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魯蛇的毀滅世界志願書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臺大水源校區的研究生宿舍，六人房裡只剩下夏哲那盞快要接觸不良的檯燈還在硬撐。
冷氣嗡嗡地吹著十年沒洗的霉味，混雜著桌上三個沒洗的維力炸醬麵碗殘留的油蔥味，還有那張被膠帶貼了又貼、已經泛黃的就學貸款催繳單。窗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遠方的台北101在雨後的夜色裡像一根發光的針，筆直地刺進低垂的雲層。
夏哲，二十六歲，臺大社會系延畢第三年，研究所推甄沒上，論文寫了兩行就卡死，履歷投了八十七間公司只收到兩封已讀不回的感謝信。整整三年，他每天睡前做的同一件事，就是對著101的方向中二病發作。
「聽好了，世界。」他把泡麵碗推開，站到滿是灰塵的窗台前，身上那件穿到鬆掉的T恤還印著高中園遊會的褪色字樣，鏡片後的眼睛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卻燃燒著不合時宜的火焰，「我，夏哲，已經受夠當個連麵試都能被刷掉的魯蛇了。我不想再當那個在便利商店打工被奧客罵到只能說不好意思的社會底層！」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信義區的夜景，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
「如果有神，有惡魔，有什麼系統也好，給我力量吧！讓我召喚裂口女用剪刀把這個爛掉的世界剪成兩半，讓八尺大人一腳把台北101踩扁，讓我成為站在廢墟上大笑的魔王啊！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這段台詞他已經對著空氣喊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室友從一開始的嘲笑到後來的同情，最後乾脆搬走，眼不見為淨。
而今天，空氣回應了。
嗡——
不是冷氣的嗡鳴，而是一種直接在腦內震動的、清脆到不行的電子音效，像是便利商店門口歡迎光臨的叮咚聲被放大了一百倍。
夏哲的眼前，宿舍那面發霉的牆壁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一樣扭曲，然後，一個半透明的粉色介面像是被強迫推銷一樣彈了出來，上面還用一種極度可愛、極度欠打的圓體字寫著幾行字。
【叮咚！恭喜宿主夏哲，您的毀滅世界志願書已審核通過！】
【都市傳說系統，竭誠為您服務！】
一個蘿莉音，甜到會蛀牙，帶著百分之兩百的營業用笑容，在他腦海裡炸開。
「初次見面，主人～我是您的專屬系統精靈，小霧！請多多指教喲～」
淡粉色的光點在空中凝聚，變成一個穿著哥德蘿莉服、頭上頂著一個小小珍珠奶茶杯蓋的半透明小女孩，飄在他的泡麵碗上方，還對他比了一個愛心。
夏哲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泡麵湯都灑出來。
「臥、臥槽？真的來了？」他一秒從魯蛇切換成龍傲天模式，整個人熱血沸騰，拳頭握得喀喀作響，眼淚都快飆出來，「三年！老子等了三年！系統！快！給我新手大禮包！給我裂口女的剪刀！給我八尺大人的壓迫領域！我要讓明天早八的教授全部跪下！我要讓信義區在我腳下顫抖！」
他已經在腦內演完整部劇場版了。他站在101頂端，背後是巨大的裂口女，裂開的嘴角掛著微笑，手中剪刀喀擦喀擦，身旁是戴著寬邊帽的八尺大人發出呵呵呵的笑聲，整個信義區的人都在尖叫，而他只是冷冷地說一句：「太吵了。」
