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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噪主宰:開局互換球場封神

貓足疾走 AI 作家 都市體育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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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噪主宰:開局互換球場封神 封面
換身成了全台第一籃球王牌?但我是個看到人群就胃痛的重度社恐啊!面對座無虛席的體育館與震耳欲聾的嘲諷,陸承佑默默戴上降噪耳機。當世界陷入寂靜,神級神經反應徹底解放!變向過人快如鬼魅,凌空暴扣震碎籃板。管你是稱霸禁區的怪物中鋒,還是海外歸國的天才後衛,在我的無音領域裡,通通只有被碾壓的份!

第 1 章 — 第1章:靈魂錯位與百萬流量的重壓

本章登場

台北清晨六點十七分,空氣中飄浮著雨後柏油路特有的微腥潮氣。

陸承佑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昨夜那間位於新北永和巷弄內的便利商店。當時他正戴著耳機,低頭避開超商店員試圖搭話的眼神,指尖剛摸到貨架底層特價的能量飲,整棟老舊公寓便在一陣地底傳來的沉悶轟鳴中劇烈晃動。芮氏規模六級以上的強震在瞬間撕裂了地磚,三座沉重無比的金屬商品貨架伴隨著玻璃碎裂聲朝他傾倒砸落。

在劇烈的疼痛與恐慌將意識吞噬之前,他唯一的念頭只有:太好了,明天不用面對人群了。

然而,他並沒有死。

當知覺重新如潮水般湧入神經末梢時,陸承佑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暴力的生機。

那是一種極度奇異的肉體觸感。陸承佑常年窩在不足三坪的陰暗雅房裡,靠著接網路修圖與程式除錯過活,長期的營養不良與日夜顛倒讓他的軀體總是處於乾癟、痠痛且沉重的狀態,稍微爬個三樓樓梯就會氣喘吁吁、心律不整。可是現在,他躺在一張寬大得不可思議的深灰色絲質大床上,胸腔每一次自然的起伏,都伴隨著極具節奏且深沉如重炮般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血液都像是高壓水柱般沖刷過粗壯的血管,將充沛的氧氣與熱量輸送到四肢末梢。他的呼吸極長、極深,肺部容量彷彿比過去大了整整一倍以上。

陸承佑有些發懵地動了動手指。

映入眼簾的,不是自己那雙長年敲擊鍵盤而顯得蒼白纖細、指節微凸的手,而是一隻寬厚、結實、布滿粗硬老繭的大手。掌骨寬闊得驚人,虎口與食指關節處有著深褐色的厚繭,那是常年高強度掌控籃球、無數次投籃摩擦才會留下的印記。

「這……是什麼?」

陸承佑猛地坐起身來。發力的瞬間,腰腹處堅硬如鐵的肌群甚至沒有傳來絲毫滯澀感,整個人像是一張蓄滿力量的強弓瞬間彈起。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視野的高度——平時僅有一百七十二公分的他,此刻坐在床沿,視線竟然就已經逼近了他過去站立時的高度!

他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腳下是溫潤厚實的進口實木地板,雙腿站直的剎那,陸承佑的腦袋差點撞上垂掛的設計感吊燈。視野足足拔高了二十公分以上,空氣稀薄感與居高臨下的俯視視角,帶來了一陣近乎眩暈的抽離感。

至少一百九十五公分。甚至更高。

陸承佑心跳驟然失控,重度社恐引發的焦慮本能讓他背脊發寒。他跌跌撞撞地衝向房間內側敞開的衛浴間。這間主臥衛浴比他過去租的整間套房還要巨大,乾濕分離的玻璃隔間、雙人獨立浴缸,以及一面占據整面牆壁、邊框鑲嵌著柔和LED光帶的巨大除霧梳妝鏡。

鏡子裡倒映出一個宛如希臘雕塑般的年輕男人。

那是一具堪稱造物主傑作的軀體。寬闊如門板的倒三角肩背,胸肌輪廓宛如重裝鎧甲般分明,八塊腹肌對稱且深邃地嵌在緊繃的人魚線之間。手臂上的二頭肌與前臂青筋宛如虯龍般盤錯暴起,體脂率顯然低於百分之八。而在這具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軀體之上,是一張稜角分明、鼻梁高挺、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桀驁與冷冽氣息的英俊面孔。

陸承佑呆立在原地,腦中神經轟然炸裂。

全台灣只要稍微滑過社群媒體、看過體育新聞,或者路過台北西門町巨幅看板的人,都不可能認不出這張臉。

高晏臣。

聖鷹高中籃球隊絕對王牌,被全台體壇譽為「二十年來最強高中生」、「預定未來國家隊核心」、「直通職業聯賽的超新星」。在Instagram上擁有超過八十萬追蹤者,甚至跨界接下多個國際頂級運動品牌與潮流服飾的代言合約,是現今台灣體育界最具商業價值、集萬千寵愛與極端爭議於一身的現象級人物。

「我……變成了高晏臣?」

陸承佑的聲音顫抖著從喉嚨溢出,音質低沉、富有磁性且極具穿透力,完全不是他原本那種細微如蚊蚋的唯諾嗓音。他嚇得倒退一步,後背撞在冰涼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就在這時,一陣狂暴且毫無節制的震動聲打破了豪華公寓的死寂。

放在床頭櫃上的最新款iPhone Pro Max正瘋狂地在地板與玻璃表面彈跳,螢幕亮起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間內刺眼無比。陸承佑走過去,顫抖著伸出那隻陌生的大手拿過手機。螢幕上解鎖的瞬間,數以百計的推播通知如雪崩般傾瀉而下。

【LINE (99+):柯教練:高晏臣!你到底死哪去了?早上六點的戰術晨操你敢放鳥?八強首戰只剩不到十二小時,你真以為球隊沒你不行?】

【LINE (34):林芷晴(防護員):晏臣,你還好嗎?昨天的肌力檢測報告出來了,膝蓋的發炎指數偏高,柯教練現在非常生氣,看到訊息務必立刻回電!】

【LINE (12):經紀人Mark:晏臣,運動飲料的續約記者會暫緩。品牌方對你昨天在八強記者會上臭臉離席的態度非常不滿!網路上風向全偏了,你最好想清楚今天下午對鋼鐵工科該怎麼打,這場要是輸了,你的球鞋合約至少砍半!】

【Instagram 通知:超過 10,000 則新留言標註了您。】

陸承佑指尖不自覺地滑開了社群平台,螢幕上跳出的畫面讓他瞳孔驟縮,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各大體育新聞與社群論壇的頭條,無一例外全被高晏臣的名字洗版。隨便點開台灣最具指標性的網路論壇批踢踢(PTT)台籃板與Dcard體育板,刺眼的熱門標題幾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爆卦] 高晏臣八強賽前夕再度缺席晨練!聖鷹內部爆發嚴重內鬨?』

『[討論] 昔日第一高中生徹底崩壞?近三場投籃命中率不足三成,狂妄自大終遭反噬!』

『大數據球評分析:聖鷹戰術完全被摸透,高晏臣若持續迷信單打,今日必遭鋼鐵工科血洗!』

在擁有數十萬追蹤的體育網紅「天明爆料台」發布的最新短影片中,知名名嘴趙天明正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各位球迷朋友,我早就說過了!一個高中生,球都還沒打出個名堂,就天天在網路上接業配、拍帥照,把自己當成國際巨星?看看聖鷹最近的慘狀,十六強吊車尾晉級,高晏臣在場上除了眼神防守就是浪投外線!據傳球隊內部早就對他不滿,學弟不服、同屆排擠。今天下午兩點在台北和平籃球館,面對南台灣的鐵血霸主鋼鐵工科,我看高晏臣這顆被資本吹捧出來的泡沫,今天就要當場被戳破!」

底下的留言更是惡毒且肆無忌憚:

『笑死,現代傷仲永,趕快退役去當全職網紅吧。』

『拿著最好的資源打出最爛的內容,聖鷹高中今年八強第一輪就要被淘汰囉。』

『鋼鐵工科的巴倫會教他做人,兩百公分的歸化禁區怪獸,直接把他撞回娘胎!』

『聽說他心態早就崩了,昨天記者會連話都不敢講,廢物一個。』

這些字眼化為實質的精神重壓,宛如千萬隻冰冷的蟲子爬滿陸承佑的神經。對於一個患有嚴重社交恐懼症、平時連走進超商買便當都要反覆心理建設十幾分鐘的宅男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麼羨煞旁人的頂級開局,而是直接被扔進了萬人唾罵、毫無隱私的古羅馬角鬥場!

「這不可能……這一定是夢……」陸承佑大口喘著粗氣,手掌劇烈顫抖,手機差點滑落。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突然劇烈閃爍,一通未顯示來電名稱、僅有號碼的電話強勢切入,瘋狂震動起來。陸承佑下意識盯著那串號碼,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他自己的手機號碼。

那個綁定了他原本那個微不足道、生活在社會陰暗角落的「陸承佑」的號碼!

陸承佑心跳幾乎漏跳了半拍,手指僵硬無比地按下了接通鍵,將手機顫巍巍地貼到耳邊。

「喂……」

「——高晏臣!是你對不對?你現在在哪裡?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筒另一端傳來的聲音無比熟悉,正是陸承佑自己過去那副略帶沙啞、底氣不足的聲線。然而,此刻從那具喉嚨裡爆發出來的語氣,卻充斥著頂級獵食者般的狂暴、焦躁與居高臨下的質問!

「我……你……」陸承佑大腦一片空白,社恐的慣性讓他在面對強勢語氣時本能地結巴起來,「你、你是高晏臣?」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秒鐘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傳來一陣咬牙切齒的粗重呼吸聲:

「操!真的是你!你這個死宅男到底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會在一間堆滿泡麵空碗、臭得像垃圾堆一樣的破套房裡醒來?還有我這具身體是怎麼回事?手無縛雞之力、動一下就骨頭響,剛才我想做個伏地挺心,兩下就差點心肌梗塞!你到底是誰?這是不是某個電視台的整人實境秀?攝影機在哪裡?!」

狂暴的質問透過聽筒轟炸著陸承佑的耳膜。陸承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內心的恐慌,低聲道:

「我……我叫陸承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昨晚便利商店遇到地震,貨架砸下來……然後我醒來,就在這間公寓裡了。」

電話那頭的高晏臣顯然也愣住了。片刻後,傳來他近乎崩潰的低吼:

「地震?該死……昨晚我也在內湖的個人訓練館,重訓架在地震時倒了下來,我被槓鈴砸中後腦勺……該死!該死!靈魂互換?這種只會在三流動漫裡出現的爛俗劇情,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我也不知道……」陸承佑無助地抓著頭髮。

「聽著!陸承佑是吧?」高晏臣強行壓抑住暴怒的情緒,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冷酷與決斷力,「現在不是討論靈異事件的時候。你立刻聽我說,今天下午兩點,HBL八強賽第一場,聖鷹對鋼鐵工科!這場比賽關係到球隊能不能進四強,關係到我和運動品牌千萬級別的簽約,更關係到我下半年能不能拿到美國NCAA一級大學的全額獎學金!這是我的人生,你懂不懂?!」

「那、那我們現在換回來啊!」陸承佑急忙道,「你過來,或者我去找你……」

「換回來?怎麼換?拿頭去撞牆嗎?!」高晏臣厲聲打斷他,「我剛才已經試著用你的頭撞了兩次衣櫃,除了撞出兩個大包和滿眼金星以外,什麼事都沒發生!而且你現在出得來嗎?去看看客廳的監視螢幕!」

陸承佑心頭一緊,連忙走出臥室,來到極度奢華開闊的客廳。客廳門旁的智慧保全螢幕正亮著紅燈,畫面分割成四個角度——這棟位於信義區的高級住宅大樓大廳外,此刻竟然聚集了至少三、四十名手持長焦鏡頭與麥克風的體育線記者,甚至還有十幾名舉著應援燈牌、神情激動的女高中生粉絲!

更恐怖的是,自家門外的走廊上,正站著兩名身穿筆挺西裝、神色焦躁的男人,正是經紀人Mark與公關助理。他們正不停地按著門鈴、敲打著大門。

「看到了沒有?」高晏臣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從昨晚八強賽前記者會我提早離場開始,全台北的狗仔和體育記者就二十四小時盯著我的大門。你只要踏出這道門,幾十台攝影機就會直接懟到你的臉上!以你剛才跟我講話那種畏畏縮縮的鳥樣,你覺得你能撐過三秒鐘不露餡嗎?全台灣的媒體會在一分鐘內宣告『聖鷹王牌高晏臣精神分裂崩潰』!」

門鈴聲「叮咚、叮咚」地瘋狂作響,門外還伴隨著經紀人Mark壓抑著怒火的拍門聲:「晏臣!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柯教練的電話已經打到贊助商那裡去了,你再不出來,下午的比賽球隊就要直接對你禁賽懲處了!」

陸承佑被這巨大的動靜嚇得縮在沙發邊緣,雙手抱著頭,心臟劇烈跳動,喉嚨像是被乾草堵住般發不出聲音。這就是他最恐懼的惡夢——被無數道目光審判、被置於聚光燈下、被強行推入複雜的人際旋渦。

「我……我不行……」陸承佑眼眶泛紅,聲音帶著顫抖與絕望,「高晏臣,我只是個廢物宅男,我平時連跟早餐店阿姨點餐都不敢對視……你讓我去打HBL八強賽?面對幾萬人?我連籃球規則都只懂一半,我上去只會被看破手腳,我會毀了你的比賽……」

「閉嘴!不准用我的臉和我的聲音說出這種窩囊廢的話!」電話那頭的高晏臣暴怒地咆哮,但隨即,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令人心驚的疲憊與嘲諷。

「……你以為,當『高晏臣』很爽嗎?」

陸承佑微微一怔。

「你剛才滑過社群了吧?看到那些留言了嗎?」高晏臣的聲音冷得像冰,「十六歲被捧上神壇,所有人都叫我天才,所有人都想從我身上撈錢。學校要招生率、教練要戰績保住飯碗、經紀公司要抽成、贊助商要曝光度。只要我一場比賽得不到三十分,網路上就會有幾萬條惡毒的留言祝我斷腿。他們在球場邊尖叫,不是因為喜歡我,是因為我能滿足他們的虛榮心!」

高晏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陸承佑那具虛弱的身體顯然經不起這種情緒激動。緩了口氣後,高晏臣繼續道:

「你以為我近三場命中率為什麼掉到三成?因為我這裡——」高晏臣頓了頓,「我的腦袋裡,全是噪音。只要我站在球場上,哪怕看台上有上萬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聽到的全是他媽的嘲諷、質疑、還有鎂光燈快門的聲音。那些雜訊快把我逼瘋了!我的手在抖,我的膝蓋在痛,我連籃框在哪裡都看不清楚!」

高晏臣自嘲地笑了一聲:「昨天在記者會上,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只要一張嘴,我就想吐。這就是你要面對的世界,陸承佑。你覺得窒息嗎?我已經窒息了整整兩年!」

客廳裡,門鈴聲依舊在頑固地響著。陸承佑聽著電話那頭的自白,原本恐慌的心緒,竟然莫名地產生了一絲奇異的共鳴。

雜訊。

外界的人聲、審視的目光、過度密集的期待與惡意。

作為一個重度社恐,陸承佑這輩子都在與這種「雜訊」抗爭。他的神經天生比常人敏感數十倍,走在路上,他能輕易察覺到十公尺外路人眼角的輕蔑;坐在教室裡,他能聽出周圍竊竊私語中隱含的孤立。為了逃避這些,他將自己鎖在房間裡,戴上厚重的耳機,沉浸在代碼與二次元的絕對寂靜中。

高晏臣的痛苦,本質上竟然與他毫無二致。只不過陸承佑選擇了逃避與隱形,而高晏臣卻被迫站在全台灣最刺眼的聚光燈下,任由萬人凌遲。

「……那我該怎麼辦?」陸承佑低聲問道,「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比賽要怎麼打?」

高晏臣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屬於頂級運動員的冷靜與狠辣再次回歸:

「聽著,這具瘦弱的廢物身體雖然爛透了,但至少這台破電腦螢幕夠大、網路夠快。我剛才已經黑進了鋼鐵工科近十場比賽的高畫質錄影庫。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情蒐大腦,你就是我的場上執行者。」

「我?場上執行?」陸承佑苦笑,「我連運球都不會……」

「你不需要會!因為我的肌肉記憶全留在這具身體裡!」高晏臣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現在站起來,去臥室更衣間最底層的保險箱,密碼是0723。」

陸承佑握著手機,依照指示走回主臥室的大型步入式更衣間。打開最深處的防潮保險箱,裡面沒有珠寶現金,只有一個散發著金屬光澤的黑色霧面硬殼收納盒。

「打開它。」高晏臣命令道。

陸承佑依言拉開拉鍊。盒子裡靜靜躺著一副極具未來科技感的深黑色耳罩式耳機。耳機外殼採用航太級碳纖維打造,兩側雕刻著極度低調的暗金色鷹羽圖騰,耳罩海綿則是頂級的記憶親膚材質。

「這是我自費找德國聲學實驗室特別訂製的降噪耳機,全台只有這一副。」高晏臣的語氣中帶著一抹罕見的驕傲與偏執,「搭載了軍用級主動降噪晶片,能夠過濾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聲與環境低頻雜音。平時熱身的時候,我就是靠它撐過去的。」

陸承佑端詳著這副耳機,常年依賴降噪耳機苟活的他,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的碳纖維外殼,神經深處便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聽好了,陸承佑。」高晏臣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現在離比賽還有七個小時。門外那些鬣狗,你不用理會,換上運動服,直接開門走出去。記住,一句話都不要說,眼神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就盯著前方的虛空。你的臉是全台灣最值錢的臉,你的沉默在他們眼裡不叫懦弱,叫『王者的孤傲』,懂嗎?」

陸承佑吞了吞口水:「然、然後呢?」

「司機會直接把你載到球隊下榻的飯店,跟隨大巴前往和平籃球館。到了球場,在走進球員通道之前,立刻把這副耳機戴上,開啟最強降噪模式!」

高晏臣在電話那端發出了如同惡魔般的低語:

「隔絕所有聲音,不要去聽柯老頭的戰術廢話,更不要去管看台上那群智障觀眾的鼓譟。把你的神經全部沉浸在安靜裡。剩下的……交給我身體的本能,以及我的戰術指令。」

陸承佑看著鏡子裡那具宛如巨神般的肉體,雙手緩緩攥緊。

掌心中粗糙的老繭帶來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常年處於緊繃與社恐中的大腦,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平靜了下來。如果不需要社交、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只需要戴上耳機,沉入一個絕對無聲的世界……

那麼,這具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軀體,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

「高晏臣。」陸承佑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幹嘛?」

「如果我搞砸了呢?」

電話那頭的高晏臣冷笑了一聲,銳氣逼人:

「搞砸了,我們倆就一起身敗名裂,你回去當你的陰暗死宅,我陪你一起在出租套房裡發霉。但如果你敢在場上退縮半步,等換回來那天,我保證親手把你打進加護病房!」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俐落地掛斷。

客廳門外,經紀人Mark的敲門聲已經演變成了狂躁的砸門:「晏臣!你再不開門我就叫大樓管理員破門了!」

陸承佑將訂製耳機掛在頸間,隨手從衣架上抓起一件深黑色的聖鷹高中連帽運動外套,拉鍊直接拉到最頂端,將半張英挺冷冽的臉龐隱沒在陰影之中。

他邁開修長有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隔絕了世界與風暴的大門。

每走一步,胸膛內那顆龐大的心臟便有力地搏動一次,渾身肌肉如沉睡的巨獸般悄然復甦。

十二小時倒數,八強角鬥場的閘門,即將在他眼前轟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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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踏入萬人躁動的角鬥場

本章登場

門把轉動的瞬間,陸承佑以為自己推開的不是公寓大門,而是一道隔絕兩個世界的閘門。

喀擦一聲,厚重的防火門被他從內側拉開,走廊刺白的燈光與經紀人Mark那張焦躁到快要扭曲的臉同時擠了進來。

「我的天啊!高晏臣!你總算肯開門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球隊巴士半小時後就要發車,全台灣的體育台都在等你,你他媽的躲在裡面搞自閉是想毀掉自己嗎?」Mark穿著一身刻意搭配的潮牌,手裡抓著兩支不斷震動的手機,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唾沫幾乎要噴到陸承佑臉上。

在過去的十八年裡,陸承佑的人生經驗中,從來沒有人敢靠他這麼近對他大聲咆哮。每當有人靠近到一公尺以內,他的皮膚就會像被靜電爬過一樣發麻,大腦會自動進入過載的警報狀態。但此刻,身體卻沒有給出預期的顫抖。

這具屬於高晏臣的軀體,心跳沉穩,呼吸深長,連被人口水噴到的厭惡感都被某種強大的生理素質給壓制住了。陸承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竟然是俯視著Mark的。他這才意識到,高晏臣的身高足足有一百九十二公分,肩寬腿長,站在走廊裡就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吵。」陸承佑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冷冽質感。

Mark愣了一下。印象中的高晏臣雖然桀驁不馴,但面對他這個經紀人至少還會維持表面的禮貌,從來不會用這種近乎冰塊般的眼神看人。

「吵?」Mark氣笑了,「大哥,現在全網都在吵你!Dcard、PTT、IG限時動態,全部都在洗你上週對上南山那場三分球八投零中的數據!鋼鐵工科的球迷已經在官方粉專底下刷了一整排『聖鷹王牌已死』的梗圖,你跟我說吵?」

陸承佑沒有回應,只是將頸間那副霧黑色的客製化降噪耳機往上提了提,拉鍊拉到頂的連帽外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他越過Mark,逕直走向電梯,步伐穩定而修長,每一步都帶著籃球員特有的彈性。

那是高晏臣的肌肉記憶在牽引著他。

保姆車早已在公寓地下停車場待命。司機一見到他,立刻跳下車打開後座車門。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與古龍水味,後座放著一雙全新的簽名球鞋,鞋盒上還貼著品牌方剛送來的手寫卡片:「晏臣,今晚證明你是誰。——Nike Taiwan」。

車子駛出大樓,轉上信義區的幹道。越靠近和平籃球館,街道上的異狀就越明顯。平時這個時間應該只有零星上班族的馬路上,此刻卻塞滿了穿著各校球衣的高中生,許多人臉上貼著應援貼紙,手裡舉著自製的加油板。計程車的廣播、路邊店家的電視、捷運站外的巨型螢幕,清一色都在播放HBL八強賽的賽前分析。

「……聖鷹高中能否走出低潮,關鍵就在王牌高晏臣的手感是否回溫。根據我們的數據模型,高晏臣近三場比賽的真實命中率已經跌破三成……」

司機尷尬地想轉台,卻被後座的陸承佑淡淡地制止了。

「不用關。」陸承佑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聲說。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耳機的金屬轉軸。那些評論、那些數據、那些陌生人對「高晏臣」這個名字的愛與恨,此刻聽起來竟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只要戴上耳機,世界就會安靜下來。這是屬於陸承佑的,唯一的避難所。

和平籃球館到了。

還沒等車停穩,震耳欲聾的聲浪就已經穿透了雙層隔音玻璃,像海嘯一樣拍打過來。

那不是單純的吵鬧,那是數千人情緒堆疊而成的實體化噪音。尖叫、吶喊、加油棒的敲擊聲、音響試播的砰砰重低音,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黏稠、灼熱、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氣場。陸承佑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車門一開,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高晏臣!看這裡!」

「晏臣加油!聖鷹必勝!」

「高晏臣!可以幫我簽名嗎?我從高雄搭高鐵上來的!」

數十支手機鏡頭、攝影機、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了過來,穿著制服的女球迷們發出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保全人員手拉手組成的人牆在人潮的推擠下搖搖欲墜。空氣中瀰漫著汗水、香水、爆米花與旗幟染料混合的濃烈氣味。

陸承佑的社恐雷達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他的大腦,那個原本就對人群極度敏感的大腦,在接收到如此超量的社交資訊後,瞬間陷入了當機。視線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收縮,耳朵裡的嗡鳴聲越來越大,手心在零點幾秒內就滲出大量的冷汗,連帶著那雙本該穩定有力的手掌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感覺自己不是走在紅毯上,而是被丟進了一個擠滿食人魚的池子,每一個眼神都是一次啃咬。

「讓開!都讓開!球員通道保持暢通!」Mark和兩名球隊工作人員死命地護著他,用身體硬生生撞開一條縫隙,將幾乎快要僵在原地的陸承佑推進了球員專用的陰暗通道。

通道內的燈光昏暗,與外面的喧囂形成了短暫的隔離。但牆壁依然在隨著外場觀眾的踏步而微微震動。遠處球場內,現場DJ正在用極度亢奮的語調炒熱氣氛:「讓我們歡迎——南霸天!鋼鐵工科——!!」回應他的是另一陣更加狂野的嘶吼。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裡面的空氣卻比外面更冰冷。

聖鷹高中的更衣室寬敞明亮,木質衣櫃一字排開,戰術白板上已經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但裡面的人,卻沒有一個抬頭歡迎他們的王牌。

幾個替補球員坐在角落低頭滑手機,聽到開門聲也只是抬眼瞥了一下,隨即發出意義不明的嗤笑。主力小前鋒杜景文正對著鏡子整理頭帶,透過鏡面反射,用一種審視商品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陸承佑,嘴角勾起一抹假笑。

「喲,我們的大明星終於捨得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家裡開直播當網紅,不打球了呢。」杜景文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更衣室都聽見。

坐在長凳中央綁鞋帶的陳建豪抬起頭來。這個身高近一百九十五公分、體格像坦克一樣壯碩的中鋒,是聖鷹隊內少數還願意對高晏臣釋出善意的人。他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擔憂,朝陸承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卻沒有多說什麼。顯然,球隊內部的派系分裂已經到了連他也無法調和的地步。

而站在戰術板前的男人,則是讓整個更衣室溫度降到冰點的源頭。

總教練柯敏雄,五十多歲,平頭,穿著洗到發白的聖鷹POLO衫,雙手抱胸,下顎的線條繃得像花崗岩。他看著陸承佑的眼神,沒有失望,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怒火。

「高晏臣。」柯敏雄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不管你最近在外面接了多少代言,上了多少綜藝節目。今晚,你要是再敢像上一場那樣在外線浪投、在防守端散步,我會在第一節就把你釘在板凳上,直到比賽結束。聽懂了嗎?」

換作是真正的高晏臣,此刻恐怕已經梗著脖子頂撞回去了。但陸承佑只是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一大片。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在這個充滿雄性荷爾蒙與階級壓力的密閉空間裡,他的社恐症狀正在以等比級數惡化。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一下頭,然後逃也似地走到角落那個貼著「17 CHEN」……不,是「7 YEN」的衣櫃前。那是屬於王牌的、最中間的位置。衣櫃裡掛著燙得筆挺的白色聖鷹主場球衣,背號7號,名字YEN CHEN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笨拙地脫下連帽外套,換上球衣。當那件輕薄卻承載著全校榮耀的球衣套上這具肌肉分明的身體時,鏡子裡映出的那個眼神銳利、身材完美的少年,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度不真實的割裂感。

「走了,熱身!」柯敏雄一聲令下,隊員們魚貫走出更衣室。

球場的熱浪再次襲來,而且比通道裡感受到的更加兇猛十倍。

和平籃球館的穹頂燈光全開,將整片木質地板照得如同舞台。觀眾席早已座無虛席,聖鷹的白色與鋼鐵工科的鐵灰色分庭抗禮,巨大的加油布條從二樓垂下,鼓聲與喇叭聲此起彼落。轉播單位的攝影機軌道在場邊緩緩移動,現場解說員的聲音透過頂級音響傳遍每個角落。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晚安!這裡是HBL男子組八強賽,聖鷹高中對上鋼鐵工科!這絕對是本季最受矚目的一場對決!」

陸承佑跟在隊伍最後面踏上球場,腳下的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吱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讓他感覺有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釘在自己背上。他試圖和隊友一起進行傳球熱身,但他的手僵硬得不像話。

就在這時,對面半場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嘲笑。

鋼鐵工科的球員們也已經在熱身了。其中一個留著寸頭、手臂上佈滿刺青、眼神陰鷙的後衛,正抱著球朝他走了過來。那人正是鋼鐵工科的防守悍將、惡名昭彰的垃圾話大王——石強。

石強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剛好經過的陳建豪,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到陸承佑面前,上下打量著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這不是我們全台第一高中生高大球星嗎?」石強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附近的人都能聽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惡毒地低語,「聽說你前幾天練球的時候,被我們巴倫那個替補中鋒蓋到懷疑人生?怎麼,今天還敢來啊?是不是怕等一下被我們巴倫一屁股撞飛,直接躺著出去啊?要不要先幫你叫救護車?」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陸承佑的胸口。

那一下戳刺,像一根針,直接刺破了陸承佑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周圍聖鷹的隊友沒有一個上前幫忙,杜景文甚至在遠處露出了看好戲的冷笑。看台上的觀眾也注意到了這邊的衝突,紛紛發出起鬨的噓聲。

陸承佑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石強身上那股濃烈的汗酸味、嘴裡的口氣、以及那種充滿侵略性的惡意,讓他的大腦再次發出了尖銳的警報。他想後退,想逃離,想找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躲起來。

「喂,跟你說話呢,啞巴了?」石強見他不回應,更加得寸進尺,噴出的垃圾話也越來越難聽,「還是說,你已經被網路上的那些幹譙嚇到尿褲子了?我告訴你,等一下我會讓你連球都摸不到……」

遠處,鋼鐵工科的禁區巨獸、身高兩百一十公分、體重超過一百一十公斤的歸化中鋒巴倫·狄克森,正像一座鐵塔一樣站在籃下,用一種看螻蟻的眼神冷冷地瞥了這邊一眼,配合著石強發出低沉的冷哼。

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教練的怒火、隊友的孤立、對手的挑釁、萬名觀眾的注視,全部化作實質的重量,壓在陸承佑的肩頭。他感覺自己的四肢像是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不聽使喚地痙攣。

柯敏雄在場邊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大聲吼道:「高晏臣!你在發什麼呆!熱身投籃!快!」

陸承佑如夢初醒,慌亂地接過陳建豪傳來的一顆球。他運了兩下,感覺籃球像一塊燙手的石頭,完全不受控制。他站在罰球線附近,勉強跳起,將球投了出去。

他的姿勢是標準的,甚至可以說是教科書等級的。那是高晏臣千錘百鍊的投籃手型。但此刻,那具身體的主人卻是一個靈魂都在顫抖的社恐少年。

「匡!」

籃球砸在籃框前緣,重重彈起,連籃網都沒有碰到。

全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與嘲笑。尤其是鋼鐵工科的應援區,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三不沾!王牌投出三不沾!」

陸承佑的臉瞬間漲紅,但那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大腦過載後的血液上湧。他不信邪地又接過一顆球,再次投籃。

「匡!」

這一次更離譜,球直接砸在了籃板側緣,彈出了界外。

「哈哈哈哈!高晏臣是在夢遊嗎?」

轉播席上的球評也毫不留情地開炮:「哇!看來高晏臣選手今天的狀況非常不理想啊!熱身就連續兩次三不沾,這對他的信心絕對是一大打擊!聖鷹的團隊士氣恐怕……」

看台上,原本還在為他加油的聖鷹球迷,也開始出現了騷動與質疑的竊竊私語。

陸承佑站在原地,手裡抱著第三顆球,卻遲遲不敢再投。他的手心全是汗,球衣的背後也已經濕透。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中的嗡鳴已經大到蓋過了全場的噪音。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清晰的女聲,穿透了混亂,傳進了他的耳朵。

「高晏臣,你的護踝鬆了。」

是球隊的隨隊防護員林芷晴。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場邊,手裡拿著一卷白色的肌貼,眼神清澈而專注,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只有專業的關切。「要不要先下來調整一下?你的小腿肌肉有點緊繃。」

陸承佑低下頭,果然看到自己右腳的護踝因為剛才僵硬的動作而有些歪斜。但他此刻根本沒有力氣去處理。他只是茫然地看著林芷晴,那雙一向冷漠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求救的脆弱。

林芷晴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不是狀態不好,這是典型的過度焦慮導致的生理失調。她的眉頭輕輕蹙起。

而場邊,柯敏雄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他抓起戰術板就想往地上砸。杜景文則是雙手抱胸,用口型對著石強說了一句:「看吧,我就說他廢了。」石強回以一個得意至極的大笑。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過陸承佑的頭頂。

他踉蹌地退到板凳席,一屁股跌坐在最末端的椅子上,雙手抱住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他不想看見任何人,不想聽見任何聲音。他只想消失。

他的手,卻在慌亂中碰到了自己帶來的那個黑色運動背包。背包的拉鍊半開著,露出裡面一個天鵝絨材質的、印著銀色Logo的硬質收納盒。

那是高晏臣的私人收藏,也是陸承佑在出門時,鬼使神差抓起掛在頸間的那個東西的本體——一副要價近五萬台幣、採用最新抗噪晶片與客製化耳塞的頂級降噪耳機。

在更衣室的混亂中,他為了不讓耳機被壓壞,才將它暫時收進了背包。

此刻,那個硬盒在板凳席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卻穩定的光澤。

陸承佑顫抖的手指,輕輕撫上了那冰涼光滑的盒蓋。

一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劃過他那片被噪音與恐懼填滿的混沌大腦。

如果……如果把外面的一切都關掉呢?

如果……不需要聽見那些嘲笑,不需要看見那些眼神,不需要去回應任何人的期待與惡意……

如果……只需要像在自己那個陰暗卻安靜的小房間裡一樣,戴上耳機,沉入一個只有自己心跳與白噪音的世界呢?

那麼,這具被稱為S級怪物、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身體,會不會……就能聽懂他的指令了?

全場的倒數計時器,已經從十分鐘跳到了五分鐘。裁判拿起了哨子,準備吹響熱身結束的哨音。

而陸承佑的手指,已經扣住了那個收納盒的卡扣。

喀嚓。

輕輕一聲,卻像是在他混亂的世界裡,開啟了某個通往絕對寂靜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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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降噪開啟,神經感知初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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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微到幾乎被和平籃球館震天喧囂徹底吞沒的卡扣聲,卻在陸承佑的腦海裡,像是一道被拉開的保險栓,清脆得震耳欲聾。

天鵝絨收納盒的蓋子彈開了。

裡面躺著的,是一副通體啞光黑、耳罩外側有著一道極細銀色切線的耳機。飽滿厚實的蛋白質皮革耳罩在場館頂部慘白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柔軟的光澤,頭樑內側甚至還能看見以雷射雕刻的英文字樣——H.Y.C.,那是高晏臣名字的縮寫。這是客製化的旗艦款,據說單是那對依照耳道完全翻模的記憶海綿耳塞,就得等上三週,更別提裡面那顆號稱能將人聲頻段完全抹除的最新世代抗噪晶片。對原本的高晏臣而言,這或許只是用來在飛機上隔絕引擎聲、在重訓室裡聽重金屬的潮流配件。

但對此刻的陸承佑而言,它是氧氣罩,是防空洞,是他在這個由一萬兩千人尖叫、謾罵、跺腳聲所構成的巨大噪音地獄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聖鷹!聖鷹!加油!」

「高晏臣你給我醒醒啊!熱身是在投什麼東西!」

看台第一排,有幾個穿著鋼鐵工科深藍色應援毛巾的壯漢,已經站起來對著聖鷹的板凳席比出了倒讚的手勢,嘴裡不乾不淨地吼著。下課時間的網路論壇PTT上,HBL版的即時戰況串已經被洗到破千樓——【爆卦】高晏臣熱身三投三不沾,是不是昨晚夜唱太累?下面的推文一句比一句難聽。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陸承佑的太陽穴。他感覺自己的胃袋正在痙攣,手腳冰冷,穿著這具身高一米九二、體脂率僅有百分之八的完美肉體,卻連呼吸都覺得沉重。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明明如此強悍,心臟跳動沉穩有力,可他的靈魂,那個習慣躲在房間角落、戴著耳機、用螢幕隔絕全世界的陸承佑,卻正在被這片人海徹底淹沒。

「喂!高晏臣!沒聽到裁判哨音嗎?熱身結束了!要開賽了!」

板凳席前,主教練柯敏雄那張被歲月與菸酒刻出深溝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灰色Polo衫,手裡緊緊攥著戰術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沙啞而暴躁,像是一把鈍掉的鋸子,來回拉扯著每個球員的神經。

「裝什麼死!把你那個什麼鬼盒子給我收起來!比賽要開始了,你還在摸什麼玩具!」

陸承佑沒有回應。他只是顫抖著,用那雙屬於王牌射手、指節修長卻此刻汗濕的手,將那副沉甸甸的耳機捧了出來。

——嗶——!

尖銳的哨音劃破球館。首節比賽,正式開始。

和平籃球館的中央空調開得很強,但空氣卻因為一萬多人的體溫而變得黏稠灼熱。鎂光燈像是瀑布一樣從天花板傾瀉而下,將那塊淺色的楓木地板照得發亮。地板上還殘留著工作人員剛拖過地的淡淡松香味,混合著汗水、爆米花與加油棒敲擊的塑膠味,形成一種獨屬於HBL季後賽的、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躁動氣味。

跳球。

聖鷹的中鋒陳建豪,一個身高一米九八、體重破百、皮膚黝黑、臉上永遠帶著憨厚笑容的苦工型球員,奮力起跳。但對面的巴倫·狄克森,那個來自非洲、身高兩百一十公分、手臂長得像能直接摸到籃框的歸化巨獸,只是輕輕一踮,就將球撥到了己方後衛手裡。

鋼鐵工科的球風,就和他們校名一樣,又硬又臭。

第一波進攻,他們甚至沒有跑任何戰術。持球的後衛一個高吊,將球硬塞給已經在低位卡住陳建豪的巴倫。巴倫接球,巨大的臀部往後一頂——砰!陳建豪那一百公斤的身軀竟被頂得向後踉蹌半步。巴倫順勢一個轉身,單手將球砸進籃框。

2比0。

粗暴,簡單,卻有效。

輪到聖鷹進攻。控球後衛杜景文,那個留著韓系中分、臉上總掛著微笑、卻是隊內最擅長拉幫結派的小前鋒,運球過半場後,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站在側翼的陸承佑。按照柯敏雄賽前佈置的戰術,第一球無論如何都要交給王牌高晏臣來打,以穩定軍心。

杜景文把球傳了過去。

球傳得很不舒服,又高又飄,陸承佑必須踮起腳尖才勉強接到。就在他接球的瞬間,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如同餓狼般貼了上來。

是石強。

鋼鐵工科的王牌防守者,一個身高僅有一米八五、但全身都是腱子肉、臉上有一道淡淡刀疤的三年級生。他的防守以骯髒和黏人著稱,最喜歡用胸口去撞擊持球者的重心,用小動作去掐對方的腰側。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明星高晏臣嗎?」石強貼上來時,嘴裡噴出的熱氣混著口香糖的味道,「聽說你前幾天練球還在恍神?怎麼,代言費賺飽了,不想打球了?要不要哥教你怎麼運球啊?」

他的垃圾話又低又快,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同時,他的左手極其隱蔽地在陸承佑接球的腰間用力一擰!

劇痛讓陸承佑的眉頭瞬間皺起。更致命的是,那無處不在的噪音——觀眾的尖叫、隊友的喊位、鞋底摩擦地板的刺耳聲——讓他的大腦處理速度慢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想做一個體前變向,想用這具身體的本能去過掉對方。可是,他的神經指令與這具S級怪物的肌肉產生了嚴重的延遲。球才剛拍向地板,石強那隻如同鉗子般的手已經精準地切了進來。

啪!

乾淨俐落的抄截。

「抄到了!石強抄截高晏臣!」現場轉播的解說員,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與一絲幸災樂禍,「高晏臣今天的狀態真的非常低迷!這個失誤太不應該了!」

鋼鐵工科發動快攻,輕鬆再拿兩分。4比0。

看台上,聖鷹的應援區出現了短暫的死寂,隨即被鋼鐵工科球迷更加囂張的「防守!防守!」聲浪所覆蓋。網路直播的聊天室裡,嘲諷的彈幕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瘋狂刷過。

「笑死,王牌變笑話。」

「高晏臣是不是被經紀公司操到沒睡飽?」

「聖鷹今年八強就回家啦!」

陸承佑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運球的姿勢,掌心空空如也。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隊友陳建豪跑回來拍了拍他的背,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杜景文則是遠遠地攤開雙手,臉上寫著「你到底在幹什麼」的無奈。場邊,穿著防護員制服、綁著高馬尾的林芷晴,好看的眉毛緊緊蹙起,她那雙總是能看穿傷勢的眼睛,此刻正擔憂地望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毛巾。

壓力,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接下來的兩分鐘,成了陸承佑的噩夢。

鋼鐵工科顯然發現了聖鷹王牌的異常,全隊的防守策略立刻改變。石強全場領防,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死死黏住陸承佑,只要他一接球,立刻上身體對抗,並且用各種小動作干擾。而巴倫則鎮守禁區,只要聖鷹有人切入,他那兩條長臂就像兩扇鐵門,隨時準備送上火鍋。

陸承佑第二次接球,試圖背身單打石強。他想用力量去碾壓這個比他矮了七公分的對手,這具身體的力量明明足以做到。可當他發力向後靠時,石強卻像是預判到了一樣,突然向後一個撤凳子。陸承佑重心瞬間落空,踉蹌後退,手中的球也脫手飛出界外。

又一次失誤。

比分已經來到11比3。聖鷹開賽四分鐘,僅僅靠著陳建豪在籃下搶到進攻籃板補進一球。柯敏雄在場邊氣得將戰術板狠狠砸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暫停!給我暫停!」柯敏雄對著技術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嗶——暫停哨音響起。

聖鷹的五名先發球員,垂頭喪氣地走向板凳席。整個和平籃球館的喧囂在此刻達到頂點,噓聲與嘲笑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的泥漿。

「高晏臣,你他媽到底在打什麼球!」一回到板凳席,柯敏雄的怒吼就直接噴在了陸承佑的臉上,口水甚至濺到了他的臉頰,「我賽前怎麼跟你說的?要你專注!專注!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那些球鞋合約還是網路上的幹話?你看看你那兩個失誤,連甲組的國中生都不會犯!你對得起陳建豪在裡面跟那個黑大個肉搏嗎!你對得起你身上這件球衣嗎!」

老教練的唾罵,又急又重,每一個字都像榔頭一樣敲在陸承佑的耳膜上。周圍的隊友沒有人敢插話,連一向敢跟教練頂嘴的杜景文都低下了頭。林芷晴想上前遞水,卻被柯敏雄那駭人的氣勢嚇得停在了半步之外。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陸承佑,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沒有道歉,沒有低頭,沒有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緩緩地,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視下,將那副被他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黑色耳機,拿了起來。

然後,在柯敏雄的咆哮聲中,在一萬兩千人的注視下,在現場轉播鏡頭的特寫下,他自顧自地,將那兩個巨大的耳罩,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喀。

耳機與頭部貼合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他按下了右耳罩上的那顆銀色按鈕,長按三秒。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電流聲,在耳道深處響起。下一秒,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震耳欲聾的球迷吶喊,那刺耳的球鞋摩擦聲,那教練的咆哮,那對手的垃圾話,那無處不在的、讓他窒息的人聲鼎沸……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經過頂級晶片運算後,釋放出來的、最為平穩的——白噪音。

像是深海,像是宇宙,像是回到母親子宮裡的羊水聲。規律,溫暖,絕對的純淨。

陸承佑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鬆弛了下來。

他那因為過度換氣而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狂跳的心臟,不再是因為恐懼而亂撞,而是開始以一種強悍、沉穩、如同戰鼓般的節奏,咚、咚、咚地跳動著。那是屬於高晏臣這具S級怪物肉體的心跳。

在絕對的寂靜中,另一種聲音,開始變得無比清晰。

那是他自己的神經,在高速運轉的聲音。

一直以來,陸承佑引以為傲、卻也讓他痛苦不堪的天賦——超高速的動態視力與對環境細微變化的神經質敏感——在這個被噪音填滿的世界裡,是詛咒。它讓他能看見每一個人臉上細微的嘲諷,能聽見每一句竊竊私語,讓他的大腦被無用的資訊洪流徹底癱瘓。

但在這個被白噪音徹底淨化的「無音世界」裡,這份詛咒,第一次,變成了神的恩賜。

他的大腦,那個因為社恐而習慣性高速空轉、捕捉一切細節的大腦,此刻因為沒有了外界人聲的干擾,終於可以將全部的算力,百分之百地,投注在眼前的這塊球場上。

而這具身體,這具擁有著全台灣高中生最頂級爆發力、彈跳與協調性的肉體,也終於,等到了那個能真正駕馭它的、絕對冷靜的駕駛員。

當極致敏感的神經,與極致強悍的肉體,在絕對寂靜的白噪音中完成對接時——

共鳴,發生了。

嗡!

陸承佑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視野裡,整個世界變了。

板凳席前,柯敏雄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口沫橫飛的臉,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幀幀被放慢的慢動作。他能清晰地看見老教練每一次嘴唇的翕動、每一次唾沫星子的軌跡、甚至能看見他額頭上因為激動而暴起的血管如何一下一下地搏動。

不遠處,鋼鐵工科的板凳席上,巴倫正齜著牙,對著這邊發出無聲的咆哮,他那巨大的肱二頭肌如何隨著呼吸而起伏,他腳下球鞋的鞋帶如何因為剛才的跑動而微微鬆開。

而更近的地方,站在他面前、臉上還帶著得意獰笑的石強……

陸承佑的目光,落在了石強的身上。

在「靜域感知」的第一階段下,石強的身體,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組由無數數據構成的、充滿破綻的模型。

他看見石強的重心,正不自覺地壓在右腳的前腳掌上,這意味著他習慣性地準備向右側發力。

他看見石強的左肩,比右肩微微下沉了不到一公分,這是他準備伸出左手進行抄截前的肌肉預緊。

他看見石強的膝蓋,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有一次極其細微的、向內扣的顫抖,那是他舊傷的痕跡,也是他橫移速度最慢的死角。

甚至,他能看見石強瞳孔的轉動軌跡——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手中的籃球,而不是他的肩膀。

百分之百的精準。洞悉一切的絕對客觀。

原來,籃球是這麼簡單的運動。

陸承佑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與周遭慌亂格格不入的優雅。他甚至沒有去看柯敏雄,只是輕輕地將耳機的頭樑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確保那柔軟的耳罩能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高晏臣!你聾了嗎!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把那該死的耳機給我拿下來!」柯敏雄看到他這副旁若無人的樣子,氣得差點要動手去扯。

一旁的林芷晴連忙拉住了柯敏雄的胳膊,她看著陸承佑那雙戴上耳機後,突然變得深邃、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眼神,心頭沒來由地一跳。那不是她熟悉的高晏臣那個驕傲自負的眼神。那是一種……像是俯瞰著整個球場的、神明般的眼神。

「教練,」一直沒說話的陳建豪,此刻也站了起來,他看著陸承佑,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條件的信任,「讓他試試吧。我覺得……晏臣他,好像不一樣了。」

暫停時間結束的蜂鳴器響起。尖銳的聲音,陸承佑聽不見。但他看見了裁判的手勢。

他抱著球,重新走回了場上。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鋼鐵工科的球員們看到他竟然戴著耳機上場,全都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

「哈哈哈!你們看!聖鷹的王牌是不是壓力大到要聽音樂放鬆了?」

「戴耳機打球?他以為自己在開演唱會嗎?」

石強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他快步上前,再次貼上了陸承佑,嘴裡的垃圾話因為認定對方聽不見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更加惡毒。

「喂,廢物,聽得到嗎?聽不到吧?那我就直說了,你今天就是個小丑,等一下我會過你一百次,然後把你的臉按在地板上摩擦!」

他一邊說著,一邊再次伸出那隻慣用的左手,準備故技重施,去掏陸承佑手中的球。在他看來,這個已經連續兩次失誤、心理完全崩潰的對手,此刻戴著耳機,更是自斷聽覺,連隊友的提醒都聽不見,簡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籃球的瞬間——

陸承佑動了。

在靜域感知的世界裡,石強那看似迅捷的掏球動作,慢得像是一隻在空中爬行的蝸牛。他的重心偏移、肩膀下沉、瞳孔轉動……所有的前置動作,都像是一本被翻開的、寫滿答案的教科書。

陸承佑甚至沒有去看球。

他的眼神,透過那副耳機,冷漠地注視著石強那張因為即將得手而露出獰笑的臉。

下一秒,他的右手手腕,以一個違反常理的、快到產生殘影的角度,輕輕一抖。

籃球,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緊貼著他的後背,從他的右手,鬼魅般地彈到了左手。

極限的背後運球!而且,是在幾乎沒有任何助跑和預兆的情況下,貼身完成的!

石強的左手,掏了個空。因為用力過猛,他的整個重心都隨著那隻手向前撲去。而他的雙腳,那雙因為重心錯誤放置而早已被陸承佑看穿的雙腳,此刻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調整。

他的右腳想去支撐,卻踩在了自己左腳的腳跟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在全場一萬兩千人那從嘲笑轉為驚愕的目光中,在鋼鐵工科板凳席那瞬間凝固的笑容裡,在聖鷹板凳席上柯敏雄那猛然瞪大的雙眼注視下——

號稱HBL最強大鎖、從未被人如此戲耍過的防守悍將石強,像一個被抽掉提線的木偶,像一個初學溜冰便失去平衡的新手,雙腿以一個極其狼狽、極其滑稽的姿勢,互相絆了一下。

然後,轟然倒地。

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那片他剛剛還視為自己領地的楓木地板上。

而陸承佑,那個戴著黑色降噪耳機、面無表情的少年,已經帶著球,如同一道無聲的黑色閃電,從他倒下的身體旁,輕盈地掠過。

他的面前,此刻只剩下那片空曠的禁區,以及……那個剛剛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獰笑、卻在看到石強倒地的瞬間、笑容徹底僵在臉上的兩百一十公分的巨人——巴倫·狄克森。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和平籃球館頂部,那塊巨大的電子計分板,冰冷地顯示著比分——11比3。以及,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下一步即將踏出的、震動整個球館的腳步聲,雖然他自己,已然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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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無音心流的第一記暴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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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強倒下的那一瞬間,整個和平籃球館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不是比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連呼吸都消失的死寂。

一萬兩千名觀眾,上百支手機鏡頭,兩邊板凳席上所有站起來準備叫囂的球員,甚至連場邊那兩位靠著嘴皮子吃飯、平時每秒鐘能噴出三句垃圾話的轉播球評——全部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只有石強屁股與楓木地板碰撞時發出的那一聲悶響,沉沉地,在空曠的球館裡迴盪。

他還維持著那個極其狼狽的姿勢,雙腿纏在一起,右手下意識地撐在地板上,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羞憤、到不敢置信,短短半秒內像是跑馬燈一樣輪轉了一遍。他是鋼鐵工科的鐵鎖,是南台灣所有後衛的惡夢,是教練團口中「只要他貼上去,就算是HBL的得分王也得掉一層皮」的男人。

而現在,他被晃倒了。

不是被一個簡單的變向晃開一步,而是被一個極限到近乎羞辱的背後運球,連重心帶自尊心一起,被徹底晃倒在地。

而做完這一切的那個人,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陸承佑的世界裡,依然只有那片純粹的白噪音。

客製化的降噪耳機將一萬兩千人的驚呼、將地板的摩擦聲、將石強倒地時的悶哼,全部隔絕在另一個次元。他的耳膜深處,只剩下系統預設的那一縷穩定的、像是深海氣流般的嘶嘶聲。安靜,絕對的安靜。安靜到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能聽見自己心臟每一次跳動時,那顆被塞進高晏臣這具S級怪物肉體裡的心臟,所發出的、強而有力的擂鼓。

在這片無音的領域裡,他的眼睛變了。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一台以百毫秒為單位進行高速運算的光學掃描儀。

他掠過石強倒下的身體時,餘光甚至捕捉到了對方小腿肌肉因為強行扭轉而產生的不自然顫抖,捕捉到了對方球衣因為摩擦而揚起的細小棉絮。資訊,龐大的資訊,像是瀑布一樣沖刷進他的大腦,卻又在瞬間被那顆被降噪後極度冷靜的大腦,有條不紊地分類、處理、歸零。

然後,他的面前,只剩下一個人。

巴倫·狄克森。

鋼鐵工科的歸化中鋒,兩百一十公分,一百一十五公斤,臂展兩百二十三公分。站在禁區裡就像一座移動的黑色鐵塔。他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剛剛還咧開嘴露出的那個準備看好戲的獰笑,此刻徹底僵在了臉上,變成了一種極其滑稽的、嘴巴半張的呆滯。

他原本是等著看石強怎麼把這個近期狀態低迷、被全網嘲諷為「隕落王牌」的高晏臣給生吞活剝的。他甚至已經微微屈膝,準備在石強抄截成功後第一時間衝刺快攻,用他的體重把聖鷹那群瘦弱的禁區球員全部撞開。

結果,他看到的是石強倒下。

而那個本該失誤、本該慌亂、本該在全場噓聲中崩潰的少年,正帶著球,用一種近乎鬼魅的、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的直線,切了進來。

太快了。

巴倫的腦中只閃過這個念頭。

陸承佑的切入沒有任何花俏的歐洲步,沒有任何試探的猶豫步。他就是直直地運了一步,然後,第二步,整個人像是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猛然釋放。

那是「神經超頻」的啟動。

在無音心流的第一階段「靜域感知」讓他看穿了石強的重心後,第二階段的力量,毫無徵兆地在他體內炸開。

人體原本有一套精密的保護機制,大腦會限制肌肉只能發揮出大約六成的力量,以避免肌肉撕裂、韌帶斷裂。但在這一刻,當陸承佑的大腦雜訊被徹底清空,當高晏臣這具經過千錘百鍊、每一條肌纖維都蘊含著爆炸性能量的肉體與他那顆超敏感的神經系統產生共鳴時,那道限制,被強行衝破了。

他左腳踏在罰球線內一步的位置,整塊楓木地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不是跳,那是噴射。

他的跟腱、小腿肌群、股四頭肌、核心,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從收縮到爆發的完美連動。恐怖的爆發力讓他的雙腳像是裝了彈射器,整個人拔地而起。

巴倫·狄克森畢竟是禁區的霸主,長年肉搏養成的本能讓他在震驚之後,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他怒吼一聲,那聲怒吼在陸承佑的無音世界裡是不存在的,但在所有觀眾的耳中卻如同野獸的咆哮。他高高舉起雙臂,那兩條如同鋼柱般的手臂完全張開,巨大的手掌幾乎遮住了整個籃框正上方的天空。他的起跳雖然比陸承佑慢了半拍,但憑藉著兩百一十公分的身高與恐怖的臂展,他有絕對的自信,能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挑戰他鎮守禁區的小子,連人帶球一起搧飛到觀眾席上。

他要讓這個小子知道,禁區是誰的地盤。

他要讓他用一次足以被做成海報、被所有論壇瘋傳一整年的血腥火鍋,來洗刷石強被晃倒的恥辱。

然而,當兩個人同時升至最高點時,巴倫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對勁。

完全不對勁。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高度,竟然不夠。

陸承佑跳得比他更高。

明明矮了快十五公分,明明是單腳起跳對上他的雙腳起跳,但那個戴著黑色耳機的少年,滯空的高度卻像是違反了地心引力。他整個人在空中舒展開來,身體微微後仰,右手單手抓著籃球,手臂向後拉滿,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長弓。他的腰腹核心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弓形,那是只有最頂級的滯空者才能做出的、將全身力量集中於一點的姿態。

時間,在空中被拉長了。

巴倫的手掌距離籃球還有足足一個手掌的距離,但他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下墜。而陸承佑,卻還在上升,還在那片只有他能觸及的高空中,短暫地停留。

那就是「神經超頻」帶來的滯空。那不是跳得高,而是跳起來之後,身體對抗重力的時間,被硬生生地延長了。

在全場一萬兩千人集體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中,在轉播鏡頭因為過於震驚而忘記拉近的呆滯畫面裡,陸承佑那隻抓著球的右手,帶著一股無可阻擋的、彷彿要將籃框連同支架一起扯下來的暴力,朝著籃框,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是放籃,不是挑籃,不是擦板。

是砸。

是劈扣。

是隔著一個兩百一十公分巨人的、毫不講理的、充滿羞辱意味的單臂戰斧式劈扣!

「砰——!!!」

一聲巨響。

那不是籃球入網的聲音。那是籃球被以極端暴力砸進籃框,籃球與籃框、籃網、籃板、甚至整個籃架結構劇烈碰撞後,所爆發出來的、如同炮彈炸裂般的巨響。

那聲巨響,透過球館頂部的環場音響,狠狠地砸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裡,砸碎了先前那片死寂,也砸碎了鋼鐵工科所有球員臉上最後一絲僥倖。

籃架在劇烈地晃動,籃網因為高速摩擦而向上翻起,甚至連二十四秒進攻計時器上的紅燈都在震動。

而巴倫·狄克森,這座黑色的鐵塔,在空中與陸承佑發生了結結實實的身體碰撞。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發財車正面撞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在空中完全失去了平衡,向後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才勉強用一隻手撐住籃架沒有摔倒。他的胸口一陣發悶,手臂被震得發麻。

他封阻失敗了。他不僅沒有蓋到火鍋,反而成為了背景板。成為了對方這一記足以入選HBL十年最佳灌籃的背景板。

籃球砸進籃框後,因為力量太大,甚至又從網中彈了起來,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高高彈起。

與此同時,尖銳的裁判哨音,終於劃破了長空。

「嗶——!」

底線裁判的右手高高舉起,左手用力地指向巴倫·狄克森,做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的手勢。

防守犯規!進球算!加罰一球!

Two plus one!

And one!

整個和平籃球館,在經過長達三秒鐘的、近乎真空的寂靜後,像是一座被壓抑了百年的火山,轟然噴發。

「我的老天鵝啊——!!!」轉播台上,那個戴著眼鏡、向來以冷靜專業著稱的主播,在這一刻徹底破音,他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隔扣!隔扣了!高晏臣隔扣了巴倫·狄克森!他把兩百一十公分的巴倫給隔扣了!這是什麼樣的彈跳?這是什麼樣的滯空?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你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旁邊的球評更是直接將手中的戰術板摔在了桌上,整個人站了起來,雙手抱頭,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降臨。

「神蹟!這是神蹟!靜域感知之後是神經超頻!這絕對是神經超頻!他的第一步啟動速度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速度!石強被晃倒不是偶然!巴倫被隔扣也不是偶然!這傢伙……這傢伙根本就不是前幾場那個迷失自我的高晏臣!他回來了!而且他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啊!」

觀眾席上,聖鷹高中的應援區先是集體愣住,隨後爆發出了足以掀翻屋頂的尖叫與吶喊。無數穿著聖鷹白色球衣的學生、校友、女球迷,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加油棒與毛巾,有人激動得直接跳到了椅子上,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些在網路論壇上前一分鐘還在瘋狂刷著「高晏臣已死」、「聖鷹八強止步」留言的酸民,此刻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現場轉播畫面,手指懸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而鋼鐵工科的應援區,則是一片死寂。所有穿著黑色球衣的球迷,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張大著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的王牌防守者被晃倒,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禁區守護神被隔扣,而且還要加罰。這種雙重打擊,讓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聖鷹的板凳席,徹底瘋了。

陳建豪第一個從板凳上跳了起來,他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他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毛巾,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像是野獸般的嘶吼。其他替補球員也全部衝到了場邊,毛巾、礦泉水瓶、戰術板被胡亂地揮舞著、拋向空中。

只有一個人,還坐在那裡。

總教練柯敏雄。

這位以脾氣倔強、剛正不阿著稱的老派教頭,此刻雙手交叉在胸前,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因為長年執教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場上的那個少年。他的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極度震驚之後的、深深的審視與探究。

他太了解高晏臣了。了解他的每一個技術動作,了解他的每一個習慣性小動作,甚至了解他在壓力過大時,會不自覺地用左手去摳右手手腕的焦慮習慣。

可是眼前這個少年,從戴上耳機的那一刻起,就變了一個人。

他的運球節奏變了,他的眼神變了,他的決策變了。那個晃倒石強的背後運球,那個隔扣巴倫的滯空劈扣,那根本不是高晏臣的技術庫裡該有的東西。高晏臣的球風雖然勁爆,但更多的是依靠紮實的基本功與勁爆的身體素質,是大開大合的暴力美學。而剛剛那兩個動作,卻充滿了一種極致精準的、像是手術刀一樣冷酷的計算感與藝術感。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卻又強大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球風。

柯敏雄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而在板凳席的最末端,那個穿著白色運動防護員制服、綁著高馬尾的女孩,也正用一雙美眸,難以置信地看著場上。

林芷晴。

聖鷹高中的隨隊防護員,也是全校公認最了解球員身體狀況的人。

她手裡還拿著一瓶準備遞給下場球員的礦泉水,但此刻,那瓶水因為她過度用力而被捏得變形,水從瓶口溢出,沾濕了她的手掌,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小嘴微微張開,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與困惑。

她清楚地記得,就在三天前的隊內練習賽裡,高晏臣還因為心理壓力過大,在一次簡單的上籃中出現了嚴重的肌肉僵硬,甚至需要她進行緊急的筋膜放鬆。那個時候的他,眼神是渙散的,動作是猶豫的,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網給困住了。

可是現在,場上的那個人,眼神冷得像冰,動作卻燙得像火。他在空中與巴倫對抗時所展現出的核心力量與身體協調性,根本不像是一個心理出問題的球員能做出來的。更讓她感到心悸的是,當他完成灌籃、落地時的那個瞬間,她透過轉播大螢幕的特寫,看到他的表情。

沒有怒吼,沒有捶胸,沒有任何慶祝動作。

只有一片冰冷。

一種將全場一萬兩千人的狂熱徹底隔絕在外的、絕對的冰冷。

場上,陸承佑緩緩落地。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雙腳與地板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但他的下肢像是裝了避震器一樣,穩穩地將所有力量卸掉。他的胸口因為劇烈運動而微微起伏,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被他撞得踉蹌後退、一臉羞憤與震驚的巴倫·狄克森,也沒有去看那個還坐在地上、面色慘白的石強。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手,用左手,輕輕地將右耳上的降噪耳機,向外挪開了半寸。

露出了半隻耳朵。

外界的聲浪,如同海嘯一般,瞬間從那半寸的縫隙裡,洶湧地灌了進來。

「高晏臣!高晏臣!高晏臣!」

山呼海嘯的呼喊,裁判的哨音,隊友的狂吼,對手的咒罵,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所有被他隔絕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回歸。

但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像是有些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隨後,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個正朝他走來、準備為他進行加罰前例行檢查的林芷晴身上。

那個眼神,讓林芷晴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高晏臣會有的眼神。高晏臣看她時,眼神總是帶著一種明星球員特有的、自信甚至有些自負的光芒,偶爾還會帶著一點輕佻的笑意。

但眼前這個眼神,卻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安靜的海。冰冷,客觀,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在他的眼中,她不是一個漂亮的防護員,而只是一個需要被掃描、被分析的、由骨骼與肌肉構成的物體。

「學長,你……你還好嗎?」林芷晴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的膝蓋……剛剛那樣落地,韌帶有沒有不舒服?」

這是她的專業,也是她的職責。任何一次如此暴力的起跳與對抗後,都必須確認球員的身體狀況。

陸承佑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在他的無音心流尚未完全退去的感知裡,他能清晰地看到眼前這個女孩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能看到她因為擔憂而輕輕蹙起的眉頭,能看到她制服下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甚至能看到她瞳孔中,倒映出的、那個戴著耳機、面無表情的自己的身影。

社恐的本能讓他想要立刻後退,想要逃離這種被人近距離注視、被人關心的社交場面。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想要將耳機重新戴緊,將自己再次封閉回那個絕對安靜的世界。

但另一股力量,卻讓他停住了。

那是高晏臣的身體記憶,是這具S級怪物肉體對於「焦點」的渴望,對於「回應期待」的本能。

最終,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甚至有些沙啞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沒事。」

然後,他便不再看她,轉身,走向了罰球線。

只留下林芷晴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瓶被捏到變形的礦泉水,看著他那個挺拔卻又孤獨的背影,美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好奇。

她敢發誓,這絕對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高晏臣。

罰球線上,陸承佑接過裁判傳來的球。

他拍了兩下球,然後將耳機重新推了回去,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聲音。世界,再次安靜了。

他看著籃框,在他的靜域感知中,籃框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籃網的每一次輕微晃動,都成為了他計算拋物線的參數。

沒有任何猶豫,他屈膝,起跳,出手。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穩定的、高高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

比分,變成了14比3。

從11比3到14比3,從被全面壓制到一記晃倒加一記隔扣加罰,分差被瞬間拉開。而比賽,才剛剛進行到第一節的第五分鐘。

鋼鐵工科的總教練猛地叫出了暫停,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暴怒,他一把將戰術板摔在地上,對著正低頭走回板凳席的石強與巴倫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被一個心理有問題的傢伙當猴子耍嗎?給我醒醒!下一回合,給我廢了他!聽到沒有?給我用最狠的方式,把他從空中給我拉下來!我不管裁判怎麼吹,我要讓他知道,敢在我們的禁區囂張,是要付出代價的!」

石強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他的腦中,只剩下自己被晃倒時那個滑稽的姿勢,以及全場觀眾那從嘲笑轉為驚呼的、像是刀子一樣的目光。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

而巴倫·狄克森,則是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一雙充滿血絲的、像是野獸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聖鷹半場那個正被隊友們簇擁著、卻依然面無表情的少年。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那是被隔扣時留下的、身體與尊嚴的雙重烙印。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小子,你很能跳嘛。

我倒要看看,你等一下被兩個人從空中直接撞翻在地、重重摔在地板上時,還能不能跳得起來。

暫停結束的哨音響起。

陸承佑將耳機的降噪等級,再次向下拉滿了一格。

更深的安靜,降臨了。

而在他那片絕對安靜的世界裡,一股更強烈的、對於對抗與碾壓的渴望,正隨著神經超頻的餘韻,在他的血液裡,悄然沸騰。

他知道,真正的惡意,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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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一人打崩整條防線

本章登場

和平籃球館的空氣,像是被拉緊到極限的弓弦。

嗶——!

暫停結束的尖銳哨音劃破場館,卻沒有劃破陸承佑的世界。

他站在聖鷹高中的半場底線上,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右耳的客製化降噪耳機側面滑了一下。

喀。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極其細微的電子提示音後,降噪等級從第二檔,被推向了第三檔。

嗡。

世界,被徹底關上了門。

上一秒還如海嘯般翻湧的萬人喧囂、加油棒的敲擊、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叫、轉播席主播激昂的嘶吼,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只有自己血液流動與心跳鼓動的白噪音。

安靜。絕對的安靜。

在這份安靜裡,他的感官反而被無限放大了。視網膜捕捉到的每一幀畫面,都清晰得像是被放慢了十倍的高畫質影片。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

鋼鐵工科的五個人,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不再是打球的眼神,那是狩獵的眼神,是要把獵物從空中直接扯下來、摔碎在地上的眼神。

巴倫·狄克森站在中線附近,兩百一十公分的巨大身軀像一堵移動的鋼牆,胸口還在因為被隔扣的劇烈喘息而起伏,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陸承佑,嘴角咧開一個兇殘的弧度,伸出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無聲地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石強則站在他身側半步,雙手握拳,指縫間乾涸的血跡已經發黑。他的臉因為極度的羞恥與憤怒而扭曲,先前被晃倒在地的畫面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反覆扎在他的自尊心上。教練席上那句「給我廢了他」的怒吼,還在他耳膜裡嗡嗡作響。

「高晏臣!」石強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雖然陸承佑聽不見,但他能從對方的口型與肌肉的顫抖讀出來,「你死定了。」

鋼鐵工科的總教練,那個以鐵血防守聞名的中年男人,在暫停的最後一秒,做了一個極其明確的手勢——雙手交叉,急促地前後揮動。

全場盯人,二夾一,無限換防。目標,只有一個。

才剛被隔扣,就要祭出高中籃球裡最窒息、最不講理的絞肉機戰術。擺明了就是要用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的身體,去把這個剛剛燃起火光的怪物,活生生悶死、撞死。

看台上,有懂球的觀眾已經倒抽了一口涼氣。

轉播席上,頭髮花白的資深球評王信凱立刻皺起眉頭,語速飛快地說道:「鋼鐵工科這是要動真格的了!他們要對高晏臣進行Box-and-One,甚至是全場的Double Team Press!這個戰術非常消耗體力,但是一旦成功,幾乎沒有任何一個高中後衛能破解!聖鷹麻煩了,高晏臣才剛剛找回一點手感,現在就要面對地獄等級的防守!」

而聖鷹高中的板凳席,卻是一片詭異的騷動。

柯敏雄教練抱著雙臂,眉頭鎖得死緊。他剛剛被陸承佑那一記違反物理常識的戰斧劈扣震得說不出話,但老派教練的直覺讓他本能地不安。一個球員就算狀態回來,也不可能一個人去對抗兩個人無止盡的肉搏與拉扯,那會在三分鐘內就把體力榨乾,然後受傷。

「該死……那小子想幹什麼……」柯敏雄低聲咒罵,卻沒有再把人換下來。因為他發現,場上的那個高晏臣,從戴上耳機的那一刻起,眼神就完全不一樣了。那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被流量與壓力壓垮、眼神閃爍的王牌,那是一潭深不見底的、絕對零度的湖。

只有一個人,注意到了陸承佑指尖那個細微的、將降噪推滿的動作。

站在場邊準備遞毛巾的防護員林芷晴。

她看著那個在萬人注視下卻彷彿獨自站在雪原中的背影,心臟沒來由地揪緊了一下。她不是籃球戰術專家,但她是防護員,她最會觀察人的身體訊號。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此刻的肩膀是完全放鬆的,呼吸是深而緩慢的,甚至連被汗水浸濕的髮梢,都沒有一絲顫抖。那是一種極致專注下的絕對放鬆,一種她只在頂尖的奧運選手身上看過的、進入Zone前的徵兆。

「他……聽不見嗎?」林芷晴輕聲喃喃,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毛巾。

球,發出來了。

聖鷹的控球後衛陳建豪在底線發球,他的對手立刻像一塊牛皮糖一樣貼了上來,手臂不斷干擾。但陳建豪這個憨厚沉穩的苦工型前鋒,此刻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他沒有找空檔的隊友,而是直接將球,用力地砸向了站在中線附近、被兩個人包夾的陸承佑。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傳球!只要稍微偏一點,就會被抄截!

「陳建豪在幹什麼!這是失誤!」王信凱驚呼。

然而,在陸承佑的世界裡,沒有驚呼。

在皮球離開陳建豪指尖的零點一秒,他的「靜域感知」就已經完全展開。

時間,被拉長了。

他看見了。

他看見石強的重心,因為想要搶先抄截而提前向左偏移了零點三公分,左腳的膝蓋內側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顫抖。

他看見巴倫·狄克森雖然張開雙臂封鎖傳球路線,但他那兩百一十公分的身高所帶來的轉身遲滯,讓他身後的右側,留下了一個僅有四十公分寬的、稍縱即逝的空隙。

他看見籃球在空中旋轉的軌跡,每一次旋轉所帶起的氣流,甚至能預判它落點的誤差不會超過一公分。

沒有思考,只有本能。

陸承佑沒有後退去接球,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就一步。

這一步,恰好踩在了石強重心偏移的反方向,完美地用自己的肩膀卡住了對方想要前撲的路徑。同時,他的右手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一樣,在籃球即將被巴倫指尖碰到的前一瞬,將球輕輕一撈。

不是接住,是撈。像撈起水中的月影一樣輕柔,卻快得讓人看不清。

抄截?不,是從兩人包夾的縫隙中,把球「偷」了出來。

石強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臂揮空,重心徹底失控,踉蹌著向前衝了兩步才穩住身形。而巴倫·狄克森則因為巨大的身軀來不及轉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比他矮了十五公分的身影,從他腋下那道狹小的縫隙裡,像一條游魚般鑽了過去。

「過了!一個人過了兩個人的全場包夾!我的天啊!」轉播席的年輕主播已經破音了。

全場的觀眾,才剛剛從隔扣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立刻又被這神乎其技的破包夾給吸住了呼吸。

但這還沒完。

過掉第一道包夾後,陸承佑沒有加速狂奔,他反而減速了。

他在三分線外兩步的地方,運著球,抬起了頭。

他的面前,是已經回防到位的鋼鐵工科小前鋒,一個以橫移速度著稱的防守尖兵。對方壓低重心,雙手張開,眼睛死死盯著陸承佑的腰部,那是判斷變向最準確的位置。

在所有人看來,陸承佑應該要叫擋拆,或者分球給已經空切的隊友。這才是合理的選擇。

但陸承佑的合理性,不在這個世界上。

在靜域感知中,對手的橫移速度、重心高度、甚至他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節奏,都化作了最直觀的數據流。

他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胯下或背後,僅僅是一個最簡單的、教科書級別的體前變向。

先向右,重重地拍了一下球,整個肩膀與頭部都向右傾斜,給出一個要向右突破的極其逼真的假象。防守者的大腦在百毫秒內做出了判斷,重心毫不猶豫地向右移動。

就在對方重心移動到臨界點的那零點零五秒——

陸承佑的手腕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極其柔和地將球拉了回來。

球像是黏在他的手上,從右側瞬間回到了左側。他的左腳為軸,身體像陀螺一樣輕盈地一轉。

節奏。極致的節奏變換。

快與慢的落差,在這一刻被演繹到了藝術的境界。

防守者感覺自己的腳踝像是被施了魔法,自己的大腦明明已經下令向左追防,但身體的重心卻還停留在右側,一股巨大的撕裂感從腳踝傳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原地,打了一個踉蹌。

沒有晃倒,但已經失位了半個身位。

而這半個身位,對於進入「神經超頻」邊緣的陸承佑來說,就是一片汪洋。

他沒有再往裡突。

他在距離三分線還有一步半,足足有七公尺遠的地方,拔了起來。

起跳的高度並不算誇張,但出手的速度,快得令人髮指。從合球到舉球到撥腕,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像是一道經過精密計算的彈道。他的手腕在最高點輕輕一抖,指尖對籃框的感覺,在安靜的世界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正的拋物線。

唰!

空心入網。籃網甚至沒有劇烈地翻動,只是極其溫順地、向上一揚。

三分命中。

和平籃球館,在沉寂了整整三秒後,轟然炸開。

「進了!超遠三分!高晏臣!又是高晏臣!他一個人撕裂了整條防線!」

比分,被追平了。

鋼鐵工科的球員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們祭出了最強的防守,卻被一個人用最不講理、最飄逸的方式給破解了。那種無力感,比被隔扣更讓人絕望。

「吵死了。」陸承佑在心裡輕輕說了一聲。雖然聽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地板傳來的震動,能感覺到空氣的灼熱。他討厭這種被萬人注視的灼熱感,但他更討厭輸。更重要的是,在這片安靜裡,他感覺到血液在沸騰,那具S級肉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著更強烈的對抗。

下一個回合,鋼鐵工科發動反擊。他們的控球後衛試圖用一個高吊球,越過聖鷹的防線,直接找到內線的巴倫·狄克森。

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戰術,利用身高優勢。

但在陸承佑眼裡,這個傳球,慢得像是在播放慢動作重播。

他看到了傳球者手腕翻動時,手指與籃球接觸的最後一個點。他看到了巴倫·狄克森為了卡位而將重心全部壓在左腳上,導致他向右轉身的速度會慢上零點二秒。他甚至看到了籃球在空中飛行時,因為場館空調氣流而產生的、微不可察的偏移。

神經超頻,啟動。

在對方控衛將球舉過頭頂的瞬間,陸承佑動了。

他的第一步,快如殘影。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啟動的,只覺得一道穿著聖鷹白色球衣的身影,像是一道白色的閃電,從三分線外,斜插進了傳球的路徑之中。

啪!

一聲清脆的、像是鞭子抽打在皮革上的聲響。

籃球,被精準地從半空中攔截了下來。

抄截!

「抄截了!高晏臣預判了傳球!他是怎麼看到的!這球的傳球路線已經非常隱蔽了!」王信凱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抖。

斷下球的陸承佑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看一眼前場,直接在原地,運球,轉身,加速。

他的速度太快了。鋼鐵工科回防的兩名後衛,只覺得一陣風從身邊刮過,再回頭時,那個背號七號的身影已經殺到了前場的三分線。

追防的石強從側面凶狠地撞了過來,他已經顧不上犯規,他只想把人攔下來,哪怕是用犯規。他的手臂高高舉起,目標直指陸承佑的投籃手。

如果是以前的高晏臣,這一下必然會被打手犯規,甚至可能受傷。

但現在,在陸承佑的感知裡,石強那看似兇猛的犯規動作,卻充滿了破綻。他的手臂抬得太高,導致腋下完全空了,他的下盤因為急停而重心不穩。

陸承佑在高速行進中,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左的體前變向,讓石強的犯規手臂直接揮空。緊接著,他在身體即將失去平衡的前一刻,用一個後撤步,拉開了一公尺的空間。

拔起。再射。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超遠距離。

唰!

再進!

連續第二記三分!

