要離職嗎?想得美咧,」阿廢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手上的考核板啪地一聲合起來,「最強躺平救世系統,任務完成度——九十九趴。」
蔡閒魚愣住:「九十九?為什麼不是一百?裂縫不是已經……」他下意識地看向店門外。那條通往大稻埕方向的巷子,空氣已經不再扭曲。靈脈的裂縫,正在緩緩地、像是傷口結痂一樣地閉合起來。那些從縫隙裡滲出來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靈光,正一點一點地往天上飄,越飄越高,最後像是一場無聲的煙火,消散在灰藍色的天光裡。那是裂縫之子最後的樣子,祂沒有再說話,只是好奇地看著那杯特調,然後化成了光。
「對啦,裂縫關了,鬼門也關了,台北暫時不用變成大型靈異主題樂園了,」阿廢飄了過來,用考核板輕輕敲了敲蔡閒魚的頭,雖然碰不到實體,但蔡閒魚還是覺得有點癢,「但還有一趴,笨蛋。」
「一趴是什麼?」
「一趴就是,」阿廢故意拉長了音,笑得像隻剛偷到假單的狐狸,「留給你明天再躺啊。」
他指了指吧檯。
吧檯上,那個最大的搖杯還立在那裡。裡面那杯混了一切、吸了一整座城市焦慮的特調,還沒搖完。上半層是清澈的茶,下半層是濃稠的蜂蜜與多多,珍珠沉在最底下,一顆顆還在微微發光,像是還沒醒來。杯壁上凝結著水珠,冰塊已經化了一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系統的介面在蔡閒魚眼前跳了一下,沒有發布新任務,沒有扣除躺平值,只有一行小小的、像是手寫的字:「【待辦事項:等大家睡飽,再一起喝完它。】」
蔡閒魚看著那杯飲料,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的林沐沐,看了看地板上打呼的陳大海,看了看門外那個灰藍色的、活著的台北。
他忽然覺得,累得要命,卻又從未如此清醒。
那種一直壓在他這個「被迫救世的薪水小偷」身上的、要去拯救世界的重量,好像隨著那陣靈氣海嘯一起退去了。系統不再逼他去完成什麼驚天動地的任務,只剩下一個最簡單、也最奢侈的指令。
就是躺著。好好地,什麼都不做地躺著。
「……阿廢,」蔡閒魚在心裡輕聲說,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林沐沐靠得更舒服一點,自己也找了個最不痠的角度,重新閉上了眼睛,「那這杯……就先不搖了。」
「廢話,」阿廢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也要跟著去休假了,「搖什麼搖,現在是下班時間。勞基法規定,特休沒休完,不准給我起來。」
蔡閒魚笑了。
他決定聽老闆的話。
吧檯上的那杯特調,就讓它靜靜地放著吧。等太陽再升高一點,等珍珠的熱氣散去,等每一個橫七豎八倒在這間小小手搖飲店裡的人,都睡飽了,自然醒來之後……再說吧。
反正,台北的明天,還長得很。
而就在他意識再次模糊,即將沉入那個久違的、沒有惡夢的睡眠之前,他彷彿聽見,店門口那個因為靈氣而故障了一整晚的風鈴,被清晨的第一陣風吹動,輕輕地,叮了一聲。

💬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