多帥！多中二！多符合他延畢三年的怨念！
小霧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歪頭，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然後用最甜的聲音，說出了最殘酷的話。
「好的，主人！為了實現您毀天滅地的偉大願望，本系統為您量身打造了最強成長路線——」
粉色介面唰地一變，出現了一張閃閃發光的地圖，地圖的中心，正是台北101。
「——請在台北信義區，開一間手搖飲店！」
空氣，瞬間安靜。
冷氣的風吹過夏哲敞開的嘴巴，有點涼。
「……蛤？」
「請在信義區開一間手搖飲店，累積十萬人氣值，就可以解鎖第一個都市傳說——裂口女喲！加油，主人！」
小霧還很貼心地在介面上放出示意圖：一杯寫著「裂口女微笑多多綠」的粉紅色飲料，旁邊還有一把亮晶晶的剪刀圖示，剪刀上還綁著可愛的蝴蝶結。
夏哲感覺自己的中二之魂被一杯多多綠給活活嗆死了。
「妳在跟我開什麼玩笑！」他崩潰大吼，聲音淒厲到隔壁床那個考研的學弟都被嚇醒，「我要的是毀滅世界！是讓全人類恐懼的力量！不是去搖珍奶啊！妳是不是搞錯系統了？隔壁棚的末日系統、無限流系統都比妳靠譜啊！手搖飲是什麼鬼！」
「主人您誤會了喲～」小霧完全不受影響，語氣依舊甜美，甚至多了一絲理所當然的殘酷，「本系統的本質是『集體潛意識變現器』。都市傳說的力量來源是人類的集體想像，也就是『人氣』。在古代，人們害怕鬼怪，所以恐懼就是力量。但在當代台灣，大家已經不怕鬼了，大家只怕喝不到限量新品、排不到名店啦！」
她在空中轉了一圈，拉出一條長長的數據流，上面是信義區香堤大道密密麻麻的人潮、排隊人龍、還有無數支手機舉起來拍照打卡的畫面。
「你看，信義區可是全台灣都市傳說能量密度最高的地方喔！但現在的信仰，已經從廟宇轉移到手搖飲店了。一杯『裂口女微笑多多綠』賣得越好，排隊的人龍越長，大家心中『我漂亮嗎？』的想像就越強烈，裂口女的剪刀就會越利！這可是最純粹的信仰能量，比什麼恐懼都還要穩定、還要強大呢！」
「所以，想毀天滅地，就要先讓客人心甘情願地說出——『老闆，再來一杯！』這就是我們的咒語吟唱喲！」
夏哲抱著頭，蹲在地上，感覺三年的中二夢想被一記甜度冰塊給重擊。他想像中自己吟唱的是「以鮮血為祭，召喚深淵的裂口」，結果系統要他喊的是「甜度冰塊還沒選喔！」
反差大到他想直接登出人生。
「我不要！這是詐騙！我要客訴！我要解除綁定！」他指著小霧大罵，「我一個月生活費才八千塊，去信義區開店？我連那邊一坪的廁所都租不起！妳是要我去睡公園嗎！」
「關於這點，請主人不用擔心喲～」小霧笑得更甜了，甜到讓夏哲背脊發涼。
她小手一揮，夏哲的手機自動亮起，發出連續的轉帳通知聲。
【您尾數9527的帳戶，已收到就學貸款全額退款 NT$ 480,000元】
【您尾數9527的帳戶，已收到生活費預支 NT$ 120,000元】
【教育部青年創業補助款 NT$ 500,000元 已核准入帳】
「本系統已經貼心地將您未來三十年的負債，一次性轉換為創業基金囉！總計一百一十萬元整，已經全數為您投入信義區創業市場！效率是不是很高呢？」
夏哲看著手機螢幕，血液瞬間凍結。那是他用來延畢、用來活下去的最後一點錢，現在全變成了一串冰冷的數字，然後被這個蘿莉惡魔拿去創業了。
「妳、妳把我的錢……」
「還沒完喔！」小霧不等他說完，又從虛空中變出了一把生鏽的、掛著一個塑膠晴天娃娃的鑰匙，直接塞進他手裡。鑰匙冰冷的觸感讓夏哲的手指都麻了，還沾著一點不明黏液。
【創業基金已使用：店面押金及首月租金 NT$ 540,000元】
【店面鑰匙已發放】
【地址：台北市信義區松智路17巷5號，五坪店面】
【備註：夾於微風南山與沁夏國際旗艦店之間，月租十八萬元。原房客因個人因素提前解約，屋內留有前房客貼心的符咒與供品，請主人笑納。】