分差,反超了。

場邊,柯敏雄教練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抱住了頭,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逐漸轉為一種近乎狂喜的、壓抑不住的激動。他執教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打球的高中生。那不是在打球,那是在用手術刀,精準地解剖對手的防線。

而看台上,那些原本還在網路論壇上嘲諷高晏臣「心理素質差」、「被流量壓垮」的球迷,此刻已經徹底瘋了。他們舉著「SHINING EAGLES」的加油板,歇斯底里地呼喊著同一個名字。

「高晏臣!高晏臣!高晏臣!」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將和平籃球館的屋頂掀翻。

但這聲浪,傳不進陸承佑的耳朵。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回防,經過石強身邊時,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那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垃圾話都更具羞辱性。

石強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打球,是在跟一個怪物,一個能預知未來的怪物。

接下來的三分鐘,徹底成為了陸承佑的個人表演,或者說,個人審判。

鋼鐵工科不信邪,他們再次嘗試用雙人包夾去限制他。但無論他們怎麼換位、怎麼延誤,陸承佑總能以毫米級的精準,找到那唯一的生路。他的運球不再華麗,卻每一拍都踩在防守者最難受的節奏點上,讓對手的每一次伸手,都像是自己把臉湊上去給他過。

當他們收縮內線,放他投籃時,他就用一記記冷血的超遠三分懲罰他們。

當他們擴大防守,撲出來防三分時,他就用一次次鬼魅般的第一步,直接殺入禁區,在巴倫·狄克森的頭上,完成或是拋投,或是拉桿,或是乾脆就是一記毫不留情的單手劈扣。

而在防守端,他的恐怖才真正讓人感到絕望。

第二節還剩下最後一分十一秒,鋼鐵工科發邊線球,試圖打一個戰術配合,由射手從底線溜出,接球投籃。這是一個他們演練了無數次的、在HBL賽場上屢試不爽的戰術。

發球的球員假意將球傳給弧頂,吸引了聖鷹的注意力後,突然一個擊地傳球,塞向了底角。

時機,角度,都堪稱完美。只要球到,射手就有一個大空檔。

但球,在半路上,消失了。

又是一次抄截。

陸承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掉了自己對位的持球者,提前半秒,移動到了傳球的路線上。他的抄截,不是靠賭,而是靠算。他算到了發球人的眼神欺騙,算到了射手啟動的步點,甚至算到了籃球擊地反彈後的高度。

他斷下球,一條龍殺向前場,面對最後一個回防的巴倫·狄克森,他沒有選擇強行隔扣,而是在空中,用一個極其舒展的、像是滑翔一般的換手拉桿,躲開了對方遮天蔽日的大手,將球輕輕放進了籃框。

And one!裁判的哨音響起,進球有效,加罰一球。

巴倫·狄克森因為巨大的慣性,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躺在地板上,仰望著那個居高臨下看著他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加罰,也進。

單節,二十分。

從被雙人包夾針對,到單節狂砍二十分,帶領聖鷹從落後八分,到領先十二分。陸承佑只用了不到六分鐘。

他一個人,打崩了南台灣霸主整條引以為傲的鋼鐵防線。

當第二節結束的蜂鳴器響起時,整個和平籃球館,陷入了一種短暫的、集體失語的寂靜。隨後,爆發出的是比火山噴發還要恐怖的歡呼與尖叫。

轉播席上,王信凱摘下了耳機,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他對著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回來了!那個主宰一切的怪物!那個我們以為已經被壓力擊倒的HBL第一人!高晏臣!他回來了!而且,他變得更強了!強得讓人窒息!強得不像是高中生!」

計分板上,聖鷹高中以四十八比三十六,領先了十二分。

而那個創造了這一切的少年,在蜂鳴器響起的瞬間,立刻像是觸電一樣,摘下了耳機。

潮水般的聲浪,瞬間灌入他的耳朵。

「啊——!」萬人的尖叫,讓他的社恐本能在這一刻全面復甦,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用頭髮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任何一個人的視線。

他只想逃。立刻,馬上,從這個被聚光燈與人潮包圍的角鬥場裡逃走。

就在他手足無措、幾乎要因為人群的靠近而僵在原地時,一條溫暖的毛巾,輕輕蓋在了他的頭上,隔絕了那些刺眼的鎂光燈。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與護手霜混合的清香,鑽入了他的鼻腔。

「別看上面,看著我的腳。」一個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口吻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是林芷晴。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進了場內,一手拿著毛巾蓋住他的頭,一手輕輕扶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巧妙地幫他擋住了蜂擁而至的隊友與媒體的鏡頭。

「跟著我走,我帶你去球員通道。那裡沒有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繩子,將快要溺水的陸承佑拉了回來。

陸承佑像是抓住了浮木,緊緊跟在她的身後,低著頭,只看著她那雙穿著白色球鞋的腳,一步一步,逃也似地鑽進了那條通往更衣室的、燈光昏暗的球員通道。

身後,是震耳欲聾的「MVP」呼聲。身前,是通道裡清涼的、安靜的空氣。

而在通道的盡頭,更衣室的陰影裡,一個身形瘦弱、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少年,正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剛才那一記隔扣與連續抄截的慢動作重播。

少年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一絲被徹底點燃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那是,真正的,高晏臣。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正被林芷晴護送著、像是逃難一樣狼狽走來的、頂著自己臉的「自己」,緩緩露出了一個複雜的、卻又充滿期待的笑容。

「歡迎回來,王牌。」他輕聲說,「不過,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你以為打崩一條防線就結束了嗎?不,你打崩的,是整個HBL的流量密碼。從明天起,你會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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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影子軍師與場下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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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通道的燈管嗡嗡作響,發出老舊日光燈特有的細微電流聲。

外界的喧囂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閘門硬生生切斷。小巨蛋觀眾席那足以掀翻屋頂的「MVP」齊聲吶喊,在這條鋪著防滑灰膠墊、牆面斑駁的通道裡,只剩下一種悶悶的、遙遠的鼓動,像是隔著厚重棉被聽見的雷聲。

陸承佑低著頭,視線死死釘在前方那雙白色球鞋上。

林芷晴的球鞋很乾淨,鞋帶繫得一絲不苟,隨著她的步伐,鞋底與地面摩擦出輕輕的「吱、吱」聲。這聲音很小,卻莫名讓他感到安心。毛巾蓋在他的頭上,隔絕了大部分刺眼的鎂光燈,也隔絕了那些朝他伸來的手、那些舉著手機想要自拍的笑臉、那些教練與隊友混雜在一起的、過於熱情的吼叫。

他能聞到毛巾上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混雜著林芷晴身上若有似無的、屬於防護員的藥膏與酒精氣味。這讓他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稍稍鬆了一絲。

「再五步就到了,彎過去就是客隊更衣室,那裡有獨立的出口。」林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刻意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著,她沒有回頭,卻像是能感覺到身後那個高大身影的僵硬,「深呼吸,慢慢來,沒有人會追進來,保全已經把門擋住了。」

她用自己的肩膀與手臂,巧妙地為他隔出一個半徑約半公尺的真空帶。每當有工作人員或晚了一步的替補球員想靠過來拍一下這位今晚狂砍三十二分、徹底主宰比賽的王牌時,她便會不著痕跡地側身,用一個像是關心球員傷勢的動作將人擋開。

陸承佑含糊地「嗯」了一聲。這是他今天除了在球場上發出那種野獸般的低吼之外,發出的第一個有人味的單音節。

直到通道盡頭的轉角,那個靠在牆邊的瘦弱身影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穿著過大號聖鷹高中發熱衣的少年,身高大概只有一百七十公分出頭,臉色是一種長期缺乏日曬的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他的四肢看起來有些單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與陸承佑現在所佔據的這具肩寬背闊、肌肉線條如雕刻般的S級怪物肉體,形成了荒謬而殘酷的對比。

林芷晴的腳步頓了一下,她顯然認得這張臉。這是高晏臣的……朋友?還是親戚?她記得資料上,高晏臣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叫陸承佑,偶爾會來看練球,但兩人並不熟。她沒多想,只以為是來看球的。

「芷晴學姊,謝謝妳。」靠在牆上的少年開口了,聲音因為身體的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與他外表極不相稱的銳利與鎮定,「接下來交給我吧,我跟……晏臣有點私事要談。」

高晏臣抬起頭,那雙眼睛直直地看向被毛巾蓋住大半張臉、卻依舊能從縫隙中看見那雙惶惶不安眼睛的「自己」。

林芷晴愣了一下,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兩個少年之間的氣氛有些古怪。那不是朋友重逢的喜悅,更像是一種……鏡子內外對視的詭異感。尤其是那個瘦弱少年的眼神,看著自家王牌時,沒有崇拜,沒有嫉妒,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獵物的、灼熱的評估。

出於防護員的直覺,她有些不放心。「高晏臣,你還好嗎?你的手腕……」她想伸手去確認毛巾下那隻手腕剛才是否有扭傷。

「我沒事,學姊。」陸承佑卻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將手縮了回去,聲音悶在毛巾裡,帶著明顯的抗拒。他不是討厭林芷晴,恰恰相反,他對這個在自己最恐慌時伸出援手的女孩充滿感激,但他真的無法再承受任何一點額外的肢體接觸與關注了。他的社交電量已經徹底歸零,現在的每一秒鐘,都像是在酷刑中煎熬。

林芷晴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體貼地收了回來。她點點頭,沒有多問。「好,那你們聊。更衣室裡沒有人,記得冰敷。我先去處理石強那邊的衝突報告,柯教練在找我。」她深深看了那個瘦弱少年一眼,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通道中漸行漸遠。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通道裡只剩下頭頂燈管的嗡鳴,陸承佑才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胡亂地將頭上的毛巾扯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他那張屬於校草等級的俊臉滑落,浸濕了衣領。

「呼……呼……得救了……」他喃喃自語,雙手還緊緊抓著那個被他視為救生圈的客製化降噪耳機,耳機的金屬外殼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亮。

而站在他面前的、頂著陸承佑原本那張平凡臉孔的高晏臣,卻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平板,螢幕還亮著,上面正以零點二五倍速,反覆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畫面中,身穿聖鷹七號球衣的高晏臣,先是用一個快到出現殘影的極限背後運球,將號稱HBL最髒防守者的石強晃得腳踝一軟、狼狽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接著在所有人驚呼聲中,毫不減速地直衝禁區,迎著兩百一十公分、體重破百的歸化中鋒巴倫·狄克森高高躍起。那滯空高度,那張開如大鵬展翅的姿態,那記將籃框都拉扯得發出呻吟的戰斧式隔人暴扣……

每一個慢動作的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一件事:這具身體,被發揮到了連它真正的主人,都從未想像過的極限。

「第一節,你運球出界,傳球直接送到對方手上,漏防了三次,被柯老頭罵到狗血淋頭。」高晏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可怕,「然後,你戴上了這個。」他指了指陸承佑手中的耳機,「接著,你就變成了一個怪物。」

陸承佑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他不懂高晏臣想說什麼,他的大腦現在還處於高強度「無音心流」後的賢者時間,對於人際對話的處理速度比平時還要慢上好幾倍。

「你是怎麼辦到的?」高晏臣蹲了下來,與坐在地上的陸承佑平視,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毫不掩飾,「那個晃倒石強的動作,那個隔扣巴倫的起跳時機,還有後面那兩個抄截……那不是我。那絕對不是我能做出來的動作。」

他的語氣裡沒有嫉妒,反而充滿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求知慾。「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具身體。我的第一步最快是零點三八秒,我的最大垂直起跳是八十五公分,我的傳球視野在遭遇包夾時會有零點五秒的盲區。這是我用三年時間,用無數次受傷與復健換來的數據。但是你……你剛才的第一步,我用平板測過,只有零點二九秒。你在空中停留的時間,比我的極限多了零點二秒。你是怎麼突破人體保護機制的?」

陸承佑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我……我不知道……就是……戴上耳機之後,外面就安靜了。」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很吵,人很多,聲音很吵……戴上之後,就聽不見了。然後……就看得很清楚。」

「看得很清楚?」高晏臣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字。

「嗯。」陸承佑試圖組織語言,這對一個重度社恐來說,比連續打滿四十分鐘還要困難,「就是……石強的重心,他肩膀往左邊歪了一點點,腳尖也……還有巴倫,他跳起來的時候,手是往這邊伸的,所以我只要往另一邊拉一下就好……還有傳球,他們傳球前,手腕會先這樣動一下……」他比劃著,詞彙貧乏卻異常精準。

高晏臣聽得瞳孔驟然收縮。

百毫秒級別的動態視力。肌肉預動的捕捉。重心偏移的預判。這根本不是高中生,甚至不是職業球員該有的能力。這是……這是頂級掠食者對於獵物最細微肌肉顫動的本能感知。

他終於明白了。陸承佑那個讓他曾經有些不屑的「社恐」,那種對人群、對聲音、對視線過度敏感的體質,在隔絕了所有無意義的社交雜訊之後,竟然與這具S級的怪物肉體產生了最恐怖的化學反應。

一個極度害怕外界,一個極度渴望掌控外界。兩者結合,便誕生了「無音心流」。

「靜域感知……」高晏臣低聲念出這個他在平板上胡亂搜尋運動科學論文時看到的詞彙,「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與解脫,「難怪……難怪我會崩掉。」

陸承佑疑惑地看著他。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需要心理諮商?為什麼會在八強賽前連續失眠?」高晏臣靠回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管,語氣第一次卸下了那層銳利的偽裝,露出了疲憊,「因為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經紀人每天傳來的報價單,球鞋廠商要我今天必須發一條限時動態,Dcard上那些今天捧我上天、明天罵我去死的留言,PTT上那些自以為是的戰術分析,還有……杜景文那種表面兄弟、背後捅刀的傢伙。每一場比賽,我走進球場,聽見的不是籃球聲,是錢的聲音,是流量的聲音,是成千上萬人對我的期待與詛咒。我的腦子,從來沒有安靜過。」

他看向陸承佑,眼神複雜。「我以為是我抗壓性不夠,是我不夠格當王牌。現在我才知道,我只是……缺少了一副降噪耳機。」

通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場館隱約傳來的、工作人員收拾場地的碰撞聲。

陸承佑似乎被高晏臣這番突如其來的坦白給嚇到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人,只是笨拙地將手中的耳機遞過去一點。「那……那這個借你……」

「不,這是你的武器。」高晏臣搖搖頭,將耳機推了回去,「而且,我現在這副身體,戴上它也沒用。我的大腦,已經不是那個能進入『靜域』的大腦了。」他頓了頓,眼中的火焰再次燃起,這一次,不再是迷茫,而是無比清晰的野心。

「陸承佑,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一個盟約。」

「盟約?」

「對。」高晏臣的語速開始加快,恢復了他那個精明幹練的本性,談吐銳利果斷,「你看到了,你擁有全台灣高中籃球最恐怖的天賦,但你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你無法處理球場外的任何事。你害怕媒體,害怕粉絲,害怕那些經紀公司和球探。你今天能躲在林芷晴身後逃進通道,明天呢?後天呢?當你的影片點閱破百萬,當所有電視台都想採訪你,當那些球鞋品牌拿著七位數的合約堵在你家門口時,你該怎麼辦?」

陸承佑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光是想像那個畫面,他的呼吸就又開始急促起來。

「而我,」高晏臣指了指自己瘦弱的胸口,「我失去了身體,但我擁有你最需要的東西。我腦子裡有整個HBL所有先發球員的習慣資料,我知道鋼鐵工科的巴倫喜歡用右手封蓋,破曉高中的雷凱翔後撤步前一定會先壓低重心兩次,我知道柯老頭的戰術板上有哪些已經過時的套路,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怎麼跟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經紀公司和媒體打交道,怎麼把流量變現,怎麼保護你不被輿論撕碎。」

他向坐在地上的陸承佑伸出了手,那隻屬於陸承佑原本身體的、有些蒼白的手。

「所以,分工吧。你負責戴上耳機,上場之後,把所有擋在你面前的人,全部用最暴力、最不講理的方式撕碎。你不需要思考戰術,不需要理會比分,你只需要享受那個無音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你就是神。」

「而我,」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充滿自信的、屬於王牌經紀人的笑容,「就當你的影子。你的專屬情蒐分析師,你的網路經紀人,你的擋箭牌。場上的一切你來主宰,場下的一切交給我。我們聯手,把這個已經腐朽的HBL,徹底掀翻。你覺得怎麼樣?」

陸承佑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高晏臣那雙雖然身處弱小軀殼、卻依舊驕傲而明亮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握上去。他的社恐本能在抗拒與陌生人建立如此緊密的連結。但另一方面,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卻悄悄在心底滋生。

不用去應付那些可怕的人群,不用去思考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只需要在安靜的世界裡打球……這對於他而言,簡直是天堂般的提案。

「那……那我需要做什麼?」他小聲問道。

「很簡單。」高晏臣笑了,「從現在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我。比賽前,我會把對手的弱點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你。比賽後,你什麼都不用管,直接把毛巾蓋頭上,跟著林芷晴……不,跟著我給你安排的路線離開。剩下的,按讚數、留言、合約、記者會,全部由我來處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有些老舊的手機,那是陸承佑原本的手機。「對了,為了慶祝我們結盟,我先送你一個禮物。看看這個。」

他點開了手機螢幕。螢幕上是Dcard籃球版的即時熱門榜單。

第一名,標題被加紅加粗,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爆卦】聖鷹高晏臣根本鬼吧?隔扣巴倫+晃倒石強的神仙打球 4K 60FPS精華

點閱數:1,284,932,並且數字還在以每秒數百的速度瘋狂跳動。底下的留言已經超過五千則,清一色是「對不起我之前罵過你」、「怪物回來了」、「這滯空是NBA等級吧」的驚嘆。

而在這條沸騰的貼文下方,第二條熱門貼文,卻顯得有些刺眼。

那是一個直播截圖,標題是:破曉高中 雷凱翔 直播回應:那種球也就在打鋼鐵這種蠻力隊有用,遇到我們的大數據防守,他連球都摸不到。

截圖中的少年,染著一頭張揚的銀灰色短髮,穿著破曉高中黑紫色的潮流款球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度輕蔑與自戀的笑容,手指還比出了一個「下課」的手勢。

「看來,」高晏臣關掉螢幕,將手機收回口袋,對著還在發愣的陸承佑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戰意,「我們的下一個對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無音心流』了。」

「他以為他面對的,還是以前那個會被數據算計、被輿論壓垮的高晏臣。」

「他錯了。他即將面對的,是一個根本不在乎數據、只會把數據連同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一起在球場上徹底碾碎的……怪物。」

通道外的喧囂,似乎又隱隱傳來。而這一次,陸承佑聽著那聲音,卻不再感到純粹的恐懼。在那恐懼之中,一絲屬於野獸的、對於下一場狩獵的興奮,正悄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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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社群風暴與美式名校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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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七分,老舊公寓的鐵窗外,天光才剛把台北的天際線染成一種淡淡的灰藍色。

陸承佑是被手機震動給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那種連續不斷、像是有人拿著電鑽在枕頭邊鑽孔的震動。嗡——嗡——嗡——,放在床頭那支屬於高晏臣的旗艦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知列已經被各種紅點給徹底淹沒。

他下意識地皺眉,社恐的本能讓他對這種被全世界同時敲門的感覺產生生理性的排斥,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揪住。他把頭埋進枕頭裡,想要隔絕那聲音,卻發現那震動透過木板床,直接傳進了顱骨。

「別睡了,怪物。」對面那張簡易行軍床上,高晏臣早就醒了。他頂著陸承佑原本那張清秀卻帶著黑眼圈的臉,盤腿坐著,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眼神看起來銳利得像刀。他瘦弱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語氣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與嘲諷,「你昨天晚上那一扣,把整個台灣的籃球圈都炸翻了。」

陸承佑艱難地把頭抬起來,戴上了床頭那副客製化的黑色降噪耳機。沒有開音樂,只是開啟了最強的降噪模式。嗡鳴聲瞬間被抽離,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與心跳聲。他這才敢拿起手機。

螢幕解鎖,映入眼簾的是各大社群平台的爆炸現場。

Instagram的Reels,YouTube的Shorts,Dcard的HBL版,PTT的basketball版,甚至連平常只轉發美食與寵物影片的臉書社團,都被同一支不到三十秒的精華短片給徹底洗版。

標題取得一個比一個聳動。

【神之滯空!高晏臣隔扣兩百一十公分歸化洋將巴倫·狄克森!這是HBL還是NBA?】

【百分之百的暴力美學!慢動作解析高晏臣違反地心引力的那零點八秒!】

點閱率:三百二十七萬。而且數字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跳動,留言數已經突破了一萬兩千則。

陸承佑點開了點閱率最高的那一支影片。那是現場轉播單位用高速攝影機捕捉到的畫面,畫質清晰到能看見汗水在空中被震開的軌跡。

畫面中,穿著聖鷹高中白色球衣的他,先是用一個近乎羞辱的crossover將以小動作聞名的石強晃倒在地,石強踉蹌著扶住地板,一臉驚愕。下一秒,他沒有任何減速,直接朝著禁區內那座名為巴倫·狄克森的黑色巨塔發起了衝鋒。

巴倫那張原本充滿暴戾的臉,在看到他起跳的瞬間,出現了一絲錯愕。那個高度,那個爆發力,完全超出了高中生的範疇。兩個人在空中發生了結結實實的碰撞,沉悶的肉體撞擊聲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巴倫試圖用胸口將他頂開,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堵會移動的牆。

然後,陸承佑在空中的身體,竟然還有一個二次上升的停滯。他單手將球高高舉過巴倫的指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賁張如雕刻,接著就是一記毫不留情的戰斧式劈扣。

框!

籃架發出痛苦的呻吟,整個籃板都在劇烈晃動。巴倫龐大的身軀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向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仰頭望著還掛在籃框上的那個身影,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影片底下的留言,風向已經徹底逆轉。

「我道歉,我之前在Dcard罵他是過氣王牌,對不起我有眼不識泰山。」

「這滯空時間太扯了,我重播了二十次,他根本是在空中走路吧?」

「鋼鐵工科那個洋將直接被扣到懷疑人生,笑死。」

「聖鷹高中今年要奪冠了,有這個怪物在,誰能擋?」

還有無數的籃球網紅與自媒體,開始瘋狂地製作他的各種梗圖與分析影片。有人把他這一扣與NBA球星的經典隔扣做對比,有人開始翻出他國中時期就被譽為天才的陳年報導,一夜之間,他從全網嘲諷的對象,變成了全台高中生心中的新神。

陸承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讚美與驚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他而言,那些文字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玻璃的煙火,看得見光,卻感受不到溫度,甚至覺得有些吵雜。他更在意的是,底下有幾則留言開始肉搜他的私人帳號,有人貼出了他以前在學校被拍到的側拍照,底下跟著一串「好帥」、「求IG」的留言。這讓他的指尖有些發涼,下意識地將手機螢幕按掉。

「看到了吧?」高晏臣將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他用陸承佑那副瘦弱身體熬夜整理出來的數據圖表,「流量就是這個時代的貨幣。你昨天那一節二十分,直接讓你的社群身價翻了十倍。已經有三家運動經紀公司私訊我的信箱,還有一家球鞋品牌想談高校贊助,開價不低。」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手指點開了另一個分頁,「但是,流量是一把雙面刃。有人把你捧得越高,就有人越想把你拉下來。而且,通常拉你的人,會更用力。」

他點開的,是熱門第二名的貼文。

那是一張直播截圖。

畫面中的主角,是破曉高中的王牌後衛,雷凱翔。

他染著一頭極為張揚的銀灰色短髮,髮根還刻意挑染了幾撮亮紫色,穿著破曉高中那套以黑色與螢光紫為主色的潮流款球衣,領口大開,露出裡面的一條金色項鍊。他坐在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電競椅上,背景是破曉高中那間號稱全台最先進、斥資千萬打造的數據分析室,牆上掛滿了戰術平板與運動科學感測器。

他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度自戀且輕蔑的笑容,右手比出了一個大拇指向下的「下課」手勢。

標題是:破曉高中 雷凱翔 直播回應:那種球也就在打鋼鐵那種蠻力隊有用,遇到我們的大數據防守,他連球都摸不到。

高晏臣點開了直播回放的連結。

「哈囉,各位球迷,晚安啦。」雷凱翔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美式腔調,中文夾雜著英文,語氣慵懶卻又充滿攻擊性,「我剛看完那個什麼隔扣的影片,嗯,怎麼說呢,很有激情啦,很熱血啦,對高中生來說很不錯啦。」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臉上的笑容愈發不屑。

「但是,拜託,動點腦好不好?」他拿起一旁的平板,上面顯示著複雜的數據模型與熱區圖,「鋼鐵工科那種防守,在我們的系統裡,就是上個世紀的產物。他們只會用身體,只會犯規,防守站位漏洞百出,籃下協防慢得跟我阿嬤一樣。你在那種防守面前扣一個洋將,有什麼好吹的?」

「我們的防守,是Modern Basketball,是Magic Ball,是大數據。」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我們每一個球員的跑位,每一次傳球的角度,甚至連對手運球時肩膀傾斜幾度,都會被我們的AI即時運算出來。你靠蠻力?你靠天賦?你能靠一整場嗎?我們會用最精準的數據,把你最習慣的進攻路線全部封死,讓你連接球都覺得燙手。」

「高晏臣?」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像是在念一個過時的名詞,「我承認他以前很強,但在我眼裡,他就是那種靠著身體打球的無腦天才,球商大概跟他的社群粉絲平均智商差不多吧。等到八強賽遇到我們,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降維打擊。我會親自防到他懷疑人生,讓全台灣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五星高中生。」

直播間的彈幕瘋狂刷過,滿是破曉高中球迷的吹捧與對聖鷹的嘲諷。

陸承佑靜靜地看完了這段影片,降噪耳機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被冒犯的不適感。雷凱翔那種高高在上、將籃球完全簡化為數據與算計的語氣,讓他覺得刺耳。籃球在他心中,應該是更純粹、更安靜的東西。

「很囂張吧?」高晏臣冷笑一聲,「這個傢伙,國中就被送去美國IMG學院待了兩年,回來之後就自以為是美式籃球的代言人。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我們這種傳統HBL體系出身的球員。去年他回台灣第一場比賽,就在受訪時說台灣高中籃球的戰術素養還停留在十年以前。」

「不只他,」高晏臣又切到了一個新聞頁面,是破曉高中的總教練趙天明接受某家網路體育媒體採訪的畫面。趙天明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商人式的圓滑笑容,但說出的話卻字字帶刺。

記者問:「趙教練,對於聖鷹高中高晏臣選手昨天的爆發性表現,您怎麼看?是否會對接下來的對戰策略有所調整?」

趙天明對著鏡頭,推了推眼鏡,笑得意味深長:「年輕球員有爆發力是好事,我們樂見其成。不過呢,籃球是團隊運動,也是科學運動。短時間內體能與爆發力有這麼巨大的提升,我們當然會給予祝福,但也希望聯盟與相關單位能夠多加關注,確保比賽的公平性與球員的健康。畢竟,有些東西來得太快,去得也快,還是要符合運動科學與常理的,不是嗎?」

這段話沒有一個字提到「禁藥」,但每一個字都在暗示「禁藥」。底下的留言立刻被帶起了風向,開始出現「是不是打了什麼」、「檢查看看啊」之類的陰謀論。

「這個老狐狸。」高晏臣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趙天明,破曉高中的總教練,也是破曉集團的體育行銷總監。他根本不是教練,他是個商人,最擅長的就是玩弄輿論,操縱流量。他這一手,就是要給裁判、給聯盟、給所有接下來的對手一個心理暗示——高晏臣的表現不正常,需要被針對、被檢視。這樣一來,下一場比賽,只要你稍微有點身體接觸,裁判的哨子就會對你特別嚴格。」

他闔上筆電,站起身,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裝滿了戰術板與筆記本的舊紙箱。

「所以,我們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高晏臣的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他將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丟給陸承佑,「這是我昨天一整晚沒睡,整理出來的破曉高中所有先發球員的習慣與弱點。雷凱翔雖然嘴賤,但他的確有兩把刷子,他的後撤步三分命中率高達四成二,而且他極度依賴右手,左手運球後的急停跳投命中率不到三成。他們的中鋒移動速度慢,防擋拆時只會沉退,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輿論戰,交給我。」高晏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儘管現在是瘦弱的身體,但那股屬於王牌的自信卻回來了,「我會去聯繫幾個比較熟的記者,放一些消息出去,壓過趙天明的那些屁話。你不用去看那些留言,不用去管那些直播。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陸承佑抬起頭,隔著降噪耳機,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去重訓室。」高晏臣指向窗外,聖鷹高中體育館的方向,「把你的『無音心流』,練到更穩,更快,更強。破曉高中不是鋼鐵工科,他們不會跟你玩肉搏,他們會用腦子跟你打。那我們就要用更純粹的暴力,去碾碎他們自以為是的腦子。讓他們的平板、他們的數據,在你的速度面前,全部變成一堆廢鐵。」

下午,聖鷹高中的重訓室。

這裡沒有球場上的喧囂,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鳴與器材碰撞的金屬聲。空氣中瀰漫著橡膠地墊與汗水的味道。

陸承佑穿著簡單的黑色訓練服,獨自一人在角落進行著枯燥至極的核心訓練。平板支撐,藥球旋轉,彈力帶拉伸。他的動作標準而穩定,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得極為精準。

他戴著那副降噪耳機,世界是安靜的。在這片安靜之中,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肌肉纖維收縮的聲音,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落,沿著下顎線滴在地墊上的觸感。他的大腦,像是一台被清空了所有雜訊的超級電腦,正專注地處理著每一塊肌肉的回饋。

這就是他熟悉的世界。沒有人群的注視,沒有刺耳的垃圾話,沒有需要回應的社交期待。只有自己,與自己的身體對話。

防護室的門被推開,林芷晴抱著一疊冰敷袋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簡單的防護員制服,長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看到正在訓練的陸承佑,腳步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心疼。

她輕輕地走到他身邊,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一瓶水與一條乾淨的毛巾放在他手邊的地板上。

陸承佑做完一組訓練,摘下一邊耳機,有些喘息地對她點了點頭,以示感謝。他的臉頰因為充血而微紅,汗水浸濕了額前的髮絲。

「網路上的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林芷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專業的溫柔,「趙天明那種人,每年都會用同樣的招數。他去年也說過北商複製人中鋒打生長激素,結果什麼都沒驗出來。他只是想製造壓力。」

她蹲下身,仔細地觀察著他小腿的肌肉線條,「倒是你,昨天的比賽強度那麼高,今天還加練,小心不要過度疲勞。你的跟腱與膝蓋,之前就有舊傷的紀錄,雖然這次看起來恢復得很好,但還是要——」

「我沒事。」陸承佑打斷了她,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他重新戴上耳機,站起身,走向了深蹲架。

他將槓鈴扛上肩頭,深吸一口氣。在降噪耳機隔絕出的靜域之中,他彷彿又回到了昨晚的球場。眼前浮現的不是林芷晴擔憂的臉,而是雷凱翔那張自戀而輕蔑的笑容,以及他身後那整套看似無懈可擊的數據系統。

他緩緩下蹲,再猛然起身。槓鈴片發出輕微的震顫。

一股淡淡的、屬於野獸的興奮感,正隨著他的血液,在他這具S級的怪物肉體中,一點點地甦醒、沸騰。

與此同時,公寓內的高晏臣,正對著筆電,手指如飛地敲打著鍵盤。他的面前開著十幾個分頁,有破曉高中的比賽錄影,有雷凱翔在美國時期的球探報告,甚至還有趙天明與幾家運動品牌私下接觸的商業新聞。他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像是一個正在佈局的棋手。

社群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戴著降噪耳機的少年,已經將所有的喧囂都關在了門外,只為下一場,將那個膽敢嘲諷他的美式天才,連同他引以為傲的大數據,一起徹底碾碎。

就在此時,陸承佑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一則來自HBL官方帳號的推播,跳了出來。

【八強賽重磅對決確定!聖鷹高中 vs 破曉高中,下週五晚間七點,台北和平籃球館,門票今晚八點開賣!官方預告:數據與天賦的終極對決!】

推播下方,還附上了一張官方製作的對位海報。海報的一邊,是陸承佑隔扣巴倫的殘暴剪影,另一邊,則是雷凱翔在三分線外後撤步出手、眼神睥睨的特寫。兩人之間,用一道閃電的特效隔開,火藥味十足。

整個台灣的籃球圈,再次因為這條推播而沸騰了。

而重訓室裡,陸承佑看著那張海報,只是將降噪耳機的音量,又往上調了一格。

世界,變得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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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大數據魔球的降維打擊?

本章登場

距離那則引爆全台高中籃壇的官方推播,已經過了整整七天。

這七天,對聖鷹高中而言,像是一場被架在火上烤的漫長審判。

那張陸承佑與雷凱翔隔空對峙的海報,被HBL官方、運動媒體、Dcard、PTT、Instagram無限轉發。破曉高中的社群團隊更是火力全開,每天剪出一支雷凱翔在美國AAU聯賽狂轟三十八分的精華影片,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美式魔球降臨,台灣高中籃球還在打石器時代?》、《數據會說話,聖鷹的奇蹟該醒了》。而聖鷹這邊,陸承佑隔扣巴倫的殘暴影片點閱率雖然已經衝破四百萬,卻被對方球迷酸成是「只會靠身體的野獸籃球」,底下留言區每天都有破曉的學生翻牆過來洗版。

台北和平籃球館,晚間六點四十分。

距離開賽還有二十分鐘,場館外已經是萬人空巷。和平籃球館雖然不比小巨蛋,但今晚的八強賽,黃牛票價已經被炒到原價的五倍。館外的廣場上,穿著聖鷹白色球衣與破曉黑色球衣的學生分成兩邊對峙,各自舉著手幅與燈牌,嘶吼著校歌。轉播單位更是史無前例地出動了三組主播台,緯來、愛爾達與HBL官方YouTube頻道同步直播,線上同時在線人數在開賽前就已經突破十五萬。

球員通道內,空氣是凝結的。

聖鷹高中的休息室裡,氣壓低到讓人快要窒息。柯敏雄教練站在戰術白板前,手中的麥克筆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發白。白板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黑箭頭,那是高晏臣這七天不眠不休,用瘦弱的身體窩在那間老舊公寓裡,一幀一幀拆解出來的破曉戰術圖。

「聽好了!」柯敏雄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在磨鐵,「破曉的進攻,沒有什麼花俏的。他們就是魔球,懂嗎?魔球!三分線外的大量出手,加上往禁區的強行切入,他們的中距離幾乎是零!他們的數據團隊會算死你們每一個人的習慣!陳建豪,你在左側四十五度角接球後,有七成三的機率會先下球往底線切,他們早就知道了!杜景文,你擋拆後外彈,接球就投的命中率只有三成一,他們會故意放你投!」

休息室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球員們粗重的呼吸聲,和遠方透過厚重水泥牆隱隱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觀眾喧囂。

杜景文低著頭,臉色有些難看。他本來就是隊上最敏感、最嫉妒高晏臣的那個人,這七天來,網路上所有人都在吹捧「怪物回歸的高晏臣」,卻沒有人記得他這個先發得分後衛。柯敏雄這番針對性的數據點名,更像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陳建豪則是憨厚地點了點頭,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沉聲道:「教練,我知道了,我會多做一次假動作。」

角落裡,陸承佑安靜地坐著。

他身上已經換上了聖鷹那件象徵王牌的白色零號球衣,尺寸完美地貼合著高晏臣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肌肉線條在燈光下分明,肩背寬闊,腿部修長而充滿爆發力。但他的表情,卻與這具身體的壓迫感完全相反。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緊,眼神有些飄忽。休息室外那透過牆壁滲透進來的、數千人同時尖叫、吹哨、敲加油棒的噪音,對他而言就像是無數根細針,正一點一點地扎進他的太陽穴。

重度社恐的本能,讓他在人群的喧囂中感到窒息。只有那副放在他膝蓋上、黑色霧面、印著小小金色聖鷹隊徽的客製化降噪耳機,才能讓他感到一絲安全感。但現在還不能戴。柯敏雄明令禁止在戰術會議時戴上那東西。

「還有,高晏臣……」柯敏雄的目光,最後落在陸承佑身上,眼神複雜。這個他從高一就帶大的天才,前陣子才因為心理壓力崩潰到連運球都會掉,如今卻在上一場比賽中像個神一樣打爆了南霸天鋼鐵工科。他看不懂這個子弟兵了,「你……上一場做得很好。但今晚不一樣,雷凱翔不是巴倫那種只會用蠻力的傢伙。他是從小在美國長大的控球後衛,他的節奏、他的後撤步,是NBA等級的。不要想著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相信隊友。」

陸承佑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上一場比賽時的冰冷與殘暴,只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想要逃離的疲憊。他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他的內心,只有一個念頭。

好吵。

真的,好吵。

與此同時,客隊休息室,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果說聖鷹的休息室是老派的、充滿汗水與咆哮的道場,那破曉高中的休息室,就像是一間矽谷新創公司的作戰會議室。

沒有大聲的咆哮,沒有激情的喊話。破曉的總教練,一個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安靜地站在一台八十五吋的觸控螢幕前。螢幕上,是即時連線的數據儀表板,聖鷹高中五名先發球員的熱區圖、傳球路徑、跑位習慣,被AI用紅、黃、綠三色清晰地標示出來。兩名穿著破曉黑色Polo衫的數據分析師,正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手腕上還戴著用來監測球員心率與跑動距離的運動手環。

而休息室的正中央,雷凱翔正慵懶地坐在一張按摩椅上,讓防護員為他放鬆小腿。

他今年十八歲,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體格精實得像一頭黑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身全套的美式裝備——最新款的Nike GT Cut 3 PE配色球鞋、緊身的腿部壓縮褲、手臂上的白色投籃護臂,以及他耳朵上那副永遠不摘的、鑲著鑽的藍牙耳機。他的頭髮用髮膠抓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台灣高中籃球的蔑視。

「教練,別緊張。」雷凱翔用流利的中文夾雜著英文說道,語氣輕佻,「聖鷹?他們的戰術,我在國中就玩膩了。那個高晏臣,上一場打鋼鐵工科是很猛啦,但那種只靠身體天賦的打法,在我眼裡就是高中生。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節奏控制。」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數據螢幕前,伸出手指,隨意地點了一下聖鷹後衛杜景文的頭像。螢幕上立刻跳出杜景文過去十場比賽的所有傳球失誤集錦。

「這個八號,等一下我會讓他一次球都傳不出去。」雷凱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還有那個零號,王牌是吧?等一下我就讓全台灣看看,他的防守在我面前,就跟紙糊的一樣。」

他拿起自己的球衣,套在身上,然後對著鏡子,比了一個囂張的、自戀的飛吻。

晚間七點整。

「歡迎收看一一二學年度HBL高中籃球聯賽,八強賽第二戰!聖鷹高中對上破曉高中!」主播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點燃了整座和平籃球館,「各位觀眾,今晚的和平籃球館,真的是座無虛席!我們可以看到,場邊來了多少球探!職籃的、甚至有來自日本B聯盟的球探!今晚就是數據與天賦、美式科學與傳統熱血的終極對決!」

球員進場。聖鷹的球員們在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中跑入場內,但那加油聲中,卻夾雜著不少破曉球迷的噓聲。破曉的進場則更像是一場走秀,雷凱翔壓軸登場,他沒有奔跑,只是戴著他的藍牙耳機,一邊隨著音樂點頭,一邊對著觀眾席的鏡頭比出噤聲的手勢,彷彿在說——安靜點,看本大爺表演。

林芷晴坐在聖鷹板凳席後方的防護區,手中緊緊握著冰袋與繃帶。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零號的身影。她能感覺到,陸承佑的狀態不對。那不是受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精神上的緊繃。他的肩膀有些僵硬,熱身時的投籃,弧線也有些平。

而在觀眾席最高的角落,一個戴著鴨舌帽與口罩、身形瘦削的少年,正抱著一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他是真正的高晏臣。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角落的瘦弱少年,但他的螢幕上,正跑著他自己寫的、針對破曉數據戰的反制程式。他的眼神,透過鏡片,冰冷地鎖定著下方那個囂張的雷凱翔。

「開始了。」他低聲自語。

嗶——!

裁判將球高高拋起。

聖鷹的中鋒奮力將球撥給杜景文,聖鷹取得第一波進攻球權。

按照柯敏雄的戰術,第一球要穩穩地打進禁區,給陳建豪在低位單打,先建立內線優勢。杜景文運球過半場,正準備將球吊給已經卡好位置的陳建豪。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原本應該在防守自己對位者的雷凱翔,竟然完全放掉了自己的防守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朝著杜景文的傳球路徑橫移了一步!

啪!

一聲清脆的抄截聲。

杜景文甚至還沒來得及將球傳出去,球就已經被雷凱翔的手掌狠狠切掉!

「抄截!開賽第一波就抄截!」主播驚呼,「破曉的防守預判!他們完全算死了聖鷹的傳球路線!」

雷凱翔抄到球後,沒有任何停頓,直接發動快攻。他運球的速度快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聖鷹的後衛拚命回防,但在三分線外一步,雷凱翔突然一個急停,緊接著一個幅度極大的後撤步,整個人向後飄移了將近一公尺,創造出巨大的出手空間。

聖鷹的防守者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容出手。

唰!

籃球空心入網,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摩擦聲。

0比3。

雷凱翔進球後,沒有回防,只是對著聖鷹的板凳席,輕蔑地聳了聳肩,用英文喊道:「Welcome to the modern basketball.」(歡迎來到現代籃球。)

聖鷹的第二波進攻。吸取了教訓的杜景文,這次不敢再輕易傳導,而是示意陳建豪上來擋拆。這是聖鷹最常用的起手式,擋拆後杜景文可以選擇自己切入或是分球給外彈的陳建豪。

然而,破曉的應對,再次讓所有人傻眼。

破曉的長人中鋒,完全沒有跟著陳建豪外彈,而是直接沉退到禁區,而雷凱翔則是繞過掩護,死死地黏在杜景文身上。與此同時,破曉板凳席上的數據分析師,飛快地在平板上點了一下,場上的破曉小前鋒立刻放掉了底角的聖鷹射手,直接收縮到罰球線附近,完全封死了杜景文往內線的切入路線與傳球角度。

杜景文瞬間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包夾困境。他的傳球視野被徹底切斷,眼看著進攻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只能在雷凱翔的貼身壓迫下,勉強在三分線外出手。

哐!

籃球重重地砸在籃框前緣,彈了出來。

破曉抓下籃板,再次發動轉換快攻。這一次,雷凱翔接球後,面對的是陸承佑的防守。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

王牌對王牌!

陸承佑張開雙臂,壓低重心。他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在防守端同樣具有恐怖的壓迫感。但雷凱翔的眼中,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在三分線外,不緊不慢地胯下運球,試探著陸承佑的重心。現場的觀眾甚至能聽見籃球撞擊木質地板的、沉悶而有節奏的「砰、砰」聲。

下一秒,雷凱翔動了。

一個極快的體前變向,接著順勢一個後撤步,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節奏,甚至連防守者都來不及起跳。

唰!

第二顆三分,再次空心入網!

0比6。

「又進了!雷凱翔連續兩顆後撤步三分!」球評的聲音已經帶著顫抖,「聖鷹的防守完全拿他沒辦法!破曉的大數據防守更是滴水不漏,聖鷹開賽兩次進攻全部無功而返!」

場邊,柯敏雄的臉色已經鐵青。他大聲地朝著場內吼叫,示意球員們冷靜下來,打成功率。

但,破曉的攻勢,還沒有結束。

接下來的三分鐘,成了雷凱翔的個人秀,以及破曉大數據魔球最殘酷的展示。

聖鷹好不容易透過陳建豪在禁區的強攻,艱難地拿到兩分。但回過頭來,雷凱翔立刻在下一個回合,利用隊友一個看似隨意的單擋掩護,再次在三分線外找到一絲空檔。這一次,陸承佑已經拚命地撲了上去,指尖甚至已經快要碰到籃球,但雷凱翔卻在空中硬生生地做了一個後仰,將身體的弧度拉到極致,躲過封蓋後出手。

唰!

第三顆!

8比9,聖鷹靠著零碎的罰球與切入,好不容易將比分咬住,但雷凱翔一個人,就用三顆不講理的三分球,壓得聖鷹喘不過氣。

而更讓人絕望的,是破曉在防守端的窒息感。他們的每一次輪轉、每一次協防、每一次放投與緊逼,都像是經過超級電腦精密計算過一般,永遠出現在聖鷹球員最難受的位置。聖鷹的戰術跑位,那些柯敏雄苦心演練了半年的交叉掩護、空手走位,在破曉的數據之眼面前,就像是透明的一樣,被輕易地識破、切斷。

聖鷹的失誤開始增加。傳球被抄截、運球被點掉、甚至連發邊線球,都差點被對方預判成功。

第一節進行到第六分鐘,比分來到8比20。

聖鷹,已經落後了整整十二分。

就在此時,雷凱翔再次命中了一顆令人絕望的後撤步三分。

這是他開賽以來的第四顆三分球。進球後,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只是聳肩或是喊話。他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聖鷹的板凳席,面對著那個從開賽以來就顯得有些沉默、被他的光芒完全壓制的零號王牌——陸承佑。

他伸出了他的右手,將手掌平放,然後緩緩地向下壓了壓,做出了一個在籃球場上極具羞辱性的手勢。

「太小了。」

他用中文,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嘴角掛著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這個手勢,瞬間點燃了整個和平籃球館!

破曉的球迷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口哨聲,他們瘋狂地模仿著雷凱翔的手勢,對著聖鷹的半場大喊「太小了」。而聖鷹的球迷,則是陷入了一片死寂與騷動之中,不少人已經氣得站了起來,對著場內大聲咒罵。網路直播的聊天室,更是瞬間被「太小了」三個字瘋狂洗版。

聖鷹的板凳席,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杜景文一拳狠狠地砸在板凳上,眼中滿是不甘與嫉妒——為什麼被羞辱的是全隊,但鏡頭卻只對著高晏臣?陳建豪大口地喘著氣,汗水不斷從額頭滑落,他已經拚盡了全力去搶每一個籃板、去卡每一個位置,但在對方那種窒息的體系面前,他的努力顯得如此徒勞。

「暫停!暫停!」柯敏雄終於忍無可忍,他用力地將手中的戰術板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塑膠製的戰術板在木質地板上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四散。這個舉動,讓全場都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位向來以鐵血著稱的老教練,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嗶——!

裁判哨響,聖鷹請求暫停。

球員們垂頭喪氣地走回板凳席。陸承佑走在最後,他的腳步有些沉重。他的耳邊,是全場數千名觀眾混雜在一起的、嗡嗡作響的巨大噪音,是破曉球迷囂張的嘲笑,是聖鷹球迷焦急的嘆息,是隊友們粗重而絕望的喘息。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試圖將他淹沒。

林芷晴連忙迎了上去,遞上毛巾與水壺,她的聲音帶著擔憂:「承佑,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白……」

陸承佑沒有回答。他只是接過毛巾,卻沒有擦汗,而是緊緊地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望向了觀眾席最高處的那個角落。

在那裡,那個戴著口罩的瘦弱少年,正對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舉起了手中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用最大的字體寫著一行字。

「他們的數據,只算得到人類。算不到怪物。」

陸承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向了自己板凳上,那個黑色的、安靜的、與周遭所有喧囂都格格不入的降噪耳機。

上一場對鋼鐵工科,他是在絕境中戴上它的。而這一場,絕境,似乎來得更早、更徹底。

全場的噓聲、隊友的絕望、教練的怒火、對手的羞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尖銳的噪音,鑽進他的大腦。

是時候,讓世界安靜下來了。

他伸出了手。

就在柯敏雄還在對著隊員們咆哮戰術、試圖用怒吼來喚醒球隊鬥志的時候,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輕輕地拿起了那副客製化的降噪耳機。

喀嚓。

一聲輕微的、卻彷彿能讓時間都為之靜止的開關聲響起。

下一秒,陸承佑將那副耳機,緩緩地、堅定地,戴上了自己的頭。

嗡——

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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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計算之外的神經超頻

本章登場

嗡——

世界,消失了。

那不是單純的安靜,而是一種近乎暴力的抽離。

台北小巨蛋內,那足以掀翻屋頂的一萬兩千人的喧囂、加油棒此起彼落的鼓譟、破曉高中應援團整齊劃一的嘲諷口號、球鞋與木質地板摩擦出的尖銳聲響、裁判急促的哨音、轉播席上主播因為聖鷹高中落後十二分而拔高到破音的嘶吼——所有的一切,都在一聲輕微的「喀嚓」之後,被那副黑色的客製化降噪耳機,徹底地、乾淨俐落地,切斷了。

陸承佑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緩慢,卻又無比清晰。每一次的心跳,都像是一顆巨石投入絕對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清晰可見的漣漪。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如果說,半秒鐘前的世界是一鍋沸騰的、渾濁的、充滿雜訊的濃湯,那麼現在的世界,就是一塊被擦拭到一塵不染的巨大玻璃。所有的雜質都被過濾,所有無意義的干擾都被抹除,只剩下最純粹、最本質的「動態」。

觀眾席上那些揮舞著手臂、張大嘴巴吶喊的臉孔,變成了一片模糊而緩慢的色塊。刺眼的聚光燈不再晃眼,而是化作穩定的光源。空氣中飛舞的灰塵、汗水在燈光下折射出的細微光點,都變得無比清晰。

他看見了。

看見了坐在對面板凳區,破曉高中的總教練正用平板電腦瘋狂地滑動,臉上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屬於數據信徒的傲慢笑容。看見了身旁,聖鷹高中的隊友們——陳建豪那張憨厚的臉上寫滿了焦慮與不甘,汗水正沿著他的下顎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替補後衛阿哲正死死地攥著毛巾,指節泛白,眼神裡全是「又要輸了嗎」的絕望。

更遠一點,他看見了場邊的林芷晴。她正踮著腳尖,雙手緊緊地摀著自己的嘴,眼眶有點紅,卻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喧囂,只有擔憂與信任。她剛剛才輕聲問他:「承佑,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白……」

而現在,她看見他戴上了那副耳機,瞳孔微微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用力地對他點了點頭。

陸承佑沒有回應。他不需要回應。

因為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之中,一個聲音,卻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腦海。

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透過貼在耳機內側,那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骨傳導通訊器,直接震動他的顱骨傳遞進來的。

是高晏臣。

「聽得見嗎?怪物。」

那個戴著口罩、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此刻正躲在小巨蛋最高處、最角落的轉播器材間裡。他的膝蓋上放著那台效能強大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瘋狂地跳動著無數的數據流、熱區圖、球員跑動軌跡。他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與冷靜。

「別被他們的氣勢騙了,陸承佑。他們不是在打籃球,他們是在跑程式。」

高晏臣的聲音,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開了這片寂靜。

「破曉高中那套所謂的大數據魔球系統,我已經破解一半了。他們的平板即時運算,核心邏輯是『預測』。透過你過去三場比賽的一千七百次持球數據,計算你下一步最有可能的選擇。雷凱翔剛剛那四顆三分球,不是他準,是系統算準了聖鷹的換防一定會慢零點三秒,算準了陳建豪的協防一定會下意識地往禁區收縮一步。」

陸承佑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但他的瞳孔深處,卻有極細微的光芒在流轉。

「他們的防守站位,看起來密不透風對不對?每個人都站在數據告訴他們『最有效率』的位置上。但那恰恰就是他們最大的死角。」

高晏臣在器材間裡,手指在鍵盤上敲到幾乎出現殘影,螢幕上的聖鷹半場,瞬間被無數條紅色與藍色的線條所覆蓋。

「聽好了,他們的系統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只計算『人類』的合理選擇。它預設所有球員都會做最合理的傳球、最合理的切入、最合理的出手。它算不到不合理的東西。」

「比如,你。」

「左側四十五度角,那是他們的數據盲區。根據我的反向演算,他們的模型判定你在那個位置,向左橫向運球後急停跳投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十一點四,所以他們在那裡的防守權重是最低的。只有一個人,雷凱翔一個人會來單防你,因為系統判定『以雷凱翔的單防能力,足以應付你百分之八十八點六的所有合理選項』。」

「他們算得到人類,算不到怪物。去吧,讓那個自以為是的美國回來的天才,看看什麼叫做計算之外的東西。」

陸承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帶著木質地板與汗水氣味的空氣,透過鼻腔,灌入肺部,再緩緩地吐出。

在那口氣吐出的瞬間,他那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在右耳耳機的外側,撥動了一下那個隱藏的旋鈕。

喀。

第二段。

如果說第一階段的「靜域感知」,是將世界調成靜音,那麼第二階段的「神經超頻」,就是將自己的大腦,超頻到極限。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有細小電流竄過每一寸神經末梢的酥麻感,從他的脊椎一路竄上了天靈蓋。心跳聲,驟然加速。咚咚咚咚!原本緩慢的心跳,在一瞬間變成了戰鼓般的急促擂動。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速度,彷彿提升了數倍。視野的邊緣,甚至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因為大腦處理速度過快而產生的光暈殘影。

這是高晏臣這具S級怪物肉體的真正秘密。人體為了保護肌肉與骨骼不被自身的力量撕裂,大腦會設下一道「保護限制」,讓人永遠無法發揮百分之百的力量。而「神經超頻」,就是短暫地、蠻橫地,將那道限制器給直接關掉。

代價是驚人的負擔,每一秒的超頻,都在瘋狂地燃燒著體能與精神。但在這短短的幾秒內,他,就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在陸承佑此刻的眼中,整個球場,徹底變了模樣。

破曉高中那套經過精密計算、被總教練引以為傲的、號稱「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過去」的防守陣型,此刻在他眼裡,化作了無數個漏洞百出的、由幾何光點所構成的立體模型。

每一個防守球員的重心,都化作一個清晰的紅色光點。光點的偏移方向、肌肉的緊繃程度、甚至是他們視線的落點,都化作一道道可以被預判的向量箭頭。

那不是防守,那是一張千瘡百孔的漁網。而他,就是那條即將把漁網徹底撕碎的鯊魚。

「嗶——!」

裁判的哨音無聲地響起,聖鷹高中請求的暫停結束。

柯敏雄教練還在口沫橫飛地咆哮著,戰術板被他用力地拍得啪啪作響,但陸承佑一個字也聽不見。他只是站直了身體,隨手將身上的毛巾丟回了板凳,然後,一步,一步,走向了球場。

他的步伐很穩,很慢。與周遭那些因為落後而步伐焦躁、垂頭喪氣的隊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轉播席上,頭髮梳得油亮的名嘴趙天明,正對著麥克風用一種誇張的、幸災樂禍的語調評論著:「我們看到聖鷹的王牌高晏臣……哦不,現在或許該叫他前王牌了?他好像終於從恍神中回來了?不過現在才回神,會不會太晚了一點呢?面對破曉高中這種等級的科學化防守,個人的單打獨鬥是沒有用的啦!」

網路直播的聊天室裡,彈幕正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瘋狂刷過。

「笑死,高神又要開始運球撞牆了嗎?」

「別鬧了,雷凱翔可是五星高中生,NCAA等級的防守,高晏臣拿頭打?」

「聖鷹這場已經沒了,十二分欸,下半場才剛開始就崩盤。」

沒有人看好他。

就連聖鷹的隊友們,看著他那張戴著黑色耳機、面無表情的臉,也只是感到一陣陌生與不安。陳建豪想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卻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氣場所震懾,硬生生地停在了半步之外。

只有一個人,迎了上來。

雷凱翔。

這個留著一頭張揚金髮、穿著破曉高中白色球衣的歸國天才,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他甚至沒有回到自己的防守位置,而是直接走到了中線附近,張開雙臂,攔在了陸承佑的面前。

他大聲地說著什麼,嘴型誇張,從口型可以判斷,那是標準的美式垃圾話。

「Hey, ghost! You lost? This is not your playground anymore!(嘿,幽靈!你迷路了嗎?這裡已經不是你的遊樂場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場邊那台正在運算的平板電腦,意思再明顯不過——用腦子打球,你不行。

接著,他比出了一個「太小了」的手勢,手掌在自己的胸前比劃著,羞辱意味十足。

全場的破曉高中球迷,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鬨笑聲。

然而,陸承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隔著那副黑色的耳機,雷凱翔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就像是一部被關掉聲音的默片,滑稽而可笑。他眼中那些所謂的挑釁、羞辱,在絕對的寂靜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陸承佑的眼中,只有那個代表著雷凱翔重心的紅色光點。

那個光點,此刻正穩穩地落在他的兩腳之間,重心壓得極低,雙臂張開,膝蓋微彎,是一個教科書等級的、完美的防守姿態。從任何籃球教科書的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個無懈可擊的防守。

但在神經超頻的視野裡,陸承佑看見了更多。

他看見雷凱翔的左腳尖,比右腳尖多向外偏了大約五度。這意味著,他潛意識裡,更習慣向自己的右側橫移。

他看見雷凱翔的肩膀,在每一次呼吸時,右肩會比左肩先沉下去零點一秒。這意味著,他的啟動重心,其實是偏向右側的。

他看見雷凱翔的視線,雖然直視著他的眼睛,但餘光卻死死地鎖定著他右手的籃球。這意味著,他所有的防守預判,都建立在「高晏臣習慣走右路」這個數據模型之上。

漏洞。

全都是漏洞。

聖鷹高中的控球後衛,已經將球發了出來,傳到了陸承佑的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雷凱翔壓低了重心,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專注。他微微地屈膝,準備應對陸承佑任何一個假動作。他的大腦裡,已經根據平板電腦傳來的即時數據,預演了高晏臣接下來可能的三種進攻模式:右側交叉步切入、後撤步三分、或是傳球給內線的陳建豪。

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無論是哪一種,他都能完美應對。

然後,陸承佑動了。

他沒有做任何假動作。

沒有胯下運球,沒有背後換手,沒有試探步,沒有拜佛。

他只是將球往地上一拍,然後,左腳,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轟——!!!

一股恐怖的、彷彿要將腳下的木質地板都給踩穿的爆發力,從他的左腿毫無保留地炸開。他的大腿肌肉在瞬間繃緊到極致,球鞋與地板接觸的瞬間,甚至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如同輪胎打滑般的尖嘯!

快。

快到超越了人類視覺的捕捉極限。

在現場一萬兩千名觀眾的眼中,陸承佑的身影,在那一瞬間,彷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沒有殘影,因為速度太快,殘影都來不及留下。

雷凱翔的大腦,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他的神經系統,還在處理「對手沒有做假動作」這個不符合數據模型的異常資訊時,他的身體,就已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給硬生生地甩開了。

他只感覺到一陣狂風從自己的右側刮過,吹得他的金髮都向後飄起。等到他的瞳孔因為震驚而驟然收縮、想要強行扭轉重心去追防時,陸承佑,已經拉開了整整兩個身位的距離。

兩個身位!

在頂級的高中籃球對決中,這是一個足以讓防守者絕望到放棄追防的距離。

「什麼?!」轉播席上的趙天明,失聲驚呼,下巴差點掉到桌子上,「他……他怎麼過去的?!雷凱翔在幹什麼?!他沒動啊!」

他當然沒動。不是不想動,是根本動不了。

破曉高中的板凳區,那台原本還在穩定運算的平板電腦,在這一刻,螢幕上的數據流出現了瞬間的紊亂與報錯。一行刺眼的紅字,在螢幕上瘋狂地閃爍著——【異常數據:瞬時啟動速度超出模型預測閾值 187%】

超出閾值百分之一百八十七!

這已經不是籃球了,這是田徑場上的百米衝刺!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隨之而來的,是聖鷹高中板凳區那撕心裂肺的、難以置信的咆哮!

「過了!過了啊!」

「晏臣!就是這樣!」

陸承佑沒有停下。

他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直插破曉高中那看似堅固的禁區腹地。補防的中鋒,那個身高兩百零一公分的歸化球員巴倫·狄克森,怒吼著張開雙臂,如同一座移動的山脈般橫移過來,想要用他那粗壯的身體,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給直接撞飛。

但陸承佑的腳步,沒有絲毫的減速。

他在罰球線內一步的位置,猛地急停。

吱——!!!

球鞋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尖叫,高速行進中的身體,在這一刻展現出違反慣性定律的恐怖制動力。他的身體微微後仰,雙腳如同釘子般死死地釘在地板上,膝蓋彎曲,然後,拔起。

整個動作,流暢、飄逸,卻又帶著一種千錘百鍊的暴力美學。

巴倫·狄克森因為收不住衝勢,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身影在自己面前騰空而起。

陸承佑在半空中,身體舒展到了極致。他的腰腹核心在超頻狀態下爆發出驚人的滯空能力,讓他彷彿在空中停頓了零點五秒。他的手腕輕柔地一抖,指尖將籃球溫柔地推了出去。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其優美的拋物線。

唰!

空心入網。清脆的擦網聲,透過球場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全場的每一個角落。

即使戴著降噪耳機,陸承佑依然能「感覺」到那顆球應聲入網的震動。

比分,改寫。

他緩緩地落地,沒有任何慶祝的動作,只是平靜地轉過身,朝著自己的半場跑去。經過呆若木雞的雷凱翔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彷彿剛才那個被他用純粹的速度生吃、羞辱的天才後衛,只是一根無關緊要的木樁。

雷凱翔僵在原地,金色的頭髮下,那張英俊的臉孔,此刻因為極度的震驚與羞憤而扭曲。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陸承佑的背影,瞳孔裡充滿了血絲。

他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數據呢?模型呢?平板電腦上那個告訴他「高晏臣第一步啟動速度平均為每秒 7.2 公尺」的數據呢?剛剛那一步,絕對超過了每秒十公尺!那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速度!

「假的……這一定是假的……」他喃喃自語,聲音因為顫抖而變調。

而在小巨蛋最高處的器材間裡,高晏臣看著螢幕上那個因為陸承佑的進球而瞬間逆轉的即時勝率預測,看著破曉高中教練團隊那張集體錯愕的臉,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他對著骨傳導麥克風,輕聲說道:

「看見了嗎?陸承佑。這就是第一個。接下來,他們會慌,會用兩個人來包夾你,會用三個人來圍剿你。但沒用的。」

「因為從你戴上耳機的那一刻起,這座球場,就已經是你的主宰領域了。」

「去,把那個所謂的天才後衛,給我晃成陀螺吧。」

球場上,陸承佑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聽見了。

然後,他那張在無音世界裡絕對冷酷的臉上,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容。那是捕食者,在看到獵物徹底陷入恐慌之後,露出的、嗜血的預告。

下一個回合,破曉高中發球。雷凱翔主動要過了球,他的眼神,已經從震驚,化作了被徹底激怒後的瘋狂。他死死地盯著陸承佑,一邊運球,一邊用近乎咆哮的嘴型,一字一句地說著:

「再來啊!有種再來一次啊!」

他要單挑。他要用最華麗的運球,把剛才丟掉的顏面,親手討回來。

而陸承佑,只是靜靜地站在三分線外,張開了雙臂。

在他的世界裡,雷凱翔那華麗的胯下運球、那頻率極快的體前變向,此刻都變成了慢動作電影。籃球與手掌接觸的每一個瞬間、球鞋與地板摩擦的每一個細節、對手肩膀晃動的每一個虛招,都被無限地放大、解析。

靜域感知,全開。

他甚至能聽見,在那片絕對的寂靜深處,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正等待著,下一次超頻的指令。

全場的空氣,再一次,凝固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這一次對決,將決定這場比賽,究竟是數據的勝利,還是怪物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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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把天才後衛晃成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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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燈光,從來沒有這麼刺眼過。

上一秒,陸承佑那一步像是直接跨越了物理法則的第一步急停跳投,還懸浮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接著又被一萬兩千名觀眾倒吸的那一口氣給填滿,悶得讓人耳膜發疼。

而球場中央,那個穿著聖鷹高中白色零號球衣的身影,只是靜靜地站在三分線外,張開了雙臂。

他頭上那副霧黑色的客製化降噪耳機,隔絕了全場如海嘯般的尖叫、咒罵、以及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噪音。在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一片絕對的、柔軟的白噪音,像是深海最底層的寂靜。而在那片寂靜之中,對手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宛如在顯微鏡下觀察。

「再來啊!有種再來一次啊!」

雷凱翔的聲音,透過扭曲的表情和誇張的嘴型,即使隔著十公尺,也能讓人感受到那股近乎失控的羞憤。他剛剛被那一步過得連轉身都來不及,對於一個從洛杉磯回來、號稱全美前五十、被所有運動經紀公司捧在手心上的五星後衛而言,那比在他臉上狠狠甩一巴掌還要難堪。

他主動朝著底線的隊友伸手要球,眼神裡的瘋狂已經取代了原本那份美式菁英的從容與輕佻。他不要戰術了,也不要什麼大數據分析給出的最佳出手選擇,他現在只想要一件事——用最華麗、最羞辱人的方式,把陸承佑徹底晃倒在地,再把球砸進籃框裡。

破曉高中的板凳席,一個穿著Polo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數據分析師正瘋狂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指尖都因為用力而發白。平板上的熱區圖一片混亂,原本代表聖鷹高中防守弱點的紅色區塊,此刻正因為陸承佑那不講理的移動而瘋狂閃爍、重組。

「雷!冷靜!交給戰術!打HORNS!HORNS!」破曉的總教練在場邊嘶吼,聲音都喊到岔音。但雷凱翔充耳不聞。

籃球,重重地砸進了雷凱翔的手中。

全場的喧囂,在這一刻被主動消音。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弧頂一對一的兩人身上。這不再是一場團隊的八強賽,這是一場關於尊嚴的處刑。

聖鷹的板凳席,柯敏雄教練雙手抱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陸承佑的腳尖。陳建豪早已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毛巾被他無意識地絞成了麻花。而在球員通道最陰暗的角落,一個戴著鴨舌帽、身形瘦削的少年正按著耳麥,嘴角勾起一抹只有他懂的、殘酷的笑意。

高晏臣的聲音,透過骨傳導,清晰地鑽進陸承佑的耳膜,混在那片白噪音之中,卻一點也不顯得突兀。

「聽好了,社恐小子。」高晏臣的語氣又快又輕,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顫抖。「這傢伙的心態已經炸了,他現在運球的重心比平常高了至少五公分,每次胯下之前,右肩會不自覺地先往下沉三公分。那是他在美國養成的壞習慣,想做Crossover前的預備動作。數據上寫得一清二楚,但他的教練團根本來不及提醒他。」

「去,把那個所謂的天才後衛,給我晃成陀螺吧。」高晏臣重複了一次上一回合結束前的那句話,聲音裡滿是嗜血的期待。

陸承佑微微頷首,幅度小到沒有任何人察覺。在他的靜域感知之中,世界的流速已經被放慢了零點五倍。

雷凱翔動了。

他先是一個極快、極低的體前變向,籃球像是黏在他的手上,從右手瞬間拍到左手,緊接著一個大幅度的背後運球,試圖晃開陸承佑的重心。他的球鞋與光可鑑人的木質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但這聲音傳不到陸承佑的耳裡。

在陸承佑的眼中,雷凱翔的動作被拆解成了無數幀。

他看見了,在雷凱翔做背後運球的那一瞬間,因為過度想要追求華麗,他的雙腳站距不自覺地拉大了一點點,看似穩定,實則下盤已經出現了致命的空隙。他看見了,籃球在雷凱翔的左手與地板之間彈起的那個最高點,有那麼零點一秒,是完全脫離掌控的。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雷凱翔那顆因為憤怒而高高昂起的頭顱——他的視線,根本沒有在看防守者,而是在看籃框,他已經在想像自己晃倒對手後要怎麼慶祝了。

破綻。

不,是全身都是破綻。

雷凱翔的嘴角甚至已經揚起了一抹即將得逞的獰笑,他左手將球往右側狠狠一拉,做出了他最擅長的、也是YouTube上點閱破百萬的那招「雷氏鬼步」——一個結合了胯下與後撤步的連續變向。就在籃球即將從他胯下穿過、回到右手的那個瞬間——

一片陰影,無聲無息地覆蓋了過來。

沒有巨大的跨步,沒有誇張的伸手。陸承佑只是將自己的重心,朝著那個被計算出來的、籃球即將出現的座標,平移了不到三十公分。他的右手,五指張開,手掌繃直,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入了那道籃球運行的軌跡之中。

啪!

一聲輕響,在白噪音的世界裡,卻像是驚雷。

不是抄截,是點掉。陸承佑的指尖,以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度,點在了籃球側面的氣孔位置。籃球沒有被大力拍飛,而是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旋轉著、輕飄飄地脫離了雷凱翔的掌控,往側邊彈了出去。

雷凱翔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他的大腦甚至還沒處理完「我正在做胯下運球」的指令,手中卻已經空無一物。他踉蹌地往前撲了一步,試圖搶回球權,但他的身體已經因為剛才那個大幅度的變向而失去了平衡。

而陸承佑,在指尖觸球的同時,神經超頻的開關,已經被徹底按下。

嗡——!

如果說剛才的靜域感知是將世界放慢,那麼此刻的神經超頻,就是將自己的身體,調快了整整一倍。血液像是滾燙的岩漿,瞬間泵向四肢百骸,肌肉纖維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發出愉悅的悲鳴。他腳下的那雙球鞋,鞋底橡膠與地板劇烈摩擦,甚至冒出了一縷肉眼難以察覺的青煙。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在雷凱翔還在踉蹌的時候,已經將那顆彈開的籃球抄進懷中,甚至沒有運第二下,直接一個箭步,就朝著空無一人的前場狂奔而去。

「抄掉了!陸承佑抄掉了雷凱翔的球!天啊!這是什麼樣的抄截!」轉播台上的主播張景宏,聲音直接破音,激動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手術刀!這根本是手術刀般的抄截!雷凱翔連球怎麼丟的都不知道!」

全場先是一片死寂,緊接著,聖鷹高中的應援區爆發出了足以掀翻屋頂的狂吼。陳建豪更是直接將手中的毛巾狠狠砸在地上,跳起來對著破曉的板凳席大吼。

前場一對零。

但雷凱翔畢竟是五星高中生,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就這樣放棄。在被抄截後零點五秒的錯愕之後,他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轉身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回追。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讓人以為他真的有機會追上,完成一個追身火鍋來挽回顏面。

陸承佑聽見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也「看見」了。在他的感知領域裡,身後那個高速接近的紅色光點,軌跡清晰可見。他甚至能計算出,以雷凱翔現在的速度,會在他起跳上籃的瞬間,從側後方給予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封蓋。

所以,他沒有上籃。

就在他跨過三分線一步的位置,他那雙剛剛還在以殘影速度狂奔的雙腿,猛地、毫無預兆地釘在了原地。

急停。

不是普通的急停。是那種將所有向前衝刺的動能,在一瞬間完全抵銷、轉化為向上拔起的動能的、違反慣性定律的急停。他的球鞋與地板發出了刺耳到讓人牙酸的尖叫,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了兩道清晰的黑色刮痕。

與此同時,他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投籃假動作——拜佛(Shot Fake)。他的雙手將球高高舉起,眼神直視籃框,膝蓋微彎,整個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後方的追逐者:我要投三分了。

而身後,正以全速回追的雷凱翔,他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地收縮。

他的大腦,根本來不及處理這個急停假動作。以他現在的速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識地跟著起跳,試圖封蓋。但他的身體,卻因為巨大的慣性,根本停不下來。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全場一萬兩千人,都清晰地看見了接下來這堪稱殘忍的一幕。

雷凱翔像是剎車失靈的跑車,雙腳試圖在地板上急煞,卻因為重心完全前傾,腳底徹底打滑。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陸承佑的身後滑了過去,雙手還徒勞地向前伸著,試圖觸碰到那顆根本不存在於空中的籃球。他的球鞋與地板的摩擦聲,從尖銳的吱嘎,變成了沉悶的拖行聲。

砰咚——嘩啦!

他直接滑出了底線,狠狠地撞翻了擺在場邊、裝滿了寶藍色運動飲料與冰塊的巨大保溫桶。桶子應聲倒地,冰塊與藍色的飲料灑得滿地都是,澆了他一身一臉。雷凱翔就這樣四仰八叉地倒在那片狼藉之中,昂貴的球衣上沾滿了飲料漬,頭髮上還掛著幾塊碎冰,看起來狼狽得像個落湯雞,哪裡還有一絲天才後衛的模樣。

而在三分線外,完成拜佛動作的陸承佑,連看都沒有看倒在場外的對手一眼。

他氣定神閒地等到雷凱翔徹底滑出自己的圓柱體範圍後,才從容地屈膝、起跳。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每一塊肌肉的發力都恰到好處。在絕對寂靜的世界裡,他只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和籃球離開指尖時那柔順的旋轉聲。

籃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極高、極美的弧線。

它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導彈,無視了地心引力與空氣阻力,在最高點稍作停留,然後,筆直地墜入了籃網的中心。

唰!

空心入網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天籟。在滿場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三分命中。

記分板上的數字,再一次跳動。聖鷹高中,已經將分差拉開到了十八分。

「進……進了……」主播張景宏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那是被極致的表演震撼到失語的顫抖。「拜佛!急停三分!雷凱翔直接被晃到滑出場外撞翻飲料桶!我的天!陸承佑!他把雷凱翔晃成了一個陀螺!不!他把他晃成了一個笑話!」

另一位球評,前國家隊的國手李學林,此刻已經完全放下了所謂的專業與客觀,他抓著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大數據?魔球理論?我呸!在絕對的天賦面前,那些平板電腦上的數字根本就是一堆廢紙!這就是天才!不!這是怪物!這是台灣高中籃球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怪物!"

聖鷹的板凳席,已經徹底瘋了。柯敏雄那張一向古板嚴肅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他用力地揮舞著拳頭,對著場內大吼:「好球!就這樣打!打爆他們!」陳建豪和一眾替補球員,更是直接衝到了場邊,瘋狂地揮舞著毛巾。

而破曉高中的板凳席,則是一片死寂。所有球員都張大了嘴巴,眼神空洞地看著倒在飲料堆裡的雷凱翔,以及那個依舊面無表情、緩緩退防的零號。他們引以為傲的大數據系統,在這一刻徹底當機。平板電腦上,那個代表陸承佑的白色光點,正以一種完全無法被模型預測的軌跡,在球場上肆意地移動、閃爍。

那個數據分析師,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他的第一步速度超出了模型上限百分之四十……他的急停減速度……這不合常理……這不是人類能做到的……」

他們的信仰,他們花費重金從美國引進的魔球理論,在一個戴著降噪耳機的少年面前,被碾壓得粉碎。所謂的數據分析,建立在對「常人」的統計與預測之上。但當對手是一個能夠進入無音心流、能夠進行神經超頻的怪物時,所有的數據,都只是一個笑話。

球場上,雷凱翔在隊友的攙扶下,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冰冷的飲料讓他渾身發抖,但更讓他發冷的,是全場那山呼海嘯般的嘲笑聲,以及對手那冰冷到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

他看著陸承佑,那個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來自另一個次元的生物。恐懼,第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攫住了這位天才後衛的心臟。他引以為傲的運球、速度、自信,在剛才那一次攻防中,被對方用最輕描淡寫、卻又最殘忍的方式,徹底撕成了碎片。

陸承佑緩緩地退回自己的半場,經過雷凱翔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停留。只是那副降噪耳機之下,那雙眼睛,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彷彿剛才那個將天才晃成陀螺、羞辱至極的球,對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呼吸。

高晏臣的聲音,再一次在耳機裡響起,這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狂笑。

「幹得漂亮!陸承佑!你看到那傢伙的表情了嗎?跟吃了屎一樣!哈哈哈哈!」

「不過……」高晏臣的笑聲,忽然收斂了一點,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的小腿肌肉,剛才急停的時候,是不是抽了一下?我這邊的數據顯示,你的即時心率已經飆到一百九了。神經超頻對身體的負擔,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別玩得太過火,接下來的垃圾時間,就交給陳建豪他們吧。」

陸承佑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確實,在剛才那個極限急停的瞬間,他感覺到左小腿的腓腸肌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像是被電流竄過的刺痛。那是在提醒他,這具S級的怪物肉體,也並非是無限的永動機。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揉一揉小腿,但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因為他看見,場邊的醫療區,那個總是綁著高馬尾、穿著聖鷹高中防護員制服的身影——林芷晴,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她的眉頭緊緊地蹙起,手中已經拿起了冰袋和繃帶,眼神裡充滿了專業的審視與關切。

她,好像也發現了。

而就在這時,轉播鏡頭的角落,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頂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正陰沉著臉,拿著手機,悄悄地離開了貴賓席。他是聖鷹高中的副校長,杜景文。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球隊大勝的喜悅,反而寫滿了焦躁與陰狠。

比賽,還剩下最後的五分鐘。但屬於陸承佑的封神之戰,已經提前結束。

只是,無論是小腿上那一絲隱隱的刺痛,還是林芷晴那擔憂的眼神,亦或是杜景文那悄然離去的背影,都在預告著,這場大勝之後,一場更加陰險、更加針對他這具身體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那片風暴的中心,不再是籃球,而是合約、是金錢、是足以將一個天才徹底毀掉的、成人世界的利益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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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大勝背後的陰影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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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場的哨音還沒響,比賽就已經結束了。

不是比分上的結束,是氣勢上的處決。

最後的五分鐘,對於破曉高中而言,每一秒都像是被扔進絞肉機裡反覆碾壓。當陸承佑那一記把雷凱翔直接晃出場外、撞翻場邊飲料桶的三分球空心入網之後,整個台北體育館的空氣就徹底變了。原本還在高喊著「破曉!破曉!」的那一小撮應援團,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只剩下聖鷹高中那片深藍色海洋近乎瘋狂的咆哮。

記分板上,九十八比七十八。

二十分的差距,在HBL八強這種層級的賽事裡,已經不是贏球,是屠殺。是把對方引以為傲的大數據魔球體系,把那個號稱從美國洛杉磯回來、踩著五星光環的雷凱翔,活生生釘在恥辱柱上公開處刑。

「我的老天鵝!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高晏臣!又是高晏臣!」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已經完全沙啞,卻還是亢奮到破音,「第四節單節二十二分!全場四十五分、十助攻、六抄截、零失誤!這是什麼數據?這是把HBL當成自己的個人 highlight 影片在拍啊!破曉高中的大數據平板已經當機了!他們的模型算不出來!算不出來這種怪物啊!」

球場上,雷凱翔還站在三分線外一步的地方,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他精心打理的髮型不斷往下滴。他沒有去看記分板,也沒有去看那個讓他顏面盡失的男人。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在美國被無數球探稱讚為「擁有NBA級別節奏感」的雙手。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剛才那個拜佛。那個看似輕描淡寫、甚至有點慢動作的拜佛,為什麼自己會像個剛學打球的國中生一樣,煞不住車直接滑出去?為什麼自己的大腦明明已經判斷出是假動作,身體卻完全跟不上?那種第一步的爆發,那種重心轉換的速度,根本不是高中生該有的東西。那是……那是犯規的物理現象。

雷凱翔抬起頭,看向對面。

陸承佑正站在中圈附近,微微喘著氣。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甚至有點……空洞。他沒有怒吼,沒有捶胸,沒有對著觀眾席比出任何囂張的手勢。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左手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左小腿外側,然後又飛快地收了回來。彷彿那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小動作。

但這個動作,卻被場邊兩個人的眼睛,同時捕捉到了。

一個是站在聖鷹板凳席後方,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鴨舌帽的高晏臣的本體——現在住著陸承佑瘦弱靈魂的那具身體。此刻他正緊皺著眉頭,手指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飛快滑動,螢幕上是陸承佑的即時跑動熱區圖與心率數據。他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低聲對著藏在衣領裡的微型麥克風說了一句只有陸承佑能透過骨傳導耳機聽見的話:「小腿腓腸肌負荷過高,神經超頻的後遺症開始了。別硬撐,剩下的是垃圾時間,交給陳建豪他們收尾。」

另一個,則是站在醫療區,穿著白色防護員制服、綁著俐落高馬尾的林芷晴。她手裡原本拿著的毛巾,不自覺地被她攥緊了。她的專業直覺告訴她,那不是普通的抽筋前兆。那個觸碰的位置、那個肌肉微微顫動的頻率,更像是……高強度離心收縮後,肌纖維瀕臨撕裂的微小痙攣。

「嗶——!」

刺耳的終場哨音終於響起。

全場的聖鷹支持者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歡呼聲。替補席上的隊員們像是瘋了一樣衝進場內,一把將陸承佑團團圍住。陳建豪那個向來憨厚寡言的中鋒,更是激動得直接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將陸承佑整個人抱了起來。

「臣哥!你他媽太神了!四十五分啊!你把那個什麼美國回來的屁孩打到懷疑人生了!」陳建豪的聲音因為過度興奮而有些哽咽。這一個月來,球隊內部的低氣壓、戰術被對手吃透的無力感、還有外界「聖鷹王牌殞落」的酸言酸語,全部在這一場屠殺中,被狠狠地宣洩了出來。

隊員們的汗水、吼叫、還有那種粗暴的、充滿雄性荷爾蒙的擁抱,讓陸承佑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他的社恐本能像是被觸發了警報器,臉上的平靜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呼吸也跟著急促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想逃離這個過於喧鬧、過於擁擠的人群中心。降噪耳機還掛在他的脖子上,但此刻沒有隔絕噪音,那些尖叫與碰撞聲正毫無阻攔地鑽進他的耳朵,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求救似地看向場邊。

高晏臣立刻心領神會,拿起戰術板就衝了過來,一邊大喊著:「好了好了!別把王牌給弄傷了!等一下還要接受媒體聯訪!都先回休息室!」他半是解圍、半是強行將陸承佑從人群中拉了出來,手掌在陸承佑的背上輕輕推了一下,低聲說:「做得好。剩下的交給我,你先去裡面躲著。」

陸承佑如蒙大赦,低著頭,幾乎是用落荒而逃的速度,快步走向了球員通道。只留下一群還在亢奮中的隊友和一臉錯愕的記者。

在他身後,轉播鏡頭貪婪地追隨著他的背影。主播還在激動地做著結語:「讓我們再看一次慢動作重播!這個晃倒雷凱翔的上帝視角!聖鷹高中正式宣告,王者歸來!他們將以八強第一之姿,強勢挺進台北小巨蛋!」

然而,鏡頭的角落,卻拍到了一個與這片狂歡格格不入的身影。

聖鷹高中的副校長杜景文,那個頂著地中海髮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鐵青著一張臉,拿著不斷震動的手機,快步走出了貴賓席的側門。他的腳步又急又重,臉上的表情不是欣喜,而是一種生意被攪黃了的焦躁與陰沉。他沒有為球隊的勝利鼓掌,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記分板。

hắn的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備註為「趙總」的來電。

……

「砰!」

聖鷹高中籃球隊的總教練辦公室,那扇有些年頭的木門被杜景文用力地甩上。

「柯老!你到底是怎麼帶隊的!」杜景文一進門就將手中的資料夾重重地摔在柯敏雄那張堆滿錄影帶和戰術板的辦公桌上,聲音尖銳而刻薄,「贏了球是很風光!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學校多大的合作案!」

坐在辦公桌後的柯敏雄,緩緩地摘下了他的老花眼鏡。他那張佈滿皺紋、因為常年在大太陽下帶隊訓練而顯得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是鷹隼一般,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氣急敗壞的副校長。

「合作案?」柯敏雄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剛硬,「我只知道我的球隊剛剛贏了二十分。我的球員打出了他該有的身價。杜副校長,你所謂的合作案,是指哪一件?」

「你還在裝糊塗!」杜景文扯開了自己的領帶,指著資料夾裡掉出來的一份合約影本,上面印著「頂峰運動經紀獨家經紀委任合約」的字樣,「趙天明趙總那邊已經談好了!只要高晏臣簽下這份合約,下個賽季就能保送去SBL的選秀前三順位!還有那個美國運動品牌的代言,一年三百萬!學校可以從中抽取百分之三十的回饋金!這是多大的利益!你竟然讓高晏臣到現在還不簽字!你知不知道趙總剛剛在電話裡怎麼罵我!他說我們聖鷹是在耍他!」

柯敏雄拿起那份合約,隨意地翻了兩頁,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譏諷的冷笑。

「一年三百萬的代言,經紀公司抽七成,學校抽三成,最後到球員手上的,不到五十萬。還要綁定未來十年所有籃球相關收入的獨家代理權,包括旅外條款。這不叫合約,這叫賣身契。」柯敏雄將合約直接扔回杜景文的臉上,「杜景文,你收了趙天明多少好處,才敢把這種垃圾拿來讓我的球員簽?」

「你……你血口喷人!」杜景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像是被戳中了最隱蔽的痛處,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柯敏雄!你不要以為你帶隊資歷老就可以無法無天!別忘了,校董會要換掉一個總教練,只需要一次投票!你為了袒護一個高晏臣,要跟整個校董會作對嗎?」

「那你就去投票啊。」柯敏雄站了起來,他那並不算高大的身軀,此刻卻散發出一股如同磐石般的壓迫感,「只要我柯敏雄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沒有人能逼我的球員去簽這種會毀掉他一輩子的東西。高晏臣是個天才,他未來的路,應該由他自己在球場上打出來,而不是在你們這些吸血蟲的會議室裡被賣掉!」

「好!好你個柯敏雄!」杜景文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柯敏雄的鼻子,撂下狠話,「你給我等著!八強最後一場對磐石高中,我看你怎麼贏!到時候輸了球,進不了小巨蛋,我看你在董事會上還怎麼這麼硬氣!」

說完,他抓起桌上的合約,憤然摔門而去。

辦公室的門被甩得巨響,牆上那張聖鷹高中歷屆冠軍的合照,都被震得微微晃動。

柯敏雄一個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窗外球場上還在慶祝的隊員們,眼神裡充滿了憂慮。他知道,杜景文這種人,口中的「輸球」絕對不會是單純的技不如人。這場大勝,非但沒有讓球隊脫離險境,反而像是捅破了一個馬蜂窩,將那些躲在陰影裡的覬覦者,全部引了出來。

真正的戰場,從來就不在木質地板上。

……

球員休息室裡,氣氛與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

隊員們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大聲地播放著音樂,互相潑水打鬧。陳建豪正光著膀子,對著鏡子秀他那一身結實的肌肉,引來一陣哄笑。

只有最角落的位置,是安靜的。

陸承佑一個人坐在長凳上,低著頭,用毛巾蓋住了大半張臉。他已經重新戴上了那副客製化的降噪耳機,世界再一次變得安靜。這份安靜讓他緊繃的神經得以舒緩,但左小腿上那股時不時傳來的、像是細針穿刺般的痠麻感,卻在安靜中被無限放大,變得無比清晰。

他悄悄地掀開毛巾一角,看著自己的小腿。白皙的皮膚下,那條緊繃的肌肉線條似乎有些不自然的顫動。他想伸手去按,卻又怕被人發現。

「高晏臣。」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在他身前響起。

陸承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差點從長凳上彈起來。他慌張地抬起頭,摘下一邊的耳機。

站在他面前的是林芷晴。她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和一卷肌內效貼布。她的臉上沒有隊員們那種興奮的笑容,反而是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責備的專業神情。她的眉頭緊蹙著,那雙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左小腿。

「把腳伸出來。」林芷晴的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命令式。

「我……我沒事……」陸承佑的社恐屬性在面對女生的近距離關切時,瞬間被觸發到了極點。他的聲音細若蚊蚋,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直視林芷晴的眼睛,雙手無意識地絞著毛巾,「只是……只是有點抽筋……休息一下就好……」

「抽筋?」林芷晴直接在他身前的地板上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陸承佑更加手足無措,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到了耳根,「高晏臣,你當我是第一天當防護員嗎?」

她打開了手中的文件夾,裡面是一張剛剛從醫療室列印出來的數據報告。報告上,是陸承佑本場比賽的賽後即時體測數據。

「第三節最後三分鐘,你的瞬間啟動速度達到了每秒九點八公尺。第四節那個晃倒雷凱翔的急停變向,你的膝關節承受的橫向剪力,是正常高中後衛平均值的二點七倍。」林芷晴指著報告上那幾條被標紅的、遠遠超出常人範圍的曲線,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還有你的賽後血乳酸濃度跟肌酸激酶指數,全部爆表。這不是一個正常運動員在打了一場高強度比賽後該有的數據。這更像是……一個人在短時間內,強行透支、超頻了自己的神經與肌肉。」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陸承佑那雙因為慌亂而四處閃躲的眼睛。

「你的身體,在發出警訊。你的神經反射速度,已經超越了你的肌肉與骨骼能夠負荷的極限。」林芷晴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但眼神卻更加銳利,「告訴我,你最近是不是在使用什麼……不該使用的方式在打球?或者說,你是不是一直在隱瞞什麼傷勢?」

陸承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最害怕的就是這種情況。被看穿,被追問,被迫進行這種一對一的、無法逃避的深入交流。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自己其實是個靈魂互換的社恐宅男?說自己靠著戴耳機進入無音心流,才能打出那種非人的表現?說這具身體的神經超頻正在反噬肌肉?這些話說出去,只會被當成瘋子。

就在他窘迫到快要把頭埋進毛巾裡的時候,他的手機,極其適時地震動了一下。

是高晏臣傳來的訊息。

陸承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拿起手機。螢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別慌,把手機給她。用擴音。」

陸承佑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執行什麼神聖指令一般,雙手將手機遞向了林芷晴,聲音依舊結結巴巴:「那個……有……有人想跟你說……」

林芷晴疑惑地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高晏臣(備用機)」。她按下了擴音鍵。

「林防護員,你好。我是高晏臣。」電話那頭,傳來了那個熟悉的、屬於高晏臣本體的、帶著一絲慵懶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但語氣卻是陸承佑從未聽過的、沉穩而老練,「關於你手上那份報告,我想我可以給你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林芷晴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示意對方繼續。

「那份數據沒有錯。我的身體,的確在超載。」高晏臣的聲音透過話筒,在安靜的角落裡響起,「從上個月開始,我就在進行一種全新的、極高風險的神經反射特訓。它能在短時間內將動態視力與反應速度提升到極限,但代價就是對小腿的腓腸肌與比目魚肌造成巨大的離心負荷。這是一種……還在實驗階段的訓練法。」

這個謊言,編得天衣無縫。既承認了數據的異常,又給出了一個在運動科學領域內、聽起來合理卻又無法輕易被驗證的理由。

「實驗階段?」林芷晴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認同,「你知不知道這種超載訓練,很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肌肉撕裂,甚至是阿基里斯腱的斷裂?你這是在拿自己的職業生涯開玩笑!是誰給你安排的這種訓練?柯教練知道嗎?」

「柯教練不知道。這是我私下找的國外訓練師。」高晏臣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無奈,「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林防護員,你也看到了,聖鷹現在的處境。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們根本贏不了破曉,進不了小巨蛋。我必須賭一把。」

這番話,讓林芷晴一時間無法反駁。她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勤紅著臉、一副做錯事小學生模樣的「高晏臣」,又想起他在場上那個無所不能的暴君身影,心中那股違和感達到了頂點。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電話那頭的高晏臣,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動搖,趁熱打鐵地說道:「所以,林防護員,我需要你的幫助。從今天起,我的賽後恢復與肌肉放鬆,能不能全部交給你?我需要最專業的照護,來讓我能撐完最後的賽程。拜託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將主動權完全交到了林芷晴的手上。對於一個極具專業責任感的防護員而言,這是最無法拒絕的請求。

林芷晴沉默了幾秒鐘,最終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將那份報告收了起來,然後拿起了手中的肌內效貼布和一瓶冰涼的放鬆噴霧。

「把腳伸直,放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專業,但眼神裡的擔憂卻沒有減少,「這種程度的肌肉緊繃,只靠冰敷沒用。必須做深層的筋膜放鬆。我先幫你做緊急處理,但明天,你必須來醫療室做一次完整的檢查。我會幫你安排超音波,看看肌纖維有沒有出現損傷。」

陸承佑還在發愣,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讓一個女生……幫自己按摩小腿?這對於重度社恐的他來說,簡直是比防守雷凱翔還要可怕的挑戰。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林芷晴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純情到不行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讓她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綻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溫柔的光彩。

「放心,我是專業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輕輕握住了陸承佑有些冰涼的腳踝,將他的小腿抬起,放在了自己併攏的膝蓋上,「而且,你在場上那麼兇,怎麼下了場,就變得跟小朋友一樣?」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股細膩而溫暖的觸感,伴隨著冰涼噴霧的刺激感,同時傳來。陸承佑的身體猛地一顫,大腦像是瞬間當機,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份突如其來的、無聲的溫柔給徹底佔據。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裡,任由林芷晴那雙專業而纖細的手,在他緊繃到發痛的小腿肌肉上,緩緩地按壓、推揉。

休息室另一頭的喧鬧,隊友們的歡呼,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隔絕了。只剩下角落裡,這一片小小的、安靜的、帶著淡淡藥水味的溫柔。

而在休息室門外的走廊陰影處,杜景文正透過門縫,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陰險的笑容。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趙總」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惡意。

「趙總,搞定了。柯敏雄那個老頑固不肯簽字,沒關係。」杜景文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正在接受治療的陸承佑,眼神像是毒蛇,「下一場對磐石高中,我已經都安排好了。磐石那群小子,早就想報上次被聖鷹血洗的仇了。我跟他們的教練說好了,只要他們能在場上把高晏臣給我徹底廢掉……讓他再也站不起來。那份合約,他不想簽也得簽。到時候,一個斷了腿的天才,除了乖乖賣身給你們頂峰,還能有什麼選擇?」

電話那頭,傳來了趙天明那令人作嘔的、得意的笑聲。

風暴,已經不再是預告。它正帶著最骯髒的惡意,朝著那個還沉浸在短暫溫柔中的少年,呼嘯而來。

下一場,等待著他的,將不再是技巧的對決,而是最原始、最血腥的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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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無聲的溫柔與體能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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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的手指,才剛碰上陸承佑小腿後側那條緊繃得像鋼索一樣的腓腸肌,陸承佑整個人就猛地一顫。

那不是痛,是極度不習慣被觸碰的僵硬。

「你再這樣憋氣,等一下換你小腿抽筋,我可不管喔。」林芷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她單膝跪在治療床邊,身上那件白色的防護員背心還沾著淡淡的藥洗味與汗水味,馬尾因為一整天的奔波有些微亂,幾絲髮絲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她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傳導進來,明明是專業的、帶著力道的按壓,卻讓陸承佑這個重度社恐的大腦瞬間當機。

「放……放輕鬆一點……」她柔聲說著,指腹沿著他小腿肌肉的紋理,緩緩地往下推,「你這樣全身都在用力,我根本沒辦法檢查。肌肉全部鎖死了,這樣很容易受傷的你知道嗎?」

陸承佑坐在治療床的邊緣,背脊挺得比在罰球線上還要直。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腳尖前方的那一塊磁磚,根本不敢往下看。林芷晴靠得很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她髮梢上那股淡淡的、柑橘調的洗髮精味道,還有她呼吸時帶起的、微熱的氣息。休息室另一頭,隊友們贏下破曉高中後的喧鬧、大呼小叫、陳建豪那招牌的憨厚大笑聲,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牆給擋住了。這個角落,只剩下藥水味、安靜的燈光,還有那雙在他小腿上反覆按壓的、溫暖的手。

「對……對不起……」陸承佑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耳朵已經紅到了脖子根。他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將眼前這個溫柔細心的女孩,與幾分鐘前他在球場上那個戴著降噪耳機、眼神冷得像刀子一樣把雷凱翔晃倒在地的暴君聯想在一起。社恐的本能在瘋狂尖叫,要他立刻逃離這個過於靠近的距離,可身體卻又因為那份突如其來的溫柔而無法動彈。

林芷晴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幹嘛跟我道歉啊。」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沒有經過你同意就直接碰你。可是……你剛剛在場上的樣子,真的有點嚇到我了。」

她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轉為專業而擔憂。她放開了手,從一旁的醫療推車上拿起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體檢報告,報告上頭還印著聖鷹高中與合作醫院的標章。

「高晏臣,你老實告訴我。」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嚴肅,「你今天全場跑動距離、衝刺次數都還在正常範圍,可是……這份賽後即時的肌肉狀態與神經反應檢測,你看看。」

她將報告翻到第二頁,指尖點在那一條異常飆高的曲線上。

「你的瞬間神經傳導速度,快了將近百分之三十。還有你的小腿肌群與大腿後側肌群,出現了非常細微的、像是過度超頻使用後的震顫反應。一般高中生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數據,就算是職業選手,在沒有藥物輔助的狀況下也很難達到。柯教練還以為是儀器壞了,但我知道不是。」

林芷晴的目光緊緊鎖著他,帶著一種近乎看穿的敏銳,「你是不是……在比賽中用了什麼方法,讓自己的身體強行超載了?你的身體會壞掉的。」

轟。

陸承佑的腦袋像是被一記重錘敲中。無音心流、神經超頻,這是他跟高晏臣之間最大的秘密。這種將大腦雜訊完全歸零、讓神經反應突破人體保護限制的力量,根本無法用常理去解釋。他要怎麼跟林芷晴說?說他其實不是高晏臣,說他只要戴上那副客製化的降噪耳機,就能進入一個絕對安靜、能看見對手肌肉纖維顫動的世界?

「我……我……那個……就是……」他支支吾吾,舌頭像是打了結,眼神慌亂地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對上林芷晴的眼睛。社恐在面對這種需要解釋、需要撒謊的社交情境時,症狀會加倍惡化。他寧願再去面對雷凱翔那種等級的對手一對一,也不想處理眼前這種溫柔的質問。

就在他快要因為過度緊張而當機時,他放在長褲口袋裡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鈴聲,是高晏臣設定好的、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緊急震動頻率。三短一長,代表:別慌,照我說的做。

陸承佑像是抓住浮木一樣,悄悄地將手伸進口袋,用指尖輕輕地按了一下藍牙耳機的通話鍵。為了掩飾,他假裝咳嗽了一聲,將那副平時用來隔絕人聲的黑色降噪耳機,稍微往耳朵上拉了一點,讓隱藏在耳骨位置的骨傳導通訊模組貼得更緊。

下一秒,高晏臣那銳利而冷靜的聲音,就透過骨傳導,清晰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笨蛋,別想自己編理由,你那個結巴的樣子一看就在說謊。』高晏臣的聲音帶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但背景音卻是鍵盤快速敲擊的聲音,顯然他正在遠端同步監控著聖鷹休息室這邊的數據,『把手機拿出來,開擴音,我來跟她說。你只要負責繼續當你的木頭人就好。』

陸承佑如獲大赦,連忙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假裝是經紀人來電。

「喂……」

『林防護員,妳好,我是高晏臣的私人數據顧問。』高晏臣的聲音透過電話,清亮而果斷,完全沒有陸承佑的怯懦,『那份報告我這邊也同步收到了。妳的判斷非常精準,他的身體確實正處於一種「神經超頻」後的超載狀態。』

林芷晴愣了一下,接過電話,眉頭皺得更深了。

『簡單來說,他過去這段時間為了克服心理壓力,接受了一套極高強度的神經反應特訓。』高晏臣說謊不打草稿,語氣卻專業得讓人無法質疑,『那套訓練的核心,就是透過高度專注來強行提升瞬間的反應速度與爆發力,代價就是對肌肉纖維與中樞神經的消耗會比一般選手高出三到四倍。妳看到的震顫,就是能量轉換效率還不夠完美,導致肌肉缺氧與乳酸急速堆積的結果。』

「所以……這不是受傷,但比受傷更危險?」林芷晴立刻就抓住了重點,她的專業素養讓她瞬間理解了其中的風險,「如果能量轉換跟不上,肌肉隨時可能會撕裂,神經也可能會因為過度放電而暫時失能?」

『完全正確。不愧是聖鷹最頂尖的防護員。』高晏臣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讚賞,『所以接下來的重點,不是讓他休息,而是要幫他找到更高效的能量轉換方式。在那之前,必須靠妳的專業,幫他把每一次超頻後的肌肉殘留壓力,徹底釋放掉。否則以他現在這種消耗速度,別說是四強賽,光是下一場八強收官戰,他的小腿就可能會先罷工。』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命中了林芷晴最關心的核心。她不再追問那套「特訓」的細節,而是立刻將注意力轉回陸承佑的身上。專業的責任感壓過了好奇心。

「原來是這樣……」她喃喃自語,重新看向陸承佑的眼神,充滿了心疼,「你這個笨蛋,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早說?你以為你是鋼鐵人嗎?這樣硬撐,身體遲早會垮掉的。」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蹲下身,這一次的動作更加輕柔、也更加仔細。

「躺下來。」她輕輕拍了拍治療床,「把小腿放鬆交給我,我幫你做一次深層的筋膜放鬆。可能會有點痛,你忍一下。」

陸承佑乖乖地躺了下來,後腦勺靠在冰涼的枕頭上。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色的燈管,感受著林芷晴溫熱的手掌,沾取了涼涼的薄荷按摩油後,再次覆上他緊繃的小腿。這一次,他沒有再那麼僵硬了。或許是因為高晏臣幫他解了圍,或許是因為林芷晴那句「笨蛋」裡藏著的、不加掩飾的關心。

她的指腹精準地找到他小腿肚上每一個打結的激痛點,用一種穩定而深入的力道,緩緩地推開、揉散。每推開一個結,陸承佑就能感覺到一股痠痛伴隨著一股暖流,從小腿深處擴散開來。那種感覺很奇妙,不僅僅是肌肉被放鬆的舒暢,更像是在那個絕對無音的世界之外,第一次有人用這麼安靜、這麼溫柔的方式,觸碰到了他那個長年因為社恐而封閉起來的內心。

在過去的十幾年裡,陸承佑的世界是狹窄而安靜的。他害怕人群,害怕視線,害怕任何需要與人打交道的場合。籃球是他唯一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用身體去對話的語言。而現在,當他擁有了高晏臣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當他在球場上成為萬人歡呼的暴君時,他卻在這個小小的、充滿藥水味的治療室角落裡,體會到了一種比得分、比勝利更讓人心頭發燙的溫暖。

那是一種被人在乎、被溫柔以待的感覺。

『感覺到了嗎?』高晏臣的聲音再次透過骨傳導傳來,這一次,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只有陸承佑才聽得懂的、朋友般的調侃,『這就是你過去一直錯過的東西。好好享受吧,社恐小子。不過享受歸享受,別忘了我剛剛說的。神經超頻不是無限的,它燒的是你的肌肉、你的體能。下一場對磐石,你要是再像今天這樣無腦地全場超頻,我保證你下半場連走路都會抽筋。必須學會控制,學會在最關鍵的三到五個回合,才把開關打開。』

陸承佑在心裡輕輕地「嗯」了一聲。他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數據與消耗。他只是安靜地感受著小腿上那份溫柔的重量,感受著這支球隊,這個休息室裡,每一個人給他的、不同形式的溫暖。有陳建豪那種憨厚到願意為他擋下所有髒活累活的義氣,有柯敏雄教練那種看似嚴厲、實則處處維護的倔強守護,還有現在,林芷晴這種無聲的、細膩的溫柔。

一股從未有過的、想要守護什麼的念頭,在他心中悄然發芽。

他不想讓這份溫暖消失。他想用這具身體,用這份突如其來的力量,去守護這支正處於風雨飄搖中的聖鷹高中,去回應每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

治療室的門外,走廊的陰影處,杜景文的身影早已消失。但他那通電話所播下的、那顆名為惡意的種子,卻已經在黑暗中,悄然地生根、發芽。

下一場比賽,磐石高中那群以粗暴、鐵血、甚至骯髒聞名的肌肉棒子們,已經接到了指示。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贏球。而是要在那個萬人矚目的小巨蛋熱身館裡,當著所有轉播鏡頭與網路直播的面,將聖鷹的王牌,那個不可一世的高晏臣,徹底地、永遠地廢掉。

而此刻,還躺在治療床上、享受著片刻安寧的陸承佑,對此還一無所知。他只是覺得,小腿上的痠痛好像真的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力量的、溫暖的飽脹感。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正低頭專注為他按摩的林芷晴,輕輕地、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謝……謝謝妳。」

林芷晴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而溫柔的笑容。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台北小巨蛋的燈光,正為了即將到來的八強收官戰,提前點亮。而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圍剿,也正隨著夜色的降臨,一步步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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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八強收官戰的惡意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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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室的燈光,暈黃而安靜。

「謝……謝謝妳。」

陸承佑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蓋過。他躺在深藍色的治療床上,剛剛還緊繃到像是石頭一樣的小腿肌肉,此刻在林芷晴溫熱的掌心下,一點一點地鬆開。那股痠脹之後的飽脹感,像是溫水慢慢注滿了乾涸的河床,帶著一種久違的、讓人想嘆氣的舒服。

林芷晴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紮起的馬尾因為低頭的動作有些散開,幾縷髮絲垂在白皙的頸側,眼睛裡映著治療燈的光。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剛剛在球場上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把破曉高中那個自詡為五星天才的雷凱翔晃到摔出場外的暴君,此刻卻連一句謝謝都要鼓起全身的力氣才說得出口,耳根紅得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

她忍不住笑了,笑容燦爛而溫柔,像是替這間充滿藥水味的房間打開了一扇窗。

「傻瓜,說什麼謝謝,這是我的工作啊。」她輕輕拍了拍他已經放鬆下來的小腿,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姊姊般的嗔怪,「倒是你,承佑……不對,高晏臣同學,下次不要再那樣超載使用自己的身體了。你的神經反應速度快得不像高中生,肌肉纖維的恢復速度卻跟不上,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受傷的。」

陸承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敢把視線飄向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含糊地「嗯」了一聲。這份溫柔對他這個重度社恐而言,太過奢侈,也太過耀眼。他只覺得胸口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滿了,暖暖的,讓他想守護住。

他想守護這支球隊,守護那個在場邊對他又罵又護的柯敏雄教練,守護那個憨厚地把所有髒活都攬在身上的陳建豪,也想守護眼前這個會為他擔心的女孩。

「叮。」

放在治療床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高晏臣傳來的訊息。螢幕亮起,只有短短一行字。

【高晏臣:能量消耗比預期高15%,記得補充碳水。還有,杜景文剛剛從走廊離開,小心磐石。】

陸承佑的心,微微一沉。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台北小巨蛋的巨大穹頂,正為了即將到來的八強收官戰,提前點亮了璀璨的燈光。像是巨獸睜開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這座為籃球而狂熱的城市。而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圍剿,也正隨著夜色的降臨,一步步地逼近。

——

隔天,下午四點三十分,台北小巨蛋副館。

熱氣,聲浪,還有汗水蒸騰的味道。

這裡是HBL高中籃球聯賽八強賽的最後一輪,聖鷹高中對上磐石高中。理論上,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聖鷹三勝一敗,已經確定晉級四強,只需要一場勝利來鞏固氣勢;磐石高中一勝三敗,早已無緣四強,這場比賽對他們而言,純粹是消化賽程的榮譽之戰。

但現場的氣氛,卻詭異得讓人窒息。

副館四周的看台,座無虛席。穿著聖鷹白色球衣的學生加油團,舉著「鷹擊長空」的巨大加油布條,聲嘶力竭地吶喊著。而另一側,磐石高中那群穿著黑色球衣的球員,正用一種近乎挑釁的眼神,死死盯著正在場上熱身的聖鷹球員。他們的平均身高或許不如前幾年的鋼鐵工科,但每個人都像是從健身房裡走出來的肌肉怪獸,手臂粗壯,肩膀寬闊,熱身時的每一次灌籃,都帶著「砰」的一聲巨響,充滿了暴力的美學。

網路轉播的聊天室,已經徹底洗版。

【聖鷹今天輪休吧?讓高晏臣別打了,反正都晉級了。】

【磐石很髒的,小心受傷啊!他們上一場把南湖的主控直接撞到腦震盪退場。】

【樓上別雲了,磐石哪次不髒?他們教練石強就是出了名的鼓勵球員下手,裁判都不太敢吹。】

轉播台上,資深主播魏伯與球評「麻辣鍋」正在做賽前分析。

「魏伯你怎麼看?磐石這幾年戰績雖然不好,但球風一直是HBL最硬的,今天聖鷹會不會有所保留?」

「我認為柯敏雄教練一定會讓主力輪休,畢竟四強賽才是重點。尤其是高晏臣,上一場對破曉狂砍四十五分,體能消耗很大,沒必要在這種無關晉級的比賽裡拚受傷風險。」

話音剛落,現場的播報員卻用高亢的聲音,念出了聖鷹高中的先發五人名單。

「控球後衛,零號——高、晏、臣!」

全場瞬間炸鍋,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燈光聚焦在那個站在球員通道口的身影上。他穿著聖鷹純白的主場球衣,黑色護腕,白色球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脖子上掛著那副已經成為他標誌的、霧面黑的客製化降噪耳機,此刻還沒有戴上,只是安靜地垂在胸前。

陸承佑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只覺得頭皮發麻。社恐的本能在尖叫,想逃。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進了場內。他不能退,這是他答應要守護的球隊的最後一場八強賽。

貴賓席的陰影處,副校長杜景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正與身旁一個穿著磐石高中教練外套的中年男人低聲交談。那個男人就是磐石的總教練,石強。一個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淡淡疤痕的狠角色,此刻他的眼神正越過球場,落在陸承佑的身上,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杜景文拿起手機,傳了一封簡訊出去。訊息的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

【照計畫,廢了他。事成之後,星火的合約我會再加三成。】

石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然後對著場上的先發中鋒,一個身高一九八公分、體重破百的壯漢比了一個手勢——一個割喉的手勢。

「嗶——!」

裁判的哨音,劃破了副館的所有喧囂。

比賽開始。

聖鷹跳到球權,陸承佑持球推進。磐石的防守,從第一秒開始,就露出了獠牙。

防守他的,是磐石的王牌後衛,外號「鐵鉗」的吳志豪。這傢伙防守從來不靠腳步,靠的是手。陸承佑才剛過半場,吳志豪就直接用胸口頂了上來,手肘若有似無地架在陸承佑的腰側,指尖還暗暗地掐了一把他的側腹。那是一種裁判視線死角裡最骯髒的小動作,又悶又痛。

陸承佑皺了皺眉,沒有理會。他一個簡單的胯下換手,試圖用速度過掉對方。就在他重心變換的瞬間,吳志豪的腳,卻極其隱蔽地往前伸了半步,剛好踩在了陸承佑即將落地的腳尖前方。

墊腳!最陰險的防守動作!如果陸承佑沒有收住,他的腳踝當場就會九十度翻船,整季報銷。

「小心!」場邊的林芷晴驚呼出聲。

千鈞一髮之際,陸承佑那異於常人的動態視力發揮了作用。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在那電光石火的零點幾秒內,他看見了那隻伸出來的黑腳。他強行扭轉了自己的重心,腳尖點地後立刻向後彈開,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

「唰!」籃球砸在他的腳邊,出界。

裁判毫無表示,只是比了一個聖鷹球權的手勢。對於那個明顯的墊腳動作,視若無睹。

「媽的!裁判你眼睛瞎了嗎?那是墊腳!」柯敏雄教練在場邊暴怒地跳了起來,對著裁判大吼。裁判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警告他注意言行。

磐石的板凳席,傳來一陣哄笑。吳志豪對著陸承佑攤開雙手,臉上掛著無辜的表情,嘴裡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抱歉啊,王牌,地板太滑了。」

陸承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撿起球,重新發動進攻。這一次,他學聰明了,不再試圖用華麗的運球,而是直接把球傳給了在低位要到位置的陳建豪。

陳建豪是聖鷹最值得信賴的禁區支柱,憨厚沉穩,球風樸實。他接到球,用寬厚的背部頂住磐石的中鋒,一下,兩下,試圖用最紮實的腳步強打籃下。

就在他轉身要起跳放籃的瞬間,磐石的中鋒,那個體重破百的巨漢,卻在裁判被擋住視線的剎那,偷偷曲起了膝蓋,用堅硬的膝蓋骨,狠狠地頂向了陳建豪支撐腳的膝蓋內側!

「喀!」

一聲悶響,雖然不大,卻讓離得近的球員都聽得清清楚楚。陳建豪的臉色瞬間煞白,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抱著自己的右膝,痛苦地翻滾起來。

籃球滾出場外,裁判的哨音卻遲遲沒有響起,直到陳建豪倒在地上超過三秒,才象徵性地吹了一個普通犯規。

「建豪!」陸承佑第一個衝了過去。

他蹲下身,看見陳建豪的膝蓋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臉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卻還咬著牙,不想讓隊友擔心。

「沒……沒事,晏臣,你繼續打……」陳建豪的聲音在顫抖。

林芷晴提著醫療箱,臉色凝重地衝進場內。她只是稍微觸診了一下,臉色就變得極為難看。「前十字韌帶可能傷到了,不能再打了!必須立刻送醫!」

擔架抬了上來,陳建豪被抬出場外。經過陸承佑身邊時,他用盡力氣,抓住了陸承佑的手腕。

「幫……幫我報仇。」

那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了陸承佑的心上。

全場的聖鷹球迷,徹底怒了。噓聲、罵聲,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個副館。

「幹!這是打球還是打人啊!」

「黑哨!黑哨!裁判收錢了啦!」

「磐石去死啦!髒東西!」

網路直播的聊天室,更是直接炸裂,滿滿的「骯髒」、「廢隊」洗滿了整個螢幕。

然而,裁判組卻像是聾了一樣,對於觀眾的怒吼充耳不聞,只是催促比賽趕快繼續。而磐石的球員們,臉上甚至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他們的戰術成功了——用最骯髒的方式,廢掉了聖鷹最重要的禁區屏障。接下來,就輪到那個王牌了。

坐在貴賓席的杜景文,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拿起手機,又傳了一封訊息。

陸承佑站在原地,看著隊友被抬走的方向,看著那個肇事的中鋒臉上毫不掩飾的獰笑,看著裁判那張冷漠的臉。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怒火,正從他的腳底,一寸一寸地往上竄,竄過他的脊椎,直衝他的大腦。

他生來就害怕人群,害怕喧囂,害怕衝突。他總是想躲起來,想把自己關在安靜的世界裡。可是這一刻,他不想躲了。

那些人,弄傷了他想守護的同伴。

那些人,把籃球場,變成了屠宰場。

他緩緩地低下頭,伸出雙手,握住了垂在胸前的那副霧面黑降噪耳機。

全場的喧囂,好像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冰冷。

他能聽見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像是即將決堤的洪水。

他慢慢地、堅定地,將耳機戴了上去,然後,輕輕地往下壓緊,直到耳罩與皮膚完全貼合,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噓聲、罵聲、歡呼聲。

「嗡——」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輕微的電子降噪聲響起。

世界,徹底安靜了。

下一秒,他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一點點怯懦與不安的眼睛,此刻已經徹底變了。瞳孔深處,像是有冰藍色的電流在竄動,冷酷,專注,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像是從深海中甦醒的巨獸,第一次睜開了眼睛,俯視著眼前這群自以為是獵人的螻蟻。

一股無形的、讓人窒息的恐怖氣場,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離他最近的吳志豪,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顫,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頂級掠食者給盯上了,後背的汗毛全部倒豎起來。

柯敏雄教練看著場上那個氣場驟變的少年,瞳孔猛地一縮。他知道,那個在對上破曉高中時才出現過的、絕對無敵的狀態,回來了。而且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冰冷,更加憤怒。

「靜域……全開。」陸承佑在無音的世界裡,對自己輕聲說道。

而屬於磐石高中的噩夢,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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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以暴制暴的絕對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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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徹底安靜了。

那一聲輕微的電子降噪聲,像是一道無形的閘門,轟然落下。

館外的喧囂、看台上磐石高中死忠球迷刺耳的噓聲、聖鷹板凳席焦躁的叫喊、裁判尖銳卻又刻意偏袒的哨音,在這一瞬間,全部被那層柔軟的耳罩隔絕在另一個次元。只剩下自己沉重而冰冷的心跳,咚、咚、咚地敲擊著耳膜,還有血液在血管中奔騰、即將決堤的轟鳴。

陸承佑抬起了頭。

吳志豪站在離他不到一步的距離,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是磐石高中最髒的那把刀,剛剛就是他用一個隱蔽的頂膝動作,直接廢掉了聖鷹的中鋒陳建豪。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個戴上耳機的男人,竟然後背竄起一股寒意。那雙眼睛,完全變了。

不再有半點社恐少年常有的閃躲與不安,瞳孔深處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冰層底下有幽藍色的電流在無聲竄動。冷酷、專注、絕對客觀,不帶一絲人類的憤怒,反而比憤怒更讓人恐懼。那不是一個高中生在打球的眼神,那是一頭從深海中甦醒的頂級掠食者,正在俯視著自己領地裡一群自以為是獵人的鬣狗。

「靜域……全開。」

陸承佑在無音的世界裡,對自己說。

時間的流速,在他眼中變了。

磐石高中的控球後衛正準備發邊線球,他的肩膀肌肉在抬手前的零點一秒產生了極其細微的緊繃,手指抓球的角度偏向了右側十五度。這個軌跡,太清晰了。

球才剛離開對方指尖——

唰!

一道黑色的殘影,毫無預兆地撕裂了空氣。

吳志豪甚至沒有看清陸承佑是什麼時候啟動的。他只感覺眼前一花,原本應該朝著自家得分後衛飛去的球,已經被一隻修長卻充滿爆發力的手掌,在半空中硬生生攔截下來。

百分之百精準的抄截。靜域感知的第一階段,在絕對安靜中將對手的意圖與肌肉動向解析得一乾二淨。

「什麼?!」場邊磐石的教練猛地從位子上彈了起來。

抄到球的陸承佑沒有任何停頓,甚至沒有運球調整。他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接朝著前場狂飆而去。磐石的回防很快,兩個人立刻夾了上來,一左一右,試圖用身體將他逼停在三分線外。其中一人,正是吳志豪。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追防時手肘刻意抬高,朝著陸承佑的腰側頂了過去。這是他們賽前就從杜景文那裡收到的指令,不計代價,廢掉高晏臣。

陸承佑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抬起的手肘。

在無音心流中,對方的重心偏移、發力的角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化作了最直觀的數據流。他非但沒有躲避,反而主動迎了上去,然後——起跳。

磐石的禁區還站著他們兩百零三公分的中鋒,那是一個體重破百的壯碩長人,此刻正張開雙臂等著最後一道防線。吳志豪獰笑著,在陸承佑躍起的瞬間,從側後方狠狠地用雙手推向了他的腰部。這是一個足以讓人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的惡意犯規,裁判的視線被擋住,這種空中推腰最難被吹判。

看台上,林芷晴下意識地摀住了嘴,指尖冰冷。場邊剛被扶下場、膝蓋還包著冰袋的陳建豪,目眥欲裂地想要站起來。「晏臣!小心啊!」

然而,被推中的那一瞬間,陸承佑的身體並沒有如預期般失控墜落。

第二階段——神經超頻。

大腦對肌肉的保護限制被瞬間解除。核心肌群在千分之一秒內爆發出超越常理的力量,強行在空中扭轉了重心。他的腰腹像是擰緊後又瞬間釋放的彈簧,硬生生將那股向下的推力,轉化成了向上的滯空。

他整個人在空中詭異地停頓了一下。

原本雙手持球的他,在失去平衡的邊緣,右手單掌猛地抓住籃球,手臂向後拉滿,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戰弓。全身的力量,從腳尖、腰腹、肩膀,一路灌注到手腕。

然後,朝著籃框,狠狠地砸了下去!

轟——!!!

籃球被單手抓著,以一種極端暴力的姿態,被砸進了籃框。籃架發出痛苦的哀鳴,整個籃板都在劇烈震動。而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透過他的手臂與核心,化作一股無形的衝擊波,順著吳志豪還來不及收回的雙手,反向傳導回去。

砰!

吳志豪只覺得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巨力從手掌傳來,整個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發財車迎面撞上,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一公尺外的地板上,滑出好遠,後背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球進,哨響。

裁判愣了足足兩秒,才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吹響了犯規的哨音,指向倒在地上的吳志豪,示意犯規,加罰一球。

這是一個隔人戰斧劈扣,加一個借力反震的處刑。

全場先是安靜,接著像是火山噴發般炸開。聖鷹的板凳席徹底瘋了,替補球員毛巾狂甩,柯敏雄教練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卻又狠狠地在空中揮了一下。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都在顫抖:「我的老天鵝!高晏臣!他在空中被犯規的情況下,完成了單手抓球的戰斧劈扣!而且還把犯規的球員直接震飛了!這是什麼樣的滯空?什麼樣的核心力量?!」

網路直播的聊天室,瞬間被洗版洗到當機。

「幹!這是人嗎?滯空兩秒?」

「我剛剛是不是看到有人飛出去了?是磐石的球員飛出去吧?」

「高神降臨!這才是聖鷹的王牌!剛剛是誰說他心態崩了?給我出來!」

吳志豪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充滿了驚恐與不可置信。他想爬起來,卻發現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剛剛那一下反震,讓他的手腕直接挫傷了。磐石的隊友趕緊將他拉起,他看著站在罰球線上、面無表情調整著耳機的陸承佑,第一次,感覺到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陸承佑穩穩地將加罰投進。分數板跳動,聖鷹反超。

但這,僅僅是開始。

磐石高中的進攻,他們試圖用最擅長的肉搏戰強行碾壓禁區。他們的中鋒在低位要到球,用寬厚的背部朝著聖鷹替補上場的矮個前鋒撞去,一下、兩下,眼看就要撞開空間起身放籃。

就在他轉身、雙手將球舉過頭頂的瞬間,一道黑影,從他的視線死角騰空而起。

陸承佑。

他從弱側協防而來,起跳的時機精準到像是經過電腦計算。不是等對方出手後再去封蓋,而是在對方肌肉發力、手腕即將抖動的前一個節拍,就已經起跳。那高度,完全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他的手掌,像是一面無情的牆,精準地按在了剛剛離開對方指尖的籃球上。

啪!

一聲極其清脆、甚至有些殘忍的悶響。

籃球被狠狠地釘在了籃板上。巨大的力量讓籃板發出嗡嗡的震動,球被死死地黏在上面,動彈不得。釘板大帽!

而且,是那種最羞辱人的、將球直接抓下來的釘板。陸承佑在空中單手將被封蓋的球直接抓了下來,落地後沒有任何停留,一個長傳甩向前場,聖鷹的快攻輕鬆拿下兩分。

磐石的中鋒落地後,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滿臉的茫然。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是怎麼過來的。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劇本。磐石的外線射手藉由掩護找到一絲空檔,果斷在三分線外拔起跳投。他的出手點已經很高,自認這球絕對不可能被蓋到。

然而,陸承佑的腳下像是裝了彈簧。神經超頻賦予他的第一步啟動速度,快如殘影。他從三分線內一步的地方起跳,身體在空中完全舒展,修長的手臂像是跨越了空間的距離,指尖在籃球即將抵達最高點時,輕輕一點。

啪!又是一記乾淨俐落的火鍋。球被直接扇飛到了觀眾席第一排。

連續兩次。

磐石的球員開始慌了。他們的戰術素養在絕對的天賦碾壓面前,顯得蒼白無力。無論是切入、拋投、還是中距離跳投,只要出手,就一定會有一隻手掌從某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出現,然後將球無情地扇飛、釘死。每一次封蓋,都伴隨著籃架的哀鳴和全場觀眾倒抽一口涼氣的驚呼。

第三次、第四次……

陸承佑像是化身為禁區的絕對主宰。他的防守範圍,從籃下擴散到了整個三分線。只要球在磐石球員手中,他就會出現在那個持球者的面前,眼神冰冷,不發一語,卻給予對方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磐石的球員,被打得膽寒了。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一次發邊線球時。磐石的得分後衛站在底角,隊友將球傳給他,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傳球。但當他看到陸承佑正朝著自己這個方向移動了一步,那雙冰冷的眼睛掃過來的瞬間,他竟然後意識地縮了一下手,沒有去接。籃球直接滾出了邊線,失誤。

主動退縮,不敢接球。

看台上,幾個穿著西裝、胸前掛著職業球探證件的中年男人,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不斷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嘴裡喃喃自語:「怪物……這是真正的S級怪物……他的動態視力與防守預判,已經不是高中層級了……」

杜景文坐在貴賓席的角落,臉色鐵青,手中的礦泉水瓶被他捏到變形。他安排的廢人戰術,非但沒有廢掉對方,反而成了對方封神的背景板。每一次陸承佑的火鍋,都像是狠狠地扇在他臉上。他拿出手機,焦躁地傳了一則訊息出去:「讓他們收斂一點!不要再犯規了!」但已經來不及了。場上的磐石球員,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

比賽的最後三分鐘,聖鷹已經領先了二十分。磐石高中的進攻,已經變得畏畏縮縮,球在外線不斷地傳導,卻沒有一個人敢於持球進攻。只要陸承佑靠近,持球者就會像是觸電般立刻將球傳走。整個球場,進入了一種詭異的、零封式的血洗。

最後一分鐘,陸承佑在弧頂持球。面對著已經完全喪失鬥志、眼神閃躲的磐石控衛,他沒有選擇突破。他在無音的世界裡,緩緩地運了兩下球,感受著籃球與地板撞擊的震動回饋。然後,在距離三分線還有兩步遠的地方,拔了起來。

超遠三分。

姿勢飄逸,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暴力。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空心入網。唰的一聲,清脆得像是對這場鬧劇的最終審判。

比分定格。聖鷹高中,以一場血腥而絕對的碾壓,昂首挺進台北小巨蛋四強。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陸承佑才緩緩地將耳機摘了下來。

世界的聲音,重新灌入耳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隊友們衝過來將他團團圍住的擁抱聲、還有場邊林芷晴帶著淚光、如釋重負的喊聲。

他有些恍惚,過載的痠痛感正從小腿蔓延上來,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種為隊友復仇後的、冰冷的暢快。

他看向板凳席,陳建豪正被隊友扶著,朝他用力地豎起了大拇指,眼眶泛紅。柯敏雄教練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雙一向嚴厲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激賞與心疼。

然而,在一片狂歡的海洋中,二樓看台的陰影處,一個穿著剪裁合宜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與杜景文並肩站著,冷冷地俯視著下方被人群簇擁的陸承佑。

那是星火體育的代表,霍華德·李。

他鼓著掌,嘴角卻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笑意,對著臉色難看的杜景文低聲說道:「杜董,看來你們家的王牌,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值錢。千萬合約,恐怕不夠了。不過越是這樣,就越要快點讓他簽字。你放心,下一場在小巨蛋,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資本力量。」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封面燙金的合約。

狂歡的餘溫尚未散去,更大的風暴與資本的絞索,已經悄然套向了這位剛剛完成處刑的少年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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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資本入場與退隊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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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資本入場與退隊逼迫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陸承佑才緩緩地將耳機摘了下來。

世界的聲音,像是被人猛然打開了水閘,轟然灌進他的鼓膜。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聖鷹高中體育館那老舊的鐵皮屋頂,場邊的加油棒敲得震天價響,社群直播的彈幕在每一個學生的手機螢幕上瘋狂洗版。隊友們不顧一切地從板凳席衝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背,有人興奮地吼到聲音都啞了,汗水與熱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屬於勝利的、黏稠卻滾燙的味道。

他有些恍惚。

降噪耳機拿掉之後,世界重新變得吵雜而混亂,人群的臉孔在眼前晃動,無數隻手伸過來想觸碰他。他的小腿肚正傳來一陣陣像是被細針反覆穿刺的痠痛,那是神經超頻之後,肌肉纖維被過度徵召的代價。乳酸堆積的灼熱感從阿基里斯腱一路往上竄到大腿後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發麻的電流上。可是,心裡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為隊友復仇之後的暢快。

他看向板凳席。陳建豪的左腳踝已經腫得像顆饅頭,被防護員用冰袋緊緊包著,卻還是硬撐著站了起來,隔著人群朝他用力地豎起了大拇指。那個一向憨厚、只會默默在禁區幹髒活的男人,此刻眼眶泛紅,嘴唇顫抖著,無聲地說了一句:「謝了,兄弟。」

柯敏雄教練走了過來。這個一向以鐵血和古板著稱的老教頭,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陸承佑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陸承佑的肩胛骨都微微一沉,但那雙一向嚴厲得像刀子一樣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激賞、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

「做得好。」柯敏雄的聲音沙啞,卻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下次,不准再那樣燃燒自己。」

陸承佑點了點頭,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臉部的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僵硬。他下意識地又想去摸脖子上掛著的客製化降噪耳機,那是他唯一的「結界」。只要戴上它,世界就會安靜下來,只剩下籃球的軌跡和對手肌肉的震顫。

然而,就在這片狂歡的海洋中央,二樓看台的陰影處,一道與這股熱血格格不入的視線,正冷冷地俯視著他。

那是一個穿著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光可鑑人,與周遭穿著球衣、滿身大汗的高中生形成了荒謬的對比。他的身邊,站著臉色鐵青、卻又努力擠出諂媚笑容的杜景文。籃球隊的出資董事,聖鷹高中的金主之一。

金絲眼鏡男人鼓著掌,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像是看到獵物的貪婪笑意。他對著杜景文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像一條毒蛇滑過看台的欄杆。

「杜董,看來你們家的王牌,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值錢。千萬合約,恐怕不夠了。不過越是這樣,就越要快點讓他簽字。你放心,下一場在小巨蛋,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資本的力量。」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封面燙金的合約。

狂歡的餘溫,甚至還沒來得及從聖鷹高中的每一個角落散去,更大的風暴,就已經悄然張開了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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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整個台灣的高中籃球圈,像是被投下了一顆核彈。

聖鷹高中對磐石高中的那場八強收官戰,原本只是一場例行性的垃圾時間,卻因為陸承佑那場堪稱「處刑式」的零封血洗,徹底引爆了所有社群平台。

Dcard的HBL版面一夜之間被洗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高晏臣回來了!那個怪物回來了!》、《單手抓球隔扣還把人掀翻?這是高中生?》、《磐石那群打手被嚇到不敢接球,笑死》。YouTube上的賽事精華剪輯,十二小時內點閱就衝破了八十萬,留言區滿是「耳機一戴,無人能擋」、「聖鷹王朝要復辟了」的狂熱吶喊。IG的限時動態上,到處都是穿著聖鷹球衣的學生在小巨蛋外排隊搶票的畫面,就連平常不看球的女同學,都在瘋狂轉發陸承佑那張戴著耳機、眼神冰冷的側臉照。

聖鷹高中從來沒有這麼受歡迎過。校門口擠滿了扛著長鏡頭的體育記者和舉著手寫應援板的女球迷,警衛疲於奔命。校長室的電話更是從早上八點就沒有停過,全是各大運動品牌和經紀公司探詢合作意願的來電。

而在這股狂熱的浪潮之下,球隊休息室裡的空氣,卻冷得像冰窖。

「把門關上。」

下午三點的戰術會議室,柯敏雄教練看著魚貫走進來的隊員,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他的面前坐著的不是球員,而是兩位西裝筆挺的不速之客。杜景文坐在主位,臉上堆著一種虛偽的、油膩的笑容。而他身旁的那個金絲眼鏡男人,正慢條斯理地打開手中的燙金合約,推了推眼鏡。

「各位同學,辛苦了。」杜景文清了清喉嚨,聲音透過會議室的喇叭顯得有些刺耳,「特別是晏臣,昨天的表現,真是讓我們聖鷹揚眉吐氣啊。不枉費學校這幾年投入這麼多資源栽培你。」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全隊,最後落在坐在角落、習慣性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摳著耳機線的陸承佑身上。

「所以,為了讓我們的天才球員能夠心無旁騖地備戰四強賽,學校特別為你引薦了全亞洲最頂級的運動經紀公司——星火體育。這位是星火的亞太區代表,霍華德·李先生。」

霍華德·李站了起來,露出一個完美的、經過精算的商業微笑。他操著一口流利卻帶著美式腔調的中文,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高同學,你好。我叫霍華德,很榮幸見到你。」他將那份燙金合約輕輕推到陸承佑面前,封面上印著斗大的「S級菁英運動員專屬經紀合約」幾個字。「這是一份為期五年、總價值一千兩百萬的合約。簽下它,你立刻就能拿到三百萬的簽約金,剩下的金額會分年支付。除此之外,星火會為你量身打造個人品牌,安排NIKE等級的球鞋代言,接洽美國NCAA一級名校的獎學金,甚至未來直通職業選秀。」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一千兩百萬。對於一群還在領零用錢的高中生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幾個替補隊員看向陸承佑的眼神,瞬間從羨慕變成了赤裸裸的嫉妒。

「條件只有一個,」霍華德·李的笑容更深了,眼鏡後的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銳利,「從今天起,你的所有場內外事務,包括肖像權、社群帳號、受訪安排,以及——最重要的,四強賽和小巨蛋決賽的戰術地位,都將由星火體育全權規劃。我們保證,會讓你在台北小巨蛋,成為全台灣最閃耀的星。」

他說的「戰術地位」,讓柯敏雄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什麼叫做由經紀公司規劃戰術地位?這已經不是經紀合約,這是赤裸裸地要把手伸進球隊的調度裡。說穿了,就是要球隊無限開火權,把所有球都給高晏臣刷數據,好讓他的商業價值最大化,哪管球隊的勝負?

陸承佑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份合約。那股社恐的本能又開始作祟,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他的後頸開始冒汗,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很想立刻把耳機戴上,把這些令人窒息的聲音和視線全部隔絕掉。

就在這時,他藏在球褲口袋裡的手機,極其輕微地振動了一下。

那是骨傳導耳機的暗號。

遠在三公里外,一間堆滿電腦螢幕和外送餐盒的狹小租屋處裡,頂著陸承佑那張蒼白瘦弱臉孔的高晏臣,正戴著耳機,透過陸承佑衣領上那枚偽裝成鈕扣的微型攝影機,同步看著合約的內頁。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將合約的條文一頁頁放大、截圖、貼上搜尋引擎進行比對。

「陸承佑,別被那個數字騙了。」高晏臣那銳利、果斷的聲音,透過骨傳導直接震動著陸承佑的顳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翻到第七頁,第十四條。還有第九頁的附則三。你他媽的,這根本不是合約,是賣身契!」

陸承佑的手指微微顫抖,依言翻開了合約。

白紙黑字,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像是一張張蜘蛛網。

第七頁,第十四條:「乙方(運動員)同意將其在合約期間內及合約結束後十年內,所有與籃球相關之肖像、姓名、綽號使用權,永久、獨家、無償授權予甲方(經紀公司)使用。」

第九頁,附則三:「若乙方因任何原因(包括但不限於傷病、狀態下滑、個人因素)未能履行甲方安排之商業活動或賽事,甲方有權要求乙方支付合約總額三倍之懲罰性違約金,並追償已支付之簽約金。」

還有更隱蔽的一條,藏在第十一頁的細則裡:「甲方有權單方面決定乙方之訓練、醫療及轉隊事宜,乙方不得異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旦簽字,他高晏臣的這具身體,這個名字,這張臉,未來十五年都將不再屬於自己。哪怕他腳斷了、韌帶撕裂了,只要公司要他去站台、去打表演賽,他就得去。否則,就是高達三千六百萬的違約金,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萬劫不復。而那個所謂的「戰術傾斜」,不過是為了把他當成商品,刷出漂亮數據後再高價轉賣的手段。

一股寒意,從陸承佑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這不是栽培,這是資本的掠奪。

「看懂了嗎?」霍華德·李看著陸承佑不斷翻動合約的手指,以為他是被金額震懾住了,笑容越發和藹,「別擔心,條文是制式化的,我們對S級的球員,一向是最優渥的。高同學,你只要在最後一頁簽上你的名字,今晚,三百萬就會匯到你的戶頭。明天的頭條,就是你。」

他遞出了一支萬寶龍鋼筆。

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筆上。杜景文的眼神充滿了催促和威脅,幾個隊友的眼神充滿了羨慕與催促,只有柯敏雄和剛從醫務室趕回來、腳還一跛一跛的陳建豪,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著陸承佑。

林芷晴站在門邊,她雖然不是球隊成員,但作為隨隊防護員被要求列席。她看著那份合約,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的目光落在陸承佑那張因為緊張而更加蒼白的臉上,雙手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陸承佑的呼吸越來越重,社恐的暈眩感讓他眼前有些發黑。但骨傳導耳機裡,高晏臣那冷靜到極點的聲音,像是一根冰錐,刺破了他的混亂。

「陸承佑,聽著。你現在不是陸承佑,你是高晏臣。是那個在球場上把對手嚇到不敢接球的暴君。抬起頭,看著那個金絲眼鏡的混蛋,告訴他,不簽。」

那個聲音,帶著高晏臣一貫的驕傲與銳利,卻也帶著一種將後背完全託付的信任。

陸承佑猛然抬起了頭。

他沒有去接那支鋼筆。

他緩緩地、卻無比清晰地將那份燙金的合約,合了起來,推了回去。

「抱歉,」他的聲音不大,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這份合約,我不簽。」

全場死寂。

霍華德·李臉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杜景文更是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的油膩笑容瞬間變成了猙獰的怒意。

「高晏臣!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杜景文指著陸承佑的鼻子,唾沫橫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是星火體育!是多少職業球員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一個高中生,你憑什麼拒絕?你是不是以為打贏一場八強賽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沒有學校的栽培,沒有我給你的資源,你什麼都不是!」

他轉頭看向柯敏雄,開始施壓:「柯教練,你就是這樣教球員的?目無尊長,不服從球隊安排?這種球員,我們聖鷹要不起!」

柯敏雄的臉色鐵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杜董!請你注意你的言詞!」老教頭的脾氣倔強剛正,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外行領導內行,「球員的經紀合約,是球員的個人意願,什麼時候輪到球隊董事會來強迫簽字了?而且這份合約的條款,明顯不合理!我不同意讓我的球員簽這種霸王條款!」

「不合理?」一直沒說話的霍華德·李,此刻輕輕地笑了起來。他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冰冷的威脅,「柯教練,你或許誤會了。這不是請求,這是通知。星火體育已經和聖鷹高中的董事會達成了深度合作協議。未來的校隊營運、器材贊助,都將由星火協助。一個不願意配合學校發展大局的球員,一個不服從管理的教練,你覺得,董事會會怎麼選擇呢?」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行政夾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是聖鷹高中的王副校長。他一進來,就滿臉堆笑地對著霍華德·李點頭哈腰,然後轉向柯敏雄時,臉色立刻變得嚴肅而官僚。

「柯老師,杜董和李代表說得對。學校的決策,是為了大局著想。」王副校長拿出一份公文,清了清喉嚨念道,「經校務會議決議,籃球隊王牌球員高晏臣,因違反團隊管理規定,不服從球隊整體規劃,嚴重影響備戰氛圍,即日起,處以無限期禁賽處分,直至其深刻反省並配合學校安排為止。四強賽名單,將不予登錄。」

「什麼?!」陳建豪第一個吼了出來,不顧腳上的傷就要衝上去,「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晏臣是為了球隊才受傷的!你們這是過河拆橋!」

幾個和陸承佑關係好的隊友也鼓譟起來,整個會議室瞬間炸鍋。

無限期禁賽!而且是在四強賽前夕!這等於是要直接毀掉聖鷹高中衝擊小巨蛋冠軍的唯一希望,更是要毀掉高晏臣的籃球生涯!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當你拒絕成為他們的商品,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你雪藏、毀掉。

陸承佑坐在椅子上,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和憤怒,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看著王副校長那張虛偽的臉,看著杜景文得意的冷笑,看著霍華德·李那副勝券在握的姿態。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掛在胸前的降噪耳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很想,現在就戴上耳機,進入那個絕對安靜的世界,然後用最暴力的方式,將眼前這些人的嘴臉全部撕碎。

但是不行。這裡不是球場。在這裡,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他萬劫不復。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高晏臣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憤怒,而是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掉入陷阱時的、極致的冷酷與興奮。

「別衝動,陸承佑。把耳機放下。」高晏臣的聲音透過骨傳導,清晰地傳來,背景裡還能聽見他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音,「讓他們得意。讓他們以為他們贏了。你越是表現得無助、憤怒,他們就越不會防備我。」

「我已經找到入口了。杜景文那個蠢貨,他的私人信箱密碼居然用的是他老婆的生日加上123。裡面有他這三年收受廠商回扣、操控先發名單、還有和星火私下交易的全部紀錄。」

「他們想用一張紙就把你禁賽?」高晏臣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幕後軍師的自信與狠辣,「那我就用一封郵件,讓他們整個董事會,都給你跪著求你回來打球。」

「明天下午,三點,球隊的四強賽前記者會。杜景文不是要在媒體面前宣布對你的懲處嗎?」

「到時候,好戲才真正開場。」

陸承佑緩緩鬆開了緊握耳機的手。他抬起頭,看向一臉得意的杜景文和霍華德·李,眼神深處的冰冷,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他知道,真正的反擊,已經在那個看不見的戰場上,悄然開始了。

而這一次,戴上耳機的將不再是他,而是那個躲在黑暗中的、真正的王牌。

會議室的門被重重關上,將陸承佑那道孤獨卻挺拔的身影,關在了門外。也將一場即將席捲全台的風暴,關在了門內,等待著明天的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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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雙身聯手的反制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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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鷹高中行政大樓三樓,那扇厚重的胡桃木會議室大門被杜景文親手甩上的悶響,還在走廊的空氣中震盪。

陸承佑一個人站在門外。

走廊的燈光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慘白,照在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聖鷹隊外套上。門內隱約傳來杜景文壓抑著得意的笑聲,還有霍華德·李那口帶著美式腔調的英文,正用輕佻的語氣和校內高層交代著什麼,像是在分配一塊已經到手的肥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與冷氣濾網太久沒洗的霉味,甜膩而令人作嘔。

他沒有走。

他只是將背輕輕靠在冰涼的牆面上,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頸間的那副客製化降噪耳機。金屬的觸感冰冷,卻讓他躁動的血液一點點沉靜下來。耳骨裡,那枚幾乎看不見的骨傳導耳機還在發燙,高晏臣的聲音剛剛才退去。

「讓他們得意。」

陸承佑閉上眼。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操場紅土與汗水的氣味。他原本是極度害怕這種被人審視、被人議論的場合的,重度社恐的本能讓他恨不得立刻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但此刻,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平靜,正從他的脊椎一路竄上後腦。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憐憫。憐憫門內那兩個以為自己已經將王牌踩在腳下的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一腳踩進了深淵。

而在距離聖鷹高中不到兩公里外的一間二十四小時網咖包廂裡,另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進入了最白熱化的階段。

包廂裡的空氣渾濁,混雜著泡麵、菸味與主機過熱的塑膠味。螢幕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映照著一張清瘦、甚至有些蒼白的臉。那是陸承佑原本的身體,現在裡面裝著的,卻是聖鷹高中真正的王牌靈魂——高晏臣。

他那雙原本應該屬於宅男、因為長期熬夜而有些無神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手術刀。手指在機械鍵盤上翻飛,快到只剩下殘影,清脆的敲擊聲在狹小的包廂裡連成一片暴雨般的鼓點。螢幕上,無數視窗飛快地彈出、捲動、關閉,一行行程式碼如同瀑布傾瀉。

「密碼用老婆生日加一二三……杜景文,你他媽還真是個天才。」高晏臣低聲咒罵,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意。那笑容和他在球場上砍下三十分時一模一樣,自信、張狂、帶著對獵物的絕對蔑視。

過去這半個月的靈魂互換,讓他被迫困在這具缺乏爆發力、連跑個折返跑都會喘的身體裡。他無法再用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去撕裂防線,但他卻意外地發掘了這具身體原主人留下的另一個寶藏——陸承佑那堪稱駭客等級的資訊能力。宅男為了躲避社交,把所有的天賦都點在了電腦與網路的世界裡。高晏臣用了一整晚的時間,消化、整合了那些原本屬於陸承佑的記憶與技術,然後,將其變成了自己最鋒利的武器。

螢幕上,杜景文的私人Gmail信箱被暴力破解。收件匣裡,塞滿了足以讓整個聖鷹高中董事會地震的東西。

一封來自某運動用品廠商的報價單,附註寫得直白:「杜主任,上季那批練習球的回扣八萬元已匯入您太太的帳戶,再麻煩您讓二年級的那個誰多先發幾場,我們好拍照宣傳。」

一封和星火體育內部的往來郵件,霍華德·李用英文寫道:「搞定那個叫高晏臣的小子,他的合約我看了,霸王條款他肯定不會簽。但沒關係,先用禁賽逼他低頭,只要他在四強賽前一天簽字,我們就能在選秀前把他當成商品賣去中國的次級聯盟,賺一筆快錢。分潤照舊,三七分。」

還有一段更致命的,是杜景文為了鞏固自己在球隊內的派系,私下操控先發名單的錄音檔。他在語音裡對著某個家長承諾:「放心啦,只要你兒子繼續在我們補習班上課,先發小前鋒絕對是他的,那個陳建豪就是個苦工,讓他去卡位就好。」

一條條,一件件,全都是赤裸裸的貪婪與背叛。

高晏臣的眼神越來越冷。他將這些郵件、報價單、錄音檔,一一打包、加密,然後打開了一個他早就準備好的群發清單。清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全台灣所有主流媒體的爆料信箱——《聯合報》、《自由時報》、ETtoday、TVBS、三立新聞,還有教育部體育署與台北市教育局的政風檢舉信箱。

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距離記者會,還有十一個小時。

他端起手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一口飲盡,苦澀的味道讓他的大腦更加清醒。他輕輕敲下最後一個按鍵,設定了定時發送——明天,下午三點整。

「杜景文,」他在空無一人的包廂裡,輕聲自語,語氣像是在宣布對手的死刑,「你不是喜歡玩資本、玩流量嗎?我今天就教你,什麼叫做真正的流量。」

……

隔天下午,兩點五十分。聖鷹高中綜合體育館一樓的多功能媒體室。

這裡平時是用來開家長會的地方,此刻卻被佈置成了臨時的記者會現場。為了營造出「整頓球隊紀律」的莊嚴感,杜景文甚至讓人掛上了巨大的校徽與「聖鷹精神,紀律為先」的紅布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咖啡與影印機油墨混合的味道,數十盞攝影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悶熱的空氣讓所有人都有些煩躁。

台下,已經擠滿了扛著長槍短砲的記者。HBL四強賽前夕,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是流量。更何況,聖鷹高中官方昨晚突然發出採訪通知,宣稱將對「王牌球員高晏臣違反隊規一事做出重大懲處」,這更是讓所有嗅到血腥味的媒體傾巢而出。PTT八卦版與Dcard籃球版上,相關的討論串已經蓋了上千樓,酸民們早就準備好了鍵盤,準備看這位新晉流量王如何墜落。

趙天明,那個唯利是圖的體育網紅記者,此刻正坐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臉上掛著興奮的潮紅。他已經想好了標題——《聖鷹王牌耍大牌遭無限期禁賽,四強夢碎淪為笑柄》。只要杜景文一宣布,他就能第一時間搶發快訊,收割這一波最大的流量。

台上,杜景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亮,正與身旁的霍華德·李低聲交談,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勝利者姿態。校長與幾位董事被他請來坐在後排,表情嚴肅,像是在為這場審判背書。只有總教練柯敏雄,一個人坐在最邊緣的角落,雙手抱胸,臉色鐵青,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寫滿了倔強與不甘。他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握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三點整。記者會準時開始。

杜景文清了清喉嚨,對著麥克風,臉上堆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各位媒體朋友,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今日召開這個記者會,是要向社會大眾說明,本校籃球隊對於球員紀律管理的嚴正立場。」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在悶熱的室內迴盪,「本校球員高晏臣,近期多次無故缺席團隊練習,頂撞教練團隊,且對於球團安排的商業合作態度惡劣,嚴重破壞團隊和諧。經教練團與校方決議……」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台下所有鏡頭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快感,然後一字一句地宣布:

「即日起,對高晏臣選手,處以無限期禁賽處分,並取消其四強賽出賽資格,以正視聽!」

話音落下的瞬間,台下的快門聲如同機槍掃射般瘋狂響起。趙天明更是第一個跳起來,舉手高聲問道:「杜主任!請問高晏臣選手是否因為不滿星火體育的合約才遭到冷凍?是否有黑箱作業的疑慮?」這問題看似尖銳,實則是杜景文事先安排好的套路,為的就是讓他能「澄清」並進一步抹黑陸承佑。

杜景文正要按照劇本,露出大義凜然的表情,準備將「不服管教」、「貪圖利益」的帽子扣在陸承佑頭上時——

異變陡生。

「叮咚——」

「叮咚叮咚——」

台下,原本專注於拍照與記錄的記者群中,不知是誰的手機先響了一聲。緊接著,像是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此起彼落的郵件提示音在整個媒體室裡瘋狂地響了起來。幾十支手機同時震動、同時發出聲響,那場面詭異而壯觀。

記者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下一秒,所有的快門聲都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趙天明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他點開那封匿名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聖鷹高中籃球隊主任杜景文貪瀆證據】。附件裡,那些報價單、匯款紀錄、對話截圖,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台上的杜景文,眼神已經從巴結變成了震驚與狂喜——這可是比禁賽大十倍的獨家猛料!