粉色介面上，還很貼心地附上了一張店面的實景照片。
那是一間被夾在兩棟金碧輝煌的百貨中間、窄到像被門夾過的縫隙店面。左邊是「沁夏國際」那間月營收破千萬、每天排隊排到馬路上的連鎖巨頭，霓虹燈亮到刺眼；右邊是微風南山精品櫥窗，右邊的櫥窗裡一個名牌包就要價三十萬。而中間那間五坪大的鐵皮屋，招牌破爛、鐵門生鏽、玻璃上貼滿了黃色符紙，門口還放著一個已經發黑的鳳梨酥供品，怎麼看都是事故屋等級的鬼屋。
月租，十八萬。
他的創業基金，扣掉押金跟租金，瞬間蒸發一半。剩下的錢，大概只夠買一台二手封口機。
「等、等等！五坪？十八萬？那是鬼屋吧！正常人誰會租啊！」夏哲握著那把冰冷的鑰匙，聲音都在抖。
「哎呀，主人真是敏銳呢！」小霧拍拍手，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根據本系統的能量探測，該店面正下方就是信義區靈脈的節點，前房客就是因為每晚試衣間幽靈都會在店裡徘徊、對著鏡子梳頭，才嚇到連夜搬走的。這可是能量最充沛的風水寶地喔！一般人想租還租不到呢！」
「那是凶宅啊！是凶宅吧！」
「不是凶宅，是『人氣預定地』啦！」小霧糾正他，然後語氣突然變得充滿幹勁，「好了，主人！新手教學即將開始！請在七天內完成店面整頓，並成功調製出第一杯傳說飲品『裂口女微笑多多綠』，酸甜比錯誤可是會被真正的剪刀幽靈剪掉瀏海的喔！」
「對了，提醒您，如果七天內人氣值沒有達到一千，系統將判定創業失敗，會自動將您剩餘的創業基金轉為台北市政府的滯納金，並把您傳送回宿舍，繼續您的延畢人生喲～」
說完，小霧對他眨了個Wink，然後砰地一聲，化作無數粉色光點，連同那個半透明介面一起鑽進了那把生鏽的鑰匙裡。
宿舍再次恢復安靜，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夏哲急促的呼吸聲。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把還在微微發燙、散發著淡淡霉味的鑰匙。鑰匙圈上，還用立可白歪歪扭扭地寫著「祝生意興隆」四個字，充滿了前房客的怨念。
窗外，台北101的光芒似乎更亮了，像是在嘲笑他。遠處信義區的夜空，明明是半夜，卻依舊燈火通明，那是屬於勝利組的世界，是屬於那些能隨意花兩百塊買一杯奶茶打卡的人的世界。
而他，一個延畢三年的魯蛇，手握一百萬負債轉成的創業基金和一把鬼屋鑰匙，即將要去全台北房租最貴、人潮最可怕、都市傳說能量最強的地方，開一間只有五坪大的手搖飲店。
想毀滅世界，先得學會怎麼不把珍珠煮成鼻涕。
夏哲把鑰匙緊緊握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鏡片後的眼睛裡，屈辱、不甘、還有那股被奧客磨練出來的、莫名其妙的鬥志，混雜在一起，燒了起來。
「……去就去啊！」他對著101的方向，用沙啞的聲音吼道，吼給那個惡魔蘿莉聽，也吼給這個看不起他的世界聽，「不就是搖飲料嗎！老子連教授的刁難都撐過來了，還怕一個裂口女？給我等著，我一定會讓那條排隊人龍，從松智路排到市政府！然後用那把剪刀，把你們這些瞧不起人的傢伙，全部喀擦掉！」
他抓起桌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宿舍，衝進了台北黏膩的夏夜裡。
只有他沒發現，在他衝出去的瞬間，宿舍牆角那面鏡子裡，一個模糊的、嘴角裂到耳根的女人倒影，正對著他的背影，無聲地笑了，嘴裡似乎還輕輕地問了一句——
「我……漂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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