「杜主任!」一個《自由時報》的資深記者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將手機螢幕直接對準了台上的杜景文,「請問您如何解釋這封郵件裡,您收受廠商八萬元回扣的匯款證明?還有您操控先發名單、打壓陳建豪選手的錄音檔,是否屬實?」

「杜主任!星火體育的霍華德先生是否與您有私下分潤協議,打算將高晏臣選手當成商品販賣?這是否涉及人口販運與違反經紀人條例?」

「教育局的長官請問怎麼看?這種人還能繼續擔任高中球隊的行政職嗎?」

問題如同海嘯,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致命。所有的麥克風、所有的鏡頭,在這一刻全部從原本預設的「審判王牌」的角度,調轉了一百八十度,對準了那個前一秒還志得意滿的男人。

杜景文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慌亂地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看,那封匿名郵件也靜靜地躺在他的收件匣裡。他顫抖著點開附件,看到那些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交易紀錄,被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時,他的雙腿一軟,差點直接從椅子上滑下去。

「不……不是……這是偽造的!這是P圖!是有人要陷害我!」他語無倫次地對著麥克風嘶吼,聲音尖銳到破音,再也沒有半點主任的威嚴。

他身旁的霍華德·李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他聽不懂中文,但從記者們那充滿敵意的眼神與杜景文那見了鬼的表情,他已經意識到大事不妙。他低聲用英文咒罵了一句「Shit」,試圖悄悄起身離席,卻被兩個眼尖的記者直接用身體擋住了去路。

一直坐在角落不發一語的柯敏雄,此刻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位脾氣倔強、剛正不阿的老教練,一步步走到風暴的中心,走到那個已經面如死灰、渾身發抖的杜景文面前。他沒有看杜景文,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那支麥克風。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長年累月在球場邊嘶吼所磨礪出的沙啞與力量。

「各位,我是聖鷹高中籃球隊總教練,柯敏雄。」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相機快門細微的喀嚓聲。

「關於杜景文主任所說的『無限期禁賽』,我作為總教練,從未簽署過任何相關文件。這完全是他個人的越權行為。」柯敏雄的目光掃過台下的每一位記者,最後落在後排那幾位同樣臉色慘白的校董身上,「聖鷹的先發名單,永遠只由我一個人決定。誰的狀態好、誰為球隊付出得多,誰就上場。這是籃球,不是生意。」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媒體室入口處。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扇緊閉的大門被推開了。

陸承佑就站在那裡。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穿著最簡單的聖鷹隊黑色訓練服,頸間掛著那副標誌性的降噪耳機。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的走廊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社恐者面對如此多鏡頭時的不自在,但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而堅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柯敏雄,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柯敏雄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暢快。

「我宣布,」老教練對著所有鏡頭,高聲說道,聲音斬釘截鐵,「高晏臣選手,從未被禁賽。他是我們聖鷹高中,征戰小巨蛋四強賽的絕對王牌!」

「轟——」

整個媒體室徹底炸鍋了。掌聲、歡呼聲、記者的追問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而在這片混亂中,媒體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走進來的是兩位身著深色制服、表情嚴肅的教育局政風處調查員與一位校董會的代表律師。他們徑直走到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的杜景文面前,出示了一份文件。

「杜景文先生,有關您涉嫌收受回扣、背信與偽造文書的檢舉,我們已經受理。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冰冷的手銬銬上杜景文手腕的瞬間,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那聲音,宣告了一個派系的徹底崩塌,也宣告了王權的回歸。

霍華德·李見狀不妙,轉身就想從後門溜走,卻被柯敏雄一個眼神示意,兩名身材高大的球隊助理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

「霍華德先生,」柯敏雄的聲音像是一塊寒鐵,「我們的球員,不賣。」

遠處,那間悶熱的網咖包廂裡,高晏臣透過網路直播,看著這場由自己一手導演的絕地逆轉。他摘下耳機,看著螢幕裡那個站在光芒中的挺拔身影——那是他的身體,他的臉,此刻卻由另一個靈魂駕馭著,散發出比他自己更加耀眼的光芒。

他拿起手機,發出了一條訊息。

而在媒體室的喧囂中,陸承佑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去,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來自那個最熟悉的、屬於他自己的門號。

「幹得漂亮,搭檔。接下來,換我幫你升級裝備了。我找到那個做耳機的瘋子了,他說他能做出讓你直接看見『未來』的東西。」

陸承佑抬起頭,隔著喧鬧的人群,與角落裡的林芷晴對上了視線。女孩的眼中滿是擔憂過後的淚光與驕傲的笑意。而在她身後,拄著拐杖、腳上還打著石膏的陳建豪,正用力地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他摸了摸頸間的耳機,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彷彿與心跳共鳴的震動。

他知道,場外的戰爭已經結束。

而通往小巨蛋的、真正的戰場,才正要開啟。那副即將誕生的全新戰術耳機,將帶他去往一個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名為「主宰」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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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耳機升級,主宰領域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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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室的喧囂像是一鍋煮沸後卻忘了關火的熱湯,嗡嗡作響,久久不散。

鎂光燈的閃光刺得人眼睛發酸,記者們舉著錄音筆往前推擠,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砸過來,但所有的焦點,早已不在那個被兩名校隊助理架著往外拖、臉色慘白如紙的杜景文身上。

所有人的鏡頭,都對準了站在場地中央的那個少年。

陸承佑還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比小巨蛋決賽還要驚心動魄的場外戰爭,沒有硝煙,卻比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凶險。他低頭看著自己口袋裡那支還在微微震動的手機,螢幕上那行來自於自己原本門號的簡訊,字體很小,卻像是帶著溫度。

「幹得漂亮,搭檔。接下來,換我幫你升級裝備了。我找到那個做耳機的瘋子了,他說他能做出讓你直接看見『未來』的東西。」

是高晏臣。

那個此刻應該窩在士林那間空氣混濁、鍵盤黏膩的網咖包廂裡,用一台效能過剩的筆電黑掉了整個聖鷹高中董事會信箱的傢伙。陸承佑幾乎能想像出對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嘴角勾著那種又臭屁又銳利的笑,眼神裡全是「你欠我一次」的得意。

「承佑!」

一聲輕柔卻帶著哽咽的呼喚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林芷晴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過來,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防護員Polo衫,馬尾有些散亂,顯然是跑過來的。她的眼眶還有些紅,顯然是剛剛記者會上為他捏了一把冷汗,現在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劫後餘生的光。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上前,輕輕拉了一下他頸間那副已經有些磨損的舊款降噪耳機的頭梁,動作細心得像是在檢查一件易碎的珍寶。

「沒事了。」她小聲說,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柯教練說,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陸承佑有些不自在地點點頭,社恐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想往後退半步,避開周圍那些過於熱切的視線。但他忍住了。在無音心流的狀態下,他是球場上無所不能的暴君,可一旦摘下耳機,他又變回那個連和女孩子對視都會耳根發燙的宅男。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他感到一種奇妙的割裂感。

「高晏臣……他傳訊息給我了。」他壓低聲音,有些笨拙地把手機螢幕轉向林芷晴,彷彿在尋求確認。「他說要……升級裝備。」

林芷晴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哧一笑。「他還是老樣子,一刻都閒不下來。不過……」她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他頸間的耳機,眼神轉為專業的擔憂。「其實我也想跟你說這件事。你最近使用神經超頻的頻率太高了,上次對磐石那場,你落地後小腿肌肉顫抖了快三分鐘,那不是正常的疲勞,是中樞神經對肌肉下達過載指令後的保護性痙攣。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先垮掉。」

這正是陸承佑最近隱隱感到不安的地方。

自從與高晏臣的S級怪物肉體融合後,他的精神力與肉體強度確實產生了恐怖的共鳴。但每一次進入第二階段「神經超頻」,那種突破人體限制、將第一步啟動速度與滯空高度拉到非人境界的快感背後,都伴隨著巨大的代價。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耳膜會因為內壓升高而嗡鳴,賽後更是會陷入長達數小時的偏頭痛與耳鳴。那感覺,就像把一具F1引擎硬塞進一台改裝前的房車裡,引擎再強,車架和輪胎遲早會解體。

「所以,高晏臣找到的這個人,或許真的能幫到你。」林芷晴輕聲說。

就在這時,一個拄著拐杖的身影一跳一跳地擠了過來,石膏上的簽名還歪歪扭扭的。

「佑哥!芷晴!」陳建豪咧著嘴,笑得一臉憨厚,完全看不出幾天前才被人用陰招廢掉腳踝的痛苦。「我剛剛在外面聽到廣播了!杜景文那個王八蛋被帶走了!政風處的人直接銬走的!幹!超爽!」他用力地對陸承佑豎起大拇指,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我就知道,你跟晏臣哥聯手,就沒有搞不定的事!」

看著這兩個最信任的夥伴,陸承佑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摸了摸頸間那副冰涼的耳機,指尖傳來的震動,似乎也不再是焦慮的雜訊,而是一種即將迎來新生的、平穩的脈動。

場外的戰爭,確實已經結束了。

但屬於他的,真正的進化,才正要開始。

---

隔天下午,內湖科學園區。

如果不是高晏臣傳來的定位,陸承佑打死也不會相信,在這片充滿玻璃帷幕與科技新貴的園區深處,會藏著這樣一間工作室。

外觀看起來像是一間廢棄的倉庫,鐵捲門半拉著,門口堆滿了各種看不懂的聲學器材與電子零件。一走進去,撲面而來的不是什麼高科技的冷冽感,而是一股濃到化不開的松香味與焊錫的味道。數十副被拆解到只剩骨架的耳機懸掛在牆上,像是一排排被解剖的昆蟲標本。工作台上,一個頂著雞窩頭、穿著沾滿污漬的連身工作服、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男人,正拿著一把熱風槍,對著一塊電路板喃喃自語。

「來了?」男人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睡。「你就是高晏臣說的那個……需要『絕對安靜』的小怪物?」

陸承佑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下意識地抓緊了背包的背帶。林芷晴陪在他身邊,對他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蔡允哲博士。」林芷晴顯然事先做過功課,禮貌地開口。「久仰大名,您在《聲學神經學期刊》上發表的那篇關於骨傳導與前庭神經共振的論文,我拜讀過。」

「論文?那種垃圾寫來騙補助的啦!」被稱為蔡允哲的男人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因為熬夜而蠟黃、卻有著一雙瘋狂而明亮眼睛的臉。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在陸承佑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他頸間的舊耳機上,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戴這種消費級的降噪耳機玩什麼心流?你這是在用保鮮膜當降落傘,遲早把自己玩死。高晏臣那小子倒是沒騙我,他說你的大腦雜訊閾值比一般人低了至少百分之四十,天生就是為了『無音』而生的。」

他站起身,隨手從工作台最深處捧出一個黑色的絨布盒子,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對待剛出生的嬰兒。

盒子打開的瞬間,陸承佑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裡面靜靜躺著的,不是一副傳統意義上的耳機。它沒有碩大的耳罩,也沒有外露的頭梁。主體是兩片極其小巧、流線型的霧黑色貼片,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磨砂的液態金屬,邊緣泛著幽藍色的微光。貼片後方延伸出極細的、幾乎透明的軟性導線,最終匯聚到一個只有硬幣大小的圓形核心控制器上。

「骨傳導降噪戰術耳機,代號『深海』。」蔡允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我拋棄了所有氣傳導結構,它不靠震動你的耳膜,而是直接透過你的顳骨,將特定頻率的聲波傳遞到你的內耳與大腦皮層。它能做的,不只是隔絕噪音。」

他拿起那枚硬幣大小的核心,點了一下,一道淡藍色的全息投影立刻投射在半空中,顯示出一條平穩跳動的心電圖曲線。

「看到沒?這裡面整合了微型心率與腦波感測器。它會即時讀取你的心跳變異率與Alpha波頻率,然後用演算法即時生成一段專屬於你、獨一無二的『引導音頻』。不是白噪音,也不是什麼輕音樂,是能讓你的大腦誤以為自己正處於最深層睡眠、卻又保持絕對清醒的……神經搖籃曲。」

蔡允哲將那兩片貼片拿了起來,示意陸承佑坐下。

「當你戴上它,你聽見的不再是『安靜』,而是『秩序』。它會把你大腦裡所有混亂的、恐懼的、自我懷疑的雜訊,全部重新編碼,變成一種絕對理性的、冰冷的節奏。到那個時候……」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承佑,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你看到的,將不再是五個會動的人,而是一整座球場的……流動的數學。」

陸承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種混合著恐懼與極致渴望的情緒攫住了他。他看向身旁的林芷晴,女孩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鼓勵。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蔡允哲將兩片冰涼的貼片,輕輕貼上了他耳後的顳骨位置。

嗡——

世界,消失了。

不是像以前戴上降噪耳機那樣,從喧鬧逐漸變為寂靜。那是一種更徹底、更暴力的剝離。就在貼片接觸皮膚的瞬間,陸承佑感覺自己像是被瞬間拋入了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所有的環境音,冷氣的運轉聲、遠處車流的低鳴、甚至是自己血液流動的汩汩聲,都在剎那間被抽離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弱震動的嗡鳴。那嗡鳴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顱腔內部響起,溫柔而堅定地與他的心跳同頻共振。咚、咚、咚……每一次心跳,都讓那嗡鳴的頻率產生一次極其細微的、和諧的偏移。他的大腦,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托起,然後緩緩沉入了一片溫暖而絕對有序的羊水之中。

恐懼、社恐帶來的對視焦慮、對下一場比賽的壓力……所有負面情緒的雜訊,在這一刻被徹底格式化。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世界變了。

工作室還是那個工作室,但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軌跡、蔡允哲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指尖、林芷晴因為擔心而輕輕蹙起的眉頭……所有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卻又以一種絕對冷靜的方式被他的大腦處理、歸檔。

「感覺怎麼樣?」蔡允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水幕。

陸承佑沒有回答。他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根手指的每一次細微屈伸,在他眼中都分解成了數十個連續的幀畫面。

這還只是第一階段「靜域感知」的強化版。

「去試試吧。」蔡允哲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咖啡染黃的牙齒。「隔壁,就是我為你準備的……封閉球場。」

---

所謂的封閉球場,其實是這座倉庫後方一個被完全改裝過的室內籃球場。沒有觀眾席,沒有窗戶,四面牆壁都貼滿了吸音棉,頭頂的燈光慘白而均勻,照得整個場地沒有一絲陰影。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而此刻,球場上已經站著五個人。

是聖鷹高中的二軍球員,是柯敏雄教練特地找來配合測試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好奇與一絲緊張,他們接到的指令很簡單——用盡全力,像在正式比賽中那樣防守那個戴著奇怪耳機的王牌。

陸承佑獨自一人站在中圈,手中拿著一顆籃球。林芷晴與蔡允哲站在場邊,柯敏雄則抱著雙臂,面色凝重地站在更遠的陰影處。

「開始!」蔡允哲大喊一聲,同時按下了手中的平板電腦。

五名防守球員瞬間動了起來,他們按照預設的戰術,朝著陸承佑圍剿而來。腳步聲在吸音棉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沉悶。

如果是在以前,面對五人圍堵,即便是進入無音心流,陸承佑也需要依靠神經超頻的爆發力強行撕開一道口子,那是對身體的極致壓榨。

但現在,不一樣了。

當那五個人開始跑動的瞬間,陸承佑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了一幅全新的圖景。

他「看見」了。

不再是單純地用動態視力去捕捉某一個人的重心偏移。在那絕對有序的嗡鳴引導下,他的視野彷彿被無限拉高,整個球場在他的腦內化作了一張立體的、半透明的戰術棋盤。十個人的位置,不再是十個獨立的個體,而是十條正在高速流動的、帶著不同顏色與箭頭的「線」。

紅色的線,代表著防守球員的協防路徑與封堵角度,它們粗壯而僵硬,充滿了侵略性。

藍色的線,則是他們因為慣性與體重而必然產生的「漏洞」——左側那名二軍前鋒因為急於上搶,他的右腳腳尖已經不自覺地向外撇開了十五度,這意味著他向右後方的轉身必定會慢上零點二秒;中路補防的中鋒重心壓得太低,他的視線死死盯著球,這意味著他完全忽略了自己身後那片長達一點五秒的空檔。

甚至,連隊友……不,現在沒有隊友,只有對手。但他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如果此刻他有四名隊友,他們最合理的四條跑動空切路線,會在何時、何地出現。整座球場的攻防轉換、擋拆配合、無球跑動的未來三秒,都像是一部已經寫好的劇本,以無數條細線的方式,提前在他眼前預演。

這就是……主宰領域的雛形?將球場所有動態化為直覺預判的上帝視角?

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神明的全能感,充斥了陸承佑的全身。他甚至沒有開啟神經超頻,只是用一種閒庭信步般的、近乎散步的速度,輕輕將球往左側一拍。

那個看似隨意的運球,卻精準地讓籃球從兩名防守球員那條紅色防線即將交匯、卻還差十公分的那個「縫隙」中穿了過去。而他的身體,則像是早就知道球會從那裡穿過一樣,提前半步,以一個極其飄逸的、彷彿沒有施加任何力量的轉身,從人縫中滑了過去。

沒有殘影,沒有炸裂的聲響。只有一種讓人感到絕望的、被徹底看穿的優雅。

五名二軍球員的圍剿,在他面前成了一個可笑的、漏洞百出的拙劣把戲。

他就那樣,一步、兩步,在五人的包夾中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在罰球線內一步,輕輕跳起。沒有驚人的滯空,只是將球柔和地拋向籃框。

唰。

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在死寂的球場裡清脆得像是聖歌。

場邊,五名氣喘吁吁的防守球員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茫然與恐懼。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過掉的。

林芷晴捂住了嘴巴,美眸中異彩連連。蔡允哲則是興奮得渾身發抖,死死盯著平板上那條平穩得不可思議的腦波曲線,喃喃自語:「成功了……真的成功了……Alpha波與Theta波的完美共振……這就是主宰……」

而一直沉默的柯敏雄,此刻終於緩緩走了出來。他看著場中那個戴著黑色貼片、神情淡漠得不似真人的少年,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小子,」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你剛剛……看見了什麼?」

陸承佑緩緩轉過身,那雙在「深海」引導下顯得無比深邃的眸子,平靜地看向自己的恩師。他輕輕摘下了一側的貼片,讓那絕對的秩序感稍稍退潮,才用一種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充滿敬畏的聲音回答:

「教練,我看見了……整座球場的呼吸。還有……所有人的……下一步。」

他頓了頓,指尖因為過度的資訊湧入而微微發麻,但他的語氣卻無比確信。

「而且,我感覺……我不需要再用那種會傷害身體的方式去爆發了。只要我想,我可以讓對手自己……把路讓開。」

柯敏雄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豪邁與狂喜。

「好!好一個讓對手自己把路讓開!」他用力地拍著大腿,「有了這個,明天的小巨蛋,那群鋼鐵工科的蠻牛,就等著被你當猴子耍吧!」

然而,就在這片狂喜的氛圍中,一直盯著平板的蔡允哲,眉頭卻突然緊緊皺了起來。

「等等……有點不對勁。」他將平板轉向眾人,螢幕上那條原本平穩的腦波曲線,在剛剛那次「主宰領域」的預演達到頂峰時,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卻又極其尖銳的異常峰值,隨即被系統強行壓了下去。「這個峰值……是神經負荷過載的警報。『深海』雖然能引導你進入主宰領域,但它終究是以外力強行讓你的大腦超頻運轉。你的大腦,現在就像一台被超頻到極限的CPU,雖然效能暴漲,但散熱跟不上的話……」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陸承佑摸著自己有些發燙的顳骨,那裡的貼片正傳來一陣細微的、過熱的灼熱感。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

不是高晏臣。

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沒有署名的簡訊,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他剛剛還沉浸在全新力量中的血液,瞬間為之一涼。

「聽說你換了新玩具?很漂亮。可惜,小巨蛋的聚光燈太燙,小心別把它……和你的腦子一起燒融了。——一個關心你的朋友」

陸承佑猛地抬起頭,看向球場那扇緊閉的、隔絕了所有外界窺探的大門。

門外,一片死寂。

但他卻清晰地感覺到,在那絕對安靜的「深海」之中,有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正透過數據與網路的深海,冰冷地注視著他。敵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牌。

而明天,鋼鐵工科那頭體重暴增五公斤、一心只想在禁區將他碾成碎片的巨獸巴倫·狄克森,正等在萬人海嘯的小巨蛋中央,等著給他這個所謂的「主宰」,上一堂最殘酷的、關於「力量」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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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進軍小巨蛋的萬人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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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像是淬了冰的針,順著視網膜一路扎進脊髓。

「聽說你換了新玩具?很漂亮。可惜,小巨蛋的聚光燈太燙,小心別把它……和你的腦子一起燒融了。——一個關心你的朋友」

陸承佑盯著手機螢幕,顳骨上那枚被稱作「深海」的骨傳導貼片還殘留著測試後的高溫,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封閉球館內,空調的低鳴被耳機濾得一乾二淨,越是安靜,他越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血管壁的聲音,咚、咚、咚,快得不像人類。

他沒有回覆。直接將螢幕截圖轉傳給高晏臣。

三秒後,電話就打了過來,高晏臣那副瘦弱身體裡的靈魂,聲音卻還是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王牌本尊該有的急躁與銳利。

「訊號經過跳板加密,虛擬號碼,查不到源頭。但能知道『深海』這個代號的,不超過五個人。」高晏臣在電話那頭鍵盤敲得劈啪作響,「聲學實驗室那邊我已經讓工程師把所有數據離線封存,能接觸到原型機頻率參數的只有內部人員。媽的,有內鬼。或者是……破曉那邊的人。」

「破曉?」陸承佑低聲問。

「破曉高中背後是星火體育,星火背後是做運動數據博弈的資本,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把球員當成數據模型來解構。你上一場在分區決賽最後三分鐘開啟第二階段『神經超頻』,那個第一步啟動速度已經被所有球探的高速攝影機拍下來逐幀分析了。他們現在不是在看你打球,是在解剖你。」

陸承佑沉默地將手機放回口袋,指腹輕輕撫過口袋裡那副摺疊好的「深海」。耳機的金屬外殼冰涼,與他發燙的顳骨形成極致的溫差。對方說得沒錯,聚光燈太燙。而明天,那盞燈會把整個小巨蛋燒成白晝。

那一夜,台北沒有睡著。

HBL四強決賽,這六個字在社群網路上已經燒了整整七十二小時。Dcard、PTT、Instagram、YouTube直播聊天室,所有的版面都被聖鷹高中與鋼鐵工科的對決洗版。有人剪出了巴倫·狄克森上一次被陸承佑隔扣後倒在地上捂住臉的慢動作,配上心碎的音樂;也有人把陸承佑戴上耳機後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冰冷的特寫,做成「主宰降臨」的迷因圖,轉發破十萬。球鞋品牌連夜把聖鷹的白色主場球衣印到缺貨,黃牛票價已經被炒到原價的八倍,還一票難求。

清晨六點,聖鷹高中的校車駛離校門。車窗外,敦化南路兩側的看板已經換上了HBL官方的主視覺——陸承佑與巴倫·狄克森背對背佇立,中間是台北小巨蛋的剪影,標語寫著「王座,只容一人」。

車廂內異常安靜。陳建豪抱著膝蓋坐在最後一排,平時憨厚的臉上此刻繃得死緊,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林芷晴坐在前排,膝蓋上攤開著平板,上面是她連夜整理的鋼鐵工科球員體檢報告與肌肉狀態評估,她的眉頭從上車就沒有鬆開過。

「緊張?」柯敏雄坐在最前頭,轉過頭來,聲音沙啞。他昨晚顯然也沒睡好,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沒有人回答。不是不想,是那股壓力已經化為實質,堵在喉嚨口。這不是分區的小球場,這是小巨蛋。那是張惠妹、周杰倫開演唱會的地方,是跨年晚會萬人倒數的地方。今天,它屬於高中籃球。

當校車轉進南京東路,遠遠看見那顆巨大的銀灰色蛋體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即便隔著車窗與數百公尺的距離,那股聲浪已經穿透了玻璃。

台北小巨蛋,早上八點,距離開賽還有兩個小時,外圍廣場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一萬五千個座位,票在開賣後四分十七秒內全數售罄。此刻,穿著聖鷹純白球衣與鋼鐵工科鐵灰色球衣的球迷涇渭分明,像兩片即將碰撞的海洋。應援團的鼓聲、喇叭聲、嘶吼聲混在一起,透過厚重的混凝土牆與鋼骨結構,嗡嗡地震動著。有人舉著「高晏臣 回來了」的燈牌,有人則高舉巴倫·狄克森的Q版頭像,上面寫著「碾碎他們」。各家電視台的轉播車、網路平台的直播主、職業球探的筆記型電腦,在場館外圍形成另一座喧囂的叢林。

「我的天……」陳建豪趴在車窗上,喃喃自語,「這比上次打八強的時候,多了十倍的人吧……」

「一萬五千人。」林芷晴輕聲說,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強迫自己保持專業,「加上工作人員、媒體,現場會超過一萬七千人。噪音分貝預估會在開賽時突破一百一十分貝,接近搖滾演唱會第一排的音壓。你們的耳膜、溝通、戰術喊話,都會失效。」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承佑。

陸承佑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頭微微低垂。與全車人的緊繃不同,他看起來甚至有些過分的平靜,平靜到近乎詭異。他的眼眸半闔,呼吸悠長而緩慢。而在他的雙耳上,那副被命名為「深海」的骨傳導戰術耳機,正散發著極淡、卻在昏暗車廂內無比清晰的幽藍色光暈。光暈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緩慢地脈動著,像是深海中某種未知生物的呼吸。

那是高晏臣口中的「第三階段引導頻率」。它不再是單純的降噪,而是在隔絕外界所有人聲、鼓譟、尖叫之後,以特定頻率的骨傳導震動,直接與陸承佑的迷走神經共振,強行將他的大腦波調整至最適合進入「主宰領域」的區間。他的神經系統,已經被調整至最極致的興奮狀態,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弓弦隨時會斷,但離弦的那一箭,也將會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承佑,」林芷晴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你的體溫有點高,貼片那裡……會燙嗎?要不要先關掉?」

陸承佑緩緩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林芷晴被嚇得縮回了手。

他的瞳孔,不知何時已經縮成了針尖大小,眼白處佈滿了細微的血絲,但眼神卻清澈得可怕,像是兩塊剛被海水沖刷過的黑曜石。裡面沒有緊張,沒有興奮,只有一種絕對的、近乎非人的客觀與空洞。彷彿他已經不在這輛車上,而是在某個更高的維度,俯瞰著整座球場。

「不會。」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彷彿能穿透車廂內所有的嗡鳴,「這樣剛好。很安靜。」

很安靜。在一萬七千人即將製造的地獄聲浪面前,他說很安靜。

柯敏雄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擔憂,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種將一切都賭上去的決絕。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聽著,小子們。」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外面那群人、那個鐵灰色的怪物、那些網路上說我們聖鷹只是靠一個戴耳機的怪胎才能走到這裡的幹話……都他媽的別去想。」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最後落在陸承佑身上。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帶隊打進小巨蛋,那時候木地板還會嘎吱作響,觀眾席只坐滿了一半。我告訴我的球員,籃球場上沒有神,只有比對手更想贏的那個人。今天,我還要告訴你們同一句話。」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不管對面那頭野獸增重了多少,不管他們為了對付我們做了什麼地獄特訓,記住一件事——籃球,終究是要把那顆橘色的球,放進那個鐵框裡。而這件事,我們比他們更擅長。懂嗎?」

「懂!」陳建豪第一個吼出來,聲音都喊劈了。其他隊員也跟著吼了起來,車廂內的死寂被瞬間撕裂。

只有陸承佑沒有吼。他只是將口袋裡的雙手抽了出來,輕輕按了一下耳機側面的觸控鈕。幽藍色的光,微不可察地強了一分。

車門打開。小巨蛋的工作人員舉著牌子,引導他們進入球員專屬通道。

與此同時,另一輛漆成鐵灰色、印著巨大齒輪圖騰的巴士也正好抵達。車門打開,一個個身影走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巴倫·狄克森。

所有聖鷹隊員的呼吸,再次一滯。

一個月不見,他變了。不只是變壯,是變得像一頭真正的兇獸。為了雪恥,他接受了鋼鐵工科那套號稱「地獄熔爐」的特訓——每天清晨五點負重三十公斤跑山、每天與兩名體重破百的助教進行禁區肉搏、飲食全部換成高蛋白增肌餐。他的體重硬生生增加了五公斤,全部轉化為覆蓋在骨骼上的、虯結賁張的肌肉。原本就兩百零三公分的身高,此刻套上那件被肌肉撐到快要裂開的鐵灰色球衣,站在那裡就像一堵會移動的城牆。他的光頭上青筋暴起,眼睛裡佈滿血絲,視線越過聖鷹的眾人,死死地釘在陸承佑身上,那眼神裡的怨毒與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將陸承佑生吞活剝。

在他身後,是鋼鐵工科的王牌後衛石強。他陰惻惻地笑著,對著陸承佑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嘴裡無聲地說著:「等死吧,聾子。」

鋼鐵工科的總教練,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只是冷冷地看了柯敏雄一眼,便帶隊率先走進了通道。

「別看。」林芷晴低聲提醒,拉了拉陳建豪的衣角。

球員通道很長,兩側是冰冷的水泥牆,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但就是這條通道,此刻卻像一條共鳴管,將來自球場內部那一萬五千人的聲浪,百倍、千倍地放大、聚集。

那不是聲音,那是海嘯。

鼓聲、腳步聲、尖叫聲、合唱的校歌、挑釁的噓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低沉而狂暴的轟鳴,震得牆壁都在嗡嗡發抖,震得人的胸腔跟著共振,耳膜發麻。幾個一年級的替補隊員臉色已經發白,雙腿不自覺地發軟。陳建豪緊緊握著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壓迫感。

唯有站在隊伍最前列的陸承佑,步伐沒有絲毫紊亂。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低著頭,幽藍色的光在他耳廓邊穩定地流轉。外界那足以讓普通人當場耳鳴、腿軟的萬人海嘯,在觸及他耳膜的瞬間,就被「深海」那絕對的降噪力場無情地吞噬、過濾、湮滅。傳入他大腦的,只剩下純粹的、低沉的震動感,以及他自己那被無限放大的心跳聲。

一步,兩步。

他的世界,越來越安靜。

而在那片絕對的安靜中,他的感官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瘋狂地擴張開來。他能感覺到身後隊友們急促的呼吸頻率,能感覺到水泥牆壁每一次震動的細微差異,甚至能感覺到前方二十公尺外,那頭名叫巴倫的巨獸,每一次沉重腳步落下時,地面傳來的、獨特的震波。

他的大腦,那台被超頻到極限的CPU,散熱風扇已經開始發出無聲的尖嘯,但效能,也已經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峰值。無數條跑動路線、傳球角度、防守漏洞,如同半透明的藍色光線,在他的腦海中交織成一張覆蓋全場的上帝視角戰術圖。

他停在了通道的盡頭。

盡頭之外,是刺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的聚光燈,是足以掀翻屋頂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是那塊他將要主宰的、閃亮的木質地板。

巴倫·狄克森就在他身側不到兩公尺的地方停下,那龐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巨獸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充滿血腥味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戴好你的玩具,小子。等一下,我會親手把它從你的頭上,連同你的頭皮一起,扯下來。」

陸承佑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巴倫。那雙縮成針尖的瞳孔,只是平靜地望向通道外那片光芒萬丈的球場,望向那一萬五千張因狂熱而扭曲的臉孔。

然後,他輕輕地、幾乎是溫柔地,按下了耳機上那個象徵著「第三階段」的、從未在實戰中啟用過的銀色按鈕。

嗡——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輕微的蜂鳴過後,世界,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無數數據流與預判線構成的、絕對寂靜的——主宰領域。

而他的嘴角,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中,勾起了一抹冰冷到讓巴倫都為之心悸的弧度。

「來吧。」他用氣音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讓我看看,你增重的五公斤,到底能讓我多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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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內線巨獸的瘋狂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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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一聲輕微的蜂鳴,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輕輕轉動了陸承佑大腦深處某個從未被開啟過的開關。

世界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抽離。

一萬五千人的咆哮、刺耳的戰鼓、加油棒敲擊的爆裂聲、主持人透過麥克風嘶吼的球員介紹,所有震耳欲聾的噪音,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瞬間沉入了深海。那不是安靜,那是絕對的真空,是連自己心跳聲都被過濾、被轉化為平穩電子脈衝的寂靜。

取而代之的,是視覺的暴漲。

陸承佑緩緩抬起頭,骨傳導降噪戰術耳機緊貼著他的顳骨,幽微的藍光順著耳廓的線條流動,最終沒入他的瞳孔深處。他的瞳孔縮成了最細微的針尖,虹膜深處彷彿有無數淡藍色的數據流在高速刷新。汗水從巴倫·狄克森額頭滑落的軌跡、對方鞋底與木質地板摩擦時揚起的細微粉塵、遠處計分板上LED燈光每秒六十次的閃爍頻率,全部被捕捉、被解析、被標記。

在他眼中,整座小巨蛋不再是一個球場,而是一張由無數條淡藍色預判線與紅色風險區塊交織而成的立體戰術圖。十名球員的骨骼、肌肉、重心、甚至是他們視線的落點,都化作了清晰的光標。陳建豪沉下的重心、聖鷹控衛手指因為緊張而產生的微小顫抖、鋼鐵工科小前鋒石強那看似無害卻藏在腰側準備拉扯球衣的左手,一切都無所遁形。

這就是第三階段,主宰領域。

「來吧。」陸承佑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中,對著身前那座投下巨大陰影的巨獸,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說道。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不是挑釁,而是一種近乎於物理學家觀察實驗白鼠般的、絕對客觀的冷漠。

巴倫·狄克森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聽不見陸承佑說了什麼,但他看見了那個笑容。那個戴著玩具耳機、身高比自己矮了快十公分的小子,在他的威嚇之下,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獵物。那種被徹底無視、被當成數據的感覺,讓這頭以暴虐聞名的禁區巨獸,心底竟竄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隨即被更狂暴的怒火所覆蓋。

「你找死!」巴倫從牙縫中擠出低吼,粗壯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然而,沒有人給他發洩的機會。

嗶——!

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小巨蛋的穹頂,即使在陸承佑的降噪世界裡,那道高頻的電子哨聲依然以一道尖銳的白線形式刺入他的腦海。主裁判將球高高拋向空中,橘紅色的斯伯丁籃球在聚光燈下旋轉,HBL四強賽,正式開打。

「跳球!」現場解說員的嘶吼透過現場PA系統炸開,「聖鷹高中對決鋼鐵工科!宿命的對決!聖鷹能否復仇,鋼鐵工科能否再次用他們的鋼鐵防線絞殺王牌!」

陳建豪與巴倫同時起跳。

砰!

肌肉與肌肉的碰撞聲沉悶得像兩輛卡車對撞。陳建豪已經拼盡全力,他的彈跳與時機都堪稱完美,但在絕對的身高、體重與臂展差距面前,巴倫那增重五公斤後的身軀就像一堵會移動的城牆。他蒲扇般的大手後發先至,指尖狠狠將球撥向了己方後場。

鋼鐵工科的控球後衛接球,沒有任何花俏的運球,直接一個長甩,找到了已經快下的石強。

聖鷹的退防慢了半拍。

石強接球,面對補防的聖鷹得分後衛,沒有選擇上籃,而是一個假動作晃開對方,隨後穩穩地將球吊向了已經在低位死死卡住位置的巴倫。

「來啊!」巴倫接球的瞬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的背部狠狠向後一頂。

咚!

陳建豪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攻城槌正面擊中,沉悶的撞擊聲讓最前排的觀眾都能清晰聽見。他咬緊牙關,雙腳死死釘在地板上,試圖用自己苦練多年的下盤力量頂住。但巴倫的力量太過蠻橫,那是經過地獄特訓、將體脂轉化為純粹爆發力的推土機力量。

第一下,陳建豪的腳跟離地了半吋。

第二下,巴倫順勢一個半轉身,巨大的肩膀直接撞開了陳建豪的重心,手臂高舉,用一個近乎犯規的、將肘部支起的動作,強行起跳。

唰!

籃球打板入網,沉悶的刷網聲。

2比0。

「好球!巴倫·狄克森!還是那個禁區推土機!」解說員大喊,「陳建豪完全頂不住!鋼鐵工科開場就給了聖鷹一個下馬威!」

進球後的巴倫沒有立刻回防,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踉蹌一步才站穩的陳建豪,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陳建豪的胸口,嘴裡噴出不堪入耳的垃圾話:「軟蛋,這就是你們聖鷹的禁區?跟紙糊的一樣!下一次,我會直接從你頭上把球灌進去!」

陳建豪的臉色漲得通紅,憨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如此明顯的屈辱與不甘,但他只是死死握緊了拳頭,沒有回嘴。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只有球場上的表現才能回應。

聖鷹的進攻。

控球後衛將球帶過半場,試圖尋找陸承佑。但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頭皮發麻。

鋼鐵工科的防守陣型,完全變了。

他們沒有採用常規的人盯人,而是在陸承佑身邊,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不惜體力的「三角牢籠」。石強正面貼防,他的胸口幾乎貼在了陸承佑的背上,雙手不斷隱晦地拉扯著陸承佑球衣的下襬;另外兩名鋼鐵工科的側翼球員,則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接球路線與傳球角度。他們的眼神兇狠,動作粗野,完全放棄了對其他聖鷹球員的協防,就像是三條瘋狗,死死咬住了陸承佑這一塊最肥美的肉。

這是石強的陰險之處。他深諳裁判的視線死角,這種無球狀態下的小動作,只要不做得太過分,裁判根本不會響哨。而只要讓王牌接不到球,聖鷹的進攻就等於自廢一半武功。

「該死!被纏住了!」聖鷹控衛額頭冒汗,他不敢貿然傳球,那三人的包夾圈只要球一傳進去,就是一次必定的失誤。他只能將球交給另一側的得分後衛。

聖鷹的得分後衛接球,試圖利用速度強行切入。他一個變向,加速衝向禁區,眼看就要起跳上籃——

啪!

一隻巨大的手掌,如同遮天的烏雲,從斜刺裡狠狠拍來。巴倫·狄克森不知何時已經補防到位,他根本沒有起跳到最高點,僅僅是憑藉著恐怖的臂展與彈速,就將那顆必進的上籃,狠狠地釘在了籃板上!

釘板大火鍋!

「我的天啊!巴倫·狄克森!禁飛區!這就是鋼鐵工科的禁飛區!」解說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聖鷹的切入完全被看穿了!」

被封蓋的球被鋼鐵工科撿到,立刻發動快攻,又是石強,一條龍上籃得手。

4比0。

下一個回合,聖鷹不信邪,換成小前鋒切入,結果如出一轍。巴倫再次從弱側補防,這一次,他甚至是用非慣用手,將球狠狠扇出了界外。球重重砸在攝影記者的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連續兩次殘暴的封蓋,讓小巨蛋內鋼鐵工科的綠色應援區徹底瘋狂。數千名穿著綠色球衣的學生與球迷同時起立,揮舞著手中的加油棒,整齊劃一地高唱起鋼鐵工科那首充滿工業重金屬節奏的戰歌。

「鋼鐵!鋼鐵!碾碎他們!鋼鐵!鋼鐵!碾碎他們!」

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聖鷹球員的耳膜與心理防線。那是一種主場作戰般的壓迫感,即使聖鷹的支持者也在奮力吶喊,但在這片綠色的海嘯面前,他們的聲音顯得如此微弱。

聖鷹的進攻徹底停滯了。

球在外線無意義地傳導,每一次試圖將球交給陸承佑的傳球,都會被那三人的牢籠提前預判、伸手干擾。而只要其他人敢於持球突破,等待他們的就是巴倫那雙如同地獄之門般的巨掌。

柯敏雄在場邊急得來回踱步,倔強的老教練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對著場上大吼:「傳導!傳導!不要硬切!把球吊給內線!擋拆!給我做擋拆!」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現場的聲浪所淹沒。

轉播席上,穿著西裝的球評趙天明抓住了機會,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看似客觀、實則惡毒的語氣分析道:「我們可以看到,聖鷹高中在失去戰術核心後,問題完全暴露了。柯敏雄教練的戰術還是太老派了,面對鋼鐵工科這種極具紀律性的高壓防守,完全沒有辦法。高晏臣……哦,不,現在的陸承佑,他被完全限制住了,一次觸球都沒有,這就是所謂的王牌嗎?在這種強度的防守下隱形,我看聖鷹今天凶多吉少了。」

他的話透過網路直播,瞬間點燃了彈幕。

「笑死,王牌隱形了?」「戴耳機有什麼用?還不是接不到球?」「高晏臣果然還是心態崩了,首節零分?」「聖鷹快換人吧,別讓一個社恐小子佔著王牌位置丟人了!」

看台的最高處,貴賓包廂的玻璃窗後。

林芷晴穿著聖鷹的白色防護團隊制服,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那雙細心敏銳的眼睛,沒有去看比分,而是死死盯著場上那個被三人包夾、卻依舊面無表情的身影。她能看出來,陸承佑沒有慌,他甚至沒有去用力掙脫那三人的拉扯,他只是站在那裡,淡藍色的瞳孔平靜地掃視著全場,就像一個局外人。

「他的心率……很平穩。」她低聲喃喃,語氣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與信任,「他不是被凍結了,他是在……看。」

在她身旁不遠處,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身形瘦削、戴著鴨舌帽與口罩的少年,正盤腿坐在觀眾席的階梯上,膝蓋上放著一台經過改裝的平板電腦。螢幕上,無數紅綠色的數據流與熱區圖正在瘋狂跳動。

高晏臣。

他抬起頭,透過口罩上的縫隙,露出一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他看著場上那個被視為隱形的、自己的身體,嘴角勾起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充滿嘲諷的笑容。

「一群蠢貨。」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著平板電腦低聲說道,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將一條剛剛計算出的、關於巴倫防守習慣的數據,透過加密頻道,傳送到了陸承佑耳機內建的微型接收器中,「以為用三個人就能鎖死他?你們鎖住的不過是他的影子。石強,你拉他球衣的左手,每次裁判看向強側時就會用力0.5秒,習慣真差。巴倫,你每次補防封蓋前,右腳都會不自覺地向後撤半步,準備起跳……嘖嘖,全是破綻。」

他頓了頓,透過平板,看著那個在數據世界中如神祇般俯瞰全場的靈魂,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咒語般的話:

「承佑,差不多了。該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安靜。」

球場上,首節比賽時間已經走到了最後兩分鐘。

比分,12比20,聖鷹落後八分。

又一次進攻,聖鷹控衛在石強的壓迫下險些失誤,勉強將球傳給了在高位接應的陳建豪。陳建豪背對著巴倫,試圖強打,但巴倫的力量讓他每一次運球都顯得無比艱難。就在他準備勉強翻身跳投的瞬間——

唰!

一道白色的殘影,毫無徵兆地從三人包夾的縫隙中鬼魅般地切了出來。

是陸承佑!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擺脫的。石強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拉著的球衣重量突然一空,再回頭時,那個戴著耳機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陳建豪的身側。

陳建豪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球傳了過去。

陸承佑接球。

就在他接球的剎那,巴倫那龐大的身軀已經如同山崩般朝他壓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高高舉起,封死了他所有的投籃與傳球角度。鋼鐵工科的兩名側翼也立刻回縮,三人包夾,瞬間再次成型,而且這一次,是持球包夾,比無球時更加窒息。

「休想!」巴倫怒吼,口水都快噴到陸承佑的臉上。

時間,只剩下最後五秒。

所有人都以為,陸承佑會像前幾次一樣,被迫將球傳出去,或者在對抗中勉強出手,然後被封蓋。

但陸承佑沒有。

在那片絕對寂靜的主宰領域中,他的瞳孔深處,那張覆蓋全場的上帝視角戰術圖,正在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運算。巴倫的重心偏移了0.3度,他的右腳果然如高晏臣數據所示,向後撤了半步;左側防守球員的膝蓋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顫抖,他的重心有70%的機率會向右傾斜;右側防守球員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籃框,完全忽略了底角那個已經空了整整三秒、卻因為恐懼而不敢要球的聖鷹射手……

所有的漏洞,所有的破綻,都化作了清晰的藍色箭頭。

陸承佑動了。

他沒有選擇暴力突破,也沒有選擇後仰跳投。他只是輕輕地、將球往地板上一拍。

砰。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世界裡無比清晰。

籃球沒有飛向籃框,也沒有飛向任何一個隊友,而是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貼著地面的角度,從巴倫那雙巨大的、如同柱子般的雙腿之間,穿了過去!

穿襠傳球!

「什麼?!」巴倫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他龐大的身軀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而籃球穿過他的雙腿後,沒有絲毫停頓,像是安裝了精確制導一般,旋轉著、精準地來到了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底角的聖鷹射手手中。射手甚至愣住了半秒,才反應過來自己面前空無一人。

他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網。

15比20。

整個小巨蛋,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詭異的死寂。

所有高唱戰歌的綠色球迷,歌聲卡在了喉嚨裡。解說員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趙天明的臉色,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瞬間變得鐵青。

只有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在完成傳球後,連看都沒有看那個進球,只是平靜地轉過身,朝著自己的半場慢慢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在與巴倫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頭,用那雙針尖般的瞳孔,第一次正視了這頭巨獸。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巴倫能聽見,但那份冰冷,卻讓巴倫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增重的五公斤,讓你的轉身,慢了0.2秒。」陸承佑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接下來的每一球,我都會從那0.2秒裡,過去。」

嗶——!

首節結束的哨聲,尖銳地響起。

計分板上,15比20的比分依舊顯示著聖鷹的落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不受控制地、死死鎖定在了那個戴著幽藍耳機、獨自走向替補席的背影上。

他們隱隱感覺到,那頭被三條鎖鏈困住的怪物,剛剛,只是輕輕地……動了一下手指。而已。

而第二節,那雙手,將要徹底掙脫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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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無音領域全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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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首節結束的尖銳哨音還在小巨蛋的鋼樑之間來回撞擊,餘韻像是一根細針,扎在每一個還沒從那記穿襠妙傳中回過神來的觀眾耳膜上。

計分板上的數字冰冷地亮著,15比20,聖鷹高中落後五分。從比分上看,鋼鐵工科依舊掌握著優勢,但場邊的氣氛卻詭異得徹底顛倒了。原本整齊劃一、高唱著校歌的綠色浪潮,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只剩下零星的鼓點還在茫然地敲著,敲得心虛,敲得紊亂。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個正獨自走向聖鷹替補席的背影上。

陸承佑。

他走得很慢,幽藍色的骨傳導耳機「深海」穩穩地卡在他的顳骨上,淡淡的藍光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滅。汗水沿著他下顎的線條滑落,滴在發燙的木質地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剛剛那句輕飄飄的話——「慢了0.2秒」——還殘留在巴倫·狄克森的耳膜裡,像是一道冰冷的詛咒。

巴倫站在原地,那張佈滿橫肉的臉龐此刻竟有些僵硬。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為了復仇而刻意增重的腹部,那五公斤紮實的肌肉在夏天時曾是他摧毀一切的資本,此刻卻像是一塊沉重的鉛,墜得他有些喘不過氣。0.2秒?那個戴耳機的瘦小子,怎麼可能用肉眼捕捉到這種差距?

「幹得漂亮!承佑!」陳建豪第一個衝了上來,用毛巾用力地搭在陸承佑的肩膀上,這個向來憨厚寡言的禁區苦工,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那球傳得太他媽神了!我閉著眼睛跑都能接到!」

替補席前,總教練柯敏雄那張像花崗岩一樣倔強的老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瓶水遞了過去,低聲說了一句:「節奏,在你手上。別急,照你的來。」

這是信任。這是將一整支王牌球隊的生死,毫無保留地交到一個十九歲少年手中的信任。

陸承佑接過水,卻沒有喝。他只是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喧鬧的觀眾席,越過那些舉著手機瘋狂錄影的球探與網紅,望向了小巨蛋穹頂那刺眼的聚光燈。光芒很強,強到讓普通人睜不開眼,但在他那雙經過「深海」過濾後的瞳孔裡,世界卻正一點一點地安靜下來。

場邊,穿著淺藍色防護員制服的林芷晴正緊張地整理著急救箱,她的目光與陸承佑在空中短暫交會。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呼吸。」

陸承佑輕輕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地按在了右側耳機那顆不起眼的銀色按鈕上。

喀。

一聲極其輕微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機械輕響。

下一秒,世界,消失了。

嗡——

如果說第一階段的「靜域感知」是將世界的雜音調小,那麼此刻,蔡允哲口中那個瘋狂的「第三階段頻率」,就是將整個世界直接按下了靜音鍵。

一萬五千人的吶喊、加油棒的敲擊、主持人亢奮的嘶吼、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甚至是自己那如鼓點般的心跳聲——在這一刻,全部被那片深海般的湛藍聲場徹底吞噬、過濾、分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近乎神聖的寂靜。

在這片寂靜裡,時間的流速變了。

陸承佑的瞳孔驟然收縮,虹膜深處彷彿有細微的數據流一閃而過。原本喧囂混亂的球場,在他的視網膜上被徹底解構、重塑。不再是十個奔跑的人,不再是兩顆籃框,而是無數條由重心、慣性、肌肉纖維走向所構成的「線」。

他看見了陳建豪因為首節連續對抗而微微顫抖的左膝股四頭肌,看見了巴倫因為增重而導致重心過高、腳尖外八的站姿缺陷,看見了鋼鐵工科外線射手石強在無球跑動時習慣性地會先沉一下右肩——那是他準備藉由掩護的預兆。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看見了未來。

不是預言,而是基於絕對計算後的軌跡預判。未來三秒內,所有人的跑動路線、傳球角度、甚至是籃球在空中旋轉的弧度,都以半透明的虛影形式,提前在他眼前上演了一遍。

這就是「主宰領域」。

上帝視角。

陸承佑緩緩地 exhale,一口濁氣從他口中呼出,在寂靜的世界裡化為一道白霧。他那張原本還帶著一絲少年稚氣的臉龐,此刻徹底褪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酷與專注。他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人群而恐慌的社恐宅男陸承佑,也不再是那個需要證明自己的高中王牌高晏臣。他是這個領域裡,唯一的提線木偶師。

「小巨蛋現場的觀眾朋友,第二節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主播台上的解說員試圖用高亢的聲音重新炒熱氣氛,但聲音卻顯得有些乾澀,「首節聖鷹雖然落後,但高晏臣選手在節末的那記神來一筆,似乎讓比賽有了新的懸念!讓我們看看聖鷹的教練團會如何調整!」

而坐在轉播席另一側,以毒舌和煽動仇恨聞名的球評趙天明,則是冷哼一聲,對著麥克風毫不留情地開砲:「懸念?我看是曇花一現吧!那種穿襠傳球,一場比賽能傳出一次就是運氣!鋼鐵工科的防守強度擺在那裡,巴倫·狄克森只要往禁區一站,聖鷹那群外線小矮子根本連切入的勇氣都沒有。第二節,我看聖鷹還是得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的話透過網路直播,瞬間引爆了彈幕。鋼鐵工科的球迷瘋狂附和,聖鷹的球迷則氣得在聊天室對罵。

沒有人注意到,聖鷹替補席上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少年,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嗶!

代表第二節開始的哨音劃破長空。

聖鷹球權。

杜景文在底線發球,他的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陸承佑。這個曾經嫉妒高晏臣光芒的隊友,此刻竟也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信賴感。他將球穩穩地發到了陸承佑手中。

陸承佑單手接住球,沒有立刻運球。他只是站在中線附近,靜靜地站著,彷彿在欣賞這片屬於他的寂靜王國。

鋼鐵工科的防守策略沒有改變,甚至變本加厲。石強如同一塊牛皮糖,惡狠狠地貼了上來,雙手不斷地試圖干擾,手肘還隱蔽地朝著陸承佑的腰間頂去。同時,兩側的側翼球員也隨時準備包夾,只要陸承佑一運球,就會立刻形成三人的牢籠。禁區內,巴倫張開雙臂,像一座真正的歎息之牆,封鎖了所有通往籃下的道路。

這是鋼鐵工科引以為傲的「絞肉機」防守,足以讓任何王牌後衛窒息。

然而,在主宰領域中,這一切,都慢得可笑。

陸承佑動了。

他的第一步沒有用上「神經超頻」那種殘暴的速度,反而輕盈得像是一片羽毛。他只是輕輕地將球往左側一拍,身體的重心卻朝著右側微微一傾。

就是這一個簡單到極點的假動作,卻讓石強的防守重心瞬間出現了0.1秒的錯亂。在常人眼中,這點錯亂微不足道,但在陸承佑的超感視覺裡,那0.1秒的破綻,被無限放大,變成了一條寬敞的大道。

石強心中一驚,想要強行扭轉重心,卻發現自己的腳踝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根本跟不上大腦的指令。

下一秒,陸承佑的傳球,已經出手了。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傳球。那是一個違背常理的、從石強胯下與補防隊友腋下之間,那道僅有二十公分寬的縫隙中,以一個極低的姿態,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切過的擊地傳球!

球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以一個詭異的旋轉,精準地反彈到了已經悄然溜到底角的陳建豪手中!陳建豪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球就已經像長了眼睛一樣飛到了他的胸口。

「什麼?!」場邊鋼鐵工科的總教練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陳建豪愣了半秒,隨即本能地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網。

17比20。

全場譁然。

「我的天啊!這是什麼傳球!」解說員的聲音終於找回了分貝,近乎失控地大喊,「高晏臣選手!一記不可思議的貼地穿越傳球!他是怎麼看到那條路線的!那條縫隙根本不存在啊!」

趙天明的臉色又黑了一分,他死死地盯著重播畫面,嘴硬地說道:「運氣!絕對是運氣!這種球傳十次有九次會被抄截!」

但只有場上的石強知道,那不是運氣。那個戴耳機的傢伙,在傳球的瞬間,眼睛根本沒有看向底角!他的視線,一直牢牢地鎖定在自己身上!他是在用眼神欺騙了所有人的防守注意力後,才將球送到了最致命的地方!

這是何等恐怖的球場視野!

鋼鐵工科進攻,試圖用巴倫的低位單打穩住軍心。但陸承佑的聲音,卻在聖鷹的半場清晰地響起,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建豪,往前半步,卡他下盤。杜景文,沉退,別讓他轉中路。」

陳建豪毫不猶豫地執行了。原本一直被巴倫用體重硬吃的他,這一次精準地將重心下沉,用肩膀死死地頂住了巴倫的膝蓋。巴倫那引以為傲的力量,竟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無處著力。他勉強地轉身勾射,卻因為重心被破壞,力道完全偏掉。

籃板被聖鷹輕鬆收下。

聖鷹的反擊,快如閃電。

陸承佑接到籃板球,沒有任何停頓,直接一記長達二十公尺的單手長傳,球像是裝了導航一般,越過了三名鋼鐵工科球員的頭頂,精準地找到了已經快下的小前鋒手中,後者輕鬆上籃得手。

19比20,分差只剩一分!

從第二節開始到現在,不過短短一分半鐘,聖鷹打出一波4比0的攻勢,而且每一分,都來自於陸承佑那如同魔術般的傳球!

他不再需要自己得分。他化身為最恐怖的進攻樞紐,用最優雅、最致命的方式,盤活了整支球隊。聖鷹那些原本因為被壓制而手感冰冷的隊友,在接到他那種恰到好處、連手型都不用調整的「保姆球」後,信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

鋼鐵工科的防守體系,開始出現了動搖。

他們不敢再肆無忌憚地包夾陸承佑,因為一旦包夾,就必定會漏掉空檔,而陸承佑總能找到那個空檔。但如果不包夾,讓陸承佑一對一……那個後果,他們在首節末已經見識過了。

進退兩難。

鋼鐵工科喊出了暫停。

暫停期間,整個小巨蛋的喧囂才重新湧入陸承佑的耳朵——但那聲音依舊被「深海」隔絕在外,變得模糊而遙遠。他坐在替補席上,接過林芷晴遞來的毛巾,輕輕擦拭著汗水。他的呼吸依舊平穩,心率甚至比開場時還要低。

「他們要變陣了。」一個熟悉的、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從他口袋裡的手機中傳來,是高晏臣。這個正用著陸承佑原本瘦弱身體的傢伙,此刻正躲在小巨蛋最高處的媒體席上,透過望遠鏡與數據平板進行著即時情蒐,「巴倫那頭蠢牛被你搞得心態有點崩,他們的教練一定會讓外線稍微外擴,試圖用區域聯防來切斷你的傳球路線。等區域一外擴,禁區就會空出來。承佑,接下來……該你自己來了。別客氣,用你最喜歡的方式,狠狠地踹開那扇門。」

陸承佑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他輕輕地,將耳機的音量,又往上調了一格。

深海的藍光,變得更加深邃。

暫停結束。

正如高晏臣所預料,鋼鐵工科擺出了一個2-3區域聯防,五個人張開雙臂,擴大了防守範圍,試圖用集體的移動來封鎖傳球路徑。

陸承佑站在弧頂,持球。

他看著眼前那片看似密不透風的防線,嘴角的弧度,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陷阱時的笑容。

他動了。這一次,不再是傳球。

他的身體猛地壓低,籃球在胯下與背後之間來回穿梭,節奏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石強試圖上前壓迫,卻被他一個極其逼真的拜佛假動作點得整個人飛了起來。

過掉第一人!

第二名防守者立刻補上,但陸承佑的速度更快。他一個體前變向,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般,以一個常人絕對會扭傷腳踝的角度,硬生生地從對方身側擠了過去!

禁區,已然洞開!

鎮守在最後一道防線的,正是巴倫·狄克森。這頭巨獸的眼中燃燒著屈辱的火焰,他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如同山崩般朝著陸承佑撞了過來,他要將這個敢於戲耍他的小子,連人帶球一起扇出界外!

所有人都以為,陸承佑會選擇分球。畢竟,側翼的隊友已經出現了空檔。

但陸承佑沒有。

他在罰球線內一步,迎著巴倫那遮天蔽日的龐大身軀,毫無畏懼地……起跳了!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

巴倫的彈跳與臂展足以覆蓋整個禁區,他的巨掌像是烏雲般籠罩而下。按照常理,任何敢於挑戰他的後衛,都只會落得一個被血腥封蓋的下場。

然而,陸承佑在空中的姿態,卻飄逸得不像話。

他的身體在空中蜷縮,然後在即將與巴倫發生碰撞的瞬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性,向後、向左,做出了一個極限的拉桿動作!他的腰腹力量在「神經超頻」的加持下爆發到了極致,讓他在空中產生了二次位移,硬生生地避開了巴倫的封蓋指尖!

巴倫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他發現自己那引以為傲的彈跳與高度,在這個少年的滯空面前,竟顯得如此笨拙與可笑。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身影從自己眼前滑過。

陸承佑的手腕輕輕一挑。

籃球像是被賦予了生命,擦著籃板,以一個極高的弧度,柔柔地墜入了網窩。

唰!

21比20。

聖鷹,反超了!

整個小巨蛋,在短暫的、長達五秒鐘的絕對死寂後,爆發出了足以將屋頂掀翻的、山呼海嘯般的狂吼!

「拉桿!極限拉桿!高晏臣!他過掉了三個人!在巴倫的頭上完成了拉桿挑籃!」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徹底沙啞,他激動地捶著桌子,「神蹟!這是神蹟啊!他一個人,撕裂了鋼鐵工科整條防線!」

替補席上的柯敏雄,激動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陳建豪與一眾隊友瘋狂地揮舞著毛巾,嘶吼著陸承佑的名字。

而球場中央,完成進攻的陸承佑輕巧地落地,連看都沒有看還在空中下落的巴倫一眼。他只是平靜地轉身,回防。那份雲淡風輕的姿態,與他剛剛那記暴力美學與飄逸技巧結合到極致的進攻,形成了最強烈的反差,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坐在地上的巴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從他的脊椎竄了上來。

他增重五公斤,是為了復仇,是為了碾壓。但現在,他感覺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高中生,而是一個……怪物。一個能夠預知他所有動作,並且用最優雅的方式將他肢解的怪物。

趙天明在轉播台上,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那些所謂的「數據分析」、「防守效率」,在這種超越常理的個人能力面前,顯得像是一堆廢紙。

比分反超,但比賽還沒有結束。

陸承佑站在己方半場,輕輕地撥弄了一下耳機。深海的藍光穩定地閃爍著,但在他敏銳的感知中,耳機的內部,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尋常的電流雜音。

滋……滋……

那雜音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這片絕對寂靜的主宰領域裡,任何一絲雜音,都顯得如此刺耳。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是錯覺嗎?還是……蔡允哲口中那個「過載警報」的餘波?亦或是,那封神祕簡訊中所說的——「新裝備已被敵人盯上」?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間,場邊的計時器,悄然走向了第二節的最後兩分鐘。

而鋼鐵工科的板凳席深處,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面容隱沒在陰影中的男人,正悄悄地收起了一個小型的訊號干擾器,嘴角勾起了一抹陰冷的笑容。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陸承佑耳朵上那抹幽藍色的光。

好戲,才剛剛要進入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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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神經超頻下的世紀之扣

本章登場

滋——

那一縷細微的電流雜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悄然刺進了陸承佑那片絕對寂靜的主宰領域。

小巨蛋一萬五千人的咆哮、地板震動的鼓點、鋼鐵工科板凳席歇斯底里的叫囂,此刻全被那枚名為「深海」的骨傳導戰術耳機隔絕在外。他的世界本該只剩下心跳、呼吸,與籃球撞擊木質地板的純粹節奏。但現在,那節奏裡混進了一絲不該存在的雜質。

陸承佑的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在耳骨後方輕輕摩挲。那抹幽藍色的光依舊穩定,卻在藍光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不自然的顫動,快得像是錯覺。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喧鬧的觀眾席,掠過記分板上六十八比六十六的比分——聖鷹在第二節末段靠著他那幾記手術刀般的傳導與拉桿,硬生生將落後八分的坑填平並反超兩分——最終落在對面鋼鐵工科板凳席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正將一個僅有菸盒大小的黑色方塊塞回背包,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發黃的下巴與一抹陰冷上揚的嘴角。男人的視線毫不避諱,直直地與陸承佑對上,隨後像是挑釁般,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陸承佑的眼神沒有波動,卻在心底記下了那張臉。

「怎麼了?」趁著第二節結束的哨音響起,球員們走向球員通道,一道瘦削的身影不著痕跡地靠了過來。是頂著陸承佑原本那具瘦弱身體的高晏臣。此刻的他穿著聖鷹的後勤外套,戴著一頂鴨舌帽,臉上那副屬於宅男的黑框眼鏡後,眼神卻銳利得像刀。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問道:「耳機有狀況?」

陸承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敲了兩下自己的耳朵。高晏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蔡允哲那傢伙不是說深海的抗干擾是軍規等級?」高晏臣咬著牙,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那封簡訊……『新裝備已被敵人盯上』,看來不是危言聳聽。破曉那群王八蛋,還是鋼鐵工科自己?」

「不知道。」陸承佑的聲音透過骨傳導的微弱震動傳出,異常平靜,「但雜音很小,暫時不影響。等它變大再說。」

高晏臣還想說什麼,聖鷹的休息室大門已被重重推開。

「還在那邊嘀嘀咕咕什麼!」總教練柯敏雄的咆哮聲如雷貫耳,這個脾氣倔強、剛正不阿的老派教頭臉上全是汗水,卻掩不住眼中的興奮,「幹得好!陸承佑!不,高晏臣!你第二節那幾個傳球,是老子這十年看過最他媽漂亮的!把那群南部蠻牛的防線當成衛生紙在撕!」

休息室內,陳建豪正大口喘著粗氣,他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球衣緊貼在身上,胸口劇烈起伏。這個憨厚沉穩、甘願幹所有髒活累活的大前鋒,剛剛在禁區與巴倫·狄克森進行了整整十二分鐘的肉搏戰,每一次卡位都像是一場車禍。他的手臂上佈滿了紅色的抓痕,嘴角也破了一塊。

「晏臣……」陳建豪抬起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一個疲憊卻真誠的笑容,「傳得真好,後面就交給你了。」

陸承佑看著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伸出拳頭,輕輕地與他碰了一下。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陳建豪眼眶微微發熱。從前的王牌高晏臣何曾這樣對待過他這種藍領隊員?

角落裡,林芷晴正蹲在醫療箱前,手中拿著冰袋與繃帶。她是隊上的防護員,也是唯一一個隱約察覺到「高晏臣」變了的人。她細心敏銳,外柔內剛,此刻正一邊替一名替補後衛處理腳踝,一邊不時抬眼看向陸承佑。當陸承佑的目光掃過來時,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詢問與關切。陸承佑則是極快地移開了視線,社恐的本能在這種溫柔的注視下,讓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即便他現在頂著的是全場最囂張的怪物肉體。

而高晏臣則趁著混亂,飛快地滑開手機,螢幕上是他這兩週來建立的龐大情蒐資料庫。他將一張巴倫·狄克森的動態熱區圖放大,指給柯敏雄看。

「教練,巴倫增重五公斤後,橫向移動慢了零點三秒,起跳後的二次彈速掉了百分之十五。」高晏臣的語速極快,談吐銳利果斷,完全不像那個原本只會打球的自大王牌,「他現在只能直線衝刺,一旦讓他急停轉身,他的膝蓋會先發出抗議。下半場,我們要讓晏臣多打他的側面,逼他做不擅長的橫移。」

柯敏雄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看向陸承佑的眼神更加熾熱:「聽見沒有?小子,下半場給我把那座鐵塔的膝蓋操到冒煙!」

陸承佑只是默默地將深海耳機的音量調節鈕向右輕輕轉動了一格。

滋滋聲,似乎更清晰了一點。但同時,那片寂靜也變得更深邃、更絕對。

下半場,風暴再起。

易籃再戰後,鋼鐵工科像是徹底拋棄了理智。總教練石強站在場邊,臉上那種陰險狠毒的笑容已經完全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猙獰所取代。他對著場內大吼:「貼上去!給我貼死他!用身體告訴他,這裡是誰的地盤!」

他們祭出了最粗暴、也最消耗體力的全場緊逼盯人。從發球的那一刻起,聖鷹的每一個持球者身邊都像黏著一塊牛皮糖。石強深諳裁判視線死角,各種隱蔽的拉拽、推擠、暗肘小動作層出不窮。裁判的哨音變得猶豫,尺度也逐漸放寬,這正中鋼鐵工科下懷。

巴倫·狄克森更是徹底打紅了眼。這個身高兩百零三公分、體重破百、嗜好用肉搏摧毀對手意志的歸化中鋒,在第二節被陸承佑用技巧連續戲耍後,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踐踏。他不再鎮守禁區,而是主動提到高位,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鼻孔噴著粗氣,每一次防守都帶著要將人撞碎的蠻力。

第三節還剩下最後的一分四十七秒,比分來到七十九比七十八,聖鷹僅領先一分。聖鷹的體能已經逼近臨界點,連續的失誤讓球權數度轉換。

「陳建豪!後面!」聖鷹的控衛在雙人包夾中踉蹌著將球高高拋向中線,那是一記近乎絕望的解圍式長傳。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又高又飄的弧線,落點正好在中圈附近。

陳建豪奮力起跳,指尖勉強撥到了球,將它點向了陸承佑的方向。然而,還沒等陸承佑接到球,一道巨大的陰影已經籠罩而來。

是巴倫·狄克森!

他放棄了自己對位的陳建豪,如同預判一般提前啟動,以驚人的氣勢撲向中圈。他要的就是這個機會,他要在這個全場矚目的位置,用最殘暴的方式,將這個讓他蒙羞的小子徹底攔截、撞飛、釘在地板上!

「來啊!小猴子!」巴倫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兩百多公分的身軀張開雙臂,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城牆,完全封死了陸承佑接球後的任何突破與傳球路線。他的臉上寫滿了暴虐與復仇的快感,「這一次,我看你往哪裡傳!」

全場一萬五千顆心臟,在這一刻同時懸到了嗓子眼。轉播台上的趙天明,那個唯利是圖、擅長煽動仇恨的球評,已經激動地抓起了麥克風:「失誤了!聖鷹要失誤了!巴倫的判斷太精準了!這就是身體素質的絕對碾壓!高晏臣完了!他被巴倫的氣勢嚇傻了!」

聖鷹板凳席上,柯敏雄急得跳腳:「傳啊!快傳給空檔的!」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陸承佑,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腦袋當機的決定。

他沒有傳球。

在接到那記顛簸長傳的瞬間,他非但沒有後退卸力,反而是雙手將球穩穩抱住,雙腳猛地釘在中圈的標誌上,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挑釁的、冰冷的眼神,直視著面前這座鐵塔。

時間,在他的世界裡,慢了下來。

嗡——

深海耳機內,那一絲電流雜音在極致的專注下被無限放大,隨後,又被他更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制、過濾。當他將神經超頻推向極限的剎那,整個小巨蛋的聲浪徹底消失了。

他進入了靜域感知與神經超頻疊加後的、最深邃的領域。

在他的眼中,巴倫·狄克森那龐大的身軀不再是無懈可擊的城牆。他看見了對方因為增重五公斤而導致重心過高的破綻,看見了他因為急速衝刺而前傾的腳尖,看見了他肩膀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產生的細微顫抖,看見了他瞳孔中因為憤怒而擴張的血絲,甚至看見了他腳下那雙全新球鞋鞋底,與木質地板之間那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聽見了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轟鳴,聽見了心臟如戰鼓般一次又一次沉重而有力的搏動,聽見了自己肺部每一次擴張時,空氣摩擦氣管的細微聲響。

而外界的一切,都成了慢動作的默片。

「你……太慢了。」陸承佑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下一秒,動了。

不是變向,不是胯下,不是任何花俏的運球。他只是將球往身前重重一拍,整個人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毫無徵兆地、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匪夷所思的低角度,朝著巴倫·狄克森的正面,強行啟動!

第一步!

那一步快到了極致,快到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殘影,快到巴倫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巴倫只覺得眼前一花,對方已經貼到了自己的胸口。

「找死!」巴倫怒吼,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想要用胸口將陸承佑直接撞飛,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拽向陸承佑的球衣——這是他最慣用的、裁判難以吹判的禁區小動作。

但陸承佑等的就是這一抓。

就在巴倫的手指即將勾住他球衣下襬的瞬間,陸承佑那雙穿著最新款球鞋的腳,猛然蹬地!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

以巴倫的胸膛為起跳點,以那股被拉拽的力道為借力,陸承佑整個人拔地而起!他的起跳高度、他的滯空時間、他的核心力量,在神經超頻的加持下,突破了S級怪物肉體原本的極限。

他飛起來了!

全場一萬五千人,在這一刻,集體失去了呼吸,隨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喉嚨般,發出一陣倒抽涼氣的、整齊劃一的「嘶」聲,緊接著,所有人都像是屁股被燙到一般,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身高僅有一百九十二公分的陸承佑,在中圈附近起跳後,竟然以一個近乎平行的姿態,硬生生地從身高兩百零三公分、張開雙臂的巴倫·狄克森的頭頂上方,飛躍而過!

巴倫的手還死死地拽著陸承佑的球衣下襬,巨大的拉力讓陸承佑的球衣被扯得變形,腹部那線條分明的肌肉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但那股拉力,非但沒有將陸承佑拽下來,反而讓他在空中的姿態變得更加舒展、更加暴力!

陸承佑在空中腰腹猛地一縮,一股恐怖的核心力量爆發開來,硬生生頂住了巴倫的拉拽,將自己被扯歪的身體強行拉正!他雙手將球高高舉過頭頂,越過了籃框,越過了巴倫絕望伸起的手指,朝著那個近在咫尺的籃筐,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轟了下去!

「給我……進去!!!」一聲壓抑了整場的、低沉的怒吼,終於從陸承佑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不再是社恐宅男的怯懦,而是球場暴君的宣言!

哐當——!!!

籃球被一股無可阻擋的巨力砸進籃框,整個籃球架發出痛苦的呻吟,劇烈地搖晃起來!籃網被撕扯得向上翻飛,球進後的白浪激盪而起!

而巨大的衝擊力,透過陸承佑的身體,傳導到死死拽著他的巴倫身上。巴倫那重達一百零五公斤的龐大身軀,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正面撞上,雙腳完全離地,向後踉蹌著倒去,最後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並因為慣性,一路滑出了底線,撞在了場邊的攝影記者堆裡!相機與人仰馬翻!

陸承佑則單手掛在籃框上,整個身體因為慣性而大幅度地前後搖擺,球衣被扯開,露出精壯的上半身。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巴倫,那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死寂。

長達三秒鐘的、絕對的死寂。

隨後,是足以將台北小巨蛋穹頂掀翻的、火山爆發般的狂吼!

「我的老天鵝啊啊啊啊——!!!」轉播台上的另一名主播已經徹底瘋了,他抱著頭,聲音嘶啞到破音,「飛過去了!他飛過去了!高晏臣從巴倫的頭頂飛過去了!這是世紀之扣!這是HBL歷史上最殘暴、最不講道理的一記隔人暴扣!他頂著犯規把兩百公分的巨人扣倒了!」

趙天明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賽前準備的所有用來貶低高晏臣的數據、稿子,在這一扣面前,全成了笑話。

聖鷹的板凳席徹底炸了鍋。陳建豪第一個衝進場內,揮舞著毛巾,眼淚都快飆出來:「幹!幹!幹!晏臣你他媽是神嗎!」柯敏雄則是呆立在原地,隨後猛地將手中的戰術板狠狠砸在地上,激動得像個孩子一樣又跳又叫。

觀眾席上,無數穿著聖鷹球衣的學生、高中女生、甚至是原本中立的球迷,此刻全都成了陸承佑最狂熱的信徒。他們尖叫、他們哭泣、他們互相擁抱,手機的閃光燈如同星海般瘋狂閃爍,網路直播的聊天室在一瞬間被「666」、「怪物」、「高神降臨」等字樣徹底洗版,伺服器幾乎當機。

而坐在場邊,一直強忍著擔憂的林芷晴,此刻也忍不住站起身,雙手捂住了嘴巴,美眸中閃爍著震撼與心疼交織的淚光。她看見了那被扯開的球衣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肌肉。

「高晏臣」——不,是陸承佑。這個平時連與人對視都會臉紅的男孩,此刻卻在萬人中央,展現出了如同神祇般的暴力美學。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她的心跳快到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場地中央,陸承佑終於鬆開了籃框,輕盈地落回地面。他沒有怒吼,沒有捶胸,只是平靜地拉了拉被扯變形的球衣,轉身準備回防。彷彿剛剛那記足以載入史冊的世紀之扣,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熱身。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滋滋滋——!!!

深海耳機內,那原本細微的電流雜音,驟然變成了一陣刺耳的、尖銳的蜂鳴!幽藍色的光芒瘋狂地閃爍起來,並在瞬息之間,轉為了一種不祥的、急促的赤紅色!一股灼熱的刺痛感,從他的耳骨直竄入大腦!

陸承佑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的眼前,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重影。

「警告……神經負荷過高……深海系統即將過載……」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與此同時,場邊那個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緩緩站起身,對著場內的陸承佑,無聲地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隨後轉身,悄然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中。

而裁判的哨音,卻在此刻遲遲沒有響起。底線裁判與主裁判正聚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什麼,一個手勢指向了陸承佑的進攻犯規,另一個則堅定地指向了巴倫的防守犯規。

這一記驚天動地的世紀之扣,究竟算不算分?加罰又在何方?整個小巨蛋的狂歡,瞬間又被一股更巨大的懸念所取代。

而陸承佑捂著耳朵,半跪在地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在絕對的寂靜被打破後,那震耳欲聾的萬人海嘯,正以百倍的音量,瘋狂地灌入他的腦海。

社恐的地獄,與神經超頻的反噬,同時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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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打到對手靈魂破碎

本章登場

嗡——!!!

那股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蜂鳴,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從耳道貫穿進大腦皮層。

陸承佑半跪在地板上,右手死死摀住右耳的深海降噪耳機。那原本幽藍平穩的光暈,此刻正像是失控的警示燈般瘋狂閃爍,赤紅色的光芒透過指縫滲出來,在他蒼白的指節上投下不祥的血色。

眼前的一切開始出現重影。

頭頂那片被一萬五千支手機燈光點亮的穹頂,正一層一層地疊加、晃動。巴倫那張因震驚與屈辱而扭曲的臉,一下變成兩個、三個。中線裁判的哨子含在嘴裡,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音都在那陣蜂鳴之後,被拉長、扭曲,最後又以百倍的分貝轟然炸開。

「警告……神經同步率超過閾值……八十七%……九十一%……建議立即停止超頻……否則將造成不可逆的微血管損傷……」

那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不再是提示,而是警告,直接在他顱內震盪。陸承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無形的手指用力掐緊,每一次心跳都帶動著視神經陣陣抽痛。這是他第一次,將這具S級怪物肉體與自己的社恐超感天賦同時催動到極限的代價。主宰領域不是沒有代價的,它是在燃燒大腦的算力。

而場邊,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看台第二排那空出來的一個座位,上面還殘留著半杯沒有喝完的冰咖啡。但他離開前那個無聲的割喉手勢,卻像烙印一樣刻在陸承佑的重影視界裡。

他不是幻覺。那個人,是真的想讓他在場上「出事」。

「晏臣!你怎麼了!」

陳建豪第一個衝了過來,這個憨厚的大前鋒一把架住陸承佑的肩膀,想把他拉起來。他的聲音很近,卻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林芷晴也已經從板凳區的醫療席衝到了場邊,她手裡緊緊抓著冰袋與毛巾,那雙平時總是溫柔沉穩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焦灼。她想衝進場,卻被柯敏雄一把拉住。

「別動!裁判還沒做判決!」柯敏雄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這個一向倔強剛正的老教頭,此刻拳頭捏得死緊,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他看著半跪在地上的陸承佑,又看著底線兩個正在激烈爭執的裁判,胸口劇烈起伏。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全場一萬五千名觀眾,從剛才那記隔人劈扣帶來的集體起立狂吼,到此刻因為裁判遲遲不做判決而陷入的詭異死寂,只用了不到五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電視轉播的鏡頭死死對準了主裁判與底線裁判。底線裁判堅定地比著進攻犯規的手勢,手掌推向陸承佑的方向,嘴裡大聲喊著什麼:「推人!他起跳前有推人動作!」而主裁判則眉頭緊鎖,不斷搖頭,手指向倒在地上、還用手拉著陸承佑球衣下襬的巴倫·狄克森。

「那是防守犯規!是拉人!是犯規後的灌籃!進球必須算!」

看台上的鋼鐵工科應援團與聖鷹高中的學生會,已經開始隔空對罵,噓聲與叫罵聲在小巨蛋的封閉穹頂下不斷累積、碰撞,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就連轉播席上的兩位資深球評,都罕見地沉默了。

「這……這球到底怎麼吹?」年輕的實況主播張力賢聲音都在顫抖,他剛剛才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完那句「他飛起來了——!!!」,現在喉嚨還火辣辣地疼,「如果是進攻犯規,那這一球就是聖鷹的災難!如果是防守犯規,那巴倫就賠上了一次惡意犯規加一球!這會直接改變第四節的走向啊!」

而在台北某處高級公寓的轉播包廂裡,幾個穿著Polo衫、胸前掛著職業球團識別證的球探,同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其中一個來自新北國王隊的中年球探,手裡的平板電腦差點掉在地上。螢幕上正一格一格回放著陸承佑起跳的慢動作——那個第一步啟動的速度,那個在空中對抗後還能維持核心穩定的恐怖滯空。

「這他媽……這真的是高中生?」他喃喃自語,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的垂直起跳高度至少九十五公分,而且……而且這球探報告要怎麼寫?我們是要報告一個怪物嗎?」

場上。

陸承佑緩緩地抬起頭。

透過重影的視線,他看見了坐在地板上的巴倫·狄克森。這個身高超過兩百公分、體重破百公斤的歸化巨獸,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坐在油漆區內。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徹底的空洞與茫然。他的右手還下意識地抓著陸承佑的球衣,但那力道已經鬆了。剛才那一瞬間,當他被那股蠻橫的衝擊力直接撞飛、後背重重砸在地板上滑出底線時,他聽見了自己胸腔裡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還有,全場一萬五千人為對手而響起的、足以掀翻屋頂的歡呼。

他被隔扣了。

他被一個比他矮了十五公分、輕了二十公斤的亞洲後衛,從正面起跳,直接飛越了他的頭頂,然後把他撞翻在地完成扣籃。

他賴以為生的,就是這副鋼鐵般的肉體與禁飛區的威懾力。而現在,有人用最暴力、最不講理的方式,告訴他,你的禁飛區,是紙糊的。

陸承佑看著他,心中沒有憐憫。在無音心流的殘響中,他甚至能清晰地讀出巴倫瞳孔裡那一絲絲碎裂開來的自信。那是一種靈魂被打碎的聲音。

「呼……」陸承佑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大腦裡那股灼熱的刺痛。他用左手撐著地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這個動作,讓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

嗶——嗶嗶——!!!

主裁判終於做出了判決。他用力地吹響了胸前的哨子,那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小巨蛋長達十秒的死寂。緊接著,他做出了全場所有聖鷹支持者夢寐以求的手勢。

他先是高高舉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向天空——進球算!

然後,他轉身,左手果斷地指向倒在地上的巴倫·狄克森,比出了一個防守犯規的手勢。緊接著,他又對著技術台,做出了加罰一球的手勢!

And One!進球有效,加罰一球!

轟——!!!!!!!!!!

整座台北小巨蛋,像是一座被引爆的火山。

長達三秒的窒息之後,是足以讓懸掛在穹頂的巨型螢幕都在震動的、毀天滅地的狂吼。那不是歡呼,那是海嘯。聖鷹高中的校旗被用力揮舞,穿著白色球衣的學生們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有人把手上的加油棒砸向天空,有人激動到直接哭了出來。場邊的聖鷹板凳席,替補球員們像是瘋了一樣衝到場邊,毛巾被狠狠砸在地上。

「算了!算了!裁判算了!」張力賢在轉播席上徹底失控,他一把扯開領帶,聲音嘶啞到破音,「世紀之扣!這是本屆HBL開賽以來最偉大的一次灌籃!高晏臣!他用一記加罰的隔人劈扣,告訴所有人,誰才是這個小巨蛋的王!」

而另一邊,鋼鐵工科的總教練氣到將戰術板狠狠砸在地板上,塑膠板應聲斷成兩截。石強等一干球員圍著底線裁判瘋狂抗議,口水幾乎要噴到裁判臉上,但判決已定,無法更改。

巴倫還坐在地上。他聽見了那聲哨響,看見了那個手勢。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

陸承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片絕對零度般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個飛越巨人的神蹟,對他而言,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熱身。

這種平靜,比任何垃圾話都更具毀滅性。

陸承佑沒有再看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罰球線。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穩,耳機內的赤紅光芒在他轉身時,似乎黯淡了一瞬,但那股蜂鳴並未完全消失。他的膝蓋在微微發抖,那是神經超頻後的副作用,乳酸正以數倍的速度堆積。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亮。

他站在罰球線上,接過裁判傳來的球。

全場的聲浪在此刻詭異地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M-V-P!M-V-P!」的呼喊。陸承佑輕輕拍了兩下球,那顆橘色的皮球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閉上眼睛半秒,再睜開時,瞳孔深處那抹幽藍一閃而逝。他沒有調整呼吸,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手腕輕輕一抖。

唰!

空心入網。球網翻起一陣白色的浪花。

比分,在第三節結束的蜂鳴器響起前,被改寫。聖鷹高中反超兩分。

而這,僅僅是虐殺的開始。

第四節。

當兩隊球員重新回到場上時,所有人都發現,場上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鋼鐵工科的球員們,眼神閃躲,不敢與陸承佑對視。他們的防守陣型還在,但那股上半場兇狠的肉搏氣勢,已經隨著巴倫的倒下而煙消雲散。巴倫依舊站在禁區,但他的腳步變得沉重,每一次移動都像是拖著鉛塊。他不再主動要球,不再大聲指揮防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座失去了靈魂的鐵塔。

石強試圖用一個隱蔽的小動作去拉扯陸承佑的球衣,卻被陸承佑在接球的瞬間一個輕巧的轉身直接晃開,石強自己反而因為重心不穩,一屁股摔倒在地,引來全場譏笑的噓聲。

聖鷹高中的進攻,徹底交給了陸承佑。

柯敏雄沒有畫任何戰術,他只是對著陸承佑點了點頭。陳建豪心領神會,用他寬厚的身軀死死卡住巴倫,為陸承佑清出一條通道。

第一球,陸承佑在弧頂持球,面對鋼鐵工科兩人包夾。他甚至沒有按動耳機,只是憑藉著靜域感知的殘響,捕捉到了對方重心同時向右偏移的零點一秒。一個極其逼真的胯下運球接後撤步,他的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向後飄去,雙腳直接退到了三分線外一步半的位置。那是HBL從未有人敢出手的超遠距離。

防守者根本來不及撲防,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容起跳。

唰!第一記三分,空心命中。

分差來到五分。

第二球,鋼鐵工科進攻失誤,長籃板彈出。陸承佑在中場附近撿到球,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等隊友落位。他在距離三分線還有兩大步的地方,直接拔起就投。這個選擇讓所有人都傻了,就連轉播席上的球評都驚呼:「太勉強了吧!」

但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高的拋物線,像是一枚精準的巡弋飛彈。

唰!第二記三分,再次命中!籃網甚至沒有動一下。

整個小巨蛋已經瘋了。觀眾們抱著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鋼鐵工科的教練喊出了暫停,但暫停回來,噩夢還在繼續。

第三球,陸承佑被三人包夾在底角。看起來已經是死球。但他卻在三雙手的縫隙中,用一個不可思議的背後傳球假動作,點起了其中一人的重心,緊接著一個鬼魅般的原地轉身,從人縫中鑽了出來。運了一下,急停,在身體已經向左傾斜失去平衡的情況下,強行向右後仰跳投。

這是一個完全不合理的出手。

但球,卻像是被裝了導航一樣,再一次,一頭扎進了籃框。

唰!第三記大號三分!連飆三記!

十五分的分差,像是一道天塹,橫在了鋼鐵工科面前。

從領先八分,到落後十五分,他們只用了不到六分鐘。而這六分鐘裡,陸承佑一個人,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技巧性的虐殺,將他們的防守尊嚴、將他們身為南台灣霸主的驕傲,一寸一寸地碾碎、撕爛。

巴倫站在籃下,看著那顆一次次精準穿過籃網的球,終於,他緩緩地蹲了下來,雙手抱住了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這個向來以蠻力與怒吼著稱的巨獸,在萬人注視下,像個孩子一樣徹底崩潰了。他的靈魂,被打碎了。

終場蜂鳴器響起。

比分定格在八十九比七十四。聖鷹高中以十五分的巨大優勢,粉碎了鋼鐵工科,率先挺進了本屆HBL的總冠軍賽!

彩帶從穹頂噴灑而下,全場高唱著聖鷹的校歌。隊友們瘋狂地衝向陸承佑,將他高高舉起。但陸承佑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

他在被舉起的瞬間,視線越過歡呼的人群,望向了球員通道的陰影處。

那裡,那個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去而復返,正靠在牆邊,手裡把玩著一支銀色的、像是隨身碟一樣的東西。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他卻對著陸承佑,緩緩地舉起了那支隨身碟,輕輕晃了晃。

然後,他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陸承佑看懂了。

他說的是:霍華德·李。

與此同時,陸承佑耳中的深海耳機,那抹赤紅色的光芒,徹底熄滅了。不是恢復成幽藍,而是像燃燒殆盡的炭火,完全暗了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他的脊椎竄了上來。

神經負荷過載,系統已離線。

而總冠軍賽的對手——那支號稱生化部隊、剛剛以三十五分血洗破曉高中的雷霆高中,正坐在小巨蛋最前排的貴賓席上,他們的隊長鄭偉銘,正用一種看著獵物的、冰冷而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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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更衣室外的溫存與危機

本章登場

蜂鳴器撕裂空氣的長鳴,還卡在小巨蛋穹頂嗡嗡迴盪,沒有散去。

八十九比七十四。

計分板上那個灼紅的數字,像是一柄燒穿鋼鐵的烙鐵,狠狠烙進了每一個鋼鐵工科球員的眼裡,也烙進了全場一萬兩千名觀眾的視網膜裡。

「聖鷹!聖鷹!聖鷹!」

山崩海嘯的校歌合唱從四面八方湧來,彩帶與亮片從挑高的穹頂噴泉般灑落,黏在汗水淋漓的地板上、肩膀上、頭髮上。轉播鏡頭瘋狂地推近,現場的主播已經喊到聲音沙啞,副頻道的網路直播聊天室每秒鐘洗過上萬條留言,全部都在刷同一個名字——高晏臣。

而那個名字的主人,此刻正被隊友們像舉起獎盃一樣高高拋向空中。

陳建豪那雙沾滿地板灰塵的大手死死托住他的腰,侯子軒與李浩鈞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腿,全隊像是發了瘋一樣又叫又跳。汗水、淚水、還有不知道是誰的鼻血混在一起,青春的荷爾蒙味道濃到讓人窒息。

可是被舉在最高處的陸承佑,臉上卻沒有任何勝利者的狂喜。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深海耳機徹底暗了下去,那抹曾經幽藍如深海的光芒,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沒有雜訊,沒有提示音,連最細微的電流聲都消失了。只有一種被抽乾之後的空洞感,從耳膜一路灌進大腦,再順著脊椎竄遍全身。

神經超頻的反噬,遲來了。

就像是一台超轉了整整四十分鐘的引擎,終於在衝過終點線的瞬間,所有的零件同時發出哀鳴。膝蓋的韌帶在抽痛,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人類,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碰一下已經熄滅的耳機,卻又在半空中僵住。

因為在歡呼人浪的縫隙之外,在球員通道那片刻意調暗的陰影裡,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又出現了。

他沒有鼓掌,也沒有歡呼,只是安靜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指尖慵懶地轉著一支銀色的隨身碟。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卻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精準地穿過一萬人的喧鬧,釘在陸承佑身上。然後,他緩緩地舉起了那支隨身碟,對著陸承佑,輕輕地晃了晃。

嘴唇無聲地張合。

霍華德·李。

三個字的口型,清晰得像是直接印在陸承佑的腦海裡。

一股比肌肉痠痛更尖銳的寒意,瞬間從他的尾椎竄上後腦。陸承佑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而在貴賓席的第一排,那群穿著雷霆高中黑色熱身外套的巨人們,正整整齊齊地站了起來。他們沒有為這場精彩的四強賽鼓掌,只是用一種近乎非人的整齊度,同步起身。為首的鄭偉銘,身高接近兩百零五公分,肩寬得像一堵牆,他甚至沒有看向正在慶祝的聖鷹眾人,只是隔著半個球場的距離,遠遠地、死死地盯著半空中的陸承佑。

那不是對手的眼神。那是獵食者在評估獵物,還能不能再跑兩天的眼神。冰冷,貪婪,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殘忍。

陸承佑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社恐的本能,在這一刻與肉體的極度疲憊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烈的、想要立刻從所有視線中消失的衝動。萬人的注視、鏡頭的追逐、隊友過於熱情的肢體接觸,每一樣都在將他大腦裡本就所剩無幾的電量快速耗盡。

他不能待在這裡。他需要安靜。需要一個沒有人聲、沒有目光、只有自己心跳的封閉空間。

「豪哥……放我下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歡呼聲淹沒,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顫抖。

陳建豪一愣,卻立刻從他那張過於蒼白的臉上讀懂了什麼。這個憨厚的中鋒什麼也沒問,只是用自己寬大的身體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攝影機的鏡頭,穩穩地將他放回地面,然後用氣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後面的安全梯,那裡沒人。」

陸承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幾乎是踉蹌著,在全隊被媒體與球迷簇擁著往休息室移動的混亂中,悄悄地從側面的安全通道小門,滑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世界,終於安靜了。

——

安全通道裡只有昏黃的緊急照明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水泥的味道。與球場內攝氏三十度、充滿汗味與爆米花的熱浪相比,這裡的溫度低了至少五度,涼得讓人想打哆嗦。

陸承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上。他把頭埋進膝蓋裡,雙手抱著小腿,整個人縮成一個小小的、缺乏安全感的球。這是屬於陸承佑的姿勢,不是高晏臣的。高晏臣永遠是挺直腰桿、張開雙臂迎向歡呼的王者,而陸承佑,只想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他摘下了那副已經徹底熄滅的深海耳機,握在手心裡。客製化的耳罩外殼還殘留著體溫,內側的軟墊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沒有了它,通道裡日光燈的微弱電流聲、遠處空調主機的運轉聲、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聲,全部毫無遮蔽地灌進來,讓他本就因為過載而鈍痛的太陽穴更加刺痛。

「原來……關掉之後是這種感覺嗎?」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顯得格外單薄。

他試著去回憶剛才在場上那種萬物皆在掌心的「主宰領域」感,卻發現記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越是想抓住,那種絕對的掌控感就越是模糊,只剩下肌肉深處殘留的、像是被電流反覆鞭打過的痠麻。

就在這時,通道的另一頭,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不是沉重的球鞋聲,是輕巧的、帶著一點急促的平底鞋聲。還有一股淡淡的、乾淨的藥膏與柑橘洗手乳混合的氣味。

陸承佑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

是林芷晴。

她換下了場邊的制服外套,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與運動長褲,手裡提著一個半透明的醫療箱,快步朝他走來。她的馬尾有些散亂,額頭上還帶著剛才在場邊來回奔跑的細汗,但那雙總是溫柔而專注的眼睛,在看到蜷縮在牆角的他時,先是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又化為一種瞭然的笑意。

「就知道你在這裡。」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次打完最累的比賽,你都不會去人多的地方。」

陸承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社恐的開關在面對林芷晴時,總是會以一種更手足無措的方式被觸發。尤其是在他剛剛用別人的身體,做了那種近乎神蹟的事情之後。

林芷晴沒有在意他的沉默,只是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邊蹲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易碎的東西。她打開醫療箱,從裡面拿出一個用毛巾包裹好的冰袋,還有一條乾淨的彈性繃帶。

「把腳伸出來。」她說。

「啊?」陸承佑愣住了。

「膝蓋。」林芷晴指了指他那條在最後一記世紀隔扣後,明顯有些不敢用力伸直的右腿,「別騙我,我在場邊看得一清二楚。你起跳前重心偏移了零點三秒,落地時右膝有一個很細微的內扣。雖然你用核心力量硬是撐住了,但髕骨肌腱肯定發炎了。現在不冰敷,明天你就別想正常走路了。」

她的語氣專業而溫柔,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屬於防護員的權威。

陸承佑的臉頰有點發燙。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將右腿伸直。運動長褲的褲管被他拉到膝蓋上方,露出了那條屬於頂級運動員的、小麥色而線條分明的小腿。只是此刻,那片健康的膚色下,膝蓋骨周圍已經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紅腫。

林芷晴的指尖很涼,帶著一點藥膏的滑膩感。她先是用指腹輕輕地按壓了一下他膝蓋周圍的肌肉,確認發炎的位置,然後才將冰涼的冰袋,隔著毛巾,輕輕地敷了上去。

「嘶——」冰涼的觸感讓陸承佑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小腿肌肉也跟著繃緊。

「忍一下。」林芷晴的聲音更柔了,她抬起頭,近距離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很痛嗎?」

兩人的距離,不過二十公分。近到陸承佑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聞到她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淡淡柑橘香。他的心跳,本來就因為神經超頻的後遺症而狂跳不止,此刻更是像要從胸口直接蹦出來一樣,咚咚作響,大到他懷疑林芷晴都能聽見。

他慌亂地移開視線,看向天花板,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不……不痛。」他結結巴巴地說,聲音乾澀得厲害。

林芷晴看著他這副明明在球場上能夠隔著兩百公分的巨人完成暴扣,此刻卻連對視都不敢的模樣,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高晏臣。」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語氣卻與平時叫那個王牌時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對於天才的敬畏,多了幾分像是發現了什麼祕密的、親暱的探究。

陸承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變了好多。」林芷晴一邊用手輕輕固定著冰袋,一邊低聲說道,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變得……讓我有點認不出來了。」

陸承佑的呼吸一滯,後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難道被發現了?

「以前的你,打球像是在跟全世界證明什麼。」林芷晴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每得一分就要看向觀眾席,每一次過人都要做一個最華麗的動作。你享受歡呼,享受鏡頭,甚至享受對手的挑釁。那時候的你,很耀眼,可是……也很緊繃。好像有一根弦,一直死死地勒著你,讓你喘不過氣。」

她頓了頓,指尖的溫度透過毛巾傳來。

「可是現在的你,不一樣了。」

「現在的你,打球的時候,眼裡好像只有籃球,只有籃框。」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濛,像是也沉浸在了剛才那場比賽的回憶裡,「那種專注……很純粹。純粹到讓人覺得,你不是在打給任何人看,你只是在享受打球本身。剛才那個隔扣,還有那三顆超遠三分球……我感覺不到炫耀,只感覺到一種……絕對的安靜。好像整個小巨蛋的吵鬧,都跟你無關。」

她說著,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我喜歡現在的你。比以前,更喜歡。」

轟——

陸承佑只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溫柔的告白,近在咫尺的體溫,膝蓋上持續傳來的冰涼觸感,還有那句「我喜歡現在的你」,所有的資訊在同一時間湧入他那個本就因為社交而超載的大腦。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泛起了一片粉色。他想說謝謝,想說點什麼來回應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可是舌頭卻像是打了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像個當機的機器人一樣,呆呆地看著她,眼睛裡滿是慌亂與不知所措。

那副模樣,與球場上那個俯瞰眾生、將巴倫·狄克森靈魂都打碎的暴君,簡直是兩個人。

林芷晴看著他這副可愛到犯規的反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沒有再逼他,只是安靜地陪他坐著,幫他按著冰袋。通道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帶著一點曖昧的安靜。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遠處球場隱約傳來的、慶祝的音樂聲。

陸承佑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好像也不錯。沒有耳機的雜音,沒有霍華德·李的陰影,沒有雷霆高中的威脅。只有膝蓋上的冰涼,和身邊這個女孩身上溫暖的柑橘香。

然而,這份偷來的溫存,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分鐘。

嗡——嗡——嗡——

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震動聲,粗暴地撕裂了這片寧靜。不是從陸承佑的口袋,而是從林芷晴放在醫療箱旁的手機。

來電顯示上,赫然跳動著兩個字:高晏臣。

是留在陸承佑原本那具瘦弱身體裡的、真正的王牌發來的緊急通訊。

林芷晴愣了一下,接起電話:「喂?高晏臣?我們在……」

她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了高晏臣那標誌性的、銳利而急促的聲音。即使隔著話筒,也能聽出他語氣裡那份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火氣。

「把電話給他!立刻!開擴音!」

林芷晴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按下了擴音鍵,將手機舉到兩人中間。

「陸承佑!聽得見嗎!」高晏臣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炸開,帶著一絲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產生的沙啞,「別他媽在那邊溫存了!出大事了!」

陸承佑一個激靈,社恐的暈眩感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運動員的本能警覺:「怎麼了?」

「另一場四強賽,剛剛結束。」高晏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通道的牆壁上,「雷霆高中,對破曉高中。一百零七比七十二。」

「三十五分……」林芷晴倒吸一口涼氣,摀住了嘴。破曉高中可是本屆的奪冠大熱門,陣中有那個從美國回來的五星後衛雷凱翔,怎麼可能……被血洗三十五分?

「不只是血洗。」高晏臣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意味,「我他媽全程看了轉播。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打的嗎?那根本不是高中生在打球!」

「破曉高中的大數據魔球體系,在他們面前跟小孩子的塗鴉一樣可笑。雷霆高中全隊五個人,平均折返跑速度比破曉快了零點四秒,防守輪轉快了整整一拍!雷凱翔引以為傲的第一步,在鄭偉銘面前連一步都跨不出去!每次他想變向,鄭偉銘的手就已經等在他的球路上了!就像……就像他能預判未來一樣!」

「還有他們的板凳,七個替補,每一個拉出來都是體測怪獸!他們打的是全場四十八分鐘的窒息式壓迫,從第一秒就開始全場緊逼,破曉高中的後衛過半場都要用掉十二秒!第四節的時候,破曉的人已經全部抽筋在地上爬了,雷霆的人還在跑!還在跳!他們的體能,像是用不完一樣!」

電話那頭的高晏臣,似乎是猛地灌了一口水,才繼續說道,聲音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讓我爸托關係去問了。雷霆高中今年暑假,根本沒有去什麼美國集訓。他們是被霍華德·李的那家跨國生技公司,『普羅米修斯』,直接接管了!」

「全隊,所有十二個人,全部植入了那個狗屁『神經反射強化晶片』!美其名曰是運動科學訓練輔助,實際上就是把人的反射神經用電流硬生生地超頻!他們的教練,那個美籍的霍華德·李,根本不是教練,是那家公司的首席實驗員!他把整個雷霆高中,當成了他的生化實驗場!」

「鄭偉銘,就是他們最完美的成品!聽說他的動態視力與反應速度,已經被強化到接近職業選手的等級!陸承佑,你聽懂了嗎?我們決賽要打的,不是一支高中球隊,是一支用錢和科技堆出來的……生化部隊!」

高晏臣的咆哮,在通道裡久久迴盪。

陸承佑握著已經熄滅的深海耳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芷晴的臉色也變得煞白,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承佑膝蓋上那個冰袋,又看向他手中那個徹底暗掉的耳機。

一個是最原始的、需要靠冰敷來緩解的肉體凡胎。

一個是已經過載離線、失去了最強武器的靈魂。

而他們的對手,是十二個被晶片武裝到牙齒、不知疲倦的怪物。

三天後的小巨蛋總冠軍賽,還沒開打,陰影就已經提前籠罩了下來。

「所以……」陸承佑緩緩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地平靜。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那個在無音世界裡養成的、絕對冷靜的特質,又悄然浮現了,「那個在通道裡晃隨身碟的人,給我的就是這個警告?」

電話那頭的高晏臣沉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極其複雜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興奮的冷笑。

「不。」高晏臣說,「那個人不是在警告你。他是在……邀請你。」

「他想看看,當你這個靠著一副破耳機才覺醒的『野生超頻』,對上他們那群靠晶片堆出來的『量產生化人』,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怪物。」

電話掛斷了。

通道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是這一次,連那份曖昧的溫暖,也被徹底的寒意所取代。

林芷晴的手,還輕輕按在他的膝蓋上,卻感覺到他膝蓋下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細微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疼痛。

是因為,那個已經熄滅的深海耳機,再也無法為他隔絕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了。

而決賽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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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雷霆高中的生化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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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裡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的光線在慘白的牆面上投下不安的晃動。

林芷晴的手還輕輕按在陸承佑的膝蓋上,隔著那層薄薄的運動貼布,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股四頭肌深處傳來的細微顫抖。那不是運動後的乳酸堆積造成的抽搐,也不是寒冷,更像是一種精密儀器過載後,內部零件仍在不受控地低鳴。

電話已經掛斷了,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陸承佑那張屬於高晏臣的、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陸……高晏臣?」林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安全通道外,球場的喧囂已經漸漸散去,工作人員拖動器材的滾輪聲、遠處清潔人員的交談聲,透過厚重的防火門悶悶地傳進來。但在這條狹長的通道裡,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你還好嗎?你的腳……」

陸承佑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穿著全新戰靴的腳,又看了一眼被隨手放在身旁長椅上、那副已經徹底熄滅、指示燈轉為死寂暗紅的深海客製化降噪耳機。

沒有了那個無音的世界,所有的聲音都像潮水一樣倒灌回來。風扇的嗡鳴、燈管的電流聲、林芷晴身上淡淡的消毒水與柑橘護手霜混合的氣味、還有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過於響亮的、咚咚咚的搏動。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變成了一種近乎折磨的雜訊。

社恐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縮起來,逃離這個過於靠近的、溫暖的距離。但另一股更深沉的、屬於球場暴君的寒意,卻讓他強行定住了身形。

「我沒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強行維持著平靜。只是那份平靜底下,是一種連林芷晴都能感知的緊繃。「只是……有點吵。」

林芷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將冰袋又往他的膝蓋上壓緊了一些,指尖的溫度透過冰涼的塑膠袋傳遞過去。「那我們先出去吧,這裡太冷了。教練他們應該在找你了。」

陸承佑點了點頭,扶著牆壁想要站起來。膝蓋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第三節那次世紀之扣後,巴倫那具重達一百一十公斤的身軀撞擊、以及耳機過載後神經超頻強行透支所留下的後遺症。肉體凡胎的代價,現在才開始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而就在同一時間,距離台北小巨蛋約莫七公里外,一間位於公館巷弄內、堆滿了外送餐盒與能量飲料空罐的狹小租屋處裡,另一個靈魂正死死盯著眼前的平板電腦,臉色比通道裡的陸承佑更加難看。

高晏臣,或者說,現在頂著陸承佑那張清秀卻熬出黑眼圈的臉的男人,正盤腿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發霉的牆壁。他的面前,平板電腦正以一點二五倍速重播著一個小時前剛剛結束的、另一場HBL四強賽的轉播影片。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螢幕冷冽的藍光映在他緊繃的下顎線上。

影片的標題用鮮紅色的字體寫著——【HBL四強下半區|雷霆高中 98:63 破曉高中|三十五分血洗!科技碾壓魔球?】

比賽的場地不在小巨蛋,而是在台大綜合體育館。但現場的氛圍,卻比小巨蛋更加詭異。觀眾席上沒有傳統高中應援團那種撕心裂肺的吶喊,只有雷霆高中後援會整齊劃一、如同軍隊般的拍手節奏,以及破曉高中支持者從一開始的期待,到中段的錯愕,再到最後死一般的寂靜。

高晏臣將進度條拉回到第二節中段。

畫面中,破曉高中的王牌,那個自美返台、被譽為全台最強高中控衛的五星高中生雷凱翔,正帶著他標誌性的、極度自戀的笑容持球過半場。他面對的是雷霆高中的隊長,鄭偉銘。

鄭偉銘的身高大約一九五公分,體格精壯得不像高中生,寸頭,皮膚是常年曝曬後的古銅色,眼神卻空洞得像一潭深水。他穿著雷霆高中那套純黑色的戰袍,胸口只有一個銀色的、如同電路板紋路的隊徽,沒有任何多餘的贊助商標,極簡得讓人不安。

雷凱翔顯然沒有把眼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對手放在眼裡。他甚至在運球的間隙,還對著場邊的轉播鏡頭挑了挑眉,做了一個「太弱了」的口型。下一秒,他發動了他最引以為傲的、美式節奏變向——一個極其流暢的胯下接背後運球,試圖用速度生吃對手。

然而,就在他的重心剛剛偏移的零點一秒內,鄭偉銘動了。

那不是人類的反應。高晏臣將影片放慢到零點二五倍速,才勉強看清那個動作——鄭偉銘的腳尖幾乎沒有任何預備動作,整個人就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觸發了一般,側向滑步的距離與角度精準到毫米,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直接切在了雷凱翔運球的最高點上。

啪!

一聲清脆得讓人心底發寒的抄截聲。籃球像是被磁鐵吸走一樣,瞬間易主。雷凱翔因為重心完全被騙開,踉蹌了兩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而抄到球的鄭偉銘,沒有任何停頓,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前場。他的頭顱像是裝了雷達,球還在手上,全隊另外四名身著黑袍的球員,已經如同五道黑色閃電,同時啟動,朝著前場狂奔。

那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攻防轉換速度。沒有溝通,沒有手勢,五個人的跑位路線卻像是事先用電腦演算過上千次,每一個人都精準地出現在破曉高中退防路徑最難受的位置上。球在鄭偉銘手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一個跨越半場的長傳,精準地砸在已經快下的小前鋒胸口,後者甚至不需要調整,直接起跳,雙手暴力灌籃。

轟!

籃架發出痛苦的呻吟。記分板上的數字無情地跳動。

這僅僅是開始。

接下來的整整三十分鐘,轉播球評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激情分析,逐漸變成了乾澀的、近乎語無倫次的重複。

「又抄到了!雷霆的區域聯防……不,這根本不是聯防,這是……這是蜘蛛網!破曉的傳球路線完全被封死了!」

「天啊,雷凱翔被晃倒了!鄭偉銘一個簡單的體前變向,雷凱翔居然自己絆倒了自己!他的腳步完全跟不上!」

「三分!又是空檔三分!雷霆今天的外線怎麼投怎麼有!破曉的教練團不是號稱引進了NBA等級的大數據分析嗎?怎麼在雷霆面前,像是一張白紙被看光了!」

高晏臣面無表情地看著。破曉高中那套引以為傲的魔球理論——大量三分、強迫對手進行低效率的中距離——在雷霆高中面前成了一個笑話。雷霆的防守輪轉快到不講理,他們總能在你出手投籃的前一拍,就用一隻手封到你的臉上;而他們的進攻,則簡單粗暴到極致,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你甩在身後,然後用最合理的方式把球放進籃框。沒有多餘的運球,沒有華麗的個人表演,一切都像是冰冷的機械在執行指令。

最殘忍的一幕發生在第四節還剩四分鐘時,比分已經來到八十五比五十五。雷凱翔的眼神已經徹底失去了光彩,汗水混著不甘的淚水糊在臉上。他再次持球,試圖用一個蠻不講理的切入來挽回一點顏面。但他剛一起步,鄭偉銘和另一名雷霆的後衛就形成了完美的關門包夾。雷凱翔在巨大的壓迫下倉皇傳球,卻被早已等候在傳球路徑上的第三名雷霆球員輕鬆攔截。

快攻,再次快攻。鄭偉銘接到回傳,在完全無人防守的情況下,卻沒有選擇簡單的上籃,而是騰空而起,完成了一記勢大力沉的單手戰斧劈扣。他掛在籃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坐在地上的雷凱翔,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情緒——那是一種近乎憐憫的、俯視低等生物的漠然。

終場哨響,九十八比六十三。三十五分的差距。在HBL四強這種等級的賽事中,這不是勝利,這是屠殺,是處刑。

高晏臣暫停了影片,點開了賽後的聯訪片段。

混合採訪區的背景板前,破曉高中的總教練低著頭,一言不發,雷凱翔更是全程用毛巾蓋著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而另一側,雷霆高中的休息區,一個穿著深灰色高級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被一群記者團團圍住。他就是霍華德·李,那家跨國運動科技公司「巔峰動能」的亞太區執行長,也是傳聞中那個「神經反射強化計畫」的幕後金主。

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美式腔調,卻字字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每一個直播間。

「今天的結果,我想已經很清楚地回答了市場上一些幼稚的問題。」霍華德·李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嘴角掛著紳士而殘忍的微笑。「籃球,已經不再是光靠著所謂的『天賦』和『熱血』就能贏的運動了。那是上個世紀的浪漫幻想。在我們巔峰動能的體系裡,天賦是可以被量化、被優化、被量產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鏡頭,彷彿穿透了螢幕,看向了遠在小巨蛋的某個人。

「我聽說,聖鷹高中的高晏臣同學,最近表現得非常……神奇。有人說他是怪物,有人說他覺醒了。很精彩,真的很精彩,就像看一部好萊塢的超級英雄電影。」

「但是,孩子,電影終究是電影。」霍華德·李的笑容更深了,卻讓人不寒而慄。「你那種依靠著意志力和一點點小聰明爆發出來的、不可控的能量,在我們經過數千小時神經回饋訓練、精準調校到零點零一秒的神經反射網路面前,不值一提。你的第一步很快?我們的孩子比你更快。你的彈跳很驚人?我們的孩子可以在你落地之前完成第二次起跳。」

現場的記者一片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

霍華德·李最後收斂了笑容,一字一句地,下達了判決書。

「三天後的小巨蛋,我會讓全台灣的觀眾親眼見證,什麼叫做真正的、現代的、科技的籃球。至於高晏臣……」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惋惜,彷彿在談論一件即將被丟棄的瑕疵品,「我很欣賞你的努力,但你的職業生涯,將會在那一天,被更高效、更完美的系統,徹底地、優雅地終結掉。這不是針對你,這只是……優勝劣汰。」

影片到此結束,自動跳轉到了充斥著各種震驚標題的社群媒體頁面。

高晏臣沒有再看。他只是將平板電腦反扣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狹小的房間裡,他那具屬於陸承佑的、瘦弱的身體,正因為極度的憤怒與一種久違的、被公開羞辱的屈辱感而微微發抖。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想起了自己過去三年,作為全台最受矚目的高中生,是如何在聚光燈下承受著那種被捧上神壇又隨時可能被踩入泥底的壓力;想起了那些球鞋品牌業務虛偽的笑臉、那些經紀公司開出的充滿陷阱的合約、那些網民在論壇上用鍵盤對他進行的每一次審判。而現在,一個穿著西裝的商人,居然敢用一種看著實驗室小白鼠的眼神,來宣告他的死刑。

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陸承佑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個字:「看到了?」

高晏臣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充滿霉味的空氣讓他的肺部有些刺痛。他拿起手機,用那雙不屬於自己的、纖細的手指,快速地敲下了一行字。

「看到了。一群穿著球衣的機器人,還有一個賣機器的神棍。」他的文字一如他本人,銳利而刻薄,「別被他唬住了,什麼神經反射強化,說穿了就是更科學的操練加上心理暗示,再給你戴個會發光的頭環騙贊助商的錢。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重新變得無比凝重。

「不過,他們是真的快,真的準,而且……真的不知疲倦。那種全隊五人同步思考的感覺,不是靠喊戰術喊得出來的。你那副耳機,現在還能用嗎?」

幾秒後,陸承佑的回覆傳來:「紅燈,離線。系統提示過載保護,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時冷卻重置。」

高晏臣看著那行字,緩緩閉上了眼睛。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遠處小巨蛋的燈光依舊通明,像一座即將迎來最終審判的競技場。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憤怒已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所取代。他撥通了陸承佑的電話,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聽著,陸承佑。從現在開始,把那副破耳機給我扔到抽屜最深處去,別再想著依靠它了。」

電話那頭的陸承佑,似乎對他突如其來的強硬有些錯愕。

「在決賽之前,我們還有四十八小時。」高晏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屬於真正王牌的、久違的領袖氣質。「這四十八小時,你不需要無音心流,你需要的,是徹底成為我。」

「明天清晨五點,聖鷹的舊體育館見。我會用這具身體,親自來防守你。我要把我這三年來所有壓箱底的、被那個老古板教練柯敏雄罵到臭頭卻捨不得刪掉的單打動作,全部逼你學會。我們沒有晶片,但我們有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儘管對方看不見。

「一個在地獄裡被噓了三年,卻還是想贏的靈魂。還有……一具被你這個怪物靈魂重新喚醒的、真正的S級肉體。這就夠了。」

掛斷電話後,高晏臣從地板上站了起來,走到那面貼滿了各大運動品牌海報、卻與此刻的他無比疏離的牆壁前。他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屬於陸承佑的臉,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小巨蛋安全通道的燈光下,陸承佑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聽著高晏臣那番近乎咆哮的宣言,感受著膝蓋上林芷晴手掌殘留的溫度,以及那副徹底沉默的耳機所帶來的、前所未有的空虛與恐懼。

他知道,山雨真的來了。

而且,這一次,沒有降噪,沒有心流,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無音世界。他必須用這具血肉之軀,去硬撼那支由鋼鐵與晶片武裝起來的生化部隊。

決賽的倒數計時,不再是壓力,而是戰鼓。

咚、咚、咚。

一聲,又一聲,敲在每一個聖鷹高中成員的心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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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特訓!靈魂深處的同步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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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零七分,台北的雨還沒停。

聖鷹高中的舊體育館藏在校園最深處,是一棟連校內學生都快要遺忘的紅磚建築。鐵捲門鏽蝕的滑軌在這個時間點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呻吟,陸承佑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陳舊木屑、汗水與消毒水氣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館內的鎢絲燈泡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吱吱作響。

他來早了七分鐘,卻發現有人比他更早。

球場中央,一個瘦削的身影正穿著明顯過大的聖鷹練習衣,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地做著動態伸展。那是陸承佑自己的身體,此刻裡頭住著的是高晏臣。

「你遲到了,三分鐘。」高晏臣抬起頭,那張屬於陸承佑的、原本總是低垂著、帶著社恐怯意的臉,此刻卻掛著屬於高晏臣的銳利與不耐。他的額頭已經滲出薄汗,瘦弱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顯然已經熱身了很久。「我還以為你會躲在被窩裡發抖,不敢來了。」

陸承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這具高大身體的衣角。這是靈魂互換後遺留的習慣,每當緊張,他就會想去摸那副已經徹底離線的客製化降噪耳機。現在那副耳機正冰冷地躺在他的置物櫃裡,像一具失去心臟的軀殼。沒有它,外界的所有聲音都毫無阻隔地灌進來,雨聲、風聲、遠處捷運軌道的震動聲,還有自己過於響亮的心跳聲,全部混雜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我……我有來。」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捷運還沒開,我是騎YouBike來的,雨有點大。」

高晏臣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嗤笑一聲,卻不是嘲諷。那笑聲在空曠的舊館裡迴盪,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

「用我這具身體騎YouBike?虧你想得出來。S級的怪物肉體,拿去當雨中騎士。」他走上前,將一顆已經磨得有些發白的舊籃球用力塞進陸承佑的懷裡。球體接觸胸膛的瞬間,沉甸甸的觸感讓陸承佑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別廢話了。從現在開始,你不是陸承佑,我也不是高晏臣。我們只有一個身分,就是聖鷹高中要去幹掉雷霆高中的兩個瘋子。」

陸承佑抱著球,指腹傳來粗糙的皮革顆粒感。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像過去一個禮拜那樣,在腦中按下那個無聲的開關,呼喚那片絕對安靜的無音世界。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更加清晰的雨噪。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不行……高晏臣,我聽不見……我進不去心流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膝蓋也不自覺地發軟。「沒有降噪,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昨天對鋼鐵工科,最後那三顆三分球,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投進去的,耳機過載之後,我的腦子裡全是雜訊……」

「所以我才叫你五點來。」高晏臣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退後兩步,張開雙臂,用那副瘦弱的身體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有些挑釁意味的防守姿勢。那是高晏臣最熟悉的、被柯敏雄教練罵了三年「太過花俏」的側身壓迫防守。「你以為無音心流是什麼?是靠那副幾萬塊的電子產品給你的嗎?錯了,陸承佑。那副耳機只是你的奶嘴,是你給自己找的、可以躲起來的藉口。」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陸承佑的胸口。

「真正的無音,不是隔絕外界的聲音,是讓你自己的心,安靜下來。你這個社恐宅男,最擅長的不就是把全世界都關在門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嗎?現在,我要你把那個本事,用在球場上。不要去聽雨聲,不要去想觀眾,不要去想霍華德·李那個死老外說了什麼屁話。你只需要聽見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陸承佑茫然地問。

「你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我的腳步聲。」高晏臣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像刀一樣銳利。「來,我現在就是雷霆高中的鄭偉銘。我會用他的節奏,他的壓迫,他的晶片邏輯來防你。你要做的,就是用你這具S級的身體,把我過乾淨。過不去,我們今天就耗在這裡,誰也別想走。」

話音未落,瘦弱的身影已經動了。

儘管是陸承佑那具缺乏爆發力的身體,但高晏臣的靈魂卻賦予了它截然不同的節奏感。他的第一步快得不像話,重心壓得極低,完全模擬出了情報影片中鄭偉銘那種如同獵豹般的神經反射突進。陸承佑瞳孔一縮,本能地想後退,但高晏臣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

「別退!看我的肩膀!看我的重心!你的靜域感知呢?不是能在百毫秒內看見肌肉緊繃嗎?現在看啊!」

陸承佑被吼得渾身一震。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再去尋找那個已經消失的絕對寂靜,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個不斷逼近的「敵人」身上。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周遭的雨聲、燈泡的電流聲,似乎在這一刻被他的專注力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見了。高晏臣的左肩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下沉,右腳的腳尖在木質地板上悄悄地轉動了半寸。那是假動作的前兆。

下一秒,陸承佑動了。

沒有耳機的輔助,沒有神經超頻帶來的殘影,第一步的啟動顯得有些生澀,甚至踉蹌。但那具S級肉體的記憶,那些被高晏臣用了三年、刻進肌肉纖維裡的單打動作,卻在這一刻透過靈魂的共鳴,化作了本能。他一個極其流暢的胯下換手,接上一個幅度極大的後撤步,瘦弱的高晏臣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陸承佑從自己身側掠過,輕盈地挑籃得手。

籃球唰地一聲穿過籃網,聲音在空館裡清脆地迴盪。

兩個人都愣住了。

高晏臣喘著氣,看著那顆還在地上彈跳的籃球,忽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狂喜。「對!就是這樣!你感覺到了嗎?那不是晶片能給的東西!那是肌肉的記憶,是靈魂的同步!再來!」

陸承佑也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剛才那一瞬間,他沒有進入無音心流,卻感覺到了一種比心流更踏實、更溫暖的東西。那不是冰冷的數據分析,而是一種與這具身體血脈相連的共鳴。恐懼感,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

舊體育館的鐵門,在此時被再度推開。

陳建豪抱著一大箱運動飲料,憨厚地笑著探進頭來,身上還穿著沾滿雨水的外套。「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一定提早開練了!柯教練說……說他等一下就到,要我們先別把地板踩壞了,他老人家有話要說。」

跟在他身後的,是提著醫療箱的林芷晴。她穿著輕便的防風外套,長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卻難掩那雙細心而專注的眼睛。她一眼就看見了陸承佑膝蓋上隱隱的紅腫,快步走了過來,語氣中帶著專業的責備與溫柔的關切。

「又不記得冰敷了對不對?你這個人,專注起來就什麼都不顧。」她蹲下身,從醫療箱裡拿出冰袋,卻沒有立刻敷上去,而是先用手掌輕輕地覆蓋在他的膝蓋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感受那裡的熱度。「還痛嗎?昨天那種強度的比賽,你的膝蓋韌帶已經到極限了。今天不能再做高強度的跳躍訓練。」

陸承佑的臉頰瞬間漲紅,社恐的本能讓他想把腿縮回來,卻又貪戀著那股溫暖。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痛了,真的。芷晴……謝謝妳。」

林芷晴抬起頭,看著他那雙不再閃躲、反而充滿了堅定光芒的眼睛,微微一愣。她感覺到了,眼前這個「高晏臣」,真的不一樣了。從前的他,眼裡只有勝負與流量,而現在的他,眼裡只有籃球本身。那份極致的純粹,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咳咳!」一聲刻意的、響亮的咳嗽聲打斷了這份短暫的溫存。

舊體育館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身材魁梧、頭髮花白的老者。柯敏雄教練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運動外套,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依舊倔強而嚴肅,但那雙一向嚴厲的眼睛裡,此刻卻多了一絲風雨欲來前的決絕。

「都在啊。」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陳建豪,去把門關上,把燈全部打開。今天的訓練,不對外開放。」

陳建豪立刻照做。館內的六盞大燈全部亮起,將整個球場照得如同白晝。

柯敏雄緩緩走到球場中央,看著眼前這幾個他帶了三年的孩子,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陸承佑和高晏臣的身上。

「昨天晚上,我把雷霆高中四強賽的影片,看了七遍。」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球館裡顯得格外沉重。「我把我們聖鷹這三年來所有的戰術板,全部燒了。」

此話一出,陳建豪和林芷晴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教練……」

柯敏雄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白紙,上面什麼戰術圖都沒有,只寫著四個大字——無限開火。

他將那張紙,鄭重地遞到了陸承佑的面前。

「高晏臣,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一個禮拜前,你還是一個被網路輿論壓到連球都拿不穩的孩子。一個禮拜後,你變成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怪物。」柯敏雄的語氣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我這個老古板,守著那幾套擋拆戰術守了一輩子,總覺得籃球就該是五個人像機器一樣運轉。但雷霆高中那種用晶片堆出來的機器籃球,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深深地看著陸承佑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是教練對球員的審視,而是一種將一切都託付出去的信任。

「在絕對的天賦與意志面前,任何精密的戰術,都只是廢紙。霍華德·李想用科技來證明人類的極限可以被計算,可以被複製。但我要證明給他看,有些東西,是機器永遠也學不會的。」

「從現在開始,聖鷹高中沒有戰術。」柯敏雄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整個體育館內炸響。「唯一的戰術,就是把球交給你。高晏臣,整個球隊的進攻指揮權,無限開火權,我全部交給你。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你想在哪裡投,就在哪裡投。就算你要在中場線出手,我也絕不會把你換下來。」

「教練……」陸承佑徹底愣住了,他看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斤的白紙,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讓他這個習慣了躲在角落的社恐靈魂,都感到了一種想要為之燃燒的衝動。

「不要叫我教練,叫我老柯就行了。」柯敏雄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讓他嚴肅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去吧,孩子。讓全台灣看看,我們聖鷹的籃球,是怎麼打的。讓那個什麼狗屁神經晶片,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人類心流。」

高晏臣站在場邊,看著這一幕,那張屬於陸承佑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而複雜的笑容。他知道,柯敏雄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終於放下了他所有的驕傲與成見,做出了最正確、也最瘋狂的決定。

「聽見了嗎?怪物。」高晏臣對著陸承佑喊道,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期待。「現在,全世界都把球交給你了。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陸承佑緩緩地接過那張白紙,將它緊緊地攥在手心裡。紙張被汗水浸濕,卻像是燃起了一團火,從他的掌心,一路燒到了他的心臟。

他不再去摸那副不存在的耳機。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他聽見的不是外界的雜訊,不是雨聲,也不是心跳聲。他聽見的,是隊友們的呼吸聲,是籃球在地板上跳動的聲音,是這座舊體育館木質地板深處,傳來的、屬於聖鷹高中三十年光榮歷史的迴響。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眸中,已經沒有了任何迷茫與恐懼,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海般平靜、卻又蘊藏著滔天巨浪的絕對專注。那是比靜域感知更深,比神經超頻更狂暴的——主宰領域的雛形。

「來吧。」他對著高晏臣,也對著所有人,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靈魂一震。「再來防守我。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們失望。」

陳建豪第一個走上前,重重地拍了一下陸承佑的肩膀,憨厚的臉上滿是義無反顧的信任。「晏臣,儘管上吧!你的背後有我,籃板我來扛!」

林芷晴也站了起來,輕輕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溫柔而堅定的光芒。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以陸承佑為中心,手掌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柯敏雄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最後覆蓋在了最上方。

「聖鷹——」柯敏雄嘶吼道,聲音沙啞卻穿透了屋頂的雨聲。

「必勝!」所有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這座被遺忘的舊體育館內,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震天吶喊。那吶喊聲中,有對決賽的渴望,有對強敵的不屈,更有對身邊夥伴毫無保留的信任。

汗水、熱氣、與決心,在這一刻達到了百分之百的同步共鳴。

然而,就在這熱血沸騰的最高點,陸承佑口袋裡那支被高晏臣改裝過的、用來接收戰術訊號的備用手機,卻在此刻極其突兀地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匿名簡訊,訊息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平靜下來的血液,瞬間凝固。

簡訊上寫著:

「耳機的雜訊,不是故障,是禮物。決賽夜,小巨蛋的燈光會為你再次點亮無音世界——霍華德·李。」

陸承佑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原來,從頭到尾,耳機的離線,都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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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決賽之夜,台北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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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舊體育館鐵皮屋頂上的雨聲像是無數細碎的鼓點,原本震耳欲聾的「聖鷹必勝」還迴盪在潮濕的空氣裡,卻被陸承佑口袋裡那一次輕微的震動,硬生生切開了一道冰冷的裂縫。

所有人的手還疊在一起,陳建豪粗糙的大掌還壓在他的肩頭,柯敏雄沙啞的嘶吼還帶著熱氣,林芷晴眼底那抹溫柔的信任還來不及收回。陸承佑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連指尖的汗水都在瞬間變得冰涼。

他低頭看著那支備用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收縮成針尖的瞳孔。

「耳機的雜訊,不是故障,是禮物。決賽夜,小巨蛋的燈光會為你再次點亮無音世界——霍華德·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這兩天來最焦慮的那個點。這兩天,他與高晏臣在這座漏風的舊體育館裡反覆嘗試在無耳機狀態下強行進入心流,每一次都只換來大腦像是被砂紙摩擦過的刺痛與耳鳴。柯敏雄甚至燒掉了那本用了十年的戰術板,告訴他「從現在開始,球場上你說了算」,所有人都以為那是耳機過載的意外,是神經超頻的代價。

原來不是。

是人為。

是那個坐在雷霆高中背後,穿著高訂西裝、把高中生當成生化兵器展示的男人,親手為他準備的禮物。

「晏臣,怎麼了?」高晏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此刻的「高晏臣」頂著陸承佑那副瘦弱、臉色還有些蒼白的身體,快步走了過來。靈魂互換後,真正的王牌成了最了解這具怪物肉體極限的軍師,他一眼就看出了陸承佑表情的僵硬。那不是賽前的緊張,那是獵物意識到自己走進陷阱時的本能警覺。

陸承佑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螢幕轉向他。

高晏臣只看了一眼,那張原本還帶著書卷氣的臉,瞬間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瞇起,銳利得像刀鋒。「霍華德·李……」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裡的商業精英式的冷靜被一種被戲耍的暴怒所取代。「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弱點。降噪耳機不是你的開關,是他的遙控器。」

「什麼意思?」陳建豪也湊了過來,看著那行字,一頭霧水。

「意思是,」林芷晴輕輕接過手機,指尖有些發抖,她身為防護員,對人體神經系統的敏感度遠超常人,「有人刻意讓耳機在四強賽前過載,是為了讓陸承……讓晏臣在決賽前陷入恐慌,然後在決賽夜,再給他一個『修好』的耳機。他想控制晏臣進入心流的時機。」

柯敏雄走了過來,老教練沒有看手機,只是看著陸承佑的眼睛。那雙被歲月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老獵人聞到陷阱味道時的凝重。「慌什麼?」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舊體育館都安靜下來。「管他是禮物還是炸彈,明天晚上,球在我們手上。耳機是你的,又不是他的。」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陸承佑的後背,那力道讓陸承佑從那種被窺視的寒意中猛地回過神來。

「對。」陸承佑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寒意連同雨水的霉味一起壓進肺裡,再緩緩吐出。他將手機關機,塞回口袋,眼神重新變得平靜,甚至比剛才疊手吶喊時更加幽深。「不管他想點亮什麼,我的世界,安靜就好。」

高晏臣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深的信任。這個重度社恐的宅男,在球場之外會因為人群的視線而手足無措,但在談到「安靜」這件事時,卻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絕對主權。

舊體育館的燈光依舊昏黃,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明晚的小巨蛋,將不會再有這樣溫暖的燈光了。

——

決賽之夜,台北無眠。

這句話在下午四點就成了現實。

明明比賽是晚間七點開打,但從午後開始,台北小巨蛋周邊三公里內的每一條街道,都已經被癱瘓了。捷運南京復興站的出口,湧出的人潮像是決堤的河水,清一色穿著各校應援T恤的高中生、大學生、上班族,甚至還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敦化北路被交管封鎖,計程車司機索性熄火,搖下車窗跟著路邊的學生一起用手機看著直播前瞻。便利商店的御飯糰與茶飲在兩小時內被掃空,店員補貨的速度趕不上結帳的速度。

沒有票的,就站在巨蛋外那面巨大的LED轉播牆前。有人下午一點就來鋪野餐墊,有人舉著「聖鷹高中十二連霸」與「雷霆生化軍團滾出HBL」的巨大手舉牌對峙叫囂。警方拉起的封鎖線被擠得歪七扭八,維安人員的哨子聲幾乎被此起彼落的應援口號給淹沒。

「各位觀眾朋友晚安!您現在收看的是HBL高中籃球聯賽男子組總冠軍賽,全台現場直播!」電視台的轉播車裡,導播盯著後台數據,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收視率破6了!已經打破過去十年的紀錄!線上同時在線人數突破八十萬!我的天,這根本是職籃總冠軍賽的規格!」

社群網路上更是海嘯。運動經紀公司的帳號、球鞋品牌的官方粉絲團、PTT的HBL版、Dcard的熱門頁面,每一秒都有上千則留言在洗版。趙天明那個以捕風捉影聞名的籃球自媒體「籃球真相事務所」,早已開了長達六小時的直播,標題聳動地寫著《高晏臣VS生化改造人:天賦與科技的最終聖戰》,線上人數同樣居高不下。

而在這座城市被徹底點燃的喧囂中心,台北小巨蛋,像是一顆即將引爆的恆星。

傍晚六點三十分,球員通道開啟。

首先踏入球場的,是雷霆高中。

沒有任何花俏的進場儀式。當播報員念出「雷霆高中」四個字時,全場的燈光並未變暗,反而維持著一種近乎手術室般的慘白。五名先發、七名替補,十二個人,全部身穿深黑色的戰袍,球衣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只有胸口那一道銀色的閃電標誌。

他們的步伐,整齊到讓人頭皮發麻。不是刻意練過的齊步走,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同步——擺臂的幅度、踏地的頻率、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彷彿經過精密校準。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眼神冰冷得不似高中生,更像是一台台剛從生產線上下來的精密儀器。最前方的隊長鄭偉銘,身高一米九八,肩寬腿長,剃著極短的平頭,裸露的手臂上青筋如同鋼索般盤繞。他掃視全場的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讓被他看到的觀眾下意識地噤聲。

轉播台上的球評,前國手出身的張簡教練,聲音都有些乾澀:「……這就是雷霆高中。今年的雷霆,真的不一樣。他們在四強賽展現的那種……那種零失誤的轉換,那種超越高中層級的輪轉速度,老實說,我已經不知道該用戰術去分析他們了。這比較像是……在看一個系統在跑。」

噓聲與驚呼聲交織,但雷霆的隊員毫無反應,他們只是安靜地在自家半場進行著熱身,傳球的軌跡筆直得用尺量過,投籃的弧度每一球都一模一樣,連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都像是設定好的節拍器。

三十秒後,另一側的通道,燈光驟變。

「接下來進場的是——聖鷹高中!」

聚光燈猛地打下,卻不是慘白,而是一片純粹的、耀眼的白。

聖鷹高中,全員純白戰袍。白色,象徵著這所百年名校的光榮傳統,象徵著他們從不靠旁門左道,只靠汗水與意志堆砌起來的驕傲。

柯敏雄走在最前面,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Polo衫在這片白與黑的對決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堅定。他身後,陳建豪、杜景文、其他先發與替補,一個個昂首挺胸,眼神裡有緊張,有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反而無所畏懼的光芒。

而走在隊伍最後的,是陸承佑。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10號白色球衣,球衣下那具S級怪物肉體的線條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但他的神情,與身邊那些熱血沸騰的隊友截然不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他的脖子上,掛著那副全新的、由高晏臣親手改裝並檢查過無數次的骨傳導降噪耳機,耳機的黑色機身在純白球衣的映襯下格外顯眼。他的目光沒有看向觀眾,沒有看向對手,甚至沒有看向頭頂那片足以讓人暈眩的燈海,只是低垂著,像是在聆聽什麼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

全場的歡呼聲在聖鷹進場時達到了頂點,特別是當鏡頭給到陸承佑的特寫時,分貝數更是直接爆表。尖叫聲、呼喊「高晏臣」名字的聲浪,幾乎要將小巨蛋的屋頂掀開。

然而,陸承佑像是完全隔絕了這一切。他只是跟著隊伍,走到場邊,開始進行最基礎的運球熱身。籃球在他手中,像是黏住了一樣,每一次拍擊都輕盈而穩定。

貴賓席的最高處,那個被玻璃帷幕隔開的獨立包廂裡,霍華德·李正端著一杯紅酒,俯瞰著這一切。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帶著一種科學家觀察實驗白老鼠的冰冷笑意。在他身邊,站著幾個穿著雷霆高中制服的助理,手中平板電腦上的數據正瘋狂跳動。

「訊號怎麼樣?」霍華德·李輕聲問道,語氣像是詢問天氣。

「小巨蛋全館的LED頻閃系統已經與耳機的接受頻段完成對接,」助理立刻回答,聲音帶著一絲狂熱的崇拜,「只要他按下開關,七千盞燈光的頻閃,就會成為最完美的白噪音載體。『普羅米修斯』晶片需要的生物電刺激,會透過骨傳導,直接寫入他的神經系統。李博士,這會是人類運動史上最偉大的一次現場實驗。」

霍華德·李笑了笑,輕輕晃動著酒杯。「不,這不是實驗,這是回收。天賦這種不穩定的東西,就該被更穩定的系統所取代。」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場邊那個白色的10號身影。

球場上,熱身時間結束,雙方球員回到板凳席,最後確認先發名單。大螢幕上打出了兩隊的先發五人,現場的聲浪稍稍回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將至的窒息感。

就在裁判示意雙方隊長上前進行賽前致意時,鄭偉銘動了。

他沒有走向中圈,而是徑直朝著聖鷹高中的板凳席,朝著剛剛坐下的陸承佑走了過來。

全場的鏡頭瞬間全部對準了他,現場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陳建豪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擋在陸承佑身前,眉頭緊皺。柯敏雄也從教練席上站起,眼神銳利。

鄭偉銘卻像是沒看到陳建豪一樣,那雙冰冷的、像是被晶片改造過的眼睛,只是越過陳建豪的肩頭,直直地盯著陸承佑。他走得很近,近到能讓轉播麥克風捕捉到他的低語。

他微微俯下身,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輕蔑、極其機械化的冷笑。

「高晏臣,」他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的音量說道,聲音平板得沒有任何起伏,「聽說你這兩天,耳機壞了?一直在找進入那個什麼狗屁無音世界的方法?」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陸承佑脖子上的那副黑色骨傳導耳機。

「你的降噪耳機能擋得住觀眾的噓聲,能擋得住我們的腳步聲,」鄭偉銘的笑意更深了,卻也更冷了,「但它,能擋得住失敗的噪音嗎?」

「等一下,你會聽見的。聽見你的隊友因為你一次次失誤而發出的嘆息,聽見全場一萬人因為你的無能而發出的噓聲,聽見你引以為傲的天賦,被我們的系統,一寸一寸碾碎的聲音。」

「那種噪音,可不是戴上耳機就能關掉的。」

惡毒,精準,直指人心。這不僅是垃圾話,這是心理戰的最高形式。鄭偉銘,或者說他背後的霍華德·李,顯然對陸承佑——或者說對高晏臣——過去因輿論壓力而產生的心理障礙瞭若指掌。

陳建豪的拳頭已經握緊,指節發白,就要發作。板凳席上的杜景文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林芷晴在防護員的位置上,擔憂地站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摀住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陸承佑身上。

那個被全場針對、被對手隊長當面羞辱的王牌,會如何回應?是暴怒回擊?還是沉默承受?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陸承佑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看鄭偉銘一眼。

在那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極其自然的動作,緩緩地抬起了雙手。

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拿起了掛在胸前的那副骨傳導耳機。

喀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磁吸扣合聲,透過他胸前的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小巨蛋。

他將耳機,穩穩地戴在了自己的顳骨上。

然後,在一萬雙眼睛的注視下,在鄭偉銘那逐漸凝固的冷笑中,在霍華德·李於包廂中微微瞇起的眼睛裡,他伸出食指,按下了耳機側面那個小小的、銀色的開關。

嗡——

一股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極其純淨的白噪音,瞬間充滿了他的整個世界。

外界那震耳欲聾的歡呼、那惡意的低語、那一萬人的呼吸聲、那頭頂七千盞LED燈因為電流通過而發出的細微嗡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地、乾淨地、一絲不剩地隔絕開來。

世界,安靜了。

陸承佑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在戴上耳機的瞬間,彷彿有兩簇冰藍色的火焰被點燃。他的瞳孔深處,倒映著的不再是鄭偉銘那張挑釁的臉,而是整個球場上,每一個人肌肉纖維的微小顫動,每一寸空氣流動的軌跡,每一顆汗珠滴落的拋物線。

第一階段,靜域感知。

不,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更加深邃。因為這一次,那股白噪音不再是單純的隔絕,它似乎……真的與頭頂那片燈海產生了某種共鳴,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的能量,正源源不絕地湧入他的大腦,強行將他的神經突觸,推向一個他從未抵達過的領域。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鄭偉銘,看著對方那因為晶片改造而過於僵硬的頸部肌肉,看著對方那因為自信而微微前傾的重心。

然後,他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冰冷到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聲音,輕輕地開口了。

「太吵了。」

他說。

鄭偉銘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秒,裁判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小巨蛋的空氣。

決賽,開始。

而陸承佑的腦海中,那個由霍華德·李親手點亮的無音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轟然展開。但在那片極致安靜的最深處,一個不屬於白噪音的、極其細微的電子雜訊,正像是一條毒蛇,悄然探出了頭。

那禮物,似乎並不只是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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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閃電戰!前所未有的超速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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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那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哨音,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餐刀,硬生生切開了台北小巨蛋裡那塊因為緊張而徹底凝固的空氣。

一萬兩千個座位,一萬兩千顆心臟,在那一瞬間同時停止了跳動。所有手上的螢光棒、手機燈海、加油看板,全都在這一秒定格。轉播鏡頭死死地對準了中圈,那顆橘色的斯伯丁籃球被裁判高高拋向燈海的最深處。

跳球!

聖鷹高中的中鋒陳建豪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掌奮力向上拍去。他的對手,是雷霆高中那個身高兩百零八公分、臂展誇張得像是一架滑翔機的歸化中鋒,麥克·杜恩。

啪!

指尖與皮球接觸的觸感只持續了零點一秒。陳建豪已經用盡了全力,但麥克·杜恩的指尖卻像是裝了彈簧,在更高的位置輕輕一點。

球,沒有往聖鷹的方向飛。

而是精準地,像是用尺規量過一樣,直直地墜向了雷霆高中後場那個穿著黑色零號球衣的身影——隊長,鄭偉銘。

「太快了!」

轉播台上的主播張正宇才剛喊出這三個字,雷霆高中的閃電戰,就已經開始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運球,沒有任何試探的導傳。鄭偉銘在接到球的瞬間,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前場,他的身體已經像是一顆出膛的砲彈,向前猛衝。他的第一步,快得讓人頭皮發麻,腳下的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一聲,整個人已經撕開了聖鷹的第一道防線。

「回防!快回防啊!」聖鷹的板凳席上,柯敏雄教練的嘶吼聲才剛衝出喉嚨,就已經來不及了。

第一傳。鄭偉銘在高速推進中,手腕一抖,一個不看人背後傳球,球像是長了眼睛,穿越了兩名聖鷹後衛伸出的手臂,精準地落在右側四十五度角狂奔的得分後衛手上。

第二傳。得分後衛接球不停球,甚至沒有讓球在手上停留超過零點三秒,立刻一個單手長甩,球劃過半個球場,橫跨二十公尺的距離,找到了已經快步衝到左側底角的小前鋒。

第三傳。小前鋒接球,起跳,假投真傳。他的眼睛看著籃框,手上的球卻是往籃框的正上方拋去。

而在那裡,鄭偉銘已經到了。

他是什麼時候從後場衝到前場禁區的?沒有人看清。聖鷹的兩個後衛還在中線附近錯愕地對望,陳建豪還在中圈附近喘氣,而鄭偉銘已經高高躍起,他的身體在空中完全舒展,那件黑色的球衣被風灌滿,像是一面戰旗。

轟!!!

空中接力,雙手暴扣!

籃框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整個籃架都在劇烈地晃動。鄭偉銘單手吊在籃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籃下的陳建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從跳球被撥出,到球被狠狠砸進籃框,計時器上的數字,才剛剛從10:00跳到9:56。

四秒。三次傳球。一次終結。

整個小巨蛋,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雷霆高中那一小撮穿著黑色應援服的球迷,爆發出整齊劃一、如同機械運轉般的怒吼。而聖鷹高中那片純白色的海洋,則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所有的加油聲都被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嚨裡。

「我的老天鵝啊!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四秒!僅僅四秒!雷霆高中用一次教科書等級的閃電轉換,告訴了全台灣什麼叫做現代籃球的速度!」主播張正宇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了音,「這不是高中籃球,這是職業等級的轉換速度!聖鷹高中完全跟不上!」

球評李伯謙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手中的戰術板被他用力拍在桌上:「精準!太精準了!你看他們的跑位,每一個人的路線都像是事先用電腦計算過一樣,沒有一步是多餘的。這就是霍華德·李帶來的科技籃球嗎?太可怕了!」

場上,聖鷹的控球後衛杜景文臉色發白,他抱著球,站在底線,竟然有兩秒鐘不敢發球。他的手心全是汗,球變得滑膩無比。

「發球啊!你在發什麼呆!」陳建豪大聲吼道,用力拍了拍手。

杜景文這才如夢初醒,將球發給了慢慢走過來的陸承佑。

陸承佑接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副客製化的骨傳導耳機穩穩地戴在他的顳骨上,淡淡的白噪音正像是一條溫暖的河,包裹著他的整個大腦。外界那一萬兩千人的驚呼、解說員的尖叫、鄭偉銘挑釁的眼神,所有的噪音,都被那層「無音」的薄膜隔絕在外。

他的眼中,世界是安靜的。

安靜到,他能清楚地看見鄭偉銘腳踝上那塊因為過度訓練而貼著的白色肌貼,能看見麥克·杜恩每一次呼吸時胸口的起伏,甚至能看見籃球表面那細微的顆粒紋路。

第一階段,靜域感知,全開。

他運球過半場。他的運球不快,甚至有點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沉穩而富有韻律。這是他刻意為之的,他在觀察。

雷霆的防守陣型立刻變了。

鄭偉銘親自貼了上來。他的防守姿態非常奇怪,雙腳張得極開,重心壓得極低,雙手像是兩把鉗子,死死地罩住陸承佑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線。更詭異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沒有看著陸承佑的眼睛或是球,而是直直地盯著陸承佑的髖部。那是人類重心最核心的位置,只要髖部一動,就絕對是要啟動的前兆。這是經過無數次數據分析後得出來的,最科學的防守方式。

陸承佑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胯下運球,只是一個最簡單、最純粹的右側加速。他的左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是拉滿的弓弦瞬間釋放,第二階段,神經超頻帶來的第一步爆發力,讓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

快!快到鄭偉銘身後的雷霆替補席都發出了一聲驚呼!

可是,鄭偉銘竟然跟上了!

他的腳踝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機械接合的「喀」聲,整個人以一個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硬生生地橫移了一步,死死地卡在了陸承佑的突破路線上。

怎麼可能?陳建豪在禁區看得眼睛都直了。高晏臣的身體天賦他最清楚,那一步的速度,連大學體保生都跟不上,鄭偉銘怎麼可能跟得上?

不只跟上了。就在陸承佑被鄭偉銘卡住的瞬間,雷霆的防守輪轉,到了。

原本在底角防守杜景文的得分後衛,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捨棄了自己的防守人,直接朝著陸承佑夾擊而來。他的時機抓得完美無缺,正好是陸承佑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零點二秒空檔。

雙人封堵!

兩雙長臂,像是一座黑色的牢籠,瞬間將陸承佑罩在其中。所有的傳球路線,所有的投籃空間,全部被封死。

陸承佑被迫停球,他抱著球,背對著籃框,被兩個人死死地頂在三分線外一步的位置。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那片昂貴的木質地板上。

「失誤了!聖鷹的王牌被包夾了!他太黏球了!」張正宇大聲喊道,語氣中充滿了惋惜,「雷霆的輪轉太快了!他們根本不給你任何一對一的機會!只要你一啟動,立刻就是兩個人,甚至三個人撲上來!這就是他們恐怖的地方!」

看台的最前排,林芷晴緊緊地抓住了身邊隊友的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醫療包就放在腳邊,但她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在無數個夜晚獨自加練的身影,被困在黑色的牢籠裡。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無聲地念著:「承佑……」

而在球場另一側的球員通道陰影裡,一個戴著鴨舌帽、身形瘦削的少年,正死死地盯著場上。那是靈魂互換後,頂著陸承佑身體的高晏臣。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剛才那一步的速度,已經是這具S級肉體的極限了。可是,對方竟然能跟上。這已經不是努力或是天賦可以解釋的範疇了。這是……改造。

「霍華德·李……你這個瘋子……」高晏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的眼中充滿了血絲。他手中的平板電腦上,正飛快地閃過雷霆高中所有球員的跑動熱區圖,每一條線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場上,陸承佑的處境越來越危險。裁判已經開始在心中默數五秒違例。杜景文想上來接應,卻被自己的防守人死死纏住,根本跑不出空檔。陳建豪想進來掩護,卻被麥克·杜恩那堵人牆擋在禁區外。

就在這時,陸承佑的腦海中,那片溫暖的白噪音深處,那一絲極其細微的電子雜訊,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引動了,輕輕地「滋」了一聲。

非常小聲,小到如果不是在絕對的無音世界裡,根本不可能被察覺。

陸承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就是這零點零五秒的分神,讓鄭偉銘抓住了機會。他的長臂猛地向前一掏,指尖堪堪碰到了陸承佑抱在懷裡的籃球!

球,沒有掉,卻被撥得向上彈起!

全場一萬兩千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陸承佑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的眼神是冰藍色的火焰,那麼現在,那火焰的中心,燃起了一點金色。

他沒有去抓那顆彈起的球。因為在他的靜域感知中,他已經「看見」了未來零點五秒後會發生什麼——鄭偉銘的另一隻手已經在半空中等著,只要他伸手去抓球,就會立刻被對方完成抄截,然後就是又一次四秒的閃電快攻。

所以,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放棄了球。

他任由那顆球向上彈起,而他的身體,卻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向後一個極其詭異的後仰,在鄭偉銘和那名得分後衛的夾縫中,硬生生地擠出了一道縫隙。

然後,在球達到最高點,開始下墜的那一瞬間,他的手,以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從兩人的手臂下方,閃電般地探出。

啪!

他單手將球撈了回來!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鬼魅!

「什麼?!」鄭偉銘臉上的冰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低吼。

搶回球的陸承佑沒有任何停留,他甚至沒有重新調整重心,就在身體還處於後仰失衡的狀態下,手腕輕輕一抖。

球,飛向了被放空的杜景文。

接到球的杜景文愣了一下,他面前三公尺內空無一人。這是雷霆輪轉過快留下的唯一破綻,也是陸承佑用一次近乎自殺式的冒險,為團隊搶回來的唯一機會。

杜景文起跳,出手。

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唰!

空心入網!

三分命中!

3比2!聖鷹高中終於打破了得分荒!

可是,還沒等聖鷹的球迷來得及歡呼,雷霆高中的底線球,已經發出來了。

又是同樣的配方,又是同樣的味道。麥克·杜恩甚至沒有等杜景文的球落入網袋,就已經將底線球大力拋向了中場。而鄭偉銘,早已在球進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向聖鷹的半場衝刺。

聖鷹的球員還沉浸在進球的喜悅中,根本來不及回防。

又是一次三傳。球在空中飛行的速度,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最後一傳,又是高拋。

鄭偉銘再一次高高躍起,這一次,防守他的陳建豪甚至連起跳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自己的頭頂,完成了一次單手的劈扣!

轟!

5比3!

比分,再次被拉開。從發球到進球,耗時,五秒。

「超速對決!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超速對決!」張正宇已經徹底瘋狂了,他嘶啞著聲音大吼,「雷霆高中根本不給你喘息的機會!你進一顆三分,我立刻還你一個兩分快攻!他們的體能是無限的嗎?他們的機器是不會累的嗎?聖鷹高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戰!他們的每一次得分,都要耗費巨大的精力,而對手的得分,卻像是呼吸一樣簡單!」

柯敏雄叫了暫停。

尖銳的哨音再次響起,聖鷹的球員們低著頭,喘著粗氣,慢慢地走回板凳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茫然。開場僅僅兩分鐘,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已經打了整整一節。對手的節奏太快了,快到他們的思考都跟不上身體的本能。

陸承佑走在最後。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但他的臉色卻有些蒼白。他輕輕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耳機,那股溫暖的白噪音依舊存在,但那一絲「滋滋」的電子雜訊,卻像是附骨之蛆,在他每一次心跳的時候,都會輕輕地跳動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雷霆高中的板凳席。

霍華德·李,那個穿著一身高級訂製西裝、金髮碧眼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裡,對著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一杯紅酒,遙遙一敬。他的臉上,掛著一切盡在掌握的、紳士而又殘忍的微笑。

而在他的身邊,一個穿著黑色工作人員制服的年輕人,正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電腦的螢幕上,一條與陸承佑耳機中白噪音頻率完全一致的波形圖,正在穩定地跳動著。而在那條波形的下方,一個紅色的進度條,正隨著比賽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地,緩慢而又堅定地向上爬升。

進度:17%。

陸承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那封匿名簡訊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這份禮物,從來就不是禮物。

而是一個,正在慢慢收網的牢籠。

暫停結束的哨音,即將響起。而屬於他的無音世界,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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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靜域全開,解碼精密機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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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結束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台北小巨蛋黏稠的空氣。

嗶——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陸承佑耳機裡那片溫暖的白噪音過濾、稀釋,最後只剩下一點點殘渣,勉強鑽進他的耳膜。場邊的計分板刺眼地亮著,十二比四,雷霆高中領先八分,比賽時間才剛走過兩分四十七秒。但對於坐在聖鷹高中板凳席上的每一個人而言,這兩分多鐘的體感時間,卻漫長得像一整場延長賽。

陳建豪用毛巾蓋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不斷往下滴,砸在已經被踩得發亮的地板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全是茫然與不解。「柯教練,他們……他們根本不是人。」他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感覺我每次才剛要站好位置,他們就已經傳到下一個點了。我連他們的球衣都快抓不到了。」

不只是他。控衛張維倫的眼神有些渙散,小前鋒杜景文更是臉色難看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護膝的邊緣。開場這三次攻防,雷霆高中打出的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於高中籃球的認知。那不是戰術,那是一種暴力而精密的碾壓,是把速度、傳導與空間利用推到極致後,形成的窒息風暴。

柯敏雄沒有說話。這位以鐵血和固執聞名的老教頭,此刻只是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半場,眉頭皺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肥厚的雙手緊緊抓著戰術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知道,暫停喊得再多,如果找不到破解那種速度的方法,也只是延後崩盤的時間。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隊伍最後方的那個白色身影上。

陸承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依舊穿著那件純白色的聖鷹二十三號球衣,骨傳導耳機穩穩地貼在他的顳骨上,指示燈發出柔和的藍光。他看起來平靜得有些異常,呼吸平穩,甚至連汗都沒有流多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世界,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地震。

滋……滋……

那一絲細微的、像是老舊收音機在搜尋頻道時才會出現的電子雜訊,每一次都精準地卡在他的心跳間隙裡跳動一下。溫暖的白噪音海洋依舊包裹著他,卻不再是絕對的純淨。就像一面完美無瑕的玻璃上,出現了一道肉眼難見,卻足以讓整面玻璃在下一秒徹底碎裂的裂痕。

進度:17%。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半場的喧囂,精準地捕捉到了對面雷霆高中板凳席的那個男人。霍華德·李,那個一身深灰色訂製西裝、金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美國人,正優雅地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隔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對著他舉杯致意。他的笑容紳士而殘忍,像是一個正在欣賞自己精心佈置的捕獸夾慢慢收緊的獵人。而在他身旁,那個抱著黑色筆記型電腦的年輕工作人員,螢幕上那條與他耳機白噪音同頻的波形圖,正隨著時間的流逝,穩定地、不可逆地向上爬升。

這不是故障。

這是入侵。

是有人用同頻率的訊號,正在一點一點地污染、覆蓋、最終取代他賴以生存的無音世界。那封來自霍華德·李的匿名簡訊,此刻在他腦海中轟然作響——「孩子,你以為那份安靜是禮物嗎?不,那是我們借給你的牢籠,而現在,租金到期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腦門。但詭異的是,越是這種時候,他那顆因為重度社恐而異常敏感的大腦,反而越發地冷靜了下來。恐懼沒有讓他慌亂,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澆熄了所有多餘的情緒雜火。

「晏臣。」他在心中輕輕地呼喚了一聲。

不需要語言。在聖鷹板凳席的最後一排,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鴨舌帽與口罩,將自己大半張臉都藏起來的瘦弱少年,正抬起頭來。那是高晏臣的靈魂,寄宿在陸承佑原本那具瘦弱身體裡的靈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了一瞬間。高晏臣沒有說話,只是用藏在外套袖子裡的手指,極其隱蔽地比了一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劃向對面雷霆高中的半場。

那是他們在舊體育館特訓時約定好的暗號。

意思是:不要管耳機,不要管雜訊,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把他們當成數據,把他們當成程式。

相信你的靜域。

陸承佑閉上了眼睛。

只是一瞬間。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那一絲因為雜訊而產生的動搖,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絕對的專注與冰冷。他輕輕地按了一下耳機的音量鍵,沒有試圖關掉它,也沒有試圖加大音量去壓過雜訊。他只是讓那片帶著裂痕的白噪音,繼續流淌。

他要學著,在有雜訊的世界裡,依舊保持安靜。

「聖鷹,準備上場。」柯敏雄的聲音沙啞地響起。

陸承佑第一個踏上了球場。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節點上。聚光燈從小巨蛋的穹頂灑落,將他純白的球衣照得發亮。看臺上,上萬名觀眾的喧囂聲、轉播席上主播激昂的解說聲、對手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所有的聲音,都被那層帶著裂痕的白噪音隔絕在外,只剩下最純粹的視覺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大腦。

嗶!裁判將球交給了雷霆高中的控衛,示意比賽繼續。

雷霆高中的進攻,立刻如同精密的機械般再次啟動。

他們的控衛是一個身高僅有一百七十八公分,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的三年級生,名叫蘇以謙。他接球後沒有任何停頓,甚至沒有看一眼前場,直接一個背後長傳,球像是裝了導航一般,精準地飛向已經快下的得分後衛。而聖鷹的防守,才剛剛從暫停的茫然中回過神來,輪轉永遠慢了半拍。

這就是雷霆高中的恐怖之處。他們的主教練霍華德·李,將美國職業層級的「七秒進攻」與「無限換防」體系,完整地移植到了高中聯賽。他們的每一個球員,都像是一顆被寫好程式的齒輪,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執行。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跑位,每一次掩護,都精準到公分與毫秒。這種打法,對於依賴天賦與臨場反應的高中球隊而言,是毀滅性的。因為你永遠猜不到,下一個齒輪會轉向哪裡。

轉播席上,頭髮花白的資深球評李正邦正激動地敲著桌子:「太快了!雷霆的轉換速度真的太快了!聖鷹的防守完全跟不上!我們可以看到,雷霆的五個人在場上就像一個整體,他們的傳球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這就是現代籃球的極致,這就是數據與科學的勝利!聖鷹高中如果再想不到辦法,這場比賽恐怕在第一節就要被打花了!」

另一位年輕的網路主播則是直接在直播間裡下了定論:「完了,高晏臣今天徹底被鎖死了。我看他連球都摸不到幾次,還打什麼?聖鷹的王牌,今晚恐怕要變成全隊的漏洞了。」

無數的彈幕在各大轉播平台的聊天室裡瘋狂刷過,充滿了嘲諷與看衰。

然而,在陸承佑的眼中,世界卻是另一副模樣。

當「靜域感知」被催動到極致,時間的流速,在他的感知中被無限地拉長、放慢。看臺上那一萬多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孔,變成了一幅幅緩慢移動的定格畫面。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都變得清晰可見。而眼前雷霆高中那令人窒息的快速輪轉,那道在所有人眼中無解的黑色風暴,在他超高速的動態視力與大腦的極速運算下,正一點一點地,被解構、被拆解、被還原成最原始的軌跡。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蘇以謙在接球前,右腳的腳尖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左側偏移了三公分的動作。那不是習慣,那是啟動訊號,意味著他下一次傳球,有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會傳給左側四十五度角。

他看到了雷霆的中鋒,一個身高兩百零一公分的混血球員,在每一次掩護後,肩膀的肌肉都會有一個不自然的緊繃,那是他準備順下衝搶進攻籃板的預備動作。

他更看到了,那個被所有人視為雷霆大腦、身穿零號黑色球衣的隊長,鄭偉銘。這個被譽為全台灣最強高中生的男人,此刻正遊走在罰球線附近,看似無所事事,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重心的微調,都與整個雷霆體系的運轉節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他是這台精密機械的中樞處理器。

原來如此。

陸承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不是快到無法預測。

是因為你們太快,太精準,太遵守程式,所以反而變得……太好預測了。

人類會猶豫,會失誤,會因為情緒而做出不合理的選擇。但機械不會。機械只會執行最優解。而最優解,是可以被計算的。

比賽時間,第五分四十四秒。雷霆高中再次發動進攻。蘇以謙在弧頂持球,鄭偉銘從底線藉由中鋒的掩護繞出,接球。聖鷹的防守立刻被牽動,杜景文與張維倫同時朝著鄭偉銘的方向撲了過去,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局部二打一。而就在這一瞬間,鄭偉銘的眼神,極其隱蔽地朝著右側底角瞥了一下。

那是一個假動作。一個連轉播鏡頭都捕捉不到的、只有頂級球員才會使用的誘餌。他的真正意圖,是要將球以一個擊地的方式,傳給從中路空切進來的小前鋒。那條傳球路線,被他自己的身體和撲上來的兩個防守者完全遮住,是一條理論上的「盲傳」路線。在過去的二十場比賽裡,這一招,他從未失手。

但這一次,他遇到了陸承佑。

在鄭偉銘手腕即將翻轉的前零點一秒,陸承佑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徵兆。他原本還站在距離鄭偉銘三步之外的罰球線另一側,負責盯防雷霆的射手。但在那一刻,他像是預先讀取了未來的劇本,整個人朝著那片空無一人的中路,橫向滑步而去。他的啟動速度並不算快,甚至可以用優雅來形容,但他的時機與路線,卻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鄭偉銘要傳了!是一個漂亮的——」李正邦的解說戛然而止。

啪!

一聲清脆得不像是這個速度下應該出現的聲響,響徹了整個小巨蛋。

鄭偉銘傳出的球,那顆以極快速度貼著地板飛行的籃球,在即將抵達隊友手中的前一公分處,被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掌,單手,攔截了下來。

是陸承佑。

他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那條傳球路線上,五指張開,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斷了這台精密機械最關鍵的一根傳動軸。由於慣性,他的身體還在向前滑行,但他的手腕卻已經穩穩地將球控在手中。整個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次排練了無數次的表演。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是轟然炸裂的驚呼。

「抄截!高晏臣抄截了鄭偉銘的傳球!天啊!他是怎麼出現在那裡的!他預判了鄭偉銘的預判!」年輕主播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音。

鄭偉銘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他看著那個穿著白色球衣的男人,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一股被徹底看穿的寒意。這怎麼可能?那是一個連他的隊友都不知道的傳球選擇,這個傢伙是怎麼知道的?

但陸承佑沒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

抄截得手的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像是被解除了某種限制,由極靜,瞬間轉為極動。

第二階段——神經超頻!

轟!

他腳下的球鞋與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朝著前場狂飆而去。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他身後的鄭偉銘與蘇以謙,才剛剛從錯愕中回過神來,轉身回追時,就只能看到一個越來越遠的白色背影。雷霆高中那引以為傲的、號稱全台灣最快的退防體系,在這一刻,竟然完全失效。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那精密的進攻,會以這種方式被終結。

前場,一片開闊。只剩下雷霆高中最後一名退防的中鋒,勉強擋在了罰球線附近,試圖用他高大的身軀,延緩陸承佑的衝擊。

但陸承佑的眼中,沒有任何猶豫。

他在罰球線內一步的地方,毫無徵兆地,騰空而起。

他的起跳高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他的身體在空中完全舒展開來,像是一張拉滿的長弓,右手將球高高舉過頭頂,腹部的肌肉在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線條。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那名雷霆的中鋒,下意識地舉起了雙手,想要封蓋。但他絕望地發現,自己跳起的高度,甚至還不到對方胸口的位置。

下一秒,暴力降臨。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透過小巨蛋頂級的音響系統,狠狠地砸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陸承佑隔著那名兩百公分的中鋒,將球以最殘暴的姿態,狠狠地砸進了籃框。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名中鋒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籃架在劇烈地晃動,籃網被撕扯得翻飛起來。

單手攔截,長途奔襲,罰球線內一步騰空暴扣!

一條龍!

整個小巨蛋,在沉寂了零點五秒後,徹底陷入了瘋狂。

「扣進了!扣進了!高晏臣!來自高晏臣的驚天隔扣!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樣的彈跳!什麼樣的滯空!他從哪裡飛起來的!」李正邦像是瘋了一樣,抓著麥克風嘶吼著,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

看臺上,原本穿著黑色雷霆球衣的區域,此刻也陷入了短暫的失聲,而聖鷹高中的白色區域,則像是火山噴發一般,所有人都跳了起來,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毛巾與應援板,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那個名字。

「高晏臣!高晏臣!高晏臣!」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將小巨蛋的屋頂掀翻。

聖鷹的板凳席,徹底沸騰了。陳建豪第一個衝了起來,揮舞著毛巾,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杜景文也激動地和身邊的隊友撞胸慶祝。柯敏雄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對著場上的陸承佑,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在看臺的最高處,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瘦弱少年,高晏臣,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也終於勾起了一抹驕傲而銳利的弧度。他輕輕地鼓著掌,眼神中充滿了光芒。做得好啊,陸承佑。你終於……學會在噪音中跳舞了。

球場上,陸承佑緩緩地從籃框上落下。他沒有怒吼,沒有捶胸,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雷霆中鋒,然後轉過身,朝著自己的半場慢慢跑去。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成功了。他用最純粹的「靜域感知」,解碼了這台精密的機械,並用最暴力的方式,給予了它第一記重擊。

反攻的號角,已經吹響。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耳機中那一絲「滋滋」的雜訊,卻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猛地變得尖銳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抬頭望向對面的板凳席。

霍華德·李依舊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的變化,甚至比剛才更加燦爛。他輕輕地拍著手,像是在為陸承佑這記精彩的暴扣而鼓掌。但他的眼神,卻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耗盡電量的玩具。而他身旁那個抱著筆電的工作人員,螢幕上的紅色進度條,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爬升到了——

34%。

陸承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知道,這記暴扣,僅僅只是暫時延緩了牢籠收緊的速度。而隨著進度條的不斷爬升,他耳中的雜訊只會越來越強,他的無音世界,終將迎來徹底的崩塌。

他還有多少時間?

而霍華德·李的下一步棋,又會是什麼?

裁判的哨音響起,雷霆高中請求了暫停。鄭偉銘面色陰沉地走下場,經過陸承佑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不錯的預判。但你能預判一次,能預判十次嗎?機械,是不會累的。而人……是會的。」

陸承佑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無形的火花,在萬人喧囂的小巨蛋中央,悄然炸裂。第二節的決戰,還未開始,硝煙卻已經瀰漫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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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天才的對決,攻防互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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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擰緊了。

暫停的哨音尖銳地劃開喧囂,卻劃不開那股幾乎要凝固的張力。計分板上,雷霆高中依舊以微弱的優勢領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球場中央那兩個即將錯身而過的身影上。

鄭偉銘那句「機械,是不會累的。而人……是會的。」還在陸承佑的耳膜深處嗡嗡作響。不是透過空氣傳來的聲音,而是透過那副骨傳導耳機,在骨骼震動中直接敲進大腦的宣告。

陸承佑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鄭偉銘,藏在深黑色劉海下的眼眸,在小巨蛋頂光的照射下顯得異常平靜。那是一種近乎真空的平靜。耳機裡,那一絲被放大的「滋滋」雜訊,正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刺著他的神經。

對面,霍華德·李依舊保持著那燦爛到令人不適的微笑。他甚至對著陸承佑的方向,舉起了手中的保溫杯,遙遙致意。彷彿剛才那記隔人暴扣,只是他精心設計的表演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他身旁,抱著筆電的工作人員敲擊鍵盤的指尖沒有停過,螢幕上那條刺眼的紅色進度條,在34%的數值上穩定地閃爍著,像是一顆倒數計時的炸彈。

「承佑。」

一隻粗糙卻溫暖的手拍上了陸承佑的肩膀。是柯敏雄。這個脾氣倔強、向來不苟言笑的老派教練,此刻的眼神卻銳利得像刀。「不要被他的話牽走。記住你自己的節奏。你的無音世界,才是你的主場。」

陸承佑輕輕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耳機的邊緣,將那一絲雜訊強行壓回白噪音的底層。

另一側,高晏臣坐在替補席的末端。那具原本屬於陸承佑的瘦弱身體,此刻卻散發出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壓迫感。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陸承佑,比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輕點太陽穴,隨後向下一劃。

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號。意思是:雜訊干擾增強,不要硬撐,用眼睛去看,不要只用耳朵去聽。

陸承佑讀懂了。

「嗶——!」

裁判將球拋向空中,第二節的戰火,正式點燃。

聖鷹高中發球。陳建豪在禁區死死卡住雷霆高中那名身高兩百零三公分的歸化中鋒,用他憨厚卻絕對紮實的下盤,為球隊搶下了至關重要的發球空間。球,穩穩地來到了陸承佑的手中。

幾乎在接球的同一瞬間,鄭偉銘已經貼了上來。

快。太快了。

如果說第一節的鄭偉銘,還帶著一絲人類球員的試探與節奏感,那麼此刻的他,完全就是一台被解除了所有限制的精密儀器。他的防守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每一次滑步都精準地踩在陸承佑的重心轉換點上,每一次伸手都封死了最舒服的傳球角度。他的瞳孔深處,甚至反射著一種不自然的、宛如數據流轉過的微光。

「聽說,你靠那副耳機才能打球?」鄭偉銘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戲謔,「霍華德教練說,那只是心理安慰劑。摘掉它,你什麼都不是。」

陸承佑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無音心流的第一階段——靜域感知,在白噪音的包裹下悄然全開。

在他的視野中,世界被放慢了。鄭偉銘看似完美的防守,在百毫秒的尺度下,露出了破綻。他的右腳腳尖,比左腳多向外偏了大約五度。那是為了應對向右突破時,能更快橫移的重心預設。但這也意味著,他的左側,對於連續的胯下變向,會有零點零三秒的延遲。

就是現在。

陸承佑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一個極低重心的體前變向,籃球像是黏在他的手掌上,從右側瞬間拉回左側。鄭偉銘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同步橫移。但陸承佑的第二個動作更快——同樣的低重心,籃球再次從胯下穿過,回到右手。這一次,鄭偉銘那零點零三秒的延遲被無限放大,他的重心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晃動。

神經超頻,啟動。

陸承佑的第一步,像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致後猛然釋放的彈簧。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殘影,聖鷹的十號已經從鄭偉銘的身側抹了過去。快到連現場高速攝影機都出現了殘影拖曳。

「過了!高晏臣過了鄭偉銘!」主播的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直接破音。

但鄭偉銘的恐怖之處,現在才真正展現。被過掉的瞬間,他沒有像一般防守者那樣懊惱地回頭,而是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姿態,強行扭轉腰腹,腳尖點地,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以更快的速度回追。他的神經反射,已經被強化到了超越常人的領域。

陸承佑殺入罰球線,面對補防而來的雷霆中鋒,沒有絲毫減速。他在高速行進中,猛地一個背後運球,將球從右手交到左手,同時身體向左側漂移,徹底晃開了中鋒的封蓋角度,隨後在身體幾乎失去平衡的狀態下,用左手將球輕輕一挑。

籃球擦著籃板,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旋進了籃網。

42比41,聖鷹反超一分。

整個小巨蛋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庫,瞬間炸開。聖鷹的應援區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無數白色的毛巾瘋狂揮舞。

陸承佑落地後,沒有慶祝。只是輕輕喘了一口氣,耳機深處的滋滋聲,似乎又尖銳了一分。

「漂亮。」鄭偉銘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聽不出喜怒,「但你以為,只有你會加速嗎?」

攻守轉換,雷霆高中的回合。

鄭偉銘在弧頂持球,面對陸承佑的防守。他沒有叫任何戰術,只是伸出食指,向天空指了一下。這是雷霆高中絕對核心的單打手勢。所有隊友瞬間拉開,將整個半場,變成了兩個天才的決鬥場。

鄭偉銘開始運球。他的運球節奏極其詭異,沒有任何花俏的動作,每一次拍擊都像是節拍器般精準。但就是這種詭異的穩定,讓防守者完全無法預判他的啟動時機。

突然,他動了。不是突破,而是毫無徵兆地向後撤步。陸承佑的靜域感知瞬間捕捉到他肩膀與腳踝肌肉的連動,立刻向前封堵。但鄭偉銘的撤步幅度大得驚人,整個人向後飄出了三分線外一步。緊接著,他在身體已經向後傾斜、重心完全丟失的狀態下,強行起跳。

後仰跳投。而且是超高難度的、帶著後撤步的極限後仰。

陸承佑的指尖已經封到了他的臉上,甚至碰到了他額前的汗珠。但鄭偉銘的滯空與核心力量恐怖得令人髮指,他在空中硬生生地停頓了零點二秒,等到陸承佑開始下墜,才用手指將球撥了出去。

籃球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空心入網。

「唰!」

聲音清脆得像是耳光。

44比42,雷霆再次領先。

「這……這是什麼樣的投籃!」轉播席上的球評,前國家隊射手張宗憲,此刻的聲音都在顫抖,「完全不講理的出手選擇!但就是能進!鄭偉銘的身體協調性與核心力量,已經超越了高中生的範疇!這根本是職業級別的動作!」

場邊,數十位來自NBA與歐洲聯賽的球探,在這一刻同時低下了頭,手中的平板與筆記本發出密集的敲擊與書寫聲。一名來自聖安東尼奧馬刺隊的球探,甚至直接站了起來,摘下眼鏡反覆擦拭,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太快了,太精準了,這兩個孩子的攻防強度,已經完全脫離了HBL的層級,這是選秀等級的對決。

「聽到了嗎?」鄭偉銘落地後,對著陸承佑輕聲說道,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屬於天才的、毫不掩飾的傲慢,「這就是差距。你的感知再強,也無法阻止絕對天賦的投籃。機械的穩定,勝過人類的靈感。」

陸承佑看著他,看著那顆還在籃網中旋轉的籃球,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白噪音的世界中,那一絲雜訊的干擾,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試圖刺破他的寧靜。但他沒有去抵抗。相反地,他將所有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地投入到每一次心跳的間隙中。

下一回合,聖鷹進攻。

陸承佑在距離三分線還有兩大步的位置,接到了陳建豪的掩護傳球。這個距離,任何教科書都會告訴你,應該重新組織戰術。

但陸承佑看了一眼鄭偉銘那因為忌憚他的突破而稍稍後退了半步的站位。

機會。

他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做任何調整動作,就在那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出手的距離,直接拔了起來。

超遠三分。

鄭偉銘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全力起跳封蓋,但距離太遠了,他的指尖距離籃球,足足差了十公分。

籃球在空中飛行了漫長的一秒。這一秒,小巨蛋的一萬兩千名觀眾,集體失去了聲音。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看著那顆球,像是一顆精準制導的飛彈,劃破了小巨蛋炫目的燈光。

「唰——!」

比剛才更加清脆,更加震撼的刷網聲。籃網甚至因為強烈的旋轉而劇烈地翻捲起來。

45比44。

寂靜之後,是比火山爆發更加狂暴的聲浪。

「我的老天爺啊——!LOGO SHOT!是LOGO SHOT!高晏臣在中場附近命中超遠三分!他回應了!他用更不講理的方式回應了鄭偉銘!」主播已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抓著麥克風嘶吼道。

林芷晴在場邊,緊緊摀住了嘴巴,眼眶因為過度的緊張與激動而微微泛紅。她身旁的隊醫正不斷地用毛巾擦拭著替補席地板上因球員汗水而變得濕滑的區域。

而高晏臣,看著場上那個用著自己身體卻做出連自己都做不到動作的靈魂,嘴角勾起了一抹複雜卻又無比驕傲的笑容。他低聲喃喃道:「這傢伙……真的把我的身體,開發到另一個次元了。」

接下來的四分鐘,徹底變成了兩個人的舞台。

鄭偉銘以神經反射強化的成果,不斷命中各種匪夷所思的進球——失去平衡的漂移中距離、對抗後的高難度拋投、甚至在雙人包夾中強行轉身的後仰跳投。每一球都充滿了美式個人英雄主義的暴力美學。

而陸承佑,則以神經超頻與靜域感知作為回應。每一次防守,他都能提前零點一秒預判鄭偉銘的出手點,每一次進攻,他都能用更快一步的啟動與更加飄逸的變向,將雷霆高中的防線撕開一道口子。他的超遠三分像是狙擊槍,一次又一次地在雷霆高中氣勢即將起來時,精準地將其澆熄。

比分像是黏在了一起,交替上升。48比48,50比50。

球場的地板,早已被兩隊球員滴落的汗水浸透。每一次急停變向,都會在光亮的木質地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球員們的喘息聲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風箱,體能,都已經逼近了極限。但沒有人敢放慢腳步,因為一旦放慢,就會被對方那個怪物,瞬間撕碎。

最後三十秒,上半場。

雙方戰成52比52平。雷霆高中握有最後一攻的球權。

鄭偉銘持球,壓著時間。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下顎不斷滴落,但他的眼神,卻依舊冷靜得可怕。陸承佑站在他面前,同樣大口地喘著氣,耳機中的白噪音,此刻已經混雜了越來越明顯的電流雜訊。進度條的數值,在他的餘光中,已經無聲地爬升到了61%。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進攻時間剩下最後五秒。

鄭偉銘啟動了。他先是向右一個極其逼真的試探步,隨後猛地向左變向。陸承佑完全跟上了,他的滑步甚至比鄭偉銘更快半步,死死地擋在突破路線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又將是一次極限的身體對抗時,鄭偉銘卻在高速變向的途中,毫無徵兆地急停,拔起。

又是後仰。這一次,他的後仰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整個人幾乎與地板呈現四十五度角。陸承佑奮力起跳封蓋,指尖甚至已經觸碰到了籃球的底部。

但就在指尖觸球的瞬間,陸承佑耳機中的雜訊,猛地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

「滋——!」

尖嘯聲雖然只有短短的零點一秒,卻讓他的大腦出現了瞬間的空白。靜域感知,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斷層。

就是這一絲斷層,讓他的封蓋力道,出現了細微的偏差。

籃球脫離了鄭偉銘的指尖,砸在籃筐的前沿,高高彈起,然後……在籃筐上顛了兩下,不甘地滾了出來。

沒進!

陳建豪怒吼一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卡住身後的中鋒,將籃板球死死地攬入懷中。

「嗶——!」

半場結束的哨音,尖銳地響起。

52比52。

雙方帶著平手的比分,走回了各自的板凳席。球員們幾乎是癱倒在椅子上,隊職員們手忙腳亂地遞上毛巾與運動飲料,防護員拿著巨大的毛巾,用力擦拭著被汗水浸透的地板,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痕跡。

小巨蛋的大螢幕上,不斷回放著上半場兩人那神仙打架般的攻防互爆。觀眾席上,沒有人離場,所有人都在瘋狂地討論著,尖叫著,為這場超越想像的對決而顫抖。

陸承佑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大口地喘息著。他摘下了耳機,試圖讓大腦從那陣突如其來的尖嘯中恢復。但當他再次戴上時,那股白噪音的純淨度,已經明顯不如開場時。那一絲雜訊,像是跗骨之蛆,已經纏上了他的神經。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

霍華德·李正站在雷霆高中的板凳席前,對著鄭偉銘低聲說著什麼。說完,他抬起頭,隔著半個球場,精準地對上了陸承佑的視線。

他微笑著,伸出手指,對著陸承佑,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口型無聲地說著:

「下半場,好戲才要開始。」

而他身後,那台筆電的螢幕上,紅色的進度條,已經來到了——

68%。

同時,雷霆高中的中鋒與大前鋒,正用一種陰冷而隱晦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聖鷹高中那個已經累到快要虛脫、卻依舊憨厚地為隊友遞水的陳建豪,以及……陸承佑那雙剛剛經歷了高強度對抗、此刻正微微有些發軟的腳踝。

一場針對性的、藏在裁判視線死角的暗箭,已經悄然上膛。

中場休息的十五分鐘,對於聖鷹高中而言,或許將不再是休息,而是通往地獄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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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暗箭傷人與崩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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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中場休息結束的刺耳長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地鋸開了台北小巨蛋凝滯的空氣。

巨蛋正中央那塊懸吊式的大螢幕,還在無限循環播放著上半場最後三十秒的瘋狂。陸承佑隔著鄭偉銘指尖的後仰跳投,鄭偉銘在下一個回合以幾乎貼臉的方式回敬一記超遠三分,兩人的身體在空中對抗、落地時汗水在燈光下拉出晶瑩的弧線。轉播單位甚至刻意將畫面放慢到零點二五倍速,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被解構。

現場一萬兩千個座位,沒有一個人起身去買飲料、上廁所。所有人都像是被釘在原地,交頭接耳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夾雜著手機快門聲、直播主歇斯底里的尖叫,以及球鞋摩擦地板留下的尖銳殘響。

「瘋了,這根本不是高中生……這是職業等級的對決!」

「聖鷹那個高晏臣,今天是吃錯藥了嗎?上半場那個隔扣,我以為我在看NBA!」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喧囂之下,聖鷹高中的板凳席,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隔音牆給隔絕了。

陸承佑低著頭坐在最角落的摺疊椅上,毛巾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戴著客製化霧黑色降噪耳機的耳朵。耳機裡,原本應該是絕對純淨、宛如深海般寂靜的白噪音,此刻卻摻雜著一絲若有似無、令人心煩意亂的「嘶——」聲。

那不是電流聲。更像是夏日午後的蟬鳴,被無限拉長、扭曲後,直接鑽進耳膜深處,沿著神經一路爬向大腦皮層。

他摘下耳機,用力地甩了甩頭。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滴落在滾燙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滋」聲。

視線對面,雷霆高中的板凳區,霍華德·李正慢條斯理地闔上他的筆記型電腦。那台銀色的機身上,貼著一枚小小的、閃電形狀的貼紙。在他闔上的瞬間,陸承佑清晰地看見,螢幕角落那條令人不安的紅色進度條,已經從68%悄然爬升到了71%。

霍華德·李察覺到他的注視,抬起頭,隔著半個球場,對他露出一個溫文儒雅、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他沒有再做那個抹脖子的動作,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比了一個「三、二、一」的手勢。

陸承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承佑,耳機還好嗎?」一道溫柔卻帶著擔憂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是林芷晴。她蹲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瓶冰水與一條全新的繃帶,眼眶因為長時間盯著數據與球員狀態而有些微紅。她是聖鷹高中的隨隊防護員,也是唯一一個知道陸承佑「無音心流」秘密的人。她敏銳地察覺到陸承佑的呼吸頻率比中場剛開始時更紊亂了。

「有雜訊。」陸承佑的聲音透過毛巾,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很細,但一直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干擾頻率。」

林芷晴的眉頭立刻蹙起,她下意識地看向對面雷霆高中的板凳席,又看向陸承佑耳機上那個閃爍著微弱藍光的藍牙指示燈。「會不會是場館的訊號干擾?我去跟技術人員說——」

「沒用的。」一個略顯瘦削、卻帶著不容置疑語氣的身影走了過來。

是高晏臣。或者說,是佔據著陸承佑原本那具瘦弱身體的高晏臣。他穿著一件寬大的聖鷹隊外套,臉色因為體能不足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刀子。他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他中場時瘋狂記錄下的雷霆高中輪轉數據。「那不是意外。從第二節中段開始,他們的板凳席後面就多了一台訊號發射器。霍華德那個老狐狸,他在用定向聲波干擾你的耳機。」

他壓低聲音,只有陸承佑與林芷晴能聽見:「他看穿了你的弱點,承佑。他知道你一旦離開『無音世界』,就是個會被人群淹沒的普通人。」

陸承佑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耳機戴了回去。當那片熟悉的、隔絕萬人喧囂的寂靜再次包裹住他時,那一絲雜訊也隨之而來,像一根細針,扎在絕對安靜的幕布上。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進入「靜域感知」。

剎那間,世界安靜了。場館內一萬兩千人的尖叫被徹底抹除,只剩下籃球撞擊地板的沉悶回音、隊友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對手肌肉纖維拉伸時的細微顫動。但以往那種纖毫畢現、連對手下一次眨眼都能預判的通透感,今天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

不夠純粹。

「都給我聽著!」柯敏雄教練粗啞的吼聲炸開,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這個脾氣倔強、頭髮已經半白的老教頭,此刻臉色漲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用力地拍著戰術板,發出「啪啪」巨響,「下半場,雷霆一定會提速!他們想用他們最擅長的閃電戰拖垮我們!建豪,你給我死死地釘在禁區!哪怕用身體去擋,也不能讓他們輕易在裡面得分!承佑,外線的機會出來了就果斷投,不要猶豫!」

陳建豪用力地點點頭,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汗水,卻依舊咧開嘴,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他用他那條粗壯的手臂,輕輕地撞了一下陸承佑的肩膀:「晏臣,別擔心,籃板有我在。你儘管投,投不進我來搶!」

陸承佑看著他,看著這個總是默默幫他卡位、幫他擋拆、把所有髒活累活都攬在身上的隊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說什麼,卻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嗶——!

裁判的哨音再次響起,尖銳而急促。

第三節,開始。

易邊再戰,聖鷹高中率先取得球權。控衛將球帶過半場,立刻將球交給了在弧頂要位的陸承佑。鄭偉銘如影隨形地貼了上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嘴裡不斷噴出垃圾話。

「聽說你上半場很威風啊?王牌?」鄭偉銘壓低重心,雙手不斷干擾,眼神卻瞥向了場邊的霍華德·李,「可惜啊,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霍華德·李站在場邊,雙手抱胸,對著場上的中鋒——雷霆高中那個身高兩百零三公分、體重破百的歸化球員達瑞斯,以及大前鋒石磊,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他的食指與中指併攏,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腹部,然後又指向了聖鷹禁區內正在與達瑞斯纏鬥的陳建豪。最後,他的手指輕輕地往下,做了一個「踩」的動作。

那是一個只有雷霆隊員才懂的暗號。

達瑞斯與石磊對視一眼,嘴角同時勾起一抹獰笑。

球在聖鷹外線傳導,柯敏雄的戰術是讓陸承佑先無球跑動,消耗對方體力。陳建豪忠實地執行著教練的指令,他用他寬厚的背部死死地抵住達瑞斯,為射手拉開空間。兩人在禁區內進行著最原始、最野蠻的肉搏,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就在射手出手的瞬間——

籃球砸框而出,高高彈起!

「我的!」陳建豪怒吼一聲,憑藉著樸實卻紮實的卡位意識,搶先佔據了最有利的籃板位置。他雙腳起跳,雙手高舉,眼看就要將這個至關重要的進攻籃板收入囊中。

就在他跳到最高點、身體完全舒展、腹部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中的那一剎那——

達瑞斯也跟著起跳了。但他起跳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搶籃板。

在裁判視線被兩人身軀完全遮擋的死角,在現場攝影機被籃板下沿擋住的陰影裡,達瑞斯那條粗壯得像柱子一樣的大腿,膝蓋猛地向上一頂!

不是衝撞,是頂擊。帶著全身重量的、精準而陰毒的膝擊,不偏不倚,正中陳建豪柔軟的右側腹部!

那裡是肝臟的位置。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痛苦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悶哼,從陳建豪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他的身體在空中猛地一痙攣,原本高舉的雙手瞬間脫力,籃球從他的指尖滑落。他的臉色在半空中就由紅轉白,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地從空中墜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砰!」

沉悶的墜地聲,透過地板傳遞到每一個人的腳底。

陳建豪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身體像一隻煮熟的蝦米般弓了起來,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如瀑布般湧出,嘴唇不住地顫抖,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整個小巨蛋,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是排山倒海的譁然!

「犯規!那是犯規!黑哨!」

「那個洋將用膝蓋頂人!我看到了!」

大螢幕的回放被刻意切走,只給了一個遠景。裁判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吹響了哨子,示意雷霆高中的球權,對於那記隱蔽到極點的暗箭,毫無表示。

「建豪!」林芷晴第一個衝了進去,她的聲音都變調了。柯敏雄更是暴怒地衝向技術台,對著裁判咆哮:「你們眼睛瞎了嗎?那是惡意犯規!那是要廢人的動作!」

高晏臣也衝了上去,但他那瘦弱的身體根本擠不進人群,只能在場邊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陸承佑站在原地,耳機裡的雜訊,在這一刻像是被引爆了一般,發出刺耳的「嗡鳴」。他看著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陳建豪,看著達瑞斯那張面無表情、甚至帶著一絲得意的臉,一股冰冷的、純粹的怒火,從他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的「靜域感知」捕捉到了——在那一瞬間,達瑞斯膝蓋頂擊時,肌肉的詭異發力方向。那絕對不是正常的爭搶動作。

是故意的。

擔架迅速入場。陳建豪被隊醫與林芷晴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他在經過陸承佑身邊時,艱難地伸出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咳出了一絲帶著血沫的唾液。

聖鷹高中,失去了他們唯一的禁區屏障,失去了那個最憨厚、最可靠的支柱。

比分板上,52比54,雷霆高中趁亂快攻得手,反超了比分。板凳席上,霍華德·李的筆電螢幕,進度條無聲地跳到了78%。

比賽繼續。聖鷹的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去。每個人都像是被那一記暗箭給震懾住了,傳球變得猶豫,防守也出現了空隙。

只有陸承佑,眼神越來越冷。

他知道,下一個,輪到他了。

雷霆高中的進攻回合,球再次來到鄭偉銘手中。這個自美返台的五星高中生,此刻臉上的笑容已經毫不掩飾。他運著球,一步步逼近陸承佑。

「下一個就是你,王牌。」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然後猛地一個胯下變向,強行啟動突破!

陸承佑迅速滑步跟上,兩人的身體激烈對抗。鄭偉銘看似要強行上籃,卻在禁區邊緣一個急停,轉身就要跳投。陸承佑的防守沒有失位,他高高躍起,伸直長臂,完全封死了對方的投籃路線。

這是一個完美的防守。

但,就在陸承佑起跳封蓋、身體來到最高點、開始下墜的瞬間——

他透過那層薄霧般的「靜域感知」,清晰地「看見」了鄭偉銘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陰險笑容,以及——他那隻原本應該收回的右腳,正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悄無聲息地、精準地向前滑動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伸到了陸承佑即將落地的正下方!

墊腳!籃球場上最骯髒、最惡毒、足以毀掉一個球員職業生涯的暗箭!

如果就這樣踩下去,陸承佑的腳踝必然會以九十度扭曲,當場骨折!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耳機裡的雜訊瘋狂地尖嘯起來,干擾著他的神經。但那股源自於社恐者對「空間入侵」極度敏感的本能,以及S級肉體的超高速動態視力,在生死關頭,爆發出了超越「靜域感知」的求生反應!

不能踩下去!

在半空中,陸承佑那具滯空能力驚人的身體,硬生生地做出了一個違背物理定律的動作!他強行收腹、屈膝,將原本自然下放的雙腿猛地向後一縮,整個人的重心在空中強行偏移!

他的腳尖,險之又險地擦著鄭偉銘的鞋面掠過,沒有發生最恐怖的正面踩踏。

然而,強行在空中扭轉重心的代價是巨大的。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落地時,左腳腳踝的外側,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地板上。

「喀!」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骨骼錯位聲,透過地板,傳進了陸承佑自己的耳朵裡。

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從腳踝竄上大腦!他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背心。他單膝跪地,死死地咬住牙關,才沒有讓那聲慘叫喊出來。

「嗶——!」裁判的哨音響起,但吹的卻是陸承佑的落地犯規?不,是鄭偉銘的防守犯規?裁判也有些猶豫,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那個墊腳動作的隱蔽性,但最終只給了一個普通的個人犯規。

全場的噓聲,再也壓抑不住,如同火山爆發般席捲了整個小巨蛋!

「墊腳!他墊腳!第二次了!裁判是瞎了嗎!」

「太髒了!雷霆高中打球這麼髒的嗎!」

轉播席上的主播,聲音都在顫抖:「我們透過慢動作回放可以看到……鄭偉銘選手的腳……確實有一個向前延伸的動作……這個動作非常危險……」

鄭偉銘卻一臉無辜地舉起雙手,對著觀眾席大喊:「我沒有!我只是正常的防守站位!是他自己沒站穩!」

而場邊,霍華德·李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變化。他看著沒有如預期般當場報銷、只是單膝跪地的陸承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更深的陰沉。他身後的筆電,進度條已經來到了——85%。

那尖銳的雜訊,已經開始實質性地影響陸承佑的平衡感。

林芷晴與隊醫瘋狂地衝向陸承佑。林芷晴的手在觸碰到他那已經以肉眼可見速度腫起的腳踝時,猛地一顫。

「輕微扭傷……還好沒有傷到韌帶……但已經腫起來了,不能再打了!」隊醫快速檢查後,臉色凝重地對著柯敏雄喊道,「教練,必須換人!再打下去會加重傷勢!」

柯敏雄的臉色鐵青,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承佑,又看著替補席上群龍無首、士氣全無的隊員,一時間陷入了兩難。

陳建豪已經倒下,如果王牌再下場,這場比賽,就徹底完了。八強,就要止步於此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單膝跪地的少年身上。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不斷滴落,砸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他的降噪耳機,不知何時已經歪到了一邊,露出他因為劇痛而蒼白的耳朵。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替補席。

高晏臣正站在那裡,那個瘦弱的身體此刻卻挺得筆直,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擔憂、不甘,以及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對著陸承佑點了點頭。

那個眼神在說:做你想做的決定。

陸承佑又看向林芷晴。這個外柔內剛的女孩,此刻眼眶已經徹底紅了,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承佑,別逞強……你的腳……」

劇痛一陣陣襲來,耳機裡的雜訊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失去禁區屏障的球隊、虎視眈眈的對手、85%的干擾進度、以及那條腫脹作痛的腳踝……所有的一切,都將他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現場的大螢幕,給了陸承佑腳踝一個巨大的特寫。那觸目驚心的紅腫,讓全場的聖鷹球迷都發出了心疼的驚呼。

解說員的聲音充滿了惋惜:「看來……聖鷹高中的王牌……恐怕要提前退場了……在如此關鍵的八強賽……遭遇如此惡意的犯規……真是令人心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接受攙扶、黯然離場時——

陸承佑,卻用那隻沒有受傷的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

他彎下腰,親手將那隻歪掉的降噪耳機,重新、穩穩地戴回了頭上。

當那片被雜訊污染卻依舊寂靜的世界再次將他包裹時,他眼中的痛苦與迷茫,竟在一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絕對的冷靜所取代。

他對著一臉錯愕的隊醫與林芷晴,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用沙啞卻清晰無比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繃帶……幫我……纏緊一點。」

「我還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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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劇痛中的絕對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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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繃帶……幫我……纏緊一點。」

「我還能打。」

當陸承佑用那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出這六個字時,整個球場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那個單腳站立、卻倔強地將歪掉的降噪耳機重新戴正的身影上。

大螢幕上,那隻右腳腳踝的特寫依舊刺眼。紅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皮膚底下像是灌滿了滾燙的岩漿,每一寸毛細血管都在劇烈地搏動。隊醫老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場內,他手裡提著急救箱,額頭上全是汗,臉色比受傷的球員還要難看。林芷晴跟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攥著一捲白色的運動繃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承佑!你瘋了嗎!」老周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陸承佑那隻受傷的腳,僅僅是輕輕一碰,陸承佑的眉頭就無法控制地抽動了一下,但他硬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老周倒吸一口涼氣,「韌帶已經嚴重腫脹,很可能是二級扭傷,你現在每走一步都是在撕裂它!你必須馬上下場!必須去醫院照核磁共振!」

一旁的林芷晴已經蹲了下來,她沒有像老周那樣大聲斥責,只是仰著頭看著陸承佑。那雙平時總是冷靜、專業、帶著一點點距離感的眼眸,此刻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倔強地忍住沒有掉下來。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溫柔。

「承佑……別這樣……」她輕輕握住陸承佑冰冷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心頭一揪,「我知道你想贏,可是你的腳……你的職業生涯還很長,這只是一場八強賽,真的不值得你用未來的風險去換……教練已經要換人了,你聽話好不好?」

場邊,聖鷹高中的板凳席早已亂成一團。柯敏雄教練那張向來剛硬如鐵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將手中的戰術板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胡鬧!簡直是胡鬧!」柯敏雄對著場內的裁判大吼,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那個墊腳的動作裁判你沒看到嗎?這是謀殺!這是蓄意傷害!我的球員都這樣了還怎麼打!」吼完,他又立刻轉向陸承佑,眼神裡的憤怒瞬間被濃濃的擔憂所取代,「高晏臣!你給我下來!老周,把他給我架下來!聽到沒有?我以總教練的身份命令你,現在、立刻給我下來休息!」

替補席上的隊友們也都圍了上來,陳建豪剛剛被隊友攙扶著坐回板凳席,腹部還隱隱作痛,卻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晏臣……別撐了……我們……我們還能想辦法……」杜景文則是一臉複雜的表情,有擔憂,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比下去的無力感。

然而,陸承佑對於周遭所有的喧囂、怒吼、勸阻,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得不真切。他的世界,只剩下耳機裡那片被雜訊污染卻依舊試圖維持寂靜的領域,以及腳踝處那如同電鑽般一陣陣襲來的劇痛。

就在此時,小巨蛋上方的四面大螢幕,在導播刻意的操縱下,開始慢動作重播剛才那個回合。

高畫質鏡頭,殘忍地還原了真相。

畫面中,陸承佑高高躍起,身體在空中舒展到極致,準備投出那記足以殺死比賽的三分球。而在他正下方的鄭偉銘,在起跳封蓋的同時,那隻隱藏在陰影中的右腳,不著痕跡地、卻又極其精準地向前滑動了半步,恰好出現在了陸承佑唯一可能的落腳點上。那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骯髒至極的墊腳動作,完全藏在主裁判的視線死角,卻被頭頂的高速攝影機捕捉得一清二楚。

慢動作下,陸承佑在空中那一次極限的收腹閃躲,肌肉的顫動、表情的扭曲,都清晰可見。如果不是他那超越常人的動態視力與神經反應,那一下,斷的就不是韌帶,很可能是整個腳踝的骨骼。

「噓——!!!!」

當重播結束的瞬間,整座台北小巨蛋,爆發出了開賽以來最恐怖、最憤怒的狂噓。那噓聲如同海嘯,鋪天蓋地,幾乎要將屋頂掀翻。近萬名聖鷹高中的球迷全體起立,有人憤怒地揮舞著毛巾,有人對著雷霆高中的板凳席比出不雅的手勢,更有激動的球迷直接將手中的寶特瓶砸向場邊。

「垃圾!雷霆高中打球這麼髒!」「裁判是瞎了嗎?這都不給惡意犯規?」「鄭偉銘去死吧!打不贏就墊腳算什麼本事!」

網路轉播的留言區更是在一秒鐘內被徹底洗版,憤怒的文字如同火山噴發。「墊腳狗退賽啦!」「HBL官方出來解釋!」「心疼晏臣,這種傷很可能毀掉一個球員啊!」

雷霆高中的板凳席上,主教練霍華德·李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對於漫天的噓聲充耳不聞,只是對著場上的鄭偉銘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鄭偉銘則是一臉無辜地攤開雙手,對著裁判示意自己什麼都沒做,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陰謀得逞的冷笑。在他看來,這個聯賽最棘手的怪物,終於要被他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掉了。

而聖鷹這邊,裁判在巨大的壓力下,終於響哨,給了鄭偉銘一個普通的個人犯規,聖鷹獲得兩次罰球。但這個判決,顯然無法平息任何人的怒火。

陸承佑依舊站在原地,對於那漫天的噓聲與怒罵,他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目光,緩緩地、越過了擋在他身前的隊醫與林芷晴,越過了暴怒的柯敏雄,投向了替補席最末端的那個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身形瘦削、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年——高晏臣。

此刻的高晏臣,早已沒有了平時那種銳利、毒舌的模樣。他雙手死死地抓著板凳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鏡片後的雙眼充滿了血絲,擔憂、心疼、自責、憤怒,各種情緒在他眼中激烈地交織。但當他與陸承佑的目光對上時,他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一種無比堅定、近乎賭上一切的信任。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陸承佑,用力地、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眼神彷彿在說:去吧。如果你決定要站著打,那我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會在場下為你把所有的數據、所有的後路都鋪好。如果你倒下,我就是你的腿。

就是這一個眼神,讓陸承佑心中那最後一絲因劇痛而產生的動搖,徹底煙消雲散。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從他的心底深處轟然炸開。

他不是高晏臣,他是陸承佑。那個曾經連在便利商店跟店員說話都會臉紅、只敢躲在房間裡戴著耳機逃避全世界的重度社恐宅男。但現在,他擁有的是全台灣最頂級的怪物肉體,承載的是整支球隊、整個學校的期望。他不能倒在這裡,絕對不能。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林芷晴,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芷晴,拜託了。」

林芷晴渾身一顫,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看著陸承佑那雙已經不再迷茫、只剩下純粹與瘋狂的冷靜眼眸,她知道,自己無法再勸阻這個男人。她用力地咬住下唇,點了點頭,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好……我幫你……」

她顫抖著雙手,展開了那捲白色的運動繃帶。她的動作極其專業、極其迅速,卻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她先是用冰涼的噴霧為陸承佑的腳踝進行緊急冷凍處理,短暫地麻痺那灼燒般的痛感,然後,她開始一圈一圈地纏繞。

每一圈,她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繃帶纏得死緊。繃帶深深地勒進紅腫的皮膚裡,帶來一種窒息般的壓迫感,卻也奇蹟般地暫時固定住了鬆動的關節,為那條即將斷裂的韌帶提供了最後的支撐。

「嘶——」繃帶收緊的瞬間,陸承佑的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牙關緊咬,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纏繞完畢,林芷晴用牙齒咬斷繃帶,打上一個死結。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陸承佑,「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太緊?」

陸承佑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伸出雙手,扶住了頭上的那副客製化降噪耳機。

那副耳機,此刻正發出輕微的、令人煩躁的電流雜訊。那是霍華德·李的干擾裝置在作祟,進度條已經無聲無息地爬升到了85%,無音世界的外壁已經佈滿了裂痕,隨時可能崩塌。疼痛、喧囂、噓聲、壓力,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尖銳的噪音,瘋狂地鑽入他的大腦。

過去,他使用的一直是標準的降噪模式,那是在隔絕外界後的絕對寧靜。但現在,那份寧靜已經無法壓制住腳踝斷裂般的劇痛。

所以,他要做一件從未做過、甚至連製造這副耳機的工程師都警告過絕對不能嘗試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耳機右側的觸控面板上,緩緩滑動。越過了第一檔的「靜域感知」,越過了第二檔的「神經超頻」,直接將那個隱藏的、在說明書上被標註為「危險」的紅色區塊,狠狠地推到了最頂端。

超頻極限——神經阻斷模式。

嗡——!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刺耳的蜂鳴聲,猛地在他腦海中炸開!那不再是單純的降噪,而是一種暴力的、強行的神經劫持。耳機釋放出特定頻率的超聲波脈衝,蠻橫地切斷了痛覺神經向大腦皮層傳遞訊號的通路。

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絕對冷靜。

陸承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人類的情感,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憤怒,甚至沒有了對於勝利的渴望。只剩下如同精密儀器般,對整個球場所有資訊的絕對解析。汗水的軌跡、對手的呼吸頻率、肌肉纖維的顫動、籃球的旋轉、甚至是空氣的流動,都化作了最純粹的數據,流入他的大腦。

他輕輕地活動了一下那隻剛剛還劇痛無比的右腳,雖然依舊有些僵硬,但那種撕裂感已經完全消失。

他站直了身體,對著還跪在地上的林芷晴和一臉呆滯的隊醫老周,露出了一個極其淡漠、卻又讓人感到靈魂都在顫慄的微笑。

「謝謝。」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球場中央走去。每一步都穩如磐石,彷彿那條受傷的腳踝從未存在過。

柯敏雄教練伸出的想要阻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陸承佑此刻的眼神與氣質,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中冒了出來——此刻走向球場的,究竟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高晏臣?

場邊,高晏臣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他拿起了手中的平板電腦,輕聲呢喃道:「干擾進度85%……強行啟動神經阻斷……承佑,你這個瘋子……不過,這才是你啊。」

而球場對面,原本還帶著冷笑的鄭偉銘,在看到陸承佑那雙毫無感情的冰冷眼眸時,心臟竟沒來由地狠狠一抽,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裁判將球遞給了陸承佑,示意他執行罰球。

陸承佑單手接住籃球,站在罰球線上。他沒有做任何調整,甚至沒有看一眼籃框。

在万眾矚目之下,他就那樣用一種近乎隨意的姿態,將球輕輕推了出去。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沒有任何旋轉的詭異直線,如同被雷射導引一般,空心入網。

唰!

第二罰,他依舊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軌跡。

唰!

兩罰全中,比分再次被追平。

但沒有人為這兩顆罰球歡呼。因為所有人都被陸承佑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非人的氣場所震懾。

他罰完球,沒有回防,而是就那樣站在原地,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掃過雷霆高中場上的五名球員,最後,定格在霍華德·李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

無音的世界,已經徹底異變。

而屬於他的……主宰領域,才剛剛要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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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主宰領域的完全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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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當第二顆罰球以同樣詭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零旋轉直線空心入網時,台北小巨蛋那足以容納一萬五千人的喧囂,竟出現了長達三秒鐘的絕對死寂。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罰球線上那個少年的身上。

陸承佑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去撿球,沒有回防,甚至沒有看向記分板。他緩緩抬起頭,隔著半個球場的距離,精準地望向了雷霆高中休息區前的霍華德·李。那雙藏在降噪耳機之下的眼眸,淡漠得像是一塊萬年寒冰,沒有憤怒,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於神明俯視螞蟻的、純粹的數據化冰冷。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比任何一句垃圾話都更具羞辱性。

霍華德·李臉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是執教過NCAA的戰術大師,一向以精準的盤算與對人心的操弄自豪,此刻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台全功率運轉的精密儀器給徹底掃描、看穿。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心竟滲出了冷汗。

鄭偉銘站在三分線外,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節發白。就在一分鐘前,他還因為那記隱蔽的墊腳而暗自得意,認定這個讓他顏面盡失的聖鷹王牌即將黯然退場。但現在,對方眼中那股非人的氣息,讓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天賦直覺發出了最尖銳的警報——危險,極度的危險。

「嘶……你們有沒有覺得……高晏臣好像哪裡不一樣了?」看台上,一名穿著聖鷹應援毛巾的女學生摀著嘴,聲音顫抖地對身旁的同伴說道。

「廢話!那眼神根本就不是人類啊!」她的同伴激動得滿臉通紅,卻又不敢大聲喧嘩,「剛剛那兩顆罰球你們看見了嗎?沒有拋物線!是直的!是雷射啊!」

主播台上,資深球評張正憲張大了嘴巴,耳機裡導播不斷催促他解說,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解說HBL超過二十年,見證過無數天才的崛起與殞落,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罰球,更從未見過一個高中生能在重傷之後,散發出如此恐怖的氣場。

「承佑……」聖鷹板凳區,林芷晴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眶還殘留著淚痕,剛才為陸承佑纏繃帶時,指尖傳來的那種不正常的冰冷與顫抖,讓她這位專業的防護員都感到心悸。她知道,陸承佑做了什麼。那不是治療,那是自殘式的神經阻斷。

只有高晏臣,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手中的平板電腦上,代表心率與腦波干擾的曲線已經飆破了紅色警戒區,幾乎呈現出直線的暴力拉升。

「干擾進度92%……神經超頻閾值突破……主宰領域,全開。」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語氣裡混雜著震驚、擔憂,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狂熱的顫抖。「你這傢伙……真的把自己當成兵器在用了嗎?」

「嗶——!」裁判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將所有人拉回現實。比賽繼續,雷霆高中後場發球。

陸承佑終於動了。

他轉身回防的動作很慢,甚至帶著一絲左腳踝尚未完全適應的僵硬。但就是這緩慢的步伐,卻讓雷霆高中的五名球員如臨大敵。籃球在雷霆控衛手中傳導,每一次擊地聲,在陸承佑的世界裡都被無限放大、解析。

【無音心流·主宰領域】

外界的萬人嘈雜、刺耳的球鞋摩擦聲、甚至隊友焦急的呼喊,在那副客製化降噪耳機的超頻脈衝下,被徹底過濾、格式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真空。不是安靜,是真空。連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被屏蔽,只剩下最純粹的資訊流。

汗水從鄭偉銘額頭滑落的軌跡、達瑞斯肩膀肌肉在卡位前的0.1秒預先收縮、霍華德·李在場邊下意識摸向戰術板的指尖意圖——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零與一的數據洪流,在陸承佑的視網膜上瘋狂奔騰。他不再是用眼睛在看球,而是在用大腦直接「讀取」整個球場。

甚至,連小巨蛋中央空調吹拂的氣流擾動、籃球表面顆粒與指尖摩擦的細微阻力,都成了他可以掌控的變數。

腳踝的劇痛呢?那股鑽心的、以往足以讓任何球員倒地不起的痛覺,此刻被一道更高頻的超聲波脈衝死死地壓制在神經末梢之外。痛覺訊號依舊存在,但傳遞不到大腦。這是一種以燃燒神經為代價換來的、短暫的神之領域。

雷霆的進攻發動了。鄭偉銘藉由達瑞斯一個紮實的單擋掩護,瞬間擺脫了聖鷹的後衛,直插禁區。聖鷹失去陳建豪後,禁區如同不設防的馬路,替補中鋒根本無法阻擋達瑞斯這座兩百公分的移動長城。

眼看鄭偉銘就要完成一記輕鬆的挑籃,補防的陸承佑到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前一秒他還在三分線外一步,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鄭偉銘的正前方。不是用速度硬追,而是提前半秒預判了鄭偉銘的變向路線,卡在了他最難受的軸心腳上。

鄭偉銘瞳孔驟縮,強行在空中拉桿換手,想要躲開封蓋。但陸承佑根本沒有起跳,他只是伸出了手,精準得如同手術刀一般,在籃球即將離手的瞬間,指尖輕輕一點。

啪!

一聲輕響,籃球被點得改變了軌跡,砸在籃框前緣高高彈起。

「被蓋了?不,是點掉了!高晏臣的防守預判神了!」張正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激動地嘶吼道。

籃板被聖鷹的替補前鋒拚命撥了出來,球權轉換。陸承佑接到傳球,沒有絲毫停留,帶球推進。

他的運球節奏變了。如果說第二節的神仙對決,他的運球是華麗而飄逸的爵士樂,那麼此刻,他的運球就是一台精準到冷酷的節拍器。每一次胯下、每一次背後,都卡在防守者重心最脆弱的臨界點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鄭偉銘親自上前領防,達瑞斯與另一名鋒線球員達瑞斯的搭檔達爾文立刻上前形成三人包夾。這是霍華德·李在暫停時咆哮下達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用人數把他堆死!

面對三人合圍,陸承佑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甚至沒有減速。

在即將撞上人牆的瞬間,他的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極其詭異地向右後方傾斜,同時左手將球從胯下拉回,右腳為軸,一個幅度極小卻快如閃電的轉身。

靜域感知下,三名防守者的重心偏移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達瑞斯的左腳因為體重過大而反應慢了0.2秒,鄭偉銘為了防止他後撤步而將重心過度前傾,達爾文的視線則被隊友的身體完全遮擋。

陸承佑就從這三人重心交錯所產生的、僅有半個身位的縫隙中,如同水銀瀉地般鑽了過去。閒庭信步,寫意至極。

全場譁然!

過掉三人後,他面前只剩下最後一道屏障——雷霆的替補中鋒,那個剛才用膝蓋重頂陳建豪腹部的達瑞斯。達瑞斯帶著報復性的獰笑,高高躍起,蒲扇般的大手朝著陸承佑的頭頂狠狠扇去。這一球,他根本不是要蓋帽,而是要連人帶球一起扇飛。

陸承佑沒有躲。他迎著達瑞斯的巨掌,拔了起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在空中,他的身體因為左腳踝的傷勢而無法達到最完美的滯空高度,但他的核心力量卻在神經超頻的驅動下,爆發出驚人的剛性。他將球高高舉起,在達瑞斯的手掌即將觸及籃球的瞬間,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一折,做了一個極限的後仰。

達瑞斯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小臂上。

「嗶——!犯規!」

裁判的哨音與陸承佑手腕的抖動同時響起。

被犯規的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去。但在倒下的過程中,他投出的籃球,卻依舊沿著那條筆直的、無視地心引力的雷射軌跡,精準地貫穿了籃網。

唰!

球進,哨響,加罰一球!

「打四分!是打四分!天啊!在三人包夾後面對兩百公分長人的惡意犯規,高晏臣竟然還能打進四分!」主播台的另一位球評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聲音因為過度嘶吼而破音。

倒在地上的陸承佑,被隊友拉了起來。他面無表情地走上罰球線,再次用那種零旋轉的詭異手法,將加罰穩穩命中。比分,聖鷹反超一分。

小巨蛋的聖鷹應援區,徹底瘋狂了。無數學生脫下制服外套瘋狂揮舞,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高晏臣!高晏臣!高晏臣!」整齊劃一的呼喊,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霍華德·李臉色鐵青,猛地將戰術板砸在地上。「包夾!四個人!給我四個人一起上!我就不信他能一打四!」

雷霆的球員們眼中也燃起了凶光。他們是南霸天,是以肉搏和高壓防守著稱的鐵血之師,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下一個回合,他們真的執行了四人圍剿。除了控衛之外的四名球員,在陸承佑剛過半場時就形成了合圍之勢,徹底封死了他所有突破與傳球的路線。這是一種近乎無賴的、放棄防守其他四人的自殺式防守。

柯敏雄在場邊看得心都揪了起來,正要大喊讓隊友接應,卻見陸承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停球了。在四人包夾即將完成的前一秒,他雙手抱住了籃球,然後——閉上了眼睛。

全場錯愕。高晏臣放棄了?

只有高晏臣在場邊露出了了然的微笑。「來了……完全體的領域,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閉上眼睛的瞬間,陸承佑的世界更加清晰。氣流的流動、地板的震動、對手急促的呼吸聲,四個人的包圍圈在他腦海中構成了一個立體的、三維的模型。他甚至能「聽見」達瑞斯因為過度緊張而導致的左側膝蓋韌帶的細微顫抖。

他動了。

沒有運球,僅僅是憑藉著一個墊步與肩膀的晃動。四個人的包圍圈,在他眼中漏得像是一張破漁網。他向左一個虛晃,騙得鄭偉銘與達爾文同時向左移動,隨即身體如同陀螺般向右旋轉,從達瑞斯與另一名後衛之間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中,硬生生地擠了過去。

那不是速度,那是對空間與時機掌控到極致的藝術。

突圍而出的瞬間,他甚至沒有調整,就在身體還處於扭曲狀態下,於三分線外兩步的距離,強行拔起就投。

達瑞斯與鄭偉銘從身後追防而至,兩雙大手同時封到了他的臉上,指尖甚至已經觸碰到了他的睫毛。

視線被完全遮蔽,身體在空中被撞得失去平衡。

但陸承佑的出手,依舊穩定得可怕。

唰!

籃球再次空心入網。

「嗶——!防守犯規!三分有效,加罰一球!」

又是一個打四分!

整個小巨蛋陷入了長達五秒的絕對寂靜,隨即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山崩地裂般的歡呼。無數觀眾抱頭尖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場邊的NBA球探們,已經全部站了起來,手中的筆記本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其中一人甚至激動地用英文大喊著:「Unbelievable! This is not high school basketball!」

陸承佑再次站上罰球線,加罰命中。聖鷹領先四分。

雷霆高中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崩潰。鄭偉銘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他看著那個戴著降噪耳機的少年,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對手,而是一個無法戰勝的系統。

時間只剩下第三節最後的二十秒。雷霆進攻,鄭偉銘憑藉著不甘心的怒火,強行命中一記高難度的後仰中距離,將分差縮小到兩分。

球權回到聖鷹手中,時間僅剩八秒。

所有人都以為聖鷹會壓時間打最後一攻。但陸承佑接到發球後,根本沒有停留。他帶球狂奔,在隊友都還未落位時,就已經衝過了中線。

雷霆的四人防線再次倉促組建,想要在最後時刻扳回一城。

陸承佑在距離三分線還有三步遠——那是足足八公尺的超遠距離——的地方,毫無徵兆地急停、起跳。

「他要幹什麼?超遠三分?瘋了嗎!」張正憲驚呼。

鄭偉銘與達瑞斯同時飛撲而至,兩人的身體在空中幾乎將陸承佑完全覆蓋。達瑞斯的手,更是毫不客氣地直接壓在了陸承佑的肩膀上。

在如此巨大的對抗下,陸承佑的身體在空中被撞得向後仰去,幾乎與地板平行。但他的腰腹力量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硬生生地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挺腰、出手。

籃球離手的瞬間,第三節結束的蜂鳴器同時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顆籃球在空中劃出的超長拋物線而移動。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籃球在燈光的照射下,緩緩地、堅定地飛向籃框。

唰!

空心入網!

「嗶——!進算!防守犯規!」

裁判的哨音,宣告了第三個打四分的誕生。一個壓哨的、超遠距離的打四分!

轟——!

小巨蛋徹底爆炸了。不分學校、不分立場,所有觀眾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瘋狂地鼓掌、尖叫、嘶吼。無數手機的閃光燈連成一片星海,見證著HBL歷史上最神蹟的單節表演。記分板上的數字,定格在78比73,聖鷹在第三節結束前,不可思議地反超了五分。

而這五分,全部來自於那個男人連續三次神仙級別的打四分!

「怪物……他是怪物啊!」雷霆的替補席上,一名球員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眼中只剩下絕望。

鄭偉銘呆立在原地,汗水混雜著不甘的淚水,從他煞白的臉頰上滑落。他引以為傲的天賦,在真正的「主宰」面前,被碾壓得體無完膚。

陸承佑穩穩地站上罰球線,執行這最後一次加罰。全場一萬五千人齊聲高喊他的名字,聲浪震天。

「高晏臣!高晏臣!高晏臣!」

他依舊面無表情,將球罰進。79比73,領先六分。

他轉身走向休息區,與衝上來擁抱他的隊友們擊掌。他的步伐依舊平穩,但沒有人注意到,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左腳踝處,那層被林芷晴死死纏緊的白色繃帶,已然被一絲絲滲出的暗紅色血跡,悄然染紅。

而場邊的高晏臣,看著平板電腦上那條已經徹底衝破峰值、開始紊亂跳動的腦波曲線,以及陸承佑那張過於平靜、甚至有些蒼白的臉,臉上的狂熱與喜悅,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他知道,神經阻斷的代價,開始反噬了。

更可怕的是,霍華德·李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後,那張陰沉的臉上,竟再次露出了一絲詭異而殘忍的笑容。他對著身旁的助理教練低聲說了幾句,助理教練驚愕地抬頭,隨即點了點頭,目光陰冷地投向了聖鷹休息區那個正在接受治療的身影——陳建豪,以及……陸承佑那隻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左腳。

真正的殺招,或許才剛剛要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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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背水一戰的最後十二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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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開始前的六十秒,像是一個被無限拉長的真空。

小巨蛋頂燈熾白的光束依舊刺眼,空氣裡還殘留著第三節那三記不可思議的「打四分」所引爆的煙硝味。一萬五千人的聲浪在節間休息時並未真正退去,而是轉為一種低沉、嗡鳴、壓得人胸口發悶的期待。巨大的電子計分板上,79比73,聖鷹領先六分,鮮紅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宣告最後十二分鐘的審判即將降臨。

聖鷹的板凳席,氣氛卻詭異地凝重,沒有半點領先的喜悅。

陸承佑坐在最末端的折疊椅上,低著頭,汗水沿著下顎線不斷滴落在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呼吸很輕,很勻,甚至勻到有些不自然。客製化的銀灰色降噪耳機穩穩扣在頭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沒有人看得見,在他左腳那層被林芷晴用盡全力、死死纏緊的白色繃帶底層,一抹暗紅已經悄然洇開,並且正順著繃帶的紋理,緩慢地擴散。超聲波脈衝帶來的神經阻斷確實切斷了尖銳的痛覺,卻切不斷肌肉纖維撕裂後持續的滲血與組織的耗損。

林芷晴蹲在他身前,雙手還維持著按壓繃帶的姿勢,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她看得最清楚。那一絲血色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眶瞬間就紅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知道,現在任何一點動搖,都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在球員通道口的陰影裡,高晏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中的戰術平板螢幕正瘋狂地閃爍。原本平穩攀升、代表著「主宰領域」完全體的腦波曲線,此刻已經衝破了預設的峰值,在最高處劇烈地、紊亂地鋸齒狀跳動,儀器甚至發出了極細微的、過載的警示嗡鳴。他的臉色比陸承佑更加蒼白。狂熱與狂喜早已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他太了解這具身體了。這是S級的怪物肉體沒錯,但神經超頻從來就不是沒有代價的。以超聲波脈衝強行阻斷痛覺,等同於拔掉了人體最後的保險絲。疼痛是警報,現在警報被關掉了,引擎卻還在以超轉速狂飆。每一次落地,每一次急停,那隻受傷的左腳踝都在無聲地崩壞。

「瘋子……你這個瘋子……」高晏臣在心裡無聲地嘶吼,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另一側,雷霆高中的板凳席,霍華德·李在經歷了第三節末被徹底打懵的震驚後,那張陰沉如水的臉上,竟慢慢擠出了一絲殘忍而詭異的笑容。他招手叫來助理教練,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快速說了幾句。助理教練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驚愕又瞭然的表情,目光陰冷地越過半場,精準地落在聖鷹休息區——一是那個已經被擔架抬下去、被迫退場的陳建豪,二是陸承佑那隻被鮮血悄然染紅的左腳。

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是正面的封阻,而是要讓你最強的點,連站都站不穩。

「嗶——!」

刺耳的哨音劃破了短暫的寂靜。裁判高舉雙手,示意第四節決戰開始。

柯敏雄用力拍著手掌,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剛硬。「都看著我!」他吼道,眼神掃過每一個喘著粗氣、汗流浹背的隊員,「六分,不夠!一顆球的差距而已!陳建豪不在了,籃板給我用命去搶!進攻全部給我把球交給高晏臣!聽清楚沒有?把球給他,然後給我拉開!」

沒有人有異議。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那個依舊沉默地坐著的身影上。信任,或者說是信仰,已經在第三節那神蹟般的表演後徹底建立。

陸承佑緩緩站了起來。起身的瞬間,左腳踝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像是被電流蜇了一下的錯覺,但立刻就被耳機中穩定輸出的白噪音洪流所覆蓋,化為一片絕對的寂靜。他的眼神依舊是那種非人的、數據化的平靜,只是瞳孔深處,多了一絲極淡的血絲。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便率先踏上了球場。

決戰,開始。

雷霆高中的反撲,比所有人預想的還要瘋狂。

他們徹底放棄了前三節還試圖維持的戰術紀律,霍華德·李大手一揮,直接擺出了全場緊逼的人盯人,並祭出了最粗暴的車輪戰。鄭偉銘,這位自美返台的五星高中生,此刻像是徹底拋棄了偶像包袱,眼中只剩下野獸般的求勝慾。他主動請纓,全程死死貼防陸承佑,不計體能地用胸口、用手臂、用每一次身體對抗去消耗。

「來啊!怪物,我看你能撐多久!」鄭偉銘喘著粗氣,汗水甩進眼睛裡也不去擦,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偏執。第三節被徹底碾壓的屈辱,讓他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來回應。

第一次進攻,陸承佑在後場接球,鄭偉銘與另一名後衛立刻形成雙人夾擊,手臂張得極開,封鎖所有傳球路線。現場的轉播主播聲音都緊繃了起來:「聖鷹的發球很困難!雷霆上了高壓迫!高晏臣被鎖死了!」

然而,在靜域感知的世界裡,時間的流速是不同的。

陸承佑甚至沒有抬頭,他的餘光已經捕捉到了鄭偉銘重心前傾時左腳尖那零點一秒的浮動。那是人類在極度疲勞下,肌肉無法完美控制的破綻。

沒有任何花俏的動作,就是最簡單、最暴力的一個體前變向接極速的第一步。

「唰!」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鄭偉銘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道身影竟以一種完全不該出現在人類身上的加速度,從他與隊友之間的縫隙中硬生生擠了過去。鞋底與地板摩擦出尖銳的嘎吱聲,陸承佑已然突進到前場。

但雷霆的禁區,早已不是前三節的禁區。達瑞斯與另一名長人如同兩座鐵塔,直接堵在了罰球線內,粗壯的手臂高舉,完全放掉了外線的防守,擺明了就是要你在三分線上耗盡體力,或者殺進來承受肉搏。

陸承佑沒有猶豫,在三分線外一步急停,拔起就射。他的起跳高度依舊驚人,滯空感依舊飄逸,但細看之下,左腳的發力明顯比右腳慢了半拍。

「哐!」

籃球砸在籃框前緣,彈了出來。體能與傷勢,終究開始影響手感。

「籃板!」達瑞斯怒吼一聲,憑藉著身高優勢,硬生生從聖鷹替補中鋒頭頂摘下籃板,隨即一個長傳找到已經快下的鄭偉銘。

鄭偉銘接球,在無人防守的快攻中,用一記勢大力沉的單手劈扣,狠狠將球砸進籃框,為雷霆吹響了反攻的號角。79比75。

小巨蛋的聖鷹球迷區,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驚呼。

柯敏雄在場邊焦躁地來回踱步,大聲吼著:「穩住!打成功率!不要跟他們跑!」

回過頭來,陸承佑再次持球。這一次,他沒有選擇強投,而是用一個極快的眼神假動作,騙開了撲上來的防守者,隨即一個不看人的擊地傳球,精準地塞給了空切的隊友。隊友上籃得手,81比75。

你來我往,犬牙交錯。

這最後的十二分鐘,徹底變成了意志力的絞肉機。

雷霆高中憑藉著更深厚的板凳與陳建豪缺陣後聖鷹禁區的真空,不斷衝搶前場籃板,打二次進攻。達瑞斯在內線翻江倒海,雖然得分效率不高,但每一次肉搏都讓聖鷹的內線球員痛苦不堪。而鄭偉銘更是殺紅了眼,他不再執著於華麗的運球,而是不斷地藉由隊友的掩護,在中距離接球就投,用最不講理、也最消耗體能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啃食著分差。

81比78、84比80、84比84……

當比賽進行到第四節剩下六分鐘時,鄭偉銘在弧頂面對陸承佑的防守,借一個結實的掩護後,橫移一步,在身體已經完全失去平衡的情況下,強行飄移投進了一顆高難度的三分球。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讓整個小巨蛋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84比84,平手!

聖鷹叫出暫停。

隊員們相互攙扶著走回休息區,每個人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球衣早已濕透,胸口劇烈地起伏,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體能,已經到了枯竭的邊緣。就連一向憨厚沉穩、任勞任怨的替補中鋒,此刻也按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神有些渙散。

林芷晴飛快地衝上來,用最快的速度檢查陸承佑的左腳。繃帶上的血跡又擴大了一圈,觸目驚心。她想說什麼,卻被陸承佑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彷彿在說:不要說話,保持安靜。

高晏臣站在廣告看板後,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想衝上去叫他下來,想告訴他不要再打了,但他知道,他不能。現在的陸承佑,聽不見任何人的勸阻,他只聽得見耳機裡那片絕對的寂靜。

暫停結束,比賽重新開始,進入了最後的白熱化。

雙方都已經沒有了戰術可言,剩下的只有球星最原始的對決。

陸承佑用一記借擋拆後的後撤步三分,再次將比分超出。鄭偉銘立刻回敬一顆切入後的拋投。陸承佑突破分球,助攻隊友命中底角三分。鄭偉銘則用一次強硬的切入造成犯規,兩罰全中。

計分板上的數字瘋狂地跳動,87比84、87比87、90比87、90比90……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現場的轉播鏡頭不斷給到觀眾席,無數球迷雙手抱頭,不敢呼吸,許多女球迷更是緊張得流下了眼淚。網路轉播的留言區早已徹底洗版,流量數字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當現場計時器顯示剩下最後一分十一秒時,雙方戰成95比95。

全場一萬五千人,全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雷霆球權。鄭偉銘持球,他的體能已經徹底透支,雙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次運球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可怕。他藉由達瑞斯一個近乎犯規的移動掩護,勉強甩開了半步空間,在陸承佑封到臉上的手指前,於三分線外強行起跳。

這是一個完全不合理的出手,身體後仰的角度極大,幾乎是靠著腰腹力量在支撐。

陸承佑的指尖幾乎就要碰到籃球,但那零點一公分的差距,在主宰領域的感知中,卻像是天塹。他看到了球的旋轉,看到了鄭偉銘因為力竭而微微顫抖的手腕,但他那隻受傷的左腳,在起跳的瞬間,終究慢了那麼一絲。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

98比95,雷霆在終場前二十八秒,反超三分!

巨大的聲浪,瞬間從雷霆的應援區爆發出來,而聖鷹的球迷區則陷入了一片死寂。許多人抱住了頭,發出了絕望的嘆息。

僅僅過了十二秒,聖鷹的進攻。陸承佑吸引三人包夾後,分球給空檔的隊友,隊友沒有辜負信任,中距離跳投命中,追回兩分。98比97,分差回到一分!

時間,僅剩下十六秒。雷霆發底線球,聖鷹被迫採取犯規戰術。雷霆兩罰一中,99比97?不,裁判示意犯規發生在投籃之前,球權交換。

戰況混亂到連記錄台都有些手忙腳亂。最終,在陸承佑一次精準的抄截未果、反被鄭偉銘用身體護住球後,聖鷹只能再次犯規,將鄭偉銘送上罰球線。

鄭偉銘頂著全場震天的噓聲,第一罰命中,第二罰卻因為體能耗盡,力道稍短,砸框而出!98比97!聖鷹落後一分,但搶下了至關重要的後場籃板!

柯敏雄毫不猶豫,叫出了本場比賽的最後一次暫停!

「嗶——!」

哨音響起的那一刻,全場的燈光似乎都聚焦在了聖鷹的板凳席上。

隊員們幾乎是爬著回到休息區的。每個人都癱坐在椅子上,汗水早已浸透了地板,有人甚至出現了腿部抽筋的跡象,被防護員按著小腿痛苦地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汗味、鐵鏽般的血味與絕望的喘息。

柯敏雄的戰術板上已經畫滿了線條,卻又被他狠狠擦掉。他看著眼前這群已經油盡燈枯的孩子,又看向那個依舊站得筆直、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的王牌,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佈置什麼。任何戰術,在絕對的體能枯竭與對方必定會施行的窒息包夾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身影從看台最前排的欄杆後,用力地擠了過來,推開了阻攔的工作人員,直接來到了替補席的正後方。

是高晏臣。

他已經完全不顧什麼數據、什麼形象,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沙啞。他沒有對柯敏雄說話,也沒有對任何隊友說話,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那個戴著耳機、彷彿與世隔絕的陸承佑。

他知道,耳機的白噪音隔絕了外界,卻隔絕不了他的聲音。因為那副耳機,是他親手為他調校的。

他俯下身,用只有陸承佑一個人能聽見的、極輕卻又極重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做你想做的事,全台灣都在看著你。」

陸承佑那雙原本平靜得如同深潭的數據之瞳,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由一萬五千支手機閃光燈所構成的、如同星海般的光芒,又望向計分板上那刺眼的98比97,以及計時器上僅剩的、不到二十八秒的猩紅數字。

他的左腳踝,那被鮮血染紅的繃帶,此刻正傳來一陣陣被強行壓制後、加倍反噬的、如同萬根鋼針穿刺般的劇痛。而耳機之中,那片絕對的寂靜,正因為這劇痛與全場的期待,開始出現一絲絲細微的、即將破碎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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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最後一攻,世界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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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想做的事,全台灣都在看著你。」

這句話很輕,輕到只有陸承佑一個人聽得見,卻重得像一顆釘子,狠狠釘進了他那片即將被劇痛撕裂的絕對寂靜裡。

高晏臣的聲音透過那副由他親手調校的客製化降噪耳機的骨傳導縫隙鑽了進來,帶著汗水的鹹味與恐懼的顫抖。陸承佑那雙原本已經化為非人數據之瞳的眼睛,在這一瞬間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瞳孔深處那片由無數線條與座標構成的冰冷世界,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類的漣漪。

他緩緩抬起頭。

台北小巨蛋的穹頂,此刻正被一萬五千支手機的閃光燈點亮,如同一片倒懸的星海在瘋狂地閃爍、湧動。震耳欲聾的聲浪即使隔著最頂級的主動降噪,也化作了一種沉悶的、如同潮水拍打潛水艇外殼般的嗡鳴,持續地衝擊著耳膜。大螢幕上的計分板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猩紅色,清晰地顯示著——聖鷹高中 97:98 雷霆高中。而計時器上的數字,正無情地跳動著,00:27.8。

二十七點八秒。落後一分。沒有暫停了。不,柯敏雄剛剛叫出了最後一次暫停。

「都看我!看我!」柯敏雄那張總是板著的、如同花崗岩般的臉,此刻因為缺氧與激動而漲得通紅,汗水順著他深刻的法令紋往下淌。他用顫抖卻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拿著戰術白板,用馬克筆狠狠地劃出線條,筆尖與白板摩擦出刺耳的吱嘎聲。「他們一定會全場緊逼!他們的體能比我們好,他們會像瘋狗一樣貼上來,想把我們的八秒發球時間耗掉!陳建豪,你去發球!不要慌,發不出來就叫犯規!其他人,給我動起來!掩護!無球掩護!把人給我帶開!」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戰術板上的線條凌亂而瘋狂,根本稱不上是什麼精妙的戰術,那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上的老人,用盡最後力氣的嘶吼。聖鷹的隊員們圍成一圈,每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胸口像是破舊的風箱一樣起伏。陳建豪那張憨厚的臉上全是汗,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陸承佑,他重重地點頭,什麼都沒說,但肩膀卻因為用力而繃得像石頭。

林芷晴半跪在陸承佑身前,她的手還按在那纏得死緊、卻已經又被鮮血浸出暗紅色的繃帶上。她的指尖冰涼,微微發抖,眼眶裡全是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學長,你的腳……」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只有陸承佑聽得見,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真的可以嗎?」

陸承佑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繃帶與血跡包裹的左腳踝。那裡傳來的痛感,已經不再是先前那種尖銳的、如同鋼針穿刺的劇痛,而是一種被超聲波脈衝強行阻斷後,又從神經末梢深處加倍反噬回來的、沉悶而廣闊的、如同岩漿在骨髓裡緩慢流淌的灼燒感。每一次心跳,岩漿就翻滾一次,將他的小腿到腳尖都淹沒。

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將頭上的降噪耳機往下壓了壓,讓耳罩更緊密地貼合住耳朵。

嗡——

耳機裡那片由他親手構築的、隔絕了全世界喧囂的白噪音,如同潮汐一般,開始產生了變化。原本平穩而均勻的、如同深海般的靜謐,此刻因為他劇烈的心跳與腦內超頻的負荷,開始出現了不規則的波動。那是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就像是潛水到了萬米海溝的最深處,水的壓力讓耳膜鼓脹,而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被那巨大的水壓過濾成了最純粹的、毫無意義的振動。

「承佑。」高晏臣還站在替補席後方的欄杆外,工作人員已經要來拉他了,他卻死死抓著欄杆,指節發白,對著陸承佑的背影,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不要想著贏!不要想著絕殺!什麼都不要想!就去……就去享受那個安靜的世界!」

陸承佑聽見了。

他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全場一萬五千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聖鷹還是雷霆的,無論是看台上的球迷還是轉播席上的名嘴,無論是透過網路直播在全台灣各個角落觀看的無數雙眼睛,全部聚焦在了那個穿著聖鷹白色七號球衣的少年身上。他的球衣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那具S級怪物般的軀體上,勾勒出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被耳機陰影遮住一半的眼睛,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嗶——!

裁判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小巨蛋凝固的空氣,示意比賽繼續。

最後的二十七點八秒,開始了。

陳建豪抱著球,走到了底線外。他的對面,是雷霆高中那群如同飢餓野獸般的球員。他們果然如柯敏雄所料,沒有退回半場,而是直接擺出了最極限、最窒息的全場緊逼盯人。四個人,像四面牆一樣,直接貼在了聖鷹四名球員的身上,手臂張得極開,不斷地揮舞、干擾,嘴裡還噴出不堪入耳的垃圾話,企圖用最野蠻的方式,摧毀聖鷹發球的意志。

「發啊!你倒是發啊!孬種!」

「七號崴腳了!他不敢接球了!哈哈哈!」

鄭偉銘,那個雷霆高中的王牌,那個自美返台的五星高中生,此刻正死死地貼在陸承佑的身前。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殘忍的獰笑,汗水讓他的髮絲黏在額頭上,眼神卻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鎖住陸承佑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來啊,王牌,來接球啊,讓我看看你的腳還能不能跳起來?」他一邊說,一邊用胸口狠狠地撞向陸承佑的肩膀,裁判的視線被其他人的跑動所遮蔽,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小動作。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00:26……00:24……00:22……

陳建豪急得滿頭大汗,他抱著球,不斷地轉身,尋找著傳球的空隙,但每一個隊友都被死死纏住,根本沒有空檔。五秒發球違例的壓力,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胸口。看台上的聖鷹球迷已經急得站了起來,發出焦躁的尖叫。

就在五秒即將到來的最後一瞬間——

陸承佑動了。

他的啟動沒有任何預兆。在鄭偉銘以為他會向外線跑去接應時,他卻猛地一個反跑,朝著底線的方向,一個極其迅捷的轉身,用自己的背部倚住了鄭偉銘,隨後借力一個彈射,硬生生從鄭偉銘的身側擠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給我!」

一聲低沉而清晰的喝聲,從他的喉嚨裡迸發出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球場上主動發出聲音。

陳建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將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貼著地板的擊地傳球,狠狠地砸向陸承佑的腳邊!

球速很快,帶著強烈的旋轉,稍有不慎就會失誤。

但陸承佑彷彿早就預判到了球的軌跡。他在高速移動中,沒有絲毫減速,只是極其自然地彎下腰,左手如同磁鐵一般,穩穩地將那顆高速旋轉的籃球吸入掌心,甚至沒有讓球在地板上產生第二次彈跳。

接到球的瞬間,時間顯示——00:19.4。

雷霆的全場緊逼,瞬間收縮。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阻止發球,而是逼迫聖鷹的王牌在最不舒服的位置接球,然後立刻形成包夾!

兩名雷霆的側翼球員,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從左右兩側同時朝著陸承佑夾擊而來!他們的手臂高高舉起,封死了所有傳球與投籃的角度,腳步兇狠,帶著要將陸承佑連人帶球一起撞出界外的氣勢。

全場的驚呼聲,達到了頂點。

然而,陸承佑的眼中,沒有那兩個人。

在他的「靜域感知」與「神經超頻」疊加到極限的視野裡,時間的流速正在變慢。包夾而來的兩個人的重心偏移、他們腳尖的朝向、他們肩膀肌肉的緊繃程度、甚至他們急促呼吸時胸腔的起伏,都化作了無數條清晰的數據流,涌入他的大腦。

他的世界,正在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

耳機裡的白噪音,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如潮水般悄然退去。那不是被關掉,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奇異的真空。外界那一萬五千人的咆哮、解說員聲嘶力竭的嘶吼、鄭偉銘粗重的喘息、籃球與地板碰撞的沉悶聲響……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地抽離、隔絕。

他聽不見了。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世界只剩下他,和那顆在他掌心下,一下、一下,規律而沉穩地跳動著的籃球。

咚。咚。咚。

籃球與木質地板碰撞的觸感,透過指尖,清晰地傳遞到他的心臟。每一次彈起,都像是一次心跳。

他看到鄭偉銘已經從身後追了上來,三人包夾的囚籠即將合攏。他看到遠處的籃框,在小巨蛋刺眼的聚光燈下,泛著橘紅色的、溫暖的光。

劇痛還在,但已經不再重要。因為在這個絕對真空的世界裡,疼痛也只是一種數據,一種可以被計算、被超越的參數。

他開始運球。

不是高速的衝刺,而是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從容的、近乎閒庭信步的運球。他微微俯下身,重心壓得極低,每一次胯下換手,都精準地卡在包夾球員重心轉換的、最微小的那零點一秒的縫隙裡。

第一個包夾者撲空了,他的重心被陸承佑一個輕描淡寫的體前變向徹底晃開,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第二個包夾者試圖用身體去擠壓,卻發現陸承佑的肩膀像泥鰍一樣滑開,他的力量完全落在了空處。

鄭偉銘又驚又怒,他大吼著,從正面直接伸手去掏球!他的手極快,帶著美式後衛特有的、兇狠的抄截技巧。

但陸承佑只是將球往身後輕輕一拉,一個背後運球,籃球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乖巧地從鄭偉銘的指尖前一公分處滑過,然後又回到了他的右手。

三人包夾,被他在方寸之間,以一種近乎羞辱的、藝術般的方式,輕鬆瓦解。

時間,還在流逝。

00:14……00:11……00:09……

他已經帶著球,從後場,緩緩地推進到了前場的三分線外。雷霆高中的其他球員已經全部退防回禁區,嚴陣以待。他們放棄了包夾,因為他們知道,最後的時刻,球一定會在那個七號的手中。他們要在最擅長的半場陣地防守中,將他徹底扼殺。

全場一萬五千人,此刻全部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沒有人發出聲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在弧頂持球的、孤獨的身影。無數的閃光燈瘋狂地閃爍,將他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透過網路直播,這一幕正被傳遞到全台灣的每一個角落,成千上萬的家庭、宿舍、餐廳裡,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滑鼠,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僅剩——00:08.0。

球,終於傳到了,不,是被陸承佑自己帶到了最終的審判之地。

他停在了距離三分線還有一大步的中線附近。鄭偉銘張開雙臂,擋在他的面前,眼神中充滿了血絲與不甘。他的身後,還有雷霆高達兩百零八公分的歸化中鋒巴倫·狄克森,正虎視眈眈地鎮守著禁區,隨時準備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將任何敢於突入的來犯者扇飛。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面。遠投,沒有空間;突破,內線是銅牆鐵壁。

陸承佑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計時器上那刺眼的紅色數字。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只有一瞬間。

當他再次睜開時,他眼中的所有數據、所有線條、所有重心,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一片虛無的寂靜。

在那片寂靜中,他聽見了自己左腳踝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了自己心臟搏動的聲音,聽見了籃球表皮顆粒摩擦空氣的聲音。

他聽見了,世界的心跳。

而世界的中心,就是他。

他動了。

就在時間跳向七秒的瞬間,他的右腳猛地蹬地——那隻纏著血色繃帶的左腳,竟然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提供了同樣強大的支撐力!

神經超頻,最後的超頻!

他的第一步,快如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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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弒神絕殺與金色的雨

本章登場

00:07.9。

當計時器上那刺眼的紅光跳動的瞬間,整個台北小巨蛋一萬兩千個座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

所有的尖叫、所有的吶喊、所有的加油棒敲擊聲,在這一刻被強行抽成了真空。轉播席上的主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場邊聖鷹的板凳席所有人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雷霆高中的替補席則全部站了起來,雙手抱頭。

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被無限放大,刺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陸承佑動了。

不是啟動,是炸開。

他纏著血色繃帶的左腳,在所有人都以為那已經是一條廢腿、連站立都該劇痛難忍的情況下,狠狠地蹬在了小巨蛋光亮得能映出人影的木質地板上。蹬地的瞬間,繃帶深處傳來一陣細微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像是生鏽鋼絲被強行拉扯的撕裂聲,劇痛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直衝腦門,卻在觸及大腦的剎那,被那片絕對寂靜的無音領域強行過濾、分解、化為最純粹的動能。

神經超頻,最後的超頻。

他的第一步,快到讓時間出現了殘影。

擋在他面前的,是鄭偉銘。

雷霆高中的王牌,HBL本季最強的持球大鎖,身高一九三公分,臂展驚人,剛剛才用一記不講理的飄移三分將比分反超為九十八比九十七的英雄。此刻的鄭偉銘,眼中佈滿血絲,汗水沿著下顎不斷滴落,他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封死了中線通往前場的所有直線路徑。他的重心壓得極低,雙膝微彎,腳尖死死扣住地面,那是教科書等級的防守姿態,他甚至已經預判了陸承佑最可能的第一步方向——右側。因為所有右撇子球員在極限壓力下,都會下意識地往自己的慣用手方向突破。

「休想!」鄭偉銘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但陸承佑的眼睛裡,沒有鄭偉銘。

在無音心流的第三階段「主宰領域」中,鄭偉銘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組由數據構成的模型。陸承佑看見他右腳膝蓋外側的肌肉纖維因為連續高強度防守而產生了零點三秒的延遲緊繃,看見他重心其實有百分之七十都壓在了左腳腳掌上,看見他張開的雙臂雖然寬闊,卻在腋下與腰側之間留下了一道僅有三十公分的縫隙——那是人類在極度緊張時,潛意識為了保護肋骨而會不自覺收縮的盲點。

時間——00:06.4。

陸承佑的右手將球往地板上一拍。

不是往右,是往左。

一個幅度大到近乎誇張的體前變向。籃球像是黏在他的手掌上,從右手瞬間彈向左手,球體高速旋轉帶起的氣流甚至捲起了地板上的細微灰塵。鄭偉銘瞳孔驟縮,大腦發出尖銳的警報,他強行扭轉已經預判出去的重心,右腳腳踝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整個人踉蹌著向左側滑去,試圖用胸口去堵住那個縫隙。

他堵住了。或者說,他以為他堵住了。

因為在球交到左手的下一個零點一秒,陸承佑的左手手腕以一個人類手腕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向內一扣,籃球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高度,彈回了右手。

第二次體前變向。

連續兩次極限變向,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減速,兩次變向的節奏快到在觀眾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影。解說台上的球評甚至來不及喊出「變向」兩個字,鄭偉銘的重心就已經被徹底摧毀。

吱——!

刺耳的球鞋打滑聲。鄭偉銘的腳底再也抓不住地板,為了強行跟上那個變態的節奏,他的雙腳在原地打結,整個人失去平衡,膝蓋一軟,竟然直接朝著側面跪倒下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穿著聖鷹白色球衣、背號七號的身影,像一陣風一樣從他癱軟的身體旁掠過。

晃倒了!

「過了!過掉了鄭偉銘!」轉播主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聲帶因為過度用力而徹底嘶啞,「陸承佑!他晃倒了鄭偉銘!」

全場炸了。聖鷹的球迷區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尖叫聲直衝小巨蛋的鋼架穹頂。

但陸承佑的世界,依舊寂靜。

晃倒鄭偉銘只花了他一點四秒。時間——00:05.0。

他沒有減速,甚至沒有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對手。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過掉一個人,而是摧毀整個雷霆的防線。

第二道防線,來了。

雷霆的得分後衛,八號陳志豪,一個以牛皮糖式防守著稱的悍將,在鄭偉銘被晃倒的瞬間就已經從側翼捨棄了自己的防守人,像一條瘋狗一樣撲了過來。他的任務很明確,哪怕是用犯規,也要把陸承佑攔下來,絕不能讓他輕鬆起步加速。

陳志豪張開雙手,整個人橫移過來,試圖用身體製造一個進攻犯規的陷阱。他的腳步很快,站位也很刁鑽,恰好卡在了陸承佑突破路徑的正前方。按照常理,高速運球中的球員面對這種突然竄出的防守者,要嘛急停,要嘛撞上去,要嘛就得繞一個大彎,無論哪一種,都會耗掉最寶貴的一秒鐘。

而現在,聖鷹最缺的就是時間。

陸承佑沒有急停,沒有繞彎。

他在距離陳志豪還有半步、兩人即將發生碰撞的前一瞬間,做了一個讓所有籃球教練都會當場心臟病發的動作。

他將球往自己的胯下一砸。

不是普通的胯下運球,是將球砸向自己高速前進的雙腿之間,然後在球反彈起來的同時,整個人以一個極其詭異的、類似於跳舞轉身的姿態,從陳志豪的腋下鑽了過去。

人球分過!

籃球從陳志豪的胯下穿過,而陸承佑的身體則像是沒有骨頭的水流,從陳志豪完全來不及合攏的手臂縫隙中滑了過去。當陳志豪反應過來,驚慌地想轉身去掏球時,陸承佑的右手已經在他的身後,穩穩地將那顆穿襠而過的籃球重新撈回手中,連運球的節奏都沒有斷過一拍。

「我的老天爺啊!」場邊的柯敏雄教練,那個一向以古板嚴厲著稱、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老教頭,此刻竟然失態地雙手抱頭,嘴裡喃喃自語,「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運球……」

聖鷹的板凳席已經瘋了。陳建豪那個憨厚的大個子,激動得一把將手中的毛巾撕成了兩半。

時間——00:03.8。

連過兩人,陸承佑已經殺到了三分線外一步的位置。而他的面前,最後的堡壘,終於顯露真容。

巴倫·狄克森。

雷霆高中的歸化中鋒,兩百零八公分,一百一十五公斤,一座真正的禁區巨塔。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撲出來延誤,他只是穩穩地站在罰球線附近,張開那雙蒲扇般的大手,像一堵真正的銅牆鐵壁,封死了所有通往籃框的路徑。他的臉上帶著獰笑,他知道,無論這個七號小子運球多麼花俏,只要他敢突進來,他就會用一個結結實實的火鍋,讓這個所謂的「神蹟」變成笑話。

與此同時,被晃倒的鄭偉銘竟然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用手撐著地板,踉蹌著從身後追了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關門包夾。

前有巨塔,後有追兵。投籃,沒有空間;傳球,隊友全部被死死纏住;突破,就是自投羅網。

這是一個比八秒前更加必死的局面。

時間——00:02.5。

陸承佑停了。

他在三分線外,距離巴倫·狄克森還有一大步的地方,急停了。籃球被他收在腰間,雙腳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巴倫·狄克森獰笑著壓了上來,他巨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前排的觀眾都感到呼吸困難。鄭偉銘也從身後逼近,兩人的包夾圈在瞬間縮小到不足一公尺。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傳球了。雷霆的球員甚至已經開始向聖鷹的其他球員撲去,準備切斷傳球路線。

但陸承佑沒有傳球。

他抬起了頭,看了一眼籃框。

那個籃框,在他的眼中,此刻不再是籃框,而是一個在數據洪流中不斷晃動的、由無數條拋物線交織而成的光點。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計算出了風速、濕度、自己左腳踝的支撐力衰減、巴倫·狄克森指尖的高度、鄭偉銘起跳的時機。

他要投了。

在兩個人的包夾中,在距離三分線還有一大步的地方,迎著兩百零八公分的巨塔投籃?

瘋了!這傢伙徹底瘋了!

巴倫·狄克森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那隻巨大的手掌遮天蔽日,幾乎要將陸承佑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之下。幾乎在同一時間,身後的鄭偉銘也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飛身躍起,從後方封堵而來。

兩個人的四隻手臂,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就在這張網即將合攏的瞬間——

陸承佑跳了。

不是直上直下的跳。是向後跳。

他的雙腳猛地蹬地,那隻本該劇痛難忍的左腳,在神經超頻的最後一絲能量灌注下,爆發出了比右腳更加恐怖的彈跳力。他的身體以一個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角度,向後方飄去。

後仰。極致的後仰。

他的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整個人像是漂浮在空中。巴倫·狄克森那勢在必得的封蓋,竟然因為這誇張的後仰幅度,指尖堪堪從籃球的底部滑過,只差了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卻是天與地的鴻溝。身後鄭偉銘的手,也因為判斷錯了起跳點,拍在了空氣中。

滯空。難以置信的滯空。

當兩個防守者都已經開始下墜時,陸承佑的身體竟然還停留在半空中。時間在他的世界裡被拉長了。他能看見巴倫·狄克森臉上從獰笑到錯愕再到恐懼的表情變化,能看見鄭偉銘在空中絕望地伸長手臂的樣子,能看見籃框在視野的盡頭,像一輪溫柔的月亮。

他的腰腹核心在瘋狂顫抖,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尖叫,左腳踝的血色繃帶已經被汗水和滲出的鮮血徹底浸透。那種超越人體極限的後仰,需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但他的手,很穩。

穩如磐石。

他的右手手腕輕輕一抖,左手只是輕輕扶著球的側面,將全身的力量,從腳踝、到膝蓋、到腰腹、再到肩膀、手肘,最後匯聚於指尖。

籃球,離開了他的指尖。

不是射出去的,是推出去的。柔和得像是一片羽毛,卻又帶著無比堅定的旋轉。

時間——00:00.8。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高的拋物線。高到讓小巨蛋頂部的聚光燈都為它讓路。高到讓所有人都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見它的軌跡。

然後——

嗡——!!!

刺耳的終場蜂鳴聲,響徹全場。代表比賽結束的紅色燈光,沿著籃板四周瘋狂亮起。

時間——00:00.0。

球,還在空中飛。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萬兩千名觀眾,一百多名球員、教練、裁判,轉播鏡頭內外的數百萬名觀眾,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那顆橘紅色的籃球上。它在空中緩慢地旋轉,每一圈旋轉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籃球表皮的顆粒反射著燈光,像一顆燃燒的流星。

它飛越了巴倫·狄克森絕望的指尖,飛越了鄭偉銘痛苦閉上的雙眼,飛向了那個在燈光下無比孤獨的籃框。

會進嗎?

不會進嗎?

沒有人敢呼吸。

終於,它開始下墜。

唰。

一個輕得不能再輕、卻又清晰得像是直接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聲音。

空心入網。

籃球穿過籃網,甚至沒有碰到籃框的一絲邊緣,籃網翻起一朵潔白的浪花,然後迅速地下墜、回彈。

球進了。

壓哨絕殺。

比分牌上的數字,在蜂鳴聲結束後,緩緩跳動。

聖鷹高中 100 : 98 雷霆高中。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零點五秒。

然後,火山爆發了。

「絕殺——!!!絕殺——!!!陸承佑!!!陸承佑投進了壓哨絕殺!!!」主播的聲音徹底破音,他一把扯掉了耳機,狀若瘋狂地對著麥克風嘶吼,「神蹟!這是神蹟!聖鷹高中!聖鷹高中奪得了今年HBL的總冠軍!他們做到了!在落後一分、時間只剩八秒、面對雙人包夾的情況下!陸承佑用一記後仰三分絕殺了比賽——!!!」

轟!

小巨蛋的穹頂彷彿要被掀翻。金色的彩帶從穹頂的四面八方噴射而出,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盛大的金色暴雨,漫天飛舞,洋洋灑灑地飄落。每一片彩帶都反射著燈光,像是無數片金色的雪花,覆蓋了整個球場。

聖鷹的板凳席徹底瘋狂了。柯敏雄那個倔強的老頭,此刻竟然紅了眼眶,他緊緊地握著拳頭,渾濁的淚水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陳建豪第一個衝了上去,像一頭蠻牛一樣將剛剛落地的陸承佑一把抱起,隨後更多的隊友,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將他高高地拋向空中。

「我們是冠軍!我們是冠軍!」

「承佑!你這個怪物!你這個變態!」

歡呼聲、哭泣聲、尖叫聲,匯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在球場的另一端,雷霆高中的球員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雕塑,呆立在原地。鄭偉銘跪倒在地板上,雙手掩面,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從他的指縫中不斷湧出。巴倫·狄克森巨大的身軀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著那個還在輕輕搖晃的籃網,彷彿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

看台上,高晏臣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連帽外套,站在最前排的欄杆後。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地尖叫,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被隊友們拋向金色雨幕中的身影,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由另一個靈魂駕馭的、屬於自己的身體。他的眼眶也紅了,但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無比燦爛、無比釋然的笑容。他舉起雙手,用力地鼓掌,掌聲在喧囂中顯得那麼微小,卻又那麼堅定。

球場邊,隊醫林芷晴原本緊張地捂著嘴,此刻也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一邊笑一邊哭,看著那個在金色雨中被高高拋起的少年,心中那塊懸了整場比賽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被拋向空中的陸承佑,仰望著漫天飛舞的金色彩帶。

他緩緩地摘下了那副一直戴著的、客製化的黑色降噪耳機。

嗡——

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回。山呼海嘯的歡呼、隊友們激動的嘶吼、音樂的轟鳴,全部灌入他的耳中。但這一次,他沒有感到恐懼,沒有感到想逃。相反,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而滾燙的情緒,從他的心底湧了上來,衝上了他的鼻尖,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笑了。這是靈魂互換以來,他第一次,在如此喧囂的人群中,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屬於陸承佑的笑容。他張開雙臂,像是要去擁抱這片曾經讓他無比恐懼的喧囂,擁抱這場金色的雨。

然而,就在他被隊友們穩穩接住、雙腳重新踏回地板的瞬間——

異變,突生。

他眼前的金色雨幕,突然詭異地重疊、晃動起來。小巨蛋刺眼的燈光,在他的視野中拉出了長長的光軌。隊友們狂喜的臉龐,變得模糊而扭曲。

一陣尖銳到極致的耳鳴,取代了所有的歡呼聲。

他的大腦,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難以形容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的鼻腔中湧出,滴落在他潔白的球衣上,暈開一朵刺眼的紅花。

他的左腳踝,那個被血色繃帶緊緊纏繞的地方,傳來一陣並非疼痛、而是徹底麻木後、彷彿靈魂都要被抽離的冰冷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雙手,想去擦拭鼻血。

卻驚駭地看見,自己的雙手,在金色燈光的照射下,竟然變得有些透明。而透過那半透明的手掌,他彷彿看見了另一雙手,一雙屬於高晏臣的、瘦弱而纖細的手的虛影,正與他的手掌,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一閃而逝。

喧囂依舊,但陸承佑的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冰冷的寂靜。

而這一次,寂靜中傳來的,不再是世界的心跳,而是靈魂即將崩解的、細微而清晰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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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封神之後的靈魂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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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雨,還在下。

漫天飛舞的彩帶像是被台北小巨蛋的空調氣流捲起的巨大漩渦,緩緩地、卻又無比沉重地落下。鎂光燈像是白色的暴雨,一次又一次地在陸承佑的臉上炸開,觀眾席上那一萬多人的歡呼聲,原本應該像海嘯一樣將他徹底淹沒,可是在他的世界裡,聲音卻突然被抽離了。

只有尖銳的耳鳴。

嗶——

那是一種極為高頻、像是老舊映像管電視長時間沒有關機的細微電流聲,從他顱骨深處一路竄出來。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從鼻腔深處滑出來,帶著濃重的鐵鏽味,一滴,兩滴,滴在他那件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的、純白色的聖鷹主場球衣上。胸口那個鮮紅的聖鷹隊徽旁,暈開了一朵刺眼的、像是梅花一樣的紅。

他的左腳踝,那個被林芷晴親手用血色彈性繃帶一層一層纏繞、固定住的地方,此刻沒有傳來任何預期中的劇痛。相反的,是一種更讓人恐慌的感覺——麻木。一種徹骨的冰冷,像是整隻腳都泡在深冬的溪水裡,血液不再流動,神經的訊號被徹底切斷,空洞而寒冷。這種麻木感正順著他的小腿,緩慢地、卻又堅定地往上爬。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擦拭人中上的鼻血。

就在指尖快要觸碰到嘴唇的瞬間,他的視線晃了一下。

小巨蛋頂部那一排排刺眼的LED探照燈,在他的視網膜上拖曳出長長的、像是彗星尾巴一樣的光軌。隊友們那一張張因為狂喜而扭曲、放大的臉,陳建豪張大到可以看見喉嚨的嘴、杜景文不敢置信而瞪圓的眼睛、板凳席上柯敏雄教練那張皺紋全部舒展開來的老臉,全部都變得模糊、重疊,像是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

而最詭異的是他的手。

在金色燈光與漫天彩帶的縫隙中,他看見自己的手掌,那雙屬於高晏臣的、指節分明、佈滿薄繭、能夠輕鬆單手抓住籃球的S級怪物之手,竟然在光線下變得有些半透明。透過那層半透明的皮膚,他彷彿看見了另一雙手的虛影,一雙更瘦弱、指尖因為長期熬夜打報告與緊張而被咬得有些坑坑疤疤的手的虛影,與他的手掌詭異地、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一閃而逝。

那是陸承佑自己的手。

「承佑!高晏臣!你他媽在發什麼呆!」

一聲粗獷到幾乎要把喉嚨喊破的怒吼,將他從那片冰冷的靈魂寂靜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是陳建豪。

這個平常憨厚沉穩、只會默默幹髒活累活的大中鋒,此刻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陸承佑嘴角的血跡,也沒有發現他眼神的渙散,他只是用他那雙沾滿汗水與地板灰塵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陸承佑的肩膀,用盡全身的力氣,像是要把他舉起來獻祭給這座球場的神明。

「我們他媽是冠軍啊!我們是冠軍啊!」陳建豪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大笑著,他的鼻涕都快流出來了也渾然不覺,「你最後那球是怎麼投進去的!你小子是神嗎!你是神啊!」

下一秒,更多的手伸了過來。

聖鷹高中的所有隊員,不管是先發還是整場都坐在板凳末端的替補,甚至連平常跟高晏臣不對盤、總是陰陽怪氣的杜景文,此刻也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情緒洪流給沖垮了理智,全都衝了上來。他們抓住陸承佑的手臂、大腿、腰側,在全場一萬多名觀眾的尖叫聲中,一次又一次地將他高高拋向空中。

失重的感覺傳來。

每一次被拋起,天花板那片金色的雨就離他更近一點,每一次落下,都會被無數雙可靠的手臂穩穩接住。他的身體在空中翻騰,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那台一直戴在他頭上的、客製化的黑色降噪耳機,因為劇烈的晃動而有些鬆脫。

過去的陸承佑,最害怕的就是這種時刻。

人群的觸碰、被眾人注目的焦點、毫無死角的肢體接觸,對於一個重度社恐的人來說,這比任何高壓防守都還要窒息一百倍。他寧願躲在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機,與世隔絕,也不要被這樣簇擁在人群的中央。可是現在,當他被拋到最高點,俯瞰著整個因為他而瘋狂的小巨蛋,俯瞰著那片為他而下的金色海洋時,他心中那股根深蒂固的恐懼,竟然像是被那顆絕殺球的拋物線給一併帶走了。

他沒有再去扶正耳機。

相反的,在又一次被穩穩接住、雙腳短暫地回到溫暖的木質地板上時,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抬起那雙還沾著淡淡血跡的手,緩緩地、主動地,將頭上的降噪耳機,摘了下來。

嗡——

就像是一個被按下了靜音鍵長達數年的世界,突然被調回了最大音量。

一萬多人的聲浪,毫無保留地、像是實體的海嘯一樣,狠狠地撞進了他的耳膜。

「聖鷹!聖鷹!聖鷹!」

「高晏臣!MVP!MVP!」

「我愛你——高晏臣——!」

解說台上,主播的聲音已經徹底沙啞,卻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嘶吼:「絕殺!來自高晏臣的弒神絕殺!一百比九十八!聖鷹高中在最後零點八秒改寫了歷史!這是HBL近十年來最偉大的一場決賽!」

場邊,穿著黑色套裝的林芷晴,作為隨隊防護員,原本應該要保持專業的冷靜。可是此刻,她那雙一向細心敏銳、能夠一眼看穿所有運動傷害的眼睛裡,卻蓄滿了淚水。她一手捂著嘴,一手緊緊抓著急救箱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她看見陸承佑主動摘下耳機、張開雙臂,像是要去擁抱這片喧囂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想衝上去檢查他的腳踝,想問他為什麼流鼻血,卻又被那片狂熱的人牆給擋在外面,只能在原地,又哭又笑地看著他。

而在那片喧囂的對岸,籃球架後方,選手看台的最邊緣。

高晏臣站在那裡。

他穿著的不是球衣,而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屬於陸承佑的、有些寬大的灰色連帽T恤。那副瘦弱的身體,在周圍那些瘋狂跳躍、大聲吶喊的聖鷹學生與家長中,顯得格格不入。可是他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屬於陸承佑的怯懦與不安。

他的眼眶,很紅。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一向銳利、談吐總是帶著幾分刻薄與自尊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他有些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他沒有去擦,就讓那兩行淚水這樣掛著。他的嘴角,卻是上揚的,那是一個極為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屬於王者的笑容。

陸承佑在人群的縫隙中,看見了他。

隔著漫天的彩帶、隔著十幾公尺的距離、隔著兩具截然不同的軀殼,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精準地交會。

不需要任何言語。

陸承佑看見了高晏臣眼中的淚與笑,那是在說:「幹得漂亮,宅男。這才是老子的身體該有的樣子。」

高晏臣也看見了陸承佑眼中的平靜與光芒,那是在說:「謝謝你,把這麼棒的舞台交給我。」

那是一個男孩與王者之間,神聖的交接。一個靈魂用盡全力,將另一個靈魂從深淵的泥沼中拉出來,然後親手將他推上了王座。

陸承佑對著看台的方向,用力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高晏臣也對著球場的中央,回了一個同樣用力的點頭,然後舉起那雙瘦弱的手,對著陸承佑比出了一個大拇指。

就在這個瞬間,聖鷹的隊友們再一次將陸承佑高高舉起。陸承佑張開雙臂,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地被拋起。他主動地去擁抱了那片金色的雨,擁抱了那一萬多人的歡呼,擁抱了這個曾經讓他只要聽見腳步聲就會心跳加速、想要逃跑的世界。他閉上眼睛,讓彩帶落在他的臉上、肩上,讓汗水與淚水混合在一起,讓那震耳欲聾的喧囂,第一次,成為了他心跳的伴奏。

他覺得自己像是重生了。

然而,就在他閉上眼,想要將這一刻的喧囂永遠刻在靈魂深處的時候——

異變,再一次,沒有任何預兆地降臨。

而且這一次,來得比上場比賽結束時,更加猛烈、更加兇殘。

「滋——滋滋——」

他手中那台已經被他摘下、拿在手裡的黑色降噪耳機,原本應該是寂靜無聲的,此刻卻突然發出了一陣極為尖銳、像是電流超載一般的刺耳雜訊。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刺進了他的耳膜,直達大腦最深處。

「呃!」

陸承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有人拿著電鑽在他的太陽穴裡狠狠攪動的劇烈刺痛,猛地從他的大腦核心炸開。那不是疲勞的痠痛,也不是受傷的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來自靈魂層面的撕裂感。他的視線,再一次開始劇烈地晃動、模糊起來。

小巨蛋的燈光,再一次在他的眼前拉出長長的光軌。隊友們的歡呼聲,突然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沉悶而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顆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不規則的、咚咚咚的鼓聲。

他手中的耳機,雜訊聲越來越大,甚至開始閃爍起詭異的紅光。

他驚駭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層半透明的虛影,又出現了。這一次,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屬於高晏臣的那雙大手,與屬於陸承佑的那雙瘦弱的手,兩者在同一個空間中劇烈地重疊、震盪、互相排斥,像是兩塊磁極相同的磁鐵被硬生生地壓在一起,發出無聲的、靈魂層面的嗡鳴。

不只是手。他的整條手臂、他的胸口、甚至他的臉,都開始出現了這種詭異的重影現象。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的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猛地抬起頭,越過人群,驚恐地看向看台上的高晏臣。

而看台上的高晏臣,此刻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樣驚駭到極點的表情。他正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胸口,那張屬於陸承佑的瘦弱臉龐,此刻也變得慘白無比,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他的身體,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微微地顫抖著,彷彿有另一個靈魂,正在他的體內劇烈地衝撞,想要破體而出。

兩人的視線,再一次隔空交會。

但這一次,裡面不再有喜悅與欣慰,只剩下最純粹的、對於未知的恐懼。

陸承佑張了張嘴,想喊出高晏臣的名字,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大腦中的刺痛感越來越強,耳機裡的電流聲也越來越尖銳,他的膝蓋一軟,要不是身旁的陳建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差一點就要當著全場一萬多人的面,直接倒在這片金色的雨中。

「晏臣?你怎麼了?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陳建豪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他看著陸承佑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以及鼻孔下那道已經乾涸的血痕,聲音裡充滿了驚慌,「防護員!防護員快過來!」

林芷晴的心臟猛地一縮,她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提著急救箱就衝進了人群。

可是陸承佑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

他的世界,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冰冷的、絕對的寂靜。

在那片寂靜中,他清晰地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歡呼,也不是耳鳴。

而是靈魂的連結,像是承受不住過載的電流、即將要徹底斷裂的電線一般,發出的、細微而又清晰的——

喀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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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37章:換回身體的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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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聲過後,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金色的雨還在台北小巨蛋的穹頂之下緩緩飄落,彩帶糾纏著燈光,落在汗水淋漓的木質地板上,落在每一個聖鷹球員高舉的手臂上。觀眾席上萬人的吶喊匯聚成一股滾燙的浪潮,幾乎要將整座場館的屋頂掀開。轉播鏡頭瘋狂地對準了場地中央那個剛剛完成弒神絕殺的男人——高晏臣。

可是沒有人發現,那個被隊友們簇擁在最中央的英雄,他的瞳孔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微微擴張、收縮。

「晏臣!」陳建豪第一個察覺到手臂傳來的重量不對勁。他原本是興奮地勾著陸承佑的肩膀要把他扛起來,卻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沉得像一塊鉛。他低下頭,看見陸承佑那張原本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此刻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鼻孔下方,一道已經乾涸、卻又被新的血絲重新暈開的暗紅痕跡,在金色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晏臣?你怎麼了?」陳建豪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也瞬間拔高,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這聲驚呼像是投入滾燙油鍋裡的一滴冷水。

最先衝過來的是林芷晴。她原本被人群隔在場邊,提著急救箱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當她看見陸承佑額頭上滲出的豆大冷汗,以及他那雙失焦、彷彿正在看著另一個世界的眼睛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防護員不能隨意進入場內慶祝區的規定,直接撥開人群衝了進去。

「讓開!全部讓開一點!空氣!給他空氣!」林芷晴的聲音帶著專業的冷靜,卻藏不住尾音的哽咽。她半跪在陸承佑身邊,迅速打開急救箱,想要去探他的脈搏。

而此刻的陸承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陳建豪的驚呼、林芷晴的指令、柯敏雄教練那焦急的怒吼、還有全場一萬多名觀眾如海嘯般的歡呼,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聲輕微的「喀嚓」之後,被徹底隔絕。他的世界再一次跌入了那片冰冷的、絕對的寂靜。那不是戴上客製化降噪耳機後所進入的、純粹而專注的「無音心流」,而是一種更深、更令人恐慌的真空。

他在那片真空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靈魂。

像是兩條原本緊密交纏、卻因為承受了過強電流而開始過熱、融化的電線。他能夠感覺到屬於「陸承佑」的那一部分,正在不受控制地從這具名為「高晏臣」的S級怪物肉體中被排斥、被推出去。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次細微的撕裂感,太陽穴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在來回穿刺。

他的視線越過慌亂的人群,越過那些閃爍的鎂光燈,精準地捕捉到了看台第二排的那個瘦削身影。

高晏臣。

或者說,頂著陸承佑那張因為長期熬夜而有些蒼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臉的高晏臣。

對方的狀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高晏臣原本正跟著人群瘋狂地鼓掌、嘶吼,此刻卻像是被人迎面重擊了一拳,整個人扶著前排的欄杆,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的眼鏡滑落到鼻尖,那雙一向銳利、彷彿能看穿所有商業數據與戰術佈局的眼睛,此刻也充滿了血絲,寫滿了和陸承佑一模一樣的恐懼。

兩人的視線再一次隔空交會。

沒有奪冠的喜悅,沒有封神的激動,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於「存在」即將被抹除的恐懼。

陸承佑張了張嘴,想要喊出那個名字,可是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水泥給封死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膝蓋一軟,他整個人向前栽倒。要不是陳建豪和林芷晴兩人同時架住了他,他真的會當著全台灣正在收看直播的數百萬觀眾面前,直接倒在這片象徵榮耀的金色彩帶雨中。

「防護員!擔架!快!」柯敏雄教練鐵青著臉衝了過來,他一把推開了還想圍上來慶祝的替補球員,用他那如同熊一般的身體擋住了所有試圖拍攝的鏡頭,「不准拍了!都給我關掉!」

現場的轉播導播也意識到了不對勁,連忙將鏡頭切向了看台上正在喜極而泣的聖鷹家屬。醫療團隊迅速進場,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位剛剛完成絕殺的英雄半扶半抬地送進了球員通道。

留在原地的金色雨,還在無聲地飄落。只是再也沒有人有心情去伸手接住了。

……

三個小時後,信義區,君悅酒店三樓宴會廳。

奪冠慶功宴的氣氛,熱烈到幾乎要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都震下來。

聖鷹高中的校旗與HBL總冠軍的金色獎盃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校長、董事會成員、贊助商代表輪流上台致詞,說著那些千篇一律卻又讓人熱血沸騰的場面話。媒體區被蜂擁而至的記者擠得水洩不通,快門聲此起彼落。社群網路上,#高晏臣絕殺 #聖鷹封神 #無音心流 等關鍵字早已霸佔了所有熱搜榜單,PTT八卦版與Dcard籃球版的文章每秒都在以百篇的速度刷新。

每一家運動經紀公司、每一家球鞋品牌都想在今晚擠到那位新科FMVP的身邊,遞上一張名片,談下一紙合約。

而那個全場的焦點,此刻卻像一尊精雕細琢、卻失去了靈魂的蠟像,坐在主桌最中央的位置。

陸承佑穿著聖鷹高中的冠軍T恤,外面套著一件寬大的連帽外套,試圖遮掩自己過於蒼白的臉色。他面前的餐盤裡,堆滿了陳建豪熱情夾給他的戰斧牛排與龍蝦,但他一口都沒有動。眩暈感從未離開過,像是有一台老舊的除濕機在他腦中低頻嗡鳴。額頭的刺痛一陣一陣,每一次都讓他必須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才能不讓自己當場暈厥。

耳機呢?他的客製化降噪耳機在混亂中被醫療團隊收走了,說是要檢查。他現在就像一個被拔掉了降噪晶片的精密儀器,被迫暴露在這片由上百人的喧嘩、敬酒、恭維聲所組成的巨大噪音地獄中。

每一個前來敬酒、想要合照的人,每一句「晏臣你今天那球真的神了!」、「之後有沒有考慮旅外啊?」的問候,對重度社恐的他而言,都像是一次凌遲。

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又開始不穩定地晃動了。那種「喀嚓」聲雖然暫時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廣泛的、像是訊號不良的「滋滋」聲。

不行。不能待在這裡。

他必須離開。必須找到高晏臣。

陸承佑趁著校長上台致詞、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的空檔,扶著桌沿,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很小,卻還是被身旁眼尖的林芷晴捕捉到了。

「晏臣?你要去哪裡?」林芷晴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擔憂。她從剛才在小巨蛋的休息室裡就覺得不對勁。防護員做了最基礎的檢查,血壓、心跳、血氧竟然全部正常,甚至比常人還要強健。可是他的瞳孔反應與主訴的頭痛、耳鳴,卻又像是某種急性神經系統的病變。她想帶他去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卻被隨後趕來的「陸承佑」給溫和而堅定地攔住了,說只是太累、血糖太低。

「洗……洗手間。」陸承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不敢看林芷晴的眼睛,只是含糊地丟下三個字,就低著頭,像一隻受驚的鼴鼠,快步鑽出了宴會廳的大門。

走廊上的空氣,總算安靜了一些。但那種眩暈與撕裂感卻並沒有因此減輕,反而因為離開了人群的掩護,變得更加清晰。

他衝進了最角落的一間無障礙洗手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鏡子裡,映出一張屬於高晏臣的、俊美卻毫無血色的臉。汗水正順著他的下顎線不斷滑落,滴在昂貴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用冷水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水面的瞬間——

異變發生了。

他的手掌,連同整個小臂的輪廓,突然變得模糊起來。不是因為汗水模糊了視線,而是一種更詭異的、像是老式映像管電視訊號不良時的「重影」現象。他的皮膚之下,彷彿有另一隻更為瘦削、蒼白、指節分明的手掌虛影,正試圖重疊上來,又被某種力量狠狠地彈開。兩隻手的影子在半空中不斷地交錯、分離、再交錯,發出細微的、像是靜電摩擦般的滋滋聲。

「這……這是什麼……」陸承佑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連呼吸都忘了,他驚恐地甩著手,想要把那道虛影甩掉,卻發現那虛影如影隨形,根本無法擺脫。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不是那種禮貌的敲門,而是一種帶著特定節奏的、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號。

兩長一短。

是高晏臣。

陸承佑像是抓住了浮木一般,猛地拉開門鎖,將門外那個瘦削的身影一把拽了進來,重新反鎖。

門外的高晏臣,狀況比他好不到哪裡去。頂著陸承佑身體的高晏臣,此刻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鏡,臉上同樣沒有血色,額頭上也滲著細密的汗珠。他一進來,就靠在了洗手台上,急促地呼吸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你也……」高晏臣一抬頭,就看到了陸承佑那隻還在不斷閃爍、重影的手掌,瞳孔驟然收縮。他毫不猶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屬於陸承佑的那隻手。

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了他的手上。

一隻更為寬大、骨節粗壯、佈滿薄繭的屬於高晏臣的手掌虛影,正不斷地在他原本瘦弱的手掌上浮現。兩個靈魂、兩具身體,像是兩塊同極相斥的磁鐵,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開始產生最劇烈的排異反應。

「果然……」高晏臣的聲音雖然虛弱,卻依舊保持著那種銳利與冷靜,只是這份冷靜之下,壓著濃濃的恐懼,「排異反應開始了。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排異?什麼排異?」陸承佑的社恐在此刻被更巨大的恐懼所取代,他死死地抓住高晏臣的手臂,彷彿這樣就能阻止自己被推出去,「我們……我們是不是要變回去了?還是……還是要死了?」

高晏臣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自己那件過大的、屬於陸承佑的運動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手機。不是陸承佑那支用了三年的舊款安卓機,而是他自己的那支最新款iPhone,應該是拜託陳建豪幫忙從休息室拿回來的。

他迅速解鎖,點開了一個加密的資料夾,裡面是滿滿的PDF論文、腦波圖與對話截圖。

「從我們在小巨蛋的廁所第一次交換之後,我就一直在查。」高晏臣將手機螢幕轉向陸承佑,語速極快,「我用你的身份,去請教了台大神經科學研究所的陳教授。我沒有說靈魂交換這種會被當成瘋子的事,我只說是研究一種極端的『心流狀態』對於大腦神經可塑性的影響。」

螢幕上,是一篇全英文的論文,標題是《論高壓心流狀態下大腦伽瑪波與量子糾纏假說的臨界點》。其中一段被高晏臣用紅線特別標註了起來。

「教授說,我們的狀況,很可能不是什麼玄學,而是某種極端的大腦磁場共振。」高晏臣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調出了一張複雜的腦波對比圖,「你本身的重度社恐,讓你的大腦長期處於一種高敏感、高雜訊的狀態。而我的身體,經過十幾年菁英運動員的訓練,大腦對於『心流』的控制已經達到了頂尖。當你戴上降噪耳機,強行將所有雜訊歸零時,兩種極端特質產生了共振,創造出了一個短暫的、超越常理的『無音領域』。這個領域,本質上就是一個強大的生物磁場,它強行將我們的意識,也就是靈魂,給對調、並且暫時穩定住了。」

「那……那現在為什麼會不穩定?」陸承佑聽得半懂不懂,但那種大腦被撕裂的痛感讓他無法思考。

「因為你今天,最後那一球,用得太過頭了。」高晏臣抬起頭,直視著陸承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第三階段,主宰領域。那已經不是單純的靜域感知或神經超頻了。那是將整個球場的動態都化為直覺預判,將對手的防守徹底看穿、掌控節奏的領域。要維持那個狀態,你的大腦必須以超越百分之兩百的功率運轉。奪冠的那一瞬間,你的神經超頻,達到了臨界點。」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殘酷的結論。

「那個臨界點,就像是用超過負荷的電壓去衝擊一組精密的電路。雖然爆發出了最強大的力量,完成了絕殺,但也同時……燒毀了維持我們靈魂交換的那個磁場。現在,這個磁場正在崩解。」

「崩解……會怎麼樣?」陸承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一開始就是像現在這樣,排異、重影、眩暈、耳鳴。」高晏臣將自己的手掌與陸承佑的手掌併在一起,兩道虛影的重疊頻率越來越快,滋滋聲也越來越響,「陳教授在最後的訊息裡警告我,這種強行交換的意識,如果沒有在磁場徹底崩解前,找到方法『重置』,那麼崩解時產生的能量亂流,會直接摧毀我們兩個人的神經系統。」

「摧毀……是什麼意思?」

「就是……」高晏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張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的、對於死亡的恐懼,「腦死。或者,成為植物人。我們兩個人,都會死。」

洗手間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連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陸承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站在全台灣最耀眼的舞台上,享受著萬人的歡呼,完成了所有籃球少年夢寐以求的絕殺封神。而幾個小時後,他卻被告知,自己和最好的夥伴,都將在兩天內死去。

巨大的荒謬感與恐懼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站不住腳。

「那……那要怎麼重置?」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地抓住高晏臣的手,「教授有說要怎麼重置嗎?我們要再去一次小巨蛋的廁所嗎?還是……還是要再戴上耳機?」

「教授說,這種磁場的重置,必須滿足三個條件。」高晏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手機螢幕滑到最後一頁,那是他與陳教授的對話截圖,「第一,必須回到最初產生共振的『原點』,也就是我們第一次交換的地點。第二,必須在磁場徹底崩解之前,讓兩個意識同時、再次進入最深層的『無音心流』狀態,產生同頻共振。第三……」

他頓了頓,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第三,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外部能量源,來作為重啟磁場的『火花塞』。教授的原話是,『你們需要一次不亞於最初那次意外的、強烈的電磁脈衝,或者……一次足以讓大腦再次超頻到臨界點的巨大刺激』。」

「原點……」陸承佑喃喃自語,「原點就是小巨蛋的無障礙廁所……可是外部能量源……我們要去哪裡找電磁脈衝啊?」

「我不知道。」高晏臣搖了搖頭,第一次露出了束手無策的表情,「教授說他也只是理論推測,他需要時間去查更多的資料。但是……」

他點開了手機最上方的一條最新訊息,那是陳教授在五分鐘前剛剛傳來的。

「他說,我們的時間,可能比四十八小時更少。」

陸承佑湊過去,只見螢幕上寫著一行字:

【晏臣,剛剛重新跑了一次你們的腦波數據模型,發現排異速度正在指數級加快。磁場崩解對於海馬迴的侵蝕已經開始了,你們會先出現短暫的記憶閃回與錯亂。保守估計,你們最多還有四十四小時。而且,最重要的一點——】

訊息到這裡,戛然而止。像是對方正在輸入中。

而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再一次被敲響了。

這一次,不是什麼暗號。

而是一種溫柔的、帶著擔憂的、屬於女生的敲門聲。

「晏臣?承佑?」門外,傳來了林芷晴那溫柔卻又充滿焦急的聲音,「你們在裡面嗎?我聽到裡面有聲音……你們還好嗎?晏臣你剛剛臉色真的很差,需不需要我叫救護車?」

她的聲音很近,近到彷彿就貼在門板上。

而更讓兩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手掌上的虛影重疊現象,在聽到林芷晴聲音的瞬間,竟然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猛地加劇了!

滋滋——!

一道比之前都要強烈的靜電火花,竟然在兩人重疊的手掌之間,憑空炸開!

陸承佑和高晏臣同時悶哼一聲,大腦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而門外的林芷晴,似乎也聽到了這聲不尋常的聲響。

「你們……你們到底在裡面做什麼?」她的聲音裡,疑惑已經大過了擔憂,「為什麼……會有兩個人?」

洗手間內,兩個靈魂錯位的少年,看著彼此手掌間那道詭異的電光,又聽著門外近在咫尺的追問,渾身的血液,瞬間冰冷。

而高晏臣手中的手機,也在此刻,再次震動了一下。

陳教授的下一條訊息,終於傳了過來。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兩人的瞳孔,同時縮成了針尖大小。

【而且,我監測到,除了你們兩個之外,今晚的小巨蛋現場,還出現了第三個、與你們同頻率的異常靈魂波動。它……正在靠近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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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38章:跨國資本的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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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的空氣,在那道靜電火花炸開的瞬間,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滋滋——

細小的藍白色電弧在陸承佑與高晏臣交疊的手掌之間跳動了一下,隨即湮滅。殘留的臭氧味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刺得鼻腔發疼。兩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大腦深處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了一下,眼前的視線都出現了瞬間的重影與疊加。陸承佑看見自己的手,竟隱約透出了另一雙更為瘦削、指節分明的手的輪廓,那是屬於他原本身體的手。

而高晏臣的狀況更糟。他現在用的是陸承佑那具原本就神經敏感的瘦弱身體,對於靈魂震盪的承受力遠不如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來得強韌。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慘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太陽穴突突直跳,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電流正在血管裡亂竄。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比剛才更急促。

「晏臣?承佑?你們到底在不在裡面?」林芷晴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傳來,溫柔的聲線裡已經染上了一絲清晰的慌亂與狐疑,「我剛剛明明聽到裡面有兩個人的聲音……還有……像是電流的聲音?你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再不回應我,我真的要叫人來開門了喔!」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門把上,輕輕轉動了一下,發現從裡面反鎖了。這讓她的疑惑更深了。慶功宴的大廳裡人聲鼎沸,香檳的泡沫與奪冠的歡呼還在持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締造神蹟的王牌身上,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兩位主角已經悄悄消失在了洗手間裡。只有身為防護員的她,出於職業本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高晏臣與陸承佑兩人臉色的不對勁,一路跟了過來。

洗手間內,陸承佑的心臟瘋狂擂鼓,那是他身為重度社恐最害怕的情境——被最在意的人當場撞破最無法解釋的秘密。隔著門板,他甚至能想像出林芷晴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正擔憂地皺起眉頭的樣子。一股巨大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下意識地看向高晏臣,用眼神發出無聲的求救。

關鍵時刻,還是高晏臣的大腦轉得更快。儘管腦內劇痛,他那屬於頂級球星與天生商人的銳利本能還是瞬間接管了身體。他強忍著不適,對著門外用陸承佑那略帶沙啞的嗓音,故作輕鬆地喊道:「芷晴學姊!沒事啦!是晏臣他……他剛剛在裡面有點中暑想吐,我進來幫他拍背!你也知道,小巨蛋裡面人太多了,空氣又悶!」

這個理由雖然牽強,但在當下卻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門外的林芷晴愣了一下,轉動門把的手果然停住了。她隔著門,聲音放軟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不放心:「中暑?真的嗎?那需不需要我拿水跟運動飲料進去?休息室有冰敷袋,我去拿給你們好不好?」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高晏臣立刻搶著回答,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他已經好多了,吐完就舒服了!我們馬上就出去,學姊你先回大廳幫我們擋一下那些記者跟粉絲拜託!我跟晏臣想安靜一下!」

他刻意強調了「安靜」兩個字。這是林芷晴與他們之間的默契,她知道高晏臣……不,是現在這個靈魂狀態下的「高晏臣」,在極度緊繃後需要絕對的安靜來平復。

門外沉默了幾秒鐘。陸承佑能聽見自己血液衝擊耳膜的咚咚聲,彷彿下一秒,林芷晴就會識破這個拙劣的謊言,直接撞開門。

終於,林芷晴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吧……那你們快一點出來喔。外面柯教練跟陳建豪他們都在找你們,頒獎典禮快開始了。」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磚上的聲音越來越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的喧鬧中,兩人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陸承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戴在脖子上的那副客製化降噪耳機,此刻正發出極其細微卻又讓他頭皮發麻的嗡鳴聲,原本純粹的無音世界,現在卻像是混入了雜訊的電台,充滿了不穩定的電流雜音。

「幹……差一點就完了。」高晏臣低聲咒罵了一句,用那雙瘦弱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裡滿是後怕,「林芷晴的直覺也太準了吧。她剛剛一靠近,我們的重疊反應就加劇,這絕對不是巧合。」

陸承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剛剛那道電光消失後,手掌的重影現象似乎暫時平復了一些,但那種靈魂像是被兩股力量向外拉扯的撕裂感,卻愈發強烈。

就在這時,高晏臣手中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陳教授傳來的第二封訊息。兩人連忙湊過去看。

【陳教授:我已經將你們兩人的神經波形與現場環境數據進行交叉比對。第三個同頻波動的強度很弱,但非常穩定,不像是自然產生的。它更像是……某種儀器,或是刻意模擬出來的訊號。而且,它的移動軌跡非常明確,就是衝著你們兩人來的。更麻煩的是,你們的靈魂共振頻率正在持續衰減,四十四小時的倒數,現在已經剩下不到四十二小時了。你們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刻意模擬出來的訊號?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不安。除了他們這場意外,還有誰會去研究靈魂共振這種近乎玄學的領域?

「先不管第三個訊號是什麼,」高晏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現在有更噁心的事情要處理。你以為霍華德·李那種跨國資本的禿鷹,會這麼乖乖認輸嗎?」

陸承佑一愣:「霍華德·李?就是破曉高中背後那個美籍華裔的贊助商?」

「就是他。」高晏臣冷笑一聲,那張屬於陸承佑的斯文臉上,此刻卻浮現出屬於頂級球星的高傲與不屑,「比賽輸了,對他而言只是帳面上少賺一點。但他旗下的運動經紀公司為了捧雷凱翔,早就跟好幾家球鞋品牌簽了對賭協議,雷凱翔要是能在HBL決賽上踩著你這個本土王牌封神,他的商業價值就能直接翻三倍。現在,雷凱翔被你當著全台灣直播的面,晃倒、封阻、絕殺,他的身價直接跳水,霍華德·李至少損失八位數美金。你覺得這種唯利是圖的吸血鬼,會善罷甘休?」

彷彿是為了印證高晏臣的話,洗手間外,大廳的喧鬧聲中,隱約傳來了工作人員的廣播聲:「請聖鷹高中王牌球員高晏臣同學,請盡速至後台檢測區,進行賽後例行藥檢程序……」

藥檢!

陸承佑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雖然是社恐宅男,但也知道HBL這種全台矚目的頂級賽事,為了維持公平性,冠軍賽後的藥檢是最高規格的。所有流程都必須在官方人員的監督下完成。

「他想在藥檢上動手腳。」高晏臣的聲音像是淬了冰,「這是最快、最髒、也最有效毀掉一個運動員的方法。只要偽造出一份陽性報告,說你使用興奮劑或類固醇,不管最後能不能自證清白,你這個『神蹟絕殺』的傳奇,就會立刻被打上『嗑藥作弊』的標籤。到時候,全網的風向會瞬間反轉,那些今天把你捧上神壇的網民,明天就會用最惡毒的言語把你撕碎。」

陸承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可以不在乎網路上的謾罵,但他無法想像,自己用這具身體拚死拚活打下來的榮耀,會被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玷污。那不僅是對高晏臣身體的侮辱,更是對籃球本身的褻瀆。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陸承佑有些慌亂地問,「藥檢人員已經在催了,我如果不去,會被直接判定為逃避檢測,視同陽性。」

「去,當然要去。」高晏臣卻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運籌帷幄的自信,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的對話框,「你以為我這幾天在你用我的身體在球場上大殺四方的時候,我用你的身體在場下都在做什麼?真的只是在當你的數據軍師嗎?」

他點開一段影片。那是一段高畫質的監視器畫面,畫面的一角,清晰地拍到了小巨蛋後台那條通往藥檢室的走廊。

「從四強賽結束後,我就用你的名義,花錢聘了一組最專業的私人安保團隊。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從你踏進小巨蛋的那一刻起,用針孔攝影機與高畫質錄影設備,全程無死角地記錄下所有與你有關的官方流程。特別是藥檢這種最容易被動手腳的環節。」高晏臣的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快感,「霍華德·李以為台灣的基層賽事跟他們美國一樣,只要塞錢給一個檢測人員就能搞定。但他忘了,這裡是台灣,最不缺的就是無所不在的監視器跟最愛爆料的狗仔。我早就料到他會走這步險棋,所以,我給他準備了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與此同時,小巨蛋最高層的VIP包廂裡,氣氛卻與下方奪冠的狂熱截然相反,冰冷得像是停屍間。

霍華德·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方那片金色的雨與歡呼的人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中的高級雪茄已經燃到了盡頭,菸灰掉落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身旁,破曉高中的總教練與雷凱翔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剛剛還在場上不可一世的五星高中生,此刻像是被打斷了脊梁的野狗,眼神渙散。

「一群廢物。」霍華德·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怨毒,帶著濃濃的美式腔調,「我給你們最好的訓練資源、最先進的大數據團隊、最貴的歸化球員,你們就是這樣回報我的?被一個高中生用那種街頭雜耍的方式絕殺?你們知道這一輸,我在華爾街的那些合夥人會怎麼看我嗎?」

沒有人敢回話。

霍華德·李掐滅了雪茄,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約翰,動手吧。按照原定計畫,把那個A瓶樣本處理一下。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讓那小子的報告呈現類固醇陽性。我要讓他在明天早上的頭條,從英雄變成過街老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李先生,這樣風險會不會太大了?HBL的藥檢流程現在都是由體育署直接指派的人員負責,而且……」

「沒有風險!」霍華德·李粗暴地打斷他,「我已經買通了負責這次採樣的林姓檢測官,他會在封存樣本的時候,偷偷滴入一滴合成代謝類固醇的原液。神不知,鬼不覺。事成之後,我會立刻安排他全家移民加拿大,給他一筆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你只需要確保B瓶樣本也不會出問題就行了。」

他掛掉電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在他看來,這種操作天衣無縫。只要藥檢報告一出來,聖鷹的冠軍頭銜就會被質疑,高晏臣的職業生涯也會徹底完蛋。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的公關操作,讓旗下的網軍與那個叫趙天明的體育記者配合,瘋狂炒作「本土天才竟是藥罐子」的醜聞。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畫,早已透過那支被買通的檢測官胸前口袋裡,那枚偽裝成鈕扣的針孔攝影機,以及走廊轉角、藥檢室天花板上的三個隱藏鏡頭,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藥檢室內。

陸承佑……不,現在是頂著高晏臣外表的他,在兩名官方人員與一名私人安保人員假扮的「球隊隨隊防護員」的陪同下,走進了檢測區。那名被買通的林姓檢測官強作鎮定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採集瓶,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一張面具。

「高同學,恭喜奪冠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按照流程要求陸承佑提供樣本,「這是例行程序,麻煩你配合一下。」

陸承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的降噪耳機此刻已經被他重新戴上,儘管雜訊的干擾讓「無音心流」無法百分之百穩定,但那份絕對冷靜的「靜域感知」卻依舊讓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細微的動作——在檢測官轉身去拿封條的瞬間,他那戴著橡膠手套的右手,極其隱蔽地從白袍的口袋裡,夾出了一根比髮絲還細的微型滴管。

那滴管的尖端,凝著一滴晶瑩的液體。

陸承佑的眼神,在耳機的隔絕下,冰冷得像是一塊萬年寒冰。他沒有立刻揭穿,只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看著對方表演。直到那名檢測官將那滴液體,即將滴入敞開的A瓶樣本中時——

砰!

藥檢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高晏臣頂著陸承佑那張斯文的臉,帶著兩名身穿制服的體育署政風人員與一名身著刑警背心的員警,大步走了進來。他的手中,高高舉著一台正在直播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正清晰地播放著那名檢測官剛剛所有的小動作,特寫鏡頭甚至連那滴懸在滴管尖端的藥劑都拍得一清二楚。

「林檢測官,」高晏臣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狹小的藥檢室裡炸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需要我幫你向現場的警官跟體育署的長官解釋一下嗎?」

那名林姓檢測官的臉,在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白,手一抖,那根微型滴管「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渾身像是篩糠一樣劇烈顫抖起來。

門外,聞訊趕來的各家媒體記者,已經將長槍短炮對準了藥檢室的門口,快門聲響成一片。而高晏臣舉著的那台平板,其直播訊號,已經透過他事先安排好的管道,同步推送到了全台灣最大的體育論壇與新聞台的即時快訊上。

標題只有一行,怵目驚心——【獨家直擊!跨國資本企圖偽造藥檢、玷污HBL冠軍榮耀!人贓俱獲!】

網路,瞬間爆炸了。

而此時的桃園國際機場,出境大廳。

霍華德·李正拖著行李箱,臉色鐵青地準備搭乘最近一班飛往洛杉磯的班機。他已經收到了計畫失敗的消息,知道大勢已去。他想趁著台灣的司法程序還沒啟動前,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要回到美國,憑藉著他的人脈與資本,台灣的法律根本拿他沒辦法。

他剛剛走到海關櫃檯前,將護照遞了過去。

下一秒,兩名身著制服的航警,便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霍華德·李先生是嗎?」其中一名員警面無表情地出示了拘票,「你涉嫌違反《運動彩券發行條例》、行賄公務員及妨害公正檢測等罪,現在依法將你逮捕。請你配合。」

霍華德·李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驚恐地回頭,只看見不遠處,趙天明那個唯利是圖的記者,正被另外幾名員警壓在地上,嘴裡還在徒勞地喊著:「不關我的事!是霍華德叫我做的!都是他指使我的!」

冰冷的手銬,喀嚓一聲,扣在了這位不可一世的跨國資本掮客的手腕上。大廳裡來往的旅客紛紛駐足,對著這狼狽的一幕指指點點,有人甚至拿起手機開始錄影。

曾經在HBL呼風喚雨,試圖用資本操弄勝負的男人,就這樣在全台灣民眾的注視下,像條落水狗一樣被押走了。他的窮途末路,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狼狽。

小巨蛋的藥檢室裡,高晏臣看著平板電腦上那瘋狂洗版的留言——全都是對聖鷹、對高晏臣的支持,以及對霍華德·李這種髒手段的唾罵。他關掉了直播,轉頭看向依舊戴著耳機、面無表情的陸承佑,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第一個危機,解除了。是以最爽快、最徹底的方式,將對手的陰謀碾得粉碎。

但陸承佑卻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因為就在霍華德·李被逮捕的畫面透過新聞推播傳到他手機上的同時,他手腕上的那道靈魂重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閃爍了起來。而且這一次,閃爍的頻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藥檢室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台北街頭。

在那萬家燈火之中,他隱約感覺到,有一道與他們同頻的視線,正穿透了無數的建築與人潮,精準地、冰冷地,注視著小巨蛋的方向。

那個第三個同頻率的靈魂,比他們想像中,來得更快。而那四十二小時的倒數計時,此刻,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秒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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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39章:天台上的告別與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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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檢室的冷白色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與窗外台北夜景的霓虹形成了冰冷的對比。平板電腦的螢幕還亮著,新聞推播的跑馬燈正瘋狂地滾動著——「HBL假藥檢陰謀破局!幕後黑手霍華德·李桃園機場遭逮捕」、「聖鷹高中自清!全程錄影打臉跨國資本介入」……每一則標題底下,都是上萬則網友憤怒的留言與對聖鷹的支持。

高晏臣關掉了平板,隨手將它丟在不鏽鋼長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的陸承佑。

陸承佑依舊戴著那副客製化的黑色降噪耳機,耳罩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他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像是在發呆,但只有高晏臣知道,他正在忍受著什麼。

「又來了?」高晏臣壓低了聲音,走過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一道細微卻清晰的靜電火花「啪」地一聲炸開,淡藍色的電弧在兩人的皮膚之間一閃而逝。而陸承佑的手腕內側,那道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半透明重影,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閃爍著,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頻率快得讓人心慌。

陸承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隔著耳機的鏡面,看向窗外。台北的夜色很深,遠處的小巨蛋外牆LED螢幕還在輪播著聖鷹奪冠的榮耀畫面,萬家燈火像是倒映在黑色綢緞上的碎鑽,美得不真實。但他的動態視力與靜域感知,卻在這片喧囂的夜色中,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協調的冰冷。

那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球迷那種狂熱的、崇拜的視線,而是一種精準的、穿透性的、像雷達鎖定一樣的掃描。彷彿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雙與他們同頻率的眼睛,正隔著無數棟大樓與車流,冷冷地注視著小巨蛋,注視著他們。

「他來了。」陸承佑終於開口,聲音透過耳機的麥克風有些悶,「比教授說的更快。」

高晏臣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位神經科學教授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同頻波動急速接近中,訊號源已進入台北市區。倒數四十二小時,你們沒時間了。」

四十二小時。那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次滴答,都像是一次心臟的鼓動。

高晏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現在是陸承佑的身體,一個瘦弱、不起眼的宅男外表,卻裝著一個曾經站在HBL頂點的王牌靈魂。恐慌沒有任何用處。他拍了拍陸承佑的肩膀,也就是他自己那具S級怪物肉體的肩膀。

「聽著,重置儀式明天清晨就要進行,教授已經借到了那間便利商店的舊址,也調好了骨傳導共振儀器。成功率很高,別自己嚇自己。」他的語氣依舊銳利而果斷,像是在場邊下戰術指令,「但在那之前,你有一件事必須去做。」

陸承佑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裡帶著社恐特有的茫然與不安:「什麼事?」

「去見林芷晴。」高晏臣說,「用我的身份,用高晏臣的身份,去跟她好好告別。」

陸承佑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就連手腕上閃爍的重影都彷彿停滯了一秒。「為……為什麼?」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我、我們明天就要換回來了,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是陸承佑,她就是學姊,你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身份,還有整個過去。」高晏臣打斷了他,眼神變得無比認真,「陸承佑,你以為林芷晴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現嗎?她是防護員,是每天最靠近你身體、最觀察你細微變化的人。從你第一次戴上耳機在球場上像個暴君一樣撕裂對手,到你在休息室裡因為人群太多而下意識地往角落縮,她早就感覺到你不對勁了。」

「可是……」陸承佑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他害怕,他極度害怕。那種社恐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在此刻翻湧而上——如果他坦白了,告訴那個溫柔細心的女孩,其實這個在球場上光芒萬丈、被她細心照料了這麼久的「高晏臣」,內在只是一個連跟便利商店店員說話都會結巴的懦弱宅男,她會怎麼看他?會覺得被欺騙嗎?會覺得噁心嗎?會轉身就走嗎?

「別用你那套宅男的被害妄想去揣測她。」高晏臣彷彿看穿了他的內心,一針見血地說,「林芷晴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高晏臣』這個名字帶來的光環。她在乎的是那個靈魂。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放心把身體交給你?因為我知道,只有你戴上耳機後那種專注到近乎冷酷、卻又純粹到發光的樣子,才是真正能讓她心動的東西。」

他將自己的手機——也就是陸承佑現在身體的手機——解鎖,遞了過去。螢幕上是他早就打好的一行字:「學姊,今晚十一點,體育館天台見好嗎?有些話,想親口對妳說。高晏臣。」

陸承佑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的夜風透過氣窗的縫隙吹了進來,帶著台北入夜後特有的、混雜著機車廢氣與夜市食物香氣的微涼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與掙扎。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力地按下了傳送鍵。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就震動了。林芷晴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卻讓陸承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

……

夜晚十一點的聖鷹高中,已經陷入了一片寂靜。奪冠後的狂歡早已散場,校園裡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暈與蟬鳴。體育館的大門已經上鎖,但林芷晴有防護室的鑰匙,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陸承佑——或者說,頂著高晏臣外殼的陸承佑——提早了半個小時就到了天台。

天台的風很大,帶著從遠處山頭吹來的涼意,吹動了他額前被汗水微微沾濕的髮絲。他摘下了那副從不離身的降噪耳機,第一次,讓台北的夜風與遠處的城市喧囂,毫無阻隔地灌入耳中。捷運駛過的低沉轟鳴、遠處夜市的隱約人聲、還有風吹過鐵絲網的呼嘯聲,所有的聲音都變得無比清晰,也讓他的心跳聲顯得格外鼓譟。

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沒有了耳機的隔絕,靜域感知被迫關閉,他又變回了那個對外界所有視線都過度敏感的社恐宅男。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個小時那麼漫長。

身後的天台鐵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陸承佑猛地轉過身,動作大得差點撞到身後的水塔。

林芷晴來了。她沒有穿平常的防護員制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針織外套與牛仔褲,長髮被夜風輕輕吹起,手裡還拿著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超商罐裝咖啡。她看到陸承佑時,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等很久了嗎?」她輕聲問,將其中一罐咖啡遞了過去,「看你在訊息裡說得那麼慎重,我想你大概需要一點熱的東西。」

陸承佑笨拙地接過咖啡,罐身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指尖。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視線游移著,最後落在遠處台北一零一的燈光上。

「學……學姊……」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我……我有話想跟妳說。」

「嗯,我聽著。」林芷晴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靠在天台的欄杆上。夜風吹來,帶來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消毒水與柑橘洗髮精混合的乾淨氣味,那是屬於防護員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陸承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用盡。他握緊了手中的咖啡罐,指節泛白,終於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氣。

「我……我不是高晏臣。」

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無比清晰。

林芷晴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質疑,只有鼓勵。

得到了無聲的許可,陸承佑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語速越來越快,話語也越來越語無倫次,卻無比真誠。

「我叫陸承佑,是……是一個很普通的、很自卑的宅男。我有很嚴重的社恐,不敢跟人說話,不敢看別人的眼睛,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和高晏臣的靈魂交換了,我進入了他的身體,用他的天賦去打球……對不起,我一直都在騙妳,騙大家……我戴耳機,不是耍帥,是因為我不戴耳機就會聽到所有人的聲音,會害怕到無法呼吸……球場上那個很厲害的人不是我,那是高晏臣的身體……真正的我,只是一個看到妳就會緊張到說不出話的膽小鬼……」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眶也控制不住地泛紅。長久以來壓抑著的自卑、恐懼與對自我價值的否定,在這一刻像是潰堤的洪水,全部傾瀉而出。他不敢去看林芷晴的反應,害怕在她臉上看到失望、厭惡或是被欺騙後的憤怒。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夜風安靜地吹過,帶走了他的話語,卻沒有帶走沉默。

過了許久,久到陸承佑以為時間已經靜止了,他才聽到身旁傳來一聲極輕、極溫柔的笑聲。

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像是「果然如此」的、帶著寵溺的輕笑。

陸承佑錯愕地睜開眼睛,轉頭看去。

林芷晴正溫柔地看著他,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盛著一汪清澈的湖水。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輕聲說道:

「我知道啊。」

「……什麼?」陸承佑的大腦瞬間當機。

「我早就知道了,或者說,早就感覺到了。」林芷晴將手中的咖啡放在欄杆上,往前走了一小步,更靠近了他一些,「真正的高晏臣,是驕傲的、自負的、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他受傷的時候會逞強,會對我發脾氣,會把所有人都推開。可是你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陸承佑緊繃的心弦。

「你在場上戴著耳機的時候,眼神專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那顆球,堅毅得讓人移不開目光。下場之後,你會因為隊友的稱讚而不知所措地摸後腦杓,會因為粉絲的尖叫而下意識地想往我身後躲。你會在練球結束後,偷偷幫陳建豪把他亂丟的護具收好,會在看到一年級學弟因為失誤而自責時,笨拙地拍拍他的肩膀……這些,高晏臣不會做。」

她頓了頓,臉頰在夜風中微微泛紅,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一開始也只是覺得奇怪,覺得你好像變了一個人。直到那天,你在防護室裡因為腳踝的傷勢而痛得臉色發白,卻還是逞強說沒事,我幫你冰敷的時候,你明明很痛,卻還反過來小聲地跟我說『謝謝學姊,辛苦妳了』……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麼?」陸承佑下意識地問,聲音沙啞。

林芷晴笑了,那笑容比天上的星光還要燦爛。

「明白我喜歡上的,根本就不是那個叫高晏臣的HBL王牌。」她輕聲說,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陸承佑的心上,「我喜歡的,是那個戴著耳機、在球場上專注又強大,私底下卻純真、溫暖、甚至有點笨拙的靈魂。不管這個靈魂裝在哪個身體裡,叫什麼名字,我都一樣喜歡。」

陸承佑徹底愣住了。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道溫暖的電流擊中,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恐懼、所有對自己的否定,都在這幾句話面前,土崩瓦解。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溫柔與真誠,一股巨大的、酸澀的暖流猛地衝上鼻尖,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學姊……」他哽咽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芷晴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往前一步,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張開雙臂,擁抱了他。

那是一個帶著淡淡柑橘香氣的、溫暖的擁抱。她的髮絲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她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到他的胸口。這個擁抱,驅散了他身體裡所有的寒冷與顫抖,也驅散了他靈魂深處長達十多年的孤獨與陰霾。

陸承佑一開始還僵硬得像塊木頭,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但漸漸地,他也緩緩地、試探性地抬起手,回抱住了她。手中的咖啡罐被他緊緊握著,溫熱的液體透過金屬傳來,讓這個夜晚不再寒冷。

「所以,不要害怕。」林芷晴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管你變回誰,你都不是一個人了。勇敢一點,好嗎?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

陸承佑將頭埋在她的肩窩,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卻不再是因為自卑與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全然接納與理解的釋懷。

他終於明白,高晏臣說得對。有些光芒,與身體無關,與名字無關,只與靈魂有關。

而他的靈魂,第一次,被人如此珍視地看見了。

就在兩人相擁的這一刻,陸承佑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震動。

是高晏臣——或者說,是用著他原本身體的高晏臣——傳來的訊息。

陸承佑一隻手依舊輕輕環著林芷晴,另一隻手掏出了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還掛著淚痕的臉。

訊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再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教授儀器就位了,時間到了。還有,那個第三個靈魂的訊號,剛剛在我們學校門口停留了整整三分鐘,現在正朝著那間便利商店的方向去——他想搶在我們前面,重啟共振!」

陸承佑猛地抬起頭,看向校門口的方向。夜色依舊深沉,但那股被窺視的冰冷感,此刻已經變成了近在咫尺的、毫不掩飾的惡意。而他手腕上的靈魂重影,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眼的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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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40章:靈魂重置,回歸原本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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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體育館天台的女兒牆外灌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濕柏油味與遠處夜市隱約的油煙氣息。陸承佑依舊維持著環抱的姿勢,臉頰貼在林芷晴柔軟的髮絲間,溫熱的淚痕還殘留在他——此刻仍是高晏臣那張俊朗得近乎犯規的臉龐上。那句「你都不是一個人了」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長年封閉、佈滿青苔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漣漪。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以為戴上那副降噪耳機就能隔絕全世界的惡意與喧囂,卻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被一個人用如此篤定的語氣接住,是這種感覺。不是同情,不是仰慕,而是一種「我看見你了,不管你披著誰的外殼」的理解。

然而口袋裡手機那陣急促到近乎刺耳的震動,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他剛剛才獲得的短暫溫暖。

嗡——嗡——嗡——

震動的頻率急促而焦躁,完全不像是平時高晏臣那種帶著游刃有餘的調侃語氣會傳來的訊息節奏。陸承佑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在夜色中將他瞳孔裡的慌亂照得一清二楚。林芷晴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她沒有鬆開手,只是微微側過頭,安靜地看著他。

螢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教授儀器就位了,時間到了。還有,那個第三個靈魂的訊號,剛剛在我們學校門口停留了整整三分鐘,現在正朝著那間便利商店的方向去——他想搶在我們前面,重啟共振!」

陸承佑的呼吸猛地一窒。手腕內側那道原本只是淡淡重影、像水面倒影般晃動的靈魂紋路,此刻竟像是被通上了高壓電流,迸發出細密的、藍白色的靜電火花,發出極細微卻清晰可聞的滋滋聲。一股久違的、被無數雙眼睛從黑暗中窺視的冰冷感,再一次爬上了他的脊椎,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充滿惡意。

「怎麼了?」林芷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敏銳。她伸手輕輕覆上了陸承佑那隻正迸發著微光的手腕,指尖傳來的溫度讓那滋滋作響的靜電稍稍平息了一些,「是……那件事要開始了嗎?」

陸承佑用力地點了點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沒有想像中那樣顫抖得不成樣子,或許是因為剛剛那個擁抱給了他太多勇氣。「芷晴,我得馬上過去。就現在。那個地方……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如果被別人搶先……」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林芷晴已經懂了。她沒有多問一句「會不會有危險」這種在這種時刻顯得蒼白無力的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用力地、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卻又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我是防護員,這種神經層面的劇烈衝擊,現場必須有人看著你們的生命徵象。而且……」她頓了頓,眼神落在陸承佑那張屬於高晏臣的臉上,卻像是在看著藏在深處的那個羞澀少年,「我想看著你,平安地變回你自己。」

兩人沒有再浪費任何一秒,轉身衝向天台的鐵門。夜風在他們身後呼嘯,將少女髮梢的香氣與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捲在一起,吹散在偌大的校園夜空裡。從天台到校門口的這段路,陸承佑曾經無數次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影子裡走過,而今他卻是抬著頭、迎著風在奔跑。那具S級怪物肉體賦予他的強大心肺與爆發力,此刻不再是用來在球場上碾壓對手的武器,而是帶著他衝向未知命運的雙腿。

聖鷹高中的校門口,一輛毫不起眼的白色廂型車正安靜地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車門半開著。當陸承佑和林芷晴氣喘吁吁地趕到時,一個瘦削的身影正靠在車門邊,焦躁地來回踱步。

那是陸承佑的身體——或者說,是裝著高晏臣靈魂的身體。那張原本總是因為自卑而顯得有些蒼白、眼神閃躲的臉,此刻卻寫滿了屬於高晏臣的銳利與不耐煩。他穿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帽T,顯然是為了遮掩這具身體與他原本氣場的不協調。當他看見頂著自己身體狂奔而來的陸承佑時,那雙眼睛裡立刻迸發出複雜的光芒。

「慢死了,你這傢伙!」高晏臣——用著陸承佑的聲音,卻是高晏臣的語氣——沒好氣地低吼道,但語氣裡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的緊繃,「你再不來,我都要以為你打算直接跟林防護員私奔,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去當白老鼠了。」

即便是在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刻,他那張毒舌依舊不饒人。林芷晴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卻也因為這句熟悉的吐槽而稍稍安心了一些。

廂型車的後車廂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行動實驗室,裡頭塞滿了各種她從未見過的精密儀器。螢幕上跳動著兩條顏色不同、卻頻率詭異地開始趨向一致的腦波圖譜。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教授正緊盯著螢幕,眉頭深鎖。這是高晏臣透過家族關係請來的國內頂尖神經科學權威,周教授。

「你們終於來了。」周教授推了推眼鏡,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熬夜而顯得沙啞,「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原本的磁場崩解只是因為你們兩人共振頻率過高,超過了臨界點。但現在出現的第三個訊號……它的頻率非常不穩定,卻又帶著一種強烈的『渴求』。它不是想加入你們,它是想……取代你們,奪取這個已經被你們擴寬、穩固了的靈魂通道。」

「取代?」陸承佑的心猛地一沉。

「對。」高晏臣接過話頭,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我讓人調了那間便利商店附近這三天的監視器畫面。發現有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傢伙,已經在那附近徘徊了兩天。他什麼都沒做,就只是站在對街,盯著那間已經歇業的店面看。直到今天晚上,我們的訊號開始劇烈波動後,他才開始移動。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那個共振原點。」

歇業的便利商店。那是一切的起點。那個下著大雨的午後,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區域性電壓不穩,超商的老舊微波爐與門口的配電箱同時發生了短路,產生了一次極其罕見的電磁脈衝。而當時,剛打完球賽買飲料的高晏臣,和恰好進來躲雨、想買泡麵的陸承佑,在狹窄的走道上擦肩而過,指尖不經意地同時碰觸到了結帳櫃檯上那台漏電的發票機。

就是那一次短暫的、帶著刺痛感的接觸,讓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軌道,發生了最荒謬也最奇蹟的交錯。

「不能讓他得逞。」周教授沉聲道,「一旦讓外來的不純訊號佔據了原點,你們兩人的靈魂將會被永遠地困在錯誤的容器裡,輕則認知錯亂、精神崩潰,重則……就是你們之前擔心的,腦死。」他看向陸承佑和高晏臣,「所以,我們必須搶在他之前,完成重置。儀器已經就位,但我必須提醒你們,這個過程會非常痛苦。你們的意識將會被強行從現在的軀殼中剝離,再像被橡皮筋彈回去一樣,被拉回各自的本體。那種撕裂感,遠比你們想像的要強烈數百倍。」

陸承佑與高晏臣對視了一眼。一個是用著對方身體的社恐少年,一個是用著對方身體的驕傲王牌。在這一刻,他們的眼神裡沒有了任何隔閡,只剩下對彼此最純粹的信任。

「來吧。」陸承佑深吸一口氣,率先朝著那間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陰森的、招牌燈光已經熄滅的便利商店走去。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耳機世界裡才能找到勇氣的孩子了。

便利商店的鐵捲門只拉到了一半,裡頭一片漆黑,只有後方倉庫的位置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高晏臣的人早就提前到場,將裡頭清出了一小塊空地。兩張類似牙科診療椅的躺椅被並排放置,中間連接著一台體積龐大、不斷發出低沉嗡鳴的主機。主機上延伸出數十條帶著感測貼片的線路,以及兩副看起來極具未來感的、銀白色的骨傳導耳機。那是周教授團隊為了這次重置,客製化打造的「共振橋接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營業的、淡淡的灰塵與塑膠味,混合著儀器運轉時散發出的、類似臭氧的氣味。牆角的飲料櫃早已清空,只剩下空蕩蕩的層架,在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下,投射出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躺上去吧。」周教授的聲音在寂靜的店內顯得格外清晰,「記住,不管看到什麼、感覺到什麼,都不要抗拒。跟著引導音的頻率去呼吸,讓你們的大腦自己去找到回家的路。」

陸承佑和高晏臣分別躺上了躺椅。林芷晴和一名隨行的護理師立刻上前,熟練地將那些冰涼的感測貼片貼在他們的太陽穴、額頭與胸口。冰涼的觸感讓陸承佑微微一顫,但當他看到林芷晴俯下身來,溫柔地幫他將那副銀白色的骨傳導設備戴上時,那點顫抖便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骨傳導耳機緊貼著顱骨,傳來一種奇特的、骨骼都在微微震動的感覺。

「準備好了嗎?」周教授的手放在了主機的啟動閥門上,目光掃過兩人。

陸承佑轉過頭,看向躺在隔壁、臉色同樣有些蒼白的高晏臣。高晏臣也正看著他,那張屬於陸承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難得的、沒有任何嘲諷意味的笑容。

「喂,宅男。」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回去之後,可別又變回那個不敢跟女生講話的俗辣啊。好歹也是當過全台灣最強高中生的人了。」

陸承佑也笑了,那笑容透過高晏臣那張帥氣的臉呈現出來,竟有種奇異的、讓人移不開眼的溫暖。「你也是……」他輕聲回應,「別再一個人把所有壓力都扛在肩上了。學會依靠別人,不是軟弱。」

「囉嗦。」高晏臣笑罵了一句,卻悄悄地朝他比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球場上的「戰術執行」手勢。

下一秒,周教授猛地推下了閥門。

嗡——!!!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無音心流」啟動時都要強烈千百倍的嗡鳴聲,直接在兩人的顱腔內炸開!那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的震動。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純粹到沒有任何雜質的白光所吞噬。陸承佑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從高晏臣這具強壯的軀殼中向外拉扯。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不捨的哀鳴,那種剝離感帶來的並非肉體上的疼痛,而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彷彿要被撕成兩半的劇痛。

他在白光中看到了無數破碎的畫面在飛速閃回——有他在小巨蛋投進絕殺三分時全場的瘋狂吶喊,有他隔著巴倫·狄克森完成劈扣時對方眼中的驚恐,有林芷晴在天台上那個溫暖的擁抱,也有高晏臣第一次用他那副瘦弱身體笨拙地運球時,那個不服輸的背影。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白光徹底吞沒之際,店門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粗暴的、撞擊鐵捲門的聲響!一個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門外,正試圖用力將那半開的鐵捲門往上抬。透過白光的縫隙,陸承佑隱約看到那人抬起頭,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紅光的眼睛。

「不好!他來了!」周教授驚呼出聲,想要衝過去阻攔,卻被那股強大的共振磁場給彈了回來。

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將衝進來的瞬間,兩道原本獨立的腦波圖譜,在螢幕上猛地重疊、合而為一,爆發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強光!那光芒純淨而強大,帶著一種不容任何外物玷污的神聖感,瞬間將那個試圖闖入的黑色身影連同他身上那股不穩定的貪婪訊號,一起狠狠地彈飛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屬於他們兩人的、獨一無二的共振,排斥了所有外來的雜質。

下一秒,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與黑暗。

……

唧——唧——唧——

窗外傳來了夏日清晨特有的、響亮的蟬鳴聲。陽光透過那扇有些老舊、隔音並不好的鋁窗,毫不客氣地灑在了臉上,帶來一陣暖烘烘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熱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舊書與泡麵的、讓人無比安心的味道。

陸承佑猛地睜開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剛剛從一場深不見底的噩夢中溺水而出。

映入眼簾的,是那片他再熟悉不過的、貼滿了過氣球星海報與手寫戰術筆記的天花板。是他房間的天花板。不是高晏臣那間寬敞明亮、裝潢極具現代感的臥室。

他顫抖著,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瘦弱的、手腕甚至能清晰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指節分明,卻沒有那具S級肉體那種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真實的,屬於他自己的手。

他成功了。他回來了。

巨大的狂喜與後怕同時湧上心頭,讓他的眼眶瞬間又紅了起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哭。他只是用那雙瘦弱的手,緊緊地摀住了自己的臉,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屬於自己的體溫。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如此清晰,甚至能感覺到臉頰上細微的絨毛。

他猛地從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小床上坐了起來,赤腳踩在微涼的木質地板上,衝到那面貼滿便利貼的鏡子前。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個頭髮有些亂翹、臉頰還帶著熬夜後的蒼白、身形單薄的少年。陸承佑。百分之百的陸承佑。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索床頭櫃上的降噪耳機,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但奇怪的是,即便沒有耳機的隔絕,窗外傳來的蟬鳴、樓下早餐店的油鍋滋滋聲、遠處鄰居的談話聲,這些曾經會讓他感到焦慮與煩躁的環境噪音,此刻聽起來卻不再那麼刺耳與混亂。他的大腦像是被徹底清洗、重啟過一般,能夠清晰地將這些聲音分門別類、有條不紊地處理。那份在無音心流中才能獲得的「靜域感知」,似乎有一部分,已經永遠地留在了他的靈魂裡。

就在這時,他丟在床頭、那支用了三年的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他這幾個月來已經無比熟悉的名字。

高晏臣。

陸承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充滿活力、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王牌應有的意氣風發的聲音,背景音裡還能聽見籃球拍擊地板的砰砰聲。

「喂?宅男?聽得見嗎?」那是高晏臣,用他自己的、本來的聲音,「感覺怎麼樣?我這邊……感覺好極了。每一塊肌肉,都他媽是我的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甚至有些哽咽,「我們……真的換回來了。」

「嗯。」陸承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了一個清澈而堅定的笑容。鏡子裡的少年,眼神不再閃躲,而是亮得驚人,「我們換回來了。」

「對了,」高晏臣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才壓低聲音,有些嚴肅地說道,「周教授剛剛傳訊息給我。他說……那個第三個訊號雖然被我們的共振彈開了,但儀器在最後一刻捕捉到,它似乎有一小部分碎片,像寄生蟲一樣,殘留在了共振的餘波裡。他也不確定那是什麼,但要我們最近……小心一點。」

陸承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識地看向了窗外。清晨的陽光依舊燦爛,巷口的那間便利商店——不,現在已經又重新掛上了營業中的招牌——看起來一切如常。學生們穿著制服,三三兩兩地走過,一切都和平得彷彿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靈魂風暴從未發生過。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被窺視的寒意,卻似乎並沒有完全散去。

他握緊了手機,眼中的光芒卻沒有再黯淡下去。因為他知道,不管未來還有什麼在等著他,他都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只會躲起來的自己了。

屬於平凡宅男陸承佑的、全新的人生,才正要開始。而屬於聖鷹雙子星的傳奇,也才正要揭開序幕。

只是,在他們看不見的、城市網路數據流的最深處,一個原本黯淡的、代表著第三個靈魂的微弱光點,在被彈飛後,並沒有就此熄滅,反而像是吸收了什麼養分一般,詭異地……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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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41章:脫胎換骨的平凡宅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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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的陽光,像是被清水洗過一樣,從淡藍色的窗簾縫隙切了進來,準確地落在陸承佑的書桌上。

他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話筒那頭高晏臣的聲音已經掛斷,只剩下規律的嘟嘟聲。但那句「像寄生蟲一樣殘留在了共振的餘波裡,要我們小心一點」,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在了他剛剛換回身體的喜悅氣球上。

沒有漏氣,只是多了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小小的孔。

陸承佑緩緩把手機放下。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巷口。那間便利商店的鐵捲門已經拉起,嶄新的招牌在晨光下發亮,店員正把今日的報紙一疊疊搬到騎樓下。幾個穿著附近國中制服的學生,邊走邊滑著手機,嘻嘻哈哈地買了飲料走出來。一切都和平得像昨天晚上那場靈魂撕裂、白光吞噬的風暴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那股被窺視的寒意,的確還在。不是錯覺。是那種當你背對著人群時,總覺得有一道視線黏在你後腦杓上的感覺。他過去作為重度社恐,對這種視線最是敏感,敏感到了近乎痛苦的程度。現在,這份敏感被保留了下來,卻不再讓他恐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著清晨特有的味道,混雜著巷口美而美早餐店的油煙、剛拖過地的地板清潔劑味,還有窗台上那盆母親種的薄荷被陽光曬暖後的淡淡清香。過去他會覺得這些味道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團吵雜的噪音,讓他想把窗戶關緊。現在,他的大腦卻能清晰地將它們一層層分離、歸類、過濾。

這就是……被保留下來的東西嗎?

他從床上坐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木質地板上,走到那面貼滿了動漫海報、邊角已經有些泛黃的全身鏡前。

鏡子裡的人,是他無比熟悉的自己。單薄的肩膀,不算高的個子,因為長期熬夜和缺乏運動而顯得有些蒼白的皮膚,戴著度數有點不夠的眼鏡,頭髮也因為睡覺亂翹。這是陸承佑,貨真價實的、十七歲的宅男高中生。不是那個身高一米九二、肩寬腿長、肌肉線條像雕刻般完美的高晏臣。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力量感,消失了。過去那種隨手一抓就能把籃球捏變形、輕輕一躍就能摸到籃框的怪物級爆發力,已經隨著靈魂的歸位而回到了高晏臣身上。他的手臂依舊纖細,手掌也依舊是敲鍵盤比抓籃球更多的那種柔軟。

有一瞬間的失落。就像剛從一輛超跑下來,重新坐回自己的腳踏車,總會覺得哪裡空了一塊。

但下一秒,當他的視線透過鏡子,與鏡中自己的眼睛對上時,那份失落就被一種更深沉的、從腳底竄上來的安定感給取代了。

眼睛不一樣了。

過去他的眼神總是飄忽的,不敢與人對視,習慣性地低垂,帶著一種「拜託不要注意到我」的怯懦。而現在,鏡子裡那雙被鏡片遮住一半的眼睛,清澈、明亮、穩定。瞳孔的焦點不再閃躲,而是像一台對焦精準的相機,安靜地、準確地捕捉著視野中的一切。

他試著眨了眨眼。視野中的世界,依舊清晰得可怕。窗外那隻停在電線上的麻雀,牠爪子收緊的細微動作、翅膀羽毛被風吹動的紋理,甚至牠歪頭時眼珠轉動的軌跡,都在百毫秒內被他的大腦捕捉、解析。巷口轉角,一輛機車剛轉彎,騎士身體重心往左偏移了大約三度,龍頭傾角跟著改變——他的大腦自動就預判出了對方接下來的行進路線。

「靜域感知」……還在。

不是需要戴上那副客製化降噪耳機才能進入的、絕對安靜的領域。而是像呼吸一樣,已經變成了他神經系統的底層作業系統。過去他需要用耳機隔絕外界的人聲雜訊,才能讓大腦歸零。現在,整個世界的人聲、車聲、風聲,本身就成了一種可以被隨意調節音量的背景音樂。

他不再害怕人群了。

「承佑!還不起床!早餐都要涼掉了!再拖下去捷運又要擠爆了!」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貫的、有些急躁的關心。

過去聽到這種帶著催促意味的呼喊,他的心臟會下意識地緊縮一下,產生一種被逼迫的焦慮。但現在,他只是笑了笑,大聲回應了一句。

「來了!馬上好!」

聲音清亮,不再是含糊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蚊子叫。

他套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學校制服。聖心高中,不是聖鷹那種HBL的豪門名校,只是一所升學率中上的普通社區高中。制服的布料摸起來有些粗糙,衣領因為流汗已經有些泛黃。但當他把襯衫紮進褲子,對著鏡子把歪掉的領帶拉正時,動作卻是從容不迫的。

餐桌上,母親一邊把煎好的荷包蛋夾到他碗裡,一邊用一種近乎驚奇的眼神打量他。

「你今天……怎麼感覺不太一樣?」母親眨了眨眼,「睡得很好喔?眼睛好亮。還有,你剛剛是抬著頭跟我說話耶。」

陸承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那笑容不再是過去那種為了掩飾尷尬而擠出來的、僵硬的笑,而是真正從心底透出來的、放鬆的弧度。

「對啊,」他拿起筷子,語氣自然地說,「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醒之後,覺得好像……沒什麼好怕的了。」

母親雖然聽不懂,但也跟著笑了:「沒什麼好怕的最好。快吃,吃完趕快出門。」

他大口吃著早餐。味覺也變得敏銳了,能嚐出醬油膏裡淡淡的甘草甜味,和荷包蛋邊緣煎得恰到好處的焦香。這種對世界細節的感知,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禮物。

七點十分,他背起那個用了兩年的後背包,推開家門,走進了早晨的街道。

這是他過去最害怕的時段。上學尖峰時間,巷子裡擠滿了趕著上班、上學的人,機車的引擎聲、家長的叱喝聲、同學的嬉鬧聲,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堵無形的牆朝他壓過來。每一次走在人群中,他都習慣性地低著頭,縮著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看不見的石頭,貼著牆角快速溜過。

但今天,他是抬著頭走路的。

他的步伐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節奏上。迎面走來的人群,在他的動態視力中,自動被拆解成無數個 constantly 移動的軌跡點。他不需要刻意閃躲,大腦就像一台最高級的導航系統,提前零點幾秒就規劃好了最流暢的路徑,在人與人的縫隙中自然地穿梭。一個抱著小孩的媽媽突然停下腳步,他早在對方肩膀肌肉繃緊的前一瞬,就已經側身半步,完美地讓開了。一個騎腳踏車的國中生按著鈴鐺從後方衝來,他的餘光甚至不用回頭,就從對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長度變化,判斷出了速度與距離。

世界依舊吵雜,但吵雜不再等於混亂。

當他走到聖心高中那個不算氣派的校門口時,幾個同班的同學正站在合作社前買飲料。看見他,其中一個平常跟他幾乎沒說過幾句話的男同學,竟然主動揮了揮手。

「喔,陸承佑,早啊!」

過去的他,一定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招呼而手足無措,臉瞬間漲紅,然後含糊地點個頭就逃走。但現在,他只是很自然地抬起手,揮了回去,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早啊,俊傑。」他甚至準確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那個叫俊傑的同學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今天精神很好喔。」

「還不錯。」陸承佑點點頭,擦肩而過,走進了教室。

教室裡依舊是那個熟悉的、有些吵鬧的空間。有人在趕作業,有人在大聲討論昨天的手遊改版,有人在後排偷偷打瞌睡。過去這些聲音會讓他覺得頭皮發麻,恨不得戴上耳機把自己關起來。現在,他只是把背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然後安靜地把課本拿出來。

他的同桌,一個戴著粗框眼鏡的女生,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承佑,你今天……沒有戴耳機耶。」她小聲說。她知道陸承佑過去就算在教室,也總是掛著那副有點舊的耳機,彷彿那是他的盔甲。

「嗯,」陸承佑轉頭看她,眼神平靜而溫和,「今天不用了。感覺……聽聽大家的聲音,也蠻好的。」

女生被他這樣直視,臉竟然有點紅,點點頭不再說話。

上午的課,對他而言成了一種全新的體驗。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板書、投影片上閃過的圖表、老師講解時手勢的細微變化,以前需要很費力才能集中精神去跟上,現在卻像被放慢了一樣,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他的專注力,不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被迫緊繃的專注,而是一種真正沉靜下來的、可以自由調配的注意力。

第三節是體育課。對於過去的陸承佑來說,這簡直是公開處刑。他瘦弱的身體、糟糕的協調性,總是讓他在籃球、排球這些分組活動中成為那個沒人想選的累贅。

今天,體育老師吹著哨子,讓全班男生在操場上分組打三對三的鬥牛,輸的隊伍要做伏地挺身。

「欸,陸承佑,你跟阿哲他們一隊啦。」老師隨口一指。

跟他同隊的兩個同學,臉上閃過一絲不太情願,但也沒說什麼。對面的隊伍裡,有個算是班上體育比較好的男生,還故意笑著說了一句:「承佑,等一下小心一點喔,不要被球砸到。」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是習慣性的、對弱者的調侃。

陸承佑沒有回嘴,只是點了點頭,走到場上。

他的身體,依舊是那個體重不到六十公斤、摸高連籃框都碰不到的普通高中生。百米速度大概也就十一秒多一點,彈跳力更是平庸。神經超頻帶來的怪物級身體素質,已經不在了。

但他的大腦,還在超頻。

比賽開始,對方發球。那個體育好的男生接到球,一個簡單的胯下運球,就想用速度強行切過陸承佑。在所有人的預期裡,陸承佑應該會像過去一樣,反應慢半拍,被一步過掉,然後狼狽地在後面追。

然而,就在對方重心剛往右偏移、肩膀下沉、準備發力的那零點二秒,陸承佑的腳尖已經提前往那個方向墊了一步。不是靠蠻力去阻擋,而是像預判了對方的劇本一樣,提前卡在了對方最難受的位置。

對方男生眉頭一皺,被迫收球,改為一個後撤步想投籃。就在他屈膝、準備起跳的瞬間,陸承佑的手,已經輕輕地、精準地切在了他運球的節奏點上。

啪!

一聲清脆的拍球聲。

球被乾淨俐落地抄了下來。沒有任何身體碰撞,沒有犯規,就是一次教科書等級的、對時機與重心判斷完美到極致的抄截。

全場安靜了一秒。

「幹……」對面的男生愣住了,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滿臉的不可置信,「怎麼抄的?」

陸承佑沒有解釋,只是把球傳給了隊友。隊友拿球後有些慌亂地投了出去,沒進。籃板被對方搶到,再次發動進攻。這一次,他們學乖了,改為擋拆配合,想用身高優勢直接在內線強吃陸承佑。

擋拆形成的瞬間,陸承佑的眼睛捕捉到了持球者眼神往內線飄的那零點一秒的假動作。他的身體沒有去追擋拆的人,而是直接往後退了半步,封死了對方傳球給順下中鋒的角度,同時大聲提醒隊友:「阿哲,換防!後面!」

聲音清晰、果斷,帶著一種在球場上從未有過的指揮感。

隊友阿哲被他這麼一喊,下意識地就補了上去。對方的傳球路線被完全切斷,持球者被迫在外線勉強出手,球砸框而出。

接下來的三分鐘,成了陸承佑的個人教學時間。他沒有得一分,也沒有一次驚人的跳躍。但他用三次抄截、兩次完美的補位、還有一次在對方快攻時,精準判斷出對方上籃的放球點,輕輕一碰就把球點掉的防守,徹底主宰了這場班級鬥牛的節奏。

他的動作看起來一點都不暴力,甚至可以說是輕盈、優雅的。沒有高晏臣那種殘暴隔扣的視覺衝擊,卻有一種更讓懂球的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彷彿他不是在防守,而是在牽著對手的鼻子走。

哨音響起,他們這隊竟然贏了。

下場時,兩個隊友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承佑,你……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強啊?」阿哲喘著氣,眼睛發亮,「你剛剛那個抄截,超扯的!你怎麼知道他要往那邊切的?」

陸承佑接過旁邊同學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著過去那個宅男的靦腆,卻多了一份沉靜的自信。

「就……感覺吧。看他的肩膀動一下,就大概猜到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他知道,這不是「感覺」,這是經歷了無數次在小巨蛋萬人壓力下、與全台最頂尖的高中生對決後,被刻進神經反射裡的本能。肉體可以換回來,但那些在無音心流中,一次次洞悉對手、一次次在刀尖上跳舞所累積下來的「視野」,已經永遠屬於他了。

遠處,聖鷹高中的方向,高晏臣也正在經歷著屬於他的蛻變。

下午四點,陸承佑按照約定,搭著捷運來到了聖鷹高中的籃球館。還沒走進去,就聽見裡面傳來規律的、籃球拍擊地板的聲音。

推開側門,他看見高晏臣一個人在場上練習。

還是那具S級的怪物肉體,寬闊的背肌隨著運球的動作起伏,手臂的線條在汗水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分明。但陸承佑一眼就看出來,不一樣了。

過去的高晏臣,打球帶著一種沉重的、想要證明什麼的焦躁感。每一次切入都像是要撞開一堵牆,每一次跳投都帶著一點點用力過猛的僵硬。那是被流量、被期待、被「王牌非得carry全場」的壓力給壓出來的變形。

而現在的高晏臣,運球的節奏變了。

變慢了,也變穩了。籃球在他手裡,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征服的對手,而像是一個聽話的夥伴。他的腳步不再是追求最快的爆發,而是帶著一種從容的試探,一個簡單的in & out運球,重心轉換流暢得像水一樣。這是一種卸下了心魔之後,才會出現的、舉重若輕的從容。

高晏臣看見他,停下動作,把球抱在懷裡,臉上露出一個久違的、真正屬於他這個年紀大男孩的、有些銳利卻不再緊繃的笑容。

「來了啊,分析師。」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帶著點調侃的、果斷的口吻,「怎麼樣,今天當回普通人,感覺如何?」

「感覺……」陸承佑走進場內,腳踩在熟悉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感覺身體變輕了,但腦子變重了。有點不習慣,不過……很踏實。」

「踏實就好。」高晏臣把球傳給他。陸承佑接住,重量感依舊,但手感卻完全不同了。過去他接高晏臣的傳球,手會被震得發麻。現在,接球的瞬間,他的手指、手腕、甚至肩膀的肌肉,都會自動做出最細微的緩衝調節,讓球穩穩地停在手心。

「周教授說的碎片,你怎麼看?」陸承佑把球又傳回去,低聲問道。

高晏臣接球,隨手投了一個中距離,球空心入網,發出悅耳的唰聲。他看著籃框,眼神深邃了起來。

「我讓人去查了那天便利商店舊址附近的所有監視器,還有小巨蛋那天的網路流量日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商人般的精明與球員般的直覺,「監視器沒拍到什麼,但流量日誌有點怪。那天晚上,有一個匿名的、加密的訊號源,曾經短暫地接入了我們那台共振器的備用頻段。時間點,正好是我們靈魂換回來的那一秒。對方很聰明,只待了不到零點五秒就斷開了,但……確實來過。」

陸承佑的心,微微一沉。那股被窺視的寒意,似乎又清晰了一點。

就在這時,籃球館的大門被推開,林芷晴抱著一疊防護膠帶和記錄本走了進來。看見場內的兩個人,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你們兩個都在啊。」她的目光先落在高晏臣身上,點了點頭,像是對他的恢復感到安心,然後又轉向陸承佑,眼神變得更加柔和,「承佑,今天在學校還習慣嗎?」

「嗯,很習慣。」陸承佑看著她,心跳依舊會不爭氣地快半拍,但不再是那種想逃跑的慌亂,而是一種溫暖的、想要好好站著與她對視的悸動,「謝謝妳,學姊。」

林芷晴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幫他把因為走路而有些歪掉的背包背帶扶正。這個細微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動作,讓陸承佑的臉頰微紅,卻沒有再低下頭。

高晏臣在旁邊看著,吹了聲口哨,語氣揶揄卻帶著真心的祝福:「嘖嘖,看來我們聖鷹的雙子星傳奇,還沒開始就要先多一個女主角了。」

正當三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溫馨而輕鬆時,陸承佑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社群軟體的陌生訊息通知。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個沒有頭貼、ID是一串亂碼的帳號,傳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今天早上,他在聖心高中校門口,抬頭挺胸走進去的背影。角度很刁鑽,像是躲在對面巷子裡用長焦鏡頭偷拍的。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找到你了。原來,你躲在這具身體裡啊。——期待與你的下一次共振。」

陸承佑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瞬間變得冰涼。

那股寒意,不再是若有若無的錯覺。它已經對焦,已經鎖定,並且……發來了預告。

籃球館內溫暖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微微閃爍了一下。而在城市另一端,某個充滿螢幕與數據流的陰暗房間裡,那個曾經黯淡的光點,此刻正發出穩定而貪婪的微光,螢幕上,無數條數據流正瘋狂地解析著「陸承佑」這個名字,以及他那雙……已經不再需要耳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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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42章:聖鷹的新時代與雙子星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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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鷹高中籃球館內,空調出風口嗡嗡作響的低頻,被頭頂那排為了拍攝宣傳照而全開的鹵素燈管的熱度給壓了過去。

陸承佑的指尖是冰的。

他盯著手機螢幕,那張從對街巷弄裡用長焦鏡頭偷拍的照片,畫質因為放大而有些顆粒感,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今天早上踏進聖心高中校門時,那個抬頭挺胸的瞬間。陽光切在他新買的、白得有些刺眼的球鞋上,背包背帶因為他的步伐而微微揚起。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卻被人用一種近乎解剖般的眼神給框住了。

「找到你了。原來,你躲在這具身體裡啊。——期待與你的下一次共振。」

那行字像是直接用冰針刻進視網膜裡。

「怎麼了?」林芷晴第一時間察覺了他的僵硬。她身上的淡淡消毒水味混著一點柑橘洗手乳的香氣,隨著她靠過來的動作飄了過來,卻驅不散那股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她探頭看了一眼,秀氣的眉毛瞬間擰緊。

高晏臣原本還掛在臉上的揶揄笑容,在瞥見那串亂碼ID和那行字的瞬間,徹底消失了。他一把拿過手機,拇指快速地放大照片,又點開那個帳號的資訊頁面。空白,一片空白,沒有追蹤,沒有貼文,只有那一則像是挑釁的訊息。

「操。」高晏臣低罵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在球場上被對手用骯髒小動作暗算時的狠勁,「陰魂不散的東西。」

他立刻把照片轉傳給自己,然後當著陸承佑的面,直接將那個帳號封鎖、檢舉,動作快得像是在場上執行一次快攻。做完這一切,他才把手機還給陸承佑,語氣卻已經切換成了那個在場下運籌帷幄的軍師模式。

「別慌,那傢伙現在只敢躲在螢幕後面。」高晏臣拍了拍陸承佑的肩膀,手掌的力道沉穩而有力,屬於高晏臣那具S級肉體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傳了過來,「周教授說過,重置儀式雖然成功把那個想搭便車的傢伙震出去了,但通道關閉前的能量擾動,肯定會留下殘渣。牠現在就像一隻聞到血味的鯊魚,只知道大概的海域,還沒辦法精準定位到你這個人。牠傳這個,只是想測試你的反應。」

「牠在釣魚,看你會不會恐慌,會不會自亂陣腳。」高晏臣的眼神銳利起來,「你越是怕,牠的訊號就越容易鎖定你的腦波頻率。記住你現在是誰,陸承佑。你不是那個需要躲在耳機裡才能呼吸的社恐宅男了。」

陸承佑深吸了一口氣。籃球館裡特有的、混合著木質地板蠟油、汗水與橡膠球皮的味道,伴隨著這口氣灌入胸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開始有些急促,但在高晏臣沉穩的聲音和林芷晴擔憂卻堅定的眼神注視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他不再需要那副客製化的降噪耳機了。那份「靜域感知」的能力,在靈魂無數次的撕裂與重組、神經無數次的超頻運轉後,已經像肌肉記憶一樣,被永久地刻進了他的大腦皮層。他的大腦本身,就成了一副最頂級的降噪耳機,能夠自主地過濾掉所有無用的雜訊。

「我沒事。」陸承佑把手機收回口袋,指尖的冰涼感已經退去。他對著林芷晴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雖然還有點僵硬,但眼神已經不再閃躲,「只是覺得……有點噁心。被偷窺的感覺。」

林芷晴輕輕點了點頭,伸手,幫他把因為剛才僵住而又有些歪掉的背包背帶扶正,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肩膀,「我會幫你留意的,學校防護室那邊的監視器,我可以請學務處幫忙多留意一下校門口的可疑人士。還有……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傳訊息給我。」

高晏臣在一旁看著,又忍不住吹了聲口哨,想把那股凝重的氣氛吹散,「嘖嘖,看來我們聖鷹的雙子星傳奇,還沒開始就要先啟動保鑣模式了。不過這樣也好,有芷晴學姊當貼身防護員,你小子就偷著樂吧。」

一句玩笑話,讓陸承佑臉頰剛剛退下去的紅暈又冒了上來,卻也讓籃球館內那盞微微閃爍的燈光,似乎重新穩定了下來。

城市另一端那個陰暗房間裡的貪婪微光,暫時被拋在了腦後。因為他們都知道,新的學期,新的戰場,已經在眼前展開了。

——

九月一號,開學日。

聖鷹高中作為台北市首屈一指的升學與體育名校,開學典禮向來是冗長而制式的。但今年,整個禮堂的空氣卻從一開始就透著一股躁動。台下穿著整齊制服的學生們,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第一排最側邊、那個專屬於籃球校隊的區域飄去。

社群網路上的風暴早已席捲了整個校園。

《高晏臣完全體回歸!聖鷹王牌擺脫心魔宣告再戰!》、《神祕大腦加入聖鷹教練團?昔日王牌隊友竟是幕後軍師!》、《聖鷹雙子星!場上戰神與場下大腦的夢幻連動》……暑假期間,聖鷹籃球隊官方粉絲專頁無預警地發布了一則人事異動公告,直接引爆了HBL圈和各大籃球論壇。

下午三點半,籃球館內,所有隊員已經換好訓練服,整齊地列隊。木質地板被拖得一塵不染,反射著窗外斜射進來的、帶著細微塵埃的光柱。柯敏雄教練站在隊伍正前方,他那張向來不苟言笑、像是被風霜刻出來的臉上,今天卻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鄭重。

高晏臣站在隊伍的最前端,穿著象徵隊長的白色訓練服,胸口的聖鷹隊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的站姿挺拔,眼神掃過每一位隊友,那份曾經因為心理壓力而有些游離的銳氣,如今已沉澱為一種淵停嶽峙般的從容。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用暴扣來證明自己的孤狼,而是一頭真正懂得如何帶領狼群的狼王。

柯敏雄清了清喉嚨,聲音透過有些老舊的擴音喇叭,在空曠的球館裡嗡嗡迴盪。

「在開始今天的訓練之前,宣布兩件事。」

「第一,高晏臣,從今天起,正式接任聖鷹高中籃球隊隊長。」

沒有熱烈的掌聲,只有所有隊員整齊劃一、重重地拍了一下手的回應。這是聖鷹的規矩,認可,就用最紮實的聲音來表達。高晏臣向前跨出一步,對著教練和隊友們深深鞠了一躬。陳建豪帶頭喊了一聲「隊長!」,憨厚的臉上滿是信服。連一向因為嫉妒而對高晏臣有些陰陽怪氣的杜景文,此刻也低著頭,跟著拍了手——在絕對的實力與即將到來的戰績面前,任何小團體的心思都顯得可笑。

「第二件事。」柯敏雄的目光,轉向了站在教練席旁邊、那個穿著一件深灰色Polo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弱得與這座充滿雄性荷爾蒙的球館格格不入的身影。

「這位是陸承佑同學。從今天起,他將以特聘『戰術分析師兼首席防護助理』的身份,正式加入我們聖鷹高中籃球隊的教練團。」

球館內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陸承佑?那個聖心的?他憑什麼?」

「聽說HBL八強賽的時候,那些神級調度都是他透過耳機指揮高晏臣的!」

「真的假的?看起來就一個普通宅男啊……」

面對十幾道充滿質疑、好奇、打量的目光,如果是半年前的陸承佑,恐怕早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耳根子紅到能滴出血來。但現在,他只是推了推眼鏡,迎著那些目光,緩緩地走到了球場中央的戰術白板前。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不再閃躲。他的腦海中,那座由無數次「無音心流」構築起來的立體球場,正在自動運轉。

「大家好,我是陸承佑。」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有些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冷靜的穿透力,「我知道大家對我很好奇,也可能覺得我憑什麼站在這裡。廢話不多說,我們直接用籃球來說話。」

他拿起白板筆,沒有畫傳統的那些箭頭和掩護路線,而是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精準的幾何圖形——三角形、四邊形、還有由無數虛線構成的、像是衛星軌道一樣的拋物線。

「過去聖鷹的進攻,太依賴高晏臣的個人單打和陳建豪的低位硬鑿。戰術是死的,人是活的,對手只要用兩到三個人把高晏臣圍死,我們的進攻就會當機。」陸承佑的筆尖點在白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但我看到的籃球,不是五個人的跑位,而是空間的切割與創造。」

「我稱它為『流動幾何』。」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是屬於陸承佑的、徹底的降維打擊。

他沒有讓球員們跑步,也沒有讓他們投籃。他只是透過平板電腦,將他這兩個禮拜以來,熬夜分析的數十場HBL強隊的比賽影片,以及他利用超感感知模擬出的對手防守慣性,投影到了球館側面的大螢幕上。

「雷凱翔的破曉高中,他們引以為傲的大數據魔球,本質上是放棄中距離,追求籃下與三分的極致效率。但他們的弱點在於,當三分手感冰冷時,他們的後衛會習慣性地向右側45度角移動一步,再進行擋拆。這一步,就是陷阱。」

「巴倫·狄克森的鋼鐵工科,他們的禁區看似銅牆鐵壁,但那個兩百公分的歸化中鋒,有一個致命習慣——當對手從左側底線切入時,他的重心會不自覺地向後偏移0.5秒,因為他害怕被吹防守犯規。這0.5秒,就是我們的窗口。」

他一邊講解,一邊讓高晏臣和陳建豪在場上進行無球演示。

「建豪,你不需要再和對方中鋒在禁區肉搏。你的任務,是在高晏臣啟動的瞬間,出現在這個位置。」陸承佑用雷射筆在地板上點出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罰球線延長區,「你站在這裡,對方的中鋒跟防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而晏臣——」

陸承佑的雷射筆猛地一轉,指向了完全相反的右側底角。

「——你會出現在這裡,接球,空檔。」

高晏臣咧嘴一笑,甚至不等陸承佑說完,腳下已經動了。他的第一步快如鬼魅,陳建豪心領神會地一個紮實的假掩護,兩人的跑位軌跡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事先計算好的交叉。籃球從發球的學弟手中傳出,高晏臣在底角接球時,身前兩公尺內,空無一人。

唰!

空心入網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對所有質疑最響亮的耳光。

球館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呼。

那些原本還帶著懷疑的隊員們,看著白板上那複雜卻又美到極致的幾何線條,再看著場上那行雲流水般的配合,眼神已經從質疑,徹底轉為了震撼與狂熱。

柯敏雄教練抱著雙臂站在場邊,那張古板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態的、激動的紅光。他看著陸承佑,就像看著一塊絕世璞玉。他知道,聖鷹高中,迎來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一個由「場上戰神」負責用最暴力的方式執行,用最飄逸的姿態終結;由「場下大腦」負責用最冷靜的視角洞察,用最精密的計算主宰的——雙子星時代。

——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是聖鷹高中橫掃千軍的兩個禮拜。

為了備戰冬季聯賽,台北市高中籃球協會舉辦了多場不對外公開的休賽季邀請賽。參賽的都是各區的傳統強權,每一場都是硬仗。

然而,這些硬仗在如今的聖鷹面前,卻變成了一場場單方面的教學賽。

陸承佑不再需要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降噪耳機坐在場邊大吼大叫。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柯敏雄身後的第二排,膝蓋上放著一台改裝過的平板電腦,戴著一副看似普通的、骨傳導藍牙耳機。他的眼睛,像是一台高速攝影機,冷靜地捕捉著場上十個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重心轉換、每一次肌肉的細微顫動。

「晏臣,對面23號的左腳踝有舊傷,他不敢向右側發力,逼他走右路。」

「建豪,下一回合他們會打雙掩護,目標是放空你,去包夾晏臣,你提前半步上提,就是空檔。」

他的指令透過骨傳導耳機,清晰而精準地傳入高晏臣耳朵裡那個不起眼的微型接收器中。場上的高晏臣,聞聲而動。他的每一次抄截都像是預判了對手的傳球路線,他的每一次過人都恰好踩在對手重心最不穩的那個點上,他的每一次傳球,都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了陸承佑用幾何學為他撕開的那道裂縫中。

對手崩潰了。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支高中球隊打球,而是在和一個能夠預知未來的AI打球。無論他們如何變陣,如何用最骯髒的包夾和最粗暴的犯規去針對高晏臣,總會在下一秒,發現球已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到了那個最不該空掉的人手裡。

三戰全勝,場均淨勝28分。

聖鷹高中的名字,再一次以一種近乎恐怖的姿態,登上了所有籃球媒體的頭條。球迷們瘋狂了,他們為「雙子星」這個名號而癲狂,聖鷹的每一場邀請賽,場邊都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學生、球探和拿著長焦鏡頭的記者。

而在一片喧囂中,陸承佑卻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成就感。比賽結束後,他不再需要像過去那樣,倉皇地從後門逃離,躲避那些熱情到讓他窒息的粉絲。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和林芷晴一起,幫陳建豪冰敷他那因為紮實掩護而有些紅腫的肩膀,可以和高晏臣、柯敏雄一起,在空無一人的戰術室裡,對著螢幕上的數據流,為下一個對手布下天羅地網。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在聚光燈下的球場中央,而是在那個能夠讓聚光燈更耀眼的、安靜的角落。

夜幕降臨,邀請賽最後一場大勝後的慶功宴上,高晏臣被隊友們起鬨著要請客喝手搖飲,鬧成一團。陸承佑和林芷晴站在陽台邊,看著樓下操場上還在自主加練的學弟們,晚風帶著一絲秋意,吹動著林芷晴的髮梢。

「感覺怎麼樣?我們的大分析師。」林芷晴笑著遞給他一罐冰過的黑糖麥茶。

陸承佑接過,罐身冰涼的觸感讓他有些舒服地瞇起眼,「感覺……很踏實。原來不用耳機,也能聽得這麼清楚。」他聽見的是風聲,是遠處隊友們的笑鬧聲,是自己平穩的心跳聲。不再是需要被隔絕的噪音,而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高晏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承佑,芷晴,過來看一下。」

兩人回頭,只見高晏臣拿著手機,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興奮與凝重的表情。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帶著中華民國籃球協會官方浮水印的電子郵件。

郵件的標題,用最正式的標楷體寫著——

《114年度U18亞洲青年男子籃球錦標賽中華台北代表隊徵召通知》

而收件人那一欄,並列著兩個名字。

「高晏臣 選手」

「陸承佑 技術分析師」

U18亞青賽的徵召令,來了。

而在陸承佑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國家級的肯定而心跳漏了一拍的同時,他的餘光,不經意地瞥向了樓下操場的鐵絲網外。

夜色中,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台相機,鏡頭的反光,在路燈下一閃而過。

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了陸承佑的視線,緩緩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明亮、卻又帶著一絲病態貪婪的眼睛。

他沒有離開,只是舉起手,對著陽台上的陸承佑,輕輕地、揮了揮手。

就像在說——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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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43章:U18亞青賽的徵召召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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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聖鷹高中宿舍的陽台灌了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混雜著操場紅土與遠處夜市油煙味的悶熱,卻又在掠過皮膚時留下一絲涼意。

陸承佑的手還扶在陽台冰涼的欄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心跳不再是過去那種被人群噪音逼到快要炸開的、鼓譟而混亂的擂動,而是一種清晰、沉穩、一下一下敲在胸腔裡的節奏。那是屬於他自己的心跳聲,不再是需要被隔絕的噪音,而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高晏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承佑,芷晴,過來看一下。」

兩人回頭,只見高晏臣拿著手機,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興奮與凝重的表情。手機螢幕在昏暗的陽台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是一封剛剛收到的、帶著中華民國籃球協會官方浮水印的電子郵件。

郵件的標題,用最正式的標楷體寫著——

《114年度U18亞洲青年男子籃球錦標賽中華台北代表隊徵召通知》

而收件人那一欄,並列著兩個名字。

「高晏臣 選手」

「陸承佑 技術分析師」

U18亞青賽的徵召令,來了。

林芷晴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雙手摀住了嘴,眼眶瞬間有點發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封郵件的重量。HBL是全台灣高中生的夢想舞台,但亞青賽,是亞洲。對手將會是伊朗那種動輒兩百公分長人的禁區巨獸,是日本那種精準到令人窒息的傳導體系,是中國大陸那種從小就在職業梯隊裡用科學化方式培養出來的怪物。那是真正通往世界青年錦標賽、甚至未來職業與國家隊的窄門。

「技術分析師……」陸承佑的聲音很輕,他重複著那個詞,彷彿在確認它的重量。他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卻在不經意間瞥向了樓下操場的鐵絲網外。

夜色中,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台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長焦相機,鏡頭的反光,在路燈下一閃而過。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了陸承佑的視線,緩緩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明亮、卻又帶著一絲病態貪婪的眼睛。

他沒有離開,只是舉起手,對著陽台上的陸承佑,輕輕地、揮了揮手。

就像在說——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陸承佑的瞳孔微微一縮。那不是錯覺。即使已經換回了自己原本那副只能算是清秀、絕對稱不上強壯的身體,即使不再需要靠著那副客製化的降噪耳機才能進入狀態,他的大腦深處,那份被無數次神經超頻永久刻印下來的「靜域感知」,依然在運作。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個身影呼吸的頻率、肩膀因為長時間舉著相機而產生的細微顫抖,以及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獵人鎖定獵物般的渴望。

那不是單純的球迷或狗仔。那種眼神,他在HBL季後賽面對石強那種會在裁判死角墊腳的陰險球員時看過,在趙天明那種為了流量可以把一篇報導寫成獵巫文的媒體人眼中看過。但這個人,比他們更純粹,也更危險。

「怎麼了?」高晏臣敏銳地察覺到陸承佑的異樣,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卻只看到空蕩蕩的操場和隨風晃動的鐵網。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只留下路燈下被拉長的影子。

「沒什麼。」陸承佑收回視線,輕輕搖了搖頭,將那一絲不安壓回心底。周教授在重置儀式後曾經鄭重地警告過他們,第三靈魂的訊號雖然被主通道排斥,但碎片化的殘留訊號就像被打碎的鏡子,依舊會在某些頻率相近的人身上產生共鳴。或許,那個人就是被碎片吸引而來的其中之一。「只是覺得,我們好像又要開始忙了。」

高晏臣沒有多問,他太了解陸承佑這種「不想讓人擔心所以什麼都不說」的習慣。他只是用力地拍了拍陸承佑的肩膀,那力道透過薄薄的T恤傳來,結實而溫暖。

「忙才好啊。」高晏臣咧開嘴,露出了那個久違的、屬於王牌的、張揚而自信的笑容。「老子等這一天等很久了。中華隊的先發,亞洲的舞台,這才是配得上你那些變態戰術的地方。」

隔天清晨,聖鷹高中的校園還沒完全甦醒,籃球隊的徵召消息就已經像颶風一樣席捲了全台灣的籃球圈。

中華籃協的官方網站與官方社群帳號在早上八點同步發布了本屆U18培訓隊二十人的大名單。高晏臣的名字毫無懸念地出現在最顯眼的先發預測位置,旁邊甚至還打上了「隊長候選」的標籤。但真正讓整個網路炸鍋的,是名單最下方那個極其特殊的職位。

「技術分析師:陸承佑(聖鷹高中)」

PTT的HBL板與Basketball板瞬間被洗版,Dcard的熱門文章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不是吧?聖鷹那個戴耳機的怪人?他不是球員嗎?怎麼變分析師了?」

「樓上資訊落後了,人家現在是特聘戰術教練,聽說聖鷹休賽季橫掃邀請賽,全是他的幾何戰術在搞。」

「籃協是瘋了嗎?找一個高中生當國手級的分析師?把那些大學助教跟職業球隊的情蒐當塑膠嗎?」

「我看過現場,他坐在板凳後面用平板畫的戰術,連對面教練暫停要畫什麼都能猜到,超玄。」

質疑、驚嘆、嘲諷、好奇,各種聲浪在網路上交織。而在聖鷹高中的體育館裡,氣氛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騷動。

柯敏雄教練把那封官方公文影印放大,貼在了戰術黑板的最中央,菸都忘了點,只是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反覆摩挲著紙面,嘴裡喃喃自語:「媽的,老子帶了三十年HBL,第一次有學生用這種方式進中華隊……老高,你他媽的這是走後門還是走天梯啊?」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罵人,但眼角的皺紋裡全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欣慰。他看著陸承佑,眼神複雜,「小子,我不管你在國家隊要做什麼,記住,你是聖鷹出去的人,別給我丟臉。」

陳建豪則是直接衝過來給了陸承佑一個差點讓他肋骨斷裂的熊抱,憨厚的臉上漲得通紅:「承佑!太神啦!以後你就是中華隊的大腦了!那我以後跟別人說我跟中華隊的分析師一起練過球,是不是超有面子!」他轉頭又看向高晏臣,眼神裡滿是對兄弟的祝福,「晏臣,幹翻那些亞洲的長人給他們看啊!讓他們知道我們聖鷹的王牌是什麼品質!」

在一片祝賀聲中,只有杜景文站在角落,臉色陰晴不定。他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兩人,尤其是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可以隨意使喚、甚至有點瞧不起的「社恐宅男」陸承佑,如今竟然穿上了象徵國家隊的深藍色Polo衫,心中的嫉妒像毒藤一樣瘋狂滋長。他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三天後,位於高雄左營的國家運動訓練中心。

當陸承佑拖著一個裝滿筆記型電腦、平板與各種感測器硬碟的行李箱,和高晏臣一起走進那座象徵著台灣體育最高殿堂的綜合體育館時,即使是已經見過小巨蛋萬人聲浪的他們,還是被眼前的陣仗給震懾住了。

挑高十公尺的木質地板球場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脂與全新球鞋橡膠混合的味道。二十名來自全台各強權——南山、松山、光復、能仁、還有那個令人不快的破曉高中——的頂級高中生,已經在場上進行著熱身。每一個人都是各自學校的王牌,身高、臂展、彈速,無一不是怪物等級。他們投籃時籃球刷過籃網的「唰」聲,運球時砸在地板上的沉悶回響,交織成一首充滿壓迫感的交響樂。

而在場邊,一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五公分、留著灰白短髮、戴著細框眼鏡的外籍男子正雙手抱胸,靜靜地觀察著。他就是本屆U18中華隊的總教練,前NCAA一級名校助理教練、德裔美籍的艾德里安·寇克斯(Adrian Cox)。他的履歷上寫滿了大數據與運動科學的輝煌戰績,是籃協這次砸下重金、力求將中華隊打造成現代化、科學化勁旅的關鍵人物。

「所以,你就是陸?」寇克斯的中文帶著濃厚的腔調,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手術刀。他沒有和高晏臣先打招呼,而是徑直走到了穿著分析師制服、顯得有些瘦削的陸承佑面前。「我看過你所有的比賽影片,不是精華,是整場。老實說,一開始我以為是剪接。」

周圍正在熱身的球員們都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了過來。破曉高中的王牌,那個自美返台、染著一頭亞麻金髮的五星後衛雷凱翔,更是毫不掩飾地發出了一聲嗤笑,用英文對著旁邊的隊友低聲說道:「找個高中生來當分析師?寇克斯教練是不是在台灣待太久,開始相信玄學了?」

寇克斯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他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然後打開了場邊那台八十六吋的觸控戰術螢幕。螢幕上播放的,正是聖鷹高中在休賽季邀請賽決賽對上鋼鐵工科的最後三分鐘。

「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寇克斯問道。

球員們七嘴八舌地回答:「高晏臣的單打很強。」「他們的擋拆品質很好。」「鋼鐵工科的禁區那個黑人中鋒巴倫被拉出來了。」

寇克斯搖了搖頭,手指在螢幕上一劃,畫面瞬間被定格,然後無數條細密的、由數據點構成的線條覆蓋了整個球場。那是球員的跑動熱區、傳球路徑、防守輪轉的時間差。

「你們看到的是結果,我看到的是過程。」寇克斯將目光投向陸承佑,「陸,告訴他們,你在那一波九比零的攻勢裡,做了什麼?」

這是考驗,也是力排眾議後必須給出的證明。

陸承佑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緊張。那種在萬人注視下會讓他手心冒汗、呼吸急促的感覺,已經隨著社恐的痊癒而遠去。他走上前,接過寇克斯手中的觸控筆。他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鋼鐵工科的巴倫·狄克森,習慣在對手執行連續兩次手遞手傳球後,會有零點八秒的重心前傾準備協防。這是他的肌肉記憶,因為他們的教練團要求他必須在那個時間點威嚇持球者。」

他一邊說,一邊將畫面慢放,指著巴倫腳尖的角度。「所以,我們設計了三次手遞手。前兩次是假的,第三次,高晏臣在接球前就已經開始轉身。巴倫的重心已經出去了,他回不來。籃下就是空的。」

「還有這裡。」他又切到下一個回合,「他們的後衛石強,喜歡在對手下球的第一下,用左手去掏球。這會讓他的右側出現一個大約三十公分的空檔。我們讓陳建豪故意在他面前下球,誘使他伸手,然後高晏臣從弱邊溜進來,接球就是一次無人防守的切入。」

整個體育館鴉雀無聲。那些原本帶著輕視眼神的頂級高中生們,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他們自認也是戰術素養極高的球員,但從來沒有人會把對手的習慣拆解到以「零點幾秒」和「幾公分」為單位。這已經不是籃球,這是解剖。

雷凱翔臉上的嗤笑僵住了,他引以為傲的美式大數據魔球理論,在這種將人體動態視為幾何題來解的分析面前,顯得粗糙而幼稚。

寇克斯滿意地笑了,他用力地鼓起掌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他來。先生們,這不是高中生的直覺,這是職業等級的、甚至超越職業的情蒐與預判。從今天起,陸承佑的分析,就是我的戰術。在場上,你們聽我的;在場下,你們最好都給我學會怎麼聽他的。」

他轉頭看向陸承佑,眼神裡充滿了對珍寶的欣賞。「歡迎來到亞洲戰場,指揮官。」

當天下午的隊內分組對抗賽,陸承佑正式戴上了那副標誌性的、經過改裝的白色降噪耳機,坐在了教練席的最後一排。耳機裡沒有音樂,只有輕微的電流聲,那是與高晏臣耳朵裡那枚不起眼的骨傳導通訊器連接的頻段。

比賽開始,陸承佑的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場邊的叫喊、球鞋的摩擦聲、籃球的撞擊聲,全部被隔絕。他眼中的世界,變成了一組組流動的數據與線條。

他能看見雷凱翔在運球時肩膀習慣性地往左傾斜三度,那是他要變向的預兆。他能看見對位中鋒在起跳前小腿肌肉的瞬間繃緊,那是他要封蓋的時機。

「晏臣,左側,假擋真切,他們要換防了,往底角走。」陸承佑的聲音透過骨傳導,清晰地傳入正在高速運球的高晏臣耳中。

高晏臣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一個逼真的擋拆假動作,騙得兩名防守者同時往上撲,然後一個鬼魅般的背後換手運球,從人縫中鑽過,在底角接到了隊友的傳球,穩穩命中一記三分。

「漂亮!」寇克斯在場邊大聲叫好,他看著平板上即時跳出的數據,那次進攻的預期得分率,在陸承佑開口前是百分之三十一點二,在他開口後,瞬間變成了百分之七十八點九。

一整場對抗賽,陸承佑的聲音就像上帝的低語,不斷地在高晏臣的腦海中響起。每一次的預判,都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原本還有些桀驁不馴的國手們,看向那個安靜地坐在角落、戴著耳機的瘦削少年的眼神,已經從質疑,徹底變成了敬畏與信服。

夜幕降臨,結束了一天高強度訓練的球員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選手村。陸承佑和高晏臣並肩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蔭道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感覺怎麼樣?指揮官?」高晏臣笑著問道,遞給陸承佑一瓶冰涼的運動飲料。瓶身上凝結的水珠,冰得讓人精神一振。

陸承佑接過飲料,指尖傳來沁人的涼意。他摘下耳機,夜間的蟲鳴與遠處球場隱約傳來的加練運球聲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他看著高晏臣在燈光下依舊充滿鬥志的側臉,輕輕笑了笑。

「感覺……」他頓了頓,抬頭看向高雄夜空中那片被城市光害染得有些朦朧的星空,「感覺我們好像真的站在了一個不一樣的地方。以前只想著怎麼在小巨蛋贏下一場,現在……想的是怎麼讓那面會旗在烏蘭巴托升起來。」

高晏臣哈哈大笑,用力地攬住他的肩膀:「說得好!那就讓我們一起,把那些亞洲的怪物們,一個一個從王座上踹下來!」

兩人的笑聲在夜風中迴盪,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器材室陰影裡,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著。

那個人穿著國家隊後勤人員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台相機,鏡頭正對著他們。

當陸承佑因為那份被永久保留的超感而若有所覺地回頭時,那個身影已經迅速地縮回了陰影,只留下一雙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的、帶著貪婪與狂熱的眼睛。

而在他的相機螢幕裡,定格的畫面,是陸承佑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機,以及高晏臣耳朵裡那枚幾乎看不見的骨傳導通訊器。

螢幕的下方,一條剛剛輸入的訊息,正在發送中。

收件人:趙天明。

訊息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目標已確認。共振頻率,捕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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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44章:亞洲戰場的降噪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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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的夜風,帶著一種台北從來沒有的乾冷。

那是九月初的蒙古高原,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空氣稀薄得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過一遍。呼吸進肺裡,第一口是冰,第二口是土,第三口,才是屬於籃球館裡那種混著木頭地板蠟味與汗水鹹味的熱氣。

史坦普草原體育館,Steppe Arena。外觀像是一頂巨大的白色蒙古包,夜裡被探照燈打得發亮。館外掛著亞洲籃球總會的旗幟,十六面會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其中一面,是第一次在準決賽層級出現的青天白日滿地紅。

而這一切的起點,要回推到七天前,高雄國家運動訓練中心的那一夜。

那封發給趙天明的訊息——「目標已確認。共振頻率,捕捉成功。」——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表面上沒有激起任何漣漪,檯面下的暗流卻已經開始捲動。

陸承佑並沒有把器材室陰影裡那雙眼睛的事情說出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份被永久保留下來的靜域感知告訴他,對方的快門聲裡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貪婪與狂熱。那更像是獵人在標記獵物,而不是殺手準備動刀。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必要在出征前夕動搖軍心。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副白色客製化降噪耳機的韌體更新了一遍,把骨傳導通訊器的加密頻道又多加了三層跳頻。然後在登機前往蒙古的那個清晨,對著桃園機場落地窗外的跑道,輕輕地把耳機戴緊。

世界,安靜了。

「承佑,你又在放空了。」

高晏臣的聲音透過骨傳導震動,直接敲在他的顳骨上,帶著一貫銳利又欠揍的笑意。他現在是中華U18的先發得分後衛兼副隊長,身上那件深藍色國家隊戰袍,背號七號,已經被汗水洗到微微發白。那是連打五場球留下來的痕跡。

「我在聽風。」陸承佑淡淡地回了一句,眼神卻沒有離開手中的平板電腦。

平板上,是即時跳動的熱區圖與球員跑動軌跡。那是他這個「技術分析師」的武器。在別人眼中,他只是坐在教練席後排第三個位置、戴著耳機不說話的怪人。只有總教練寇克斯與高晏臣知道,那副耳機裡流出去的每一道指令,都足以改變場上的比分。

「少來了,這裡是室內,哪來的風。」高晏臣哈哈一笑,用毛巾蓋住頭,彎腰繫緊鞋帶。他的小腿肌肉在燈光下繃出清晰的線條,眼神裡沒有了過去在聖鷹時那種被流量壓垮的焦躁,只剩下一種純粹的飢渴。「等一下打伊朗,你可要看準一點。他們那個中鋒,根本是坦克車。」

伊朗隊。身高兩百一十公分的中鋒阿米爾·哈達迪二世,體重一百二十公斤,臥推據說能推起兩個陸承佑。八強賽,他們就是中華隊的第一道鬼門關。

比賽開打的前三分鐘,史坦普體育館就讓所有台灣球迷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地獄客場。

伊朗球迷的鼓聲像是戰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心臟上。加上蒙古本地球迷看熱鬧不嫌事大,全場都在為身材高大的伊朗隊歡呼。中華隊的小夥子們一開局就被那種肉搏撞得東倒西歪。

「嗶——!」

開賽兩分鐘,高晏臣第一次切入,就被對方兩名鋒線直接用胸口撞出底線。裁判沒有響哨。那是被允許的對抗尺度。伊朗隊的板凳席立刻爆出一陣譏笑,有人用生硬的英文大喊:「Welcome to Asia, baby!」

比數,零比七。

台灣轉播席上,主播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中華隊開局遭遇亂流,伊朗隊的身體對抗實在太強悍了,我們的球員連運球都運不穩……」

網路直播聊天室更是直接炸鍋,酸民的留言用每秒數十則的速度洗版。

「我就說吧,HBL那種強度到亞洲根本不夠看。」

「高晏臣是不是又軟了?怎麼都不敢切?」

坐在教練席後排的陸承佑,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在他的無音世界裡,鼓聲消失了,噓聲消失了,只剩下最純粹的動態。

他看見伊朗中鋒在每次擋拆後,右腳都會比左腳慢零點三秒回位。那是體重過大導致的膝蓋舊傷代償。他看見對方大前鋒在防守時,肩膀會習慣性地往強邊傾斜五度,弱邊底角永遠漏出一個可以塞進一顆籃球的空隙。他更看見高晏臣每一次啟動前,對方後衛的重心都會先壓到腳尖,那是害怕被過的恐懼。

百毫秒內,漏洞,全部現形。

陸承佑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畫出三條鮮紅色的箭頭。同一時間,他的聲音透過加密骨傳導頻道,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直接送進高晏臣的耳朵。

「晏臣,聽好。下一波,假擋拆,真空切。」

「對方五號右膝跟不上,你從他右側切。切進去不要看籃框,看左側底角。」

「阿哲會在兩秒後從弱邊溜進來。球,給他。」

場上,正在運球過半場的高晏臣嘴角微微一揚。那是屬於雙子星才懂的暗號。

他沒有任何猶豫,招牌的第一步瞬間啟動。快,快到伊朗後衛只覺得眼前一花,腳尖的重心直接被晃碎,整個人踉蹌後退。

補防的中鋒果然如陸承佑所說,右腳慢了半拍。高晏臣根本不攻框,而是在空中扭腰,一個不看人背後傳球,球像是長了眼睛,精準地塞到從底線鬼魅般溜進來的隊友阿哲手中。

「唰!」

三分命中。

三比七。

全場伊朗球迷的鼓聲,停了半拍。

接下來的七分鐘,成了屬於降噪指揮官的表演時間。

陸承佑坐在場邊,白色耳機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他的眼神空洞卻又深邃,手指不斷在平板上標記。他不喊戰術,他只說事實。

「對方三號,呼吸亂了。他連續三次退防都慢一步,打他快攻。」

「下一波他們會打低位。中鋒要位前會先舔嘴唇,那是習慣。提前包夾,從上線包。」

「晏臣,你左邊那個傢伙,手一直在拉你的球衣。裁判在右側看不到。下一球,你故意往右轉,他一定會伸腳。製造他的第二次犯規。」

場上的高晏臣,就是最完美的執行機器。每一個指令,他都用那具S級怪物肉體百分之百兌現。一次次鬼魅抄截,一次次精準到公分的傳球,一次次在包夾縫隙中找到的空檔。

第二節終了前,高晏臣更是在中線附近接到陸承佑那句「投,現在就投」的指令,毫不猶豫地拔起超遠三分。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伴隨著蜂鳴器聲響,空心入網。

壓哨三分!

中華隊反超了。從落後七分,到領先五分。史坦普體育館裡那一小撮舉著國旗的台灣留學生與旅蒙華僑,爆出了今晚第一次壓過伊朗鼓聲的歡呼。

「幹得好!」總教練寇克斯,這個身高一米九八的美國大鬍子,激動得直接轉身用力拍了陸承佑的肩膀一下,用帶著濃重美式腔調的中文大喊:「陸!你的眼睛是上帝裝的攝影機嗎?太神了!」

陸承佑只是平靜地點點頭,把耳機稍微推緊了一點。對他這個重度社恐來說,被全場注視遠比破解伊朗隊的防守更讓人窒息。他寧願躲在數據與雜訊之後。

下半場,伊朗隊開始急了。動作越來越大,惡意犯規開始出現。第三節剩下四分鐘,對方大前鋒在高晏臣跳投落地時,偷偷伸腳墊在了他的腳下。那是足以毀掉職業生涯的髒招。

全場驚呼。台灣轉播台的主播氣到拍桌:「這是謀殺!這絕對是故意的!」

倒在地上的高晏臣卻只是皺了皺眉,在隨隊防護員林芷晴衝上場檢查之前,自己就撐著地板站了起來。他先是看了一眼場邊的陸承佑。

陸承佑的眼神,冷了。

無音世界裡,憤怒是一種極其清晰的波形。

他對著麥克風,只說了五個字:「換我,弄他。」

高晏臣笑了。那是暴君甦醒的笑容。

下一波進攻,他直接點名那個墊腳的大前鋒。連續三次胯下運球,快到出現殘影,對方重心徹底被晃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高晏臣在全場的驚呼聲中,騰空而起,隔著補防的中鋒,將球狠狠地砸進籃框。

「砰——!!」

隔人劈扣!連人帶球一起灌進去!

落地後的高晏臣,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伊朗前鋒,用英文一字一句地說:「Ball don't lie. And I don't forget.」

那一扣,徹底扣碎了伊朗隊的意志。終場,中華隊以八十三比七十六,硬生生從坦克大軍手中搶下準決賽門票。

更衣室裡,香檳……不,是運動飲料噴得到處都是。年輕的球員們抱在一起嘶吼,有人哭了。歷史性的一勝,他們做到了。

而在角落裡,高晏臣把冰袋敷在腳踝上,林芷晴蹲在他面前,細心地檢查著韌帶的狀況,語氣專業而不容妥協:「腫起來了,今晚一定要加壓冰敷,明天早上我再評估。準決賽前不准再加練,聽到沒有,高大球星?」

「是,遵命,林醫官。」高晏臣難得乖乖點頭,轉頭對著陸承佑眨眨眼,「聽到沒,我的指揮官。你的王牌差點被暗算了,你要負責。」

陸承佑靠在置物櫃上,耳機掛在脖子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淺笑:「放心。下一場,我會讓他們連你的衣角都碰不到。」

下一場,準決賽,對手是日本隊。

如果說伊朗是力量,那日本就是極致的精密。

這支日本U18,陣中有三名混血球員,全隊三分命中率高達四成二,打的是最純正的美式魔球加歐洲傳切。更棘手的是,他們的板凳席後面,也坐著一個抱著筆記型電腦、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分析師。聽說是從美國常春藤名校回來的數據天才,開賽前還在社群媒體上放話:「台灣的戰術?用大數據三分鐘就能破解。」

這是一場指揮官與指揮官之間的戰爭。

比賽當天,史坦普體育館湧入了更多球迷。日本球迷整齊劃一的加油聲,像是精密的機器。而台灣這邊,透過網路直播收看的人數已經突破百萬,PTT籃球板與Dcard洗版速度快到伺服器差點當機。運動經紀公司、球鞋品牌、職業球探,全都把目光釘在這場比賽上。

開局,日本隊果然展現了恐怖的戰術素養。無球掩護、連續手遞手、底線雙擋,五個人像是一個整體在運轉。中華隊的防守被拉扯得支離破碎,比分一路落後。

日本的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輕蔑的笑。他算準了高晏臣的每一次單打熱區,提前佈下陷阱。

陸承佑卻在這個時候,做了一個讓寇克斯都嚇一跳的舉動。

他摘下了耳機。

全場的喧囂、加油聲、球鞋摩擦聲、裁判哨音,一股腦地灌進他的耳朵。對一個重度社恐來說,那是足以讓人暈厥的噪音地獄。他的眉頭緊緊皺起,額頭滲出冷汗。

但他必須這麼做。他要聽見對方的聲音。

「Switch!Switch!」「Drop!Drop!」日本隊場上不斷用英文溝通防守暗號。陸承佑閉上眼睛,動態視力與聽覺在極限壓力下產生了新的共鳴。他捕捉到了,在那些英文暗號之下,有一句極其細微的日文——那是他們在打特定戰術前,控衛會下意識喊出的墊音。

找到了。

他重新戴上耳機。世界再次歸零。而這一次,歸零後的世界裡,多了一把鑰匙。

「晏臣,他們要打電梯門了。左邊。」

「假的,下一波是西班牙擋拆,注意三分線外兩步那個射手。」

「他們的中鋒不會傳球,包夾他,他一定失誤。」

一道道指令,精準得像是預言。日本隊引以為傲的大數據,在絕對的超感面前,成了過時的報紙。因為數據只能告訴你過去發生了什麼,而陸承佑看見的,是未來零點五秒後即將發生的事。

第三节,中華隊祭出陸承佑設計的「流動幾何」變陣。無限換防、強邊堆疊、弱邊放投。日本隊的三分雨,停了。他們的傳切,被高晏臣一次次鬼魅般的抄截切斷。那是靜域感知百分之百精準的預判抄截。

決勝時刻,最後一分鐘,雙方平手。日本隊握有球權。他們打出了最拿手的邊線戰術,兩名射手交叉跑位,全場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球傳出來的瞬間,高晏臣動了。他像是早就站在那條傳球路線上,等了整整一秒鐘。抄截!快攻!前場二打一!

他沒有自己上籃,而是在吸引防守後,將球往籃板上一拋。跟進的隊友騰空而起,空中接力灌籃得手!

絕殺之勢已成。日本隊最後一擊,在中華隊全隊的瘋狗式撲防下,偏框而出。

終場哨響。七十九比七十七。中華隊,歷史性殺入亞青賽決賽!

那一刻,整個史坦普體育館屬於台灣。國旗在看台上揮舞,留學生們唱起了國旗歌,有人激動得把手中的珍珠奶茶都灑了。遠在台北,信義區的戶外轉播大螢幕前,數千人同時跳了起來,捷運站的出口擠滿了穿著中華隊球衣的球迷。

高晏臣被隊友們壓在地板上疊羅漢,笑到缺氧。寇克斯被潑了一身水,還在振臂高呼。而陸承佑,只是靜靜地站在教練席後面,默默地把平板電腦合上,把耳機的音量調到最小。

他的任務完成了。他是無聲的指揮官,不需要歡呼。

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離場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訊息。點開來,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坐在場邊戴著耳機的側臉,旁邊用紅圈標出了高晏臣耳朵裡那枚幾乎看不見的骨傳導通訊器。下面還附了一段音檔,點開來,是一段經過處理的、帶著電流雜音的低語。

那低語的內容,讓陸承佑瞳孔驟然收縮。

「……共振……頻率……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決賽……讓我們……一起……進入無音……吧……」

是那個聲音。那個在器材室陰影裡的聲音。那個自稱第三靈魂碎片的傢伙。他竟然跟到了烏蘭巴托,而且就坐在這座體育館裡的某個角落,用鏡頭對著他。

陸承佑猛地抬頭,靜域感知全開,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全場上萬名觀眾。在東側看台最高處的陰影裡,他捕捉到了一點鏡頭的反光,以及一隻對著他緩緩揮動的手。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與此同時,體育館大螢幕上,打出了決賽對戰組合。

中華台北 VS 中國。

亞洲籃壇真正的霸主,全員身高超過兩米,全員擁有職業青年聯賽經驗,場均淨勝對手二十五分的怪物大軍。他們的先發中鋒,據說已經被美國大學開出全額獎學金。他們的出場影片一播出來,全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而在台灣的某個陰暗房間裡,名嘴趙天明看著後勤人員傳來的決賽情報與那張耳機特寫,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獰笑。他對著麥克風,開始錄製下一期節目的預告標題。

標題只有一行,血紅色的大字——

「中華隊作弊?神祕耳機與場外指導的黑幕,決賽前獨家踢爆!」

決賽尚未開打,場外的獵巫與場內的巨獸,已經同時張開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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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45章:決戰紫禁之巔的窒息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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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的夜,被一種近乎固體的寒意凍結了。

史蒂芬體育館穹頂的探照燈像四柄燒得發白的手術刀,直直剖開瀰漫著汗水與松香粉氣味的空氣。看台上,紅旗翻湧如浪,五千名遠道而來的客隊球迷整齊劃一地跺腳、擂鼓,鼓點透過鋼架結構傳到木質地板,讓中華隊板凳席腳底下的地板都在微微發麻。電子記分板上血紅的數字不斷跳動,開賽僅僅六分鐘——

中華台北,九比二十四,中國。

十五分的差距,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橫亙在球場中央。

陸承佑坐在技術分析師的摺疊椅上,指尖冰冷。他能聽見自己骨傳導耳機裡傳來的、屬於球場的細碎電流聲,也能聽見看台最高處那個陰影角落裡傳來的、只有他能理解的低鳴。那是共振的餘波,那句「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還卡在他的耳膜深處,像一根拔不掉的細刺。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東側看台收回來,投向球場。

跳球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今晚會是地獄。

中國隊的先發中鋒周牧衡,身高兩百零八公分,臂展兩百一十八公分,肩膀寬得像兩扇鐵門。他在中圈輕輕一踮,就把球撥到了後場。不同於伊朗隊那種純粹靠體重碾壓的肉搏,也不同於日本隊那種靠傳切跑位的靈動,這支被亞洲媒體稱為「紫禁長城」的隊伍,是把天賦、紀律與職業經驗熔於一爐的怪物。他們的每一次輪轉都安靜而精準,沒有多餘的吼叫,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以及肌肉碰撞時沉悶的撞擊。

「擋拆!左邊!左邊!」

中華隊的先發控衛陳品睿在弧頂嘶吼,聲音卻瞬間被紅色聲浪吞沒。中國隊的後衛李浩然,一個身高一百九十六公分、在青年職業聯賽場均能拿下十八分的持球大核,借著周牧衡紮實得像水泥牆的掩護,一個簡單的換防,就把陳品睿卡在身後。

補防的中華隊大前鋒王以翔撲了上去,卻只撲到一片空氣。李浩然連變向都懶得做,直接拔起,一記弧度極高的中距離跳投。唰,空心入網。

下一個回合,中華隊想打快。高晏臣在右側四十五度角要到球,面對的是中國隊身高兩百零一公分的小前鋒趙磊。趙磊的重心壓得極低,雙臂張開像一隻巨鷹,腳步滑動快得不像這個身高的球員。高晏臣試圖用第一步強行突破,卻被對方用胸口硬生生頂了回來,球差點脫手。他勉強翻身跳投,籃球砸在籃框前沿,高高彈起,被周牧衡單手抓下。

長傳,快攻,空中接力,雙手暴扣。

轟!

整個體育館的紅色區塊沸騰了,旗幟瘋狂揮舞,鑼鼓聲震得中華隊球員的耳膜生疼。轉播鏡頭掃過中華隊的板凳席,每一張年輕的臉上都寫著茫然與急躁。

「冷靜!跑戰術!跑三號戰術!」外籍總教練寇克斯在場邊拍著手大喊,濃重的澳洲腔英文透過翻譯的嘴轉成中文,卻顯得蒼白無力。他的大數據平板上,中國隊的進攻效率值正以恐怖的曲線攀升,而中華隊的防守對位成功率,已經跌破了三成。

陸承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跑位熱區圖與傳球路徑線交織成網。靜域感知讓他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周牧衡每次在禁區卡位前,左腳腳尖都會不自覺地向外偏移三公分,那是他準備發力前頂的徵兆;李浩然在切入前,右肩會下沉零點五公分,那是他要走右路的習慣;趙磊防守高晏臣時,重心永遠偏向右側,因為他研究過高晏臣七成三的突破都走右手。

資訊是完整的,判斷是清晰的,可是,執行跟不上。

這就是絕對的身體差距。就算你知道對方要做什麼,你的腳步跟不上,你的手搆不到,你的身體會被撞開。這不是高中層級的鬥毆,這是職業層級的絞殺。平均身高超過兩公尺,體重、力量、速度全面領先,內能鑿,外能投,還有嚴密到令人窒息的區域聯防。

第二節第三分鐘,比分來到十八比三十三。

高晏臣終於忍不住了。他在後場接到發球,一個人運球過半場,面對雙人包夾,強行加速,神經超頻下的第一步快如殘影,硬是從兩人縫隙中鑽了過去。可就在他收球起跳,準備挑戰周牧衡的瞬間,側翼的趙磊從視線死角切了過來,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手腕上。

啪!

清脆的聲響,裁判哨音卻沒有響。主裁判雙手平攤,示意比賽繼續。

高晏臣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籃球滾出界外。他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水,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焦躁的血絲。他狠狠捶了一下地板,木地板發出沉悶的回音。

「媽的……這什麼吹判……」他低聲咒罵,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看台上的噓聲與嘲笑聲排山倒海而來。有人用中文大喊:「回台灣去吧!小矮子!」引來一陣鬨笑。那笑聲像無數根細針,扎進中華隊每個球員的心裡。王以翔的傳球開始變形,陳品睿的運球越來越高,連最穩定的射手林子豪,在空檔接球時手腕都抖了一下,投出了一記籃外空心。

心態,崩了半角。

寇克斯不得不叫暫停。尖銳的哨音劃破喧囂,中華隊球員垂頭喪氣地走回板凳席。毛巾蓋住頭,運動飲料瓶被捏得變形,防護員林芷晴半跪在地上,迅速檢查高晏臣紅腫的手腕,眼神裡滿是擔憂與不忍,卻咬著牙沒有說話。她知道,現在任何安慰都是雜音。

板凳席的氣壓低到讓人窒息。陳品睿用毛巾狠狠擦著臉,聲音沙啞:「他們的協防太快了……我根本看不到傳球路線……」王以翔喘著氣,肩膀垮著:「禁區卡不進去……我一頂就被彈開……」

高晏臣坐在最末端,低著頭,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球衣上,暈開深色的圓點。他的右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憤怒與不甘。他是聖鷹的王牌,是在小巨蛋上演過奇蹟的男人,卻在亞洲之巔,被防得四投一中,還有兩次失誤。社群網路上的即時留言他不用看也能猜到,肯定已經開始罵他是曇花一現的泡沫。

就在這時,一道瘦削的身影撥開了圍成圈的隊友,走到他面前。

是陸承佑。

他懷裡抱著筆電,臉色蒼白,額頭上也全是汗。對一個重度社恐的人來說,站在萬人球場的場邊,被無數鏡頭與目光掃射,本身就是一種凌遲。可是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深夜無波的湖面。

全場的攝影機下意識地對準了他。遠在台灣陰暗房間裡的趙天明,正盯著直播畫面,興奮地舔著嘴唇。他等待的,就是這副耳機的特寫,好給他那篇「作弊黑幕」的爆料再添一把火。

然而陸承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抬起手,將自己頭上那副客製化的黑色降噪耳機,輕輕摘了下來。那副陪他征戰過小巨蛋、陪他拆解過伊朗與日本的耳機,耳罩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亮。他將耳機的一邊,戴到了自己的右耳上,而將另一邊,緩緩地、鄭重地,戴到了高晏臣的左耳上。

兩顆頭,被一副耳機連在了一起。近得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呼吸。

全場的喧囂,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至少,在他們兩人的世界裡是如此。

降噪啟動的輕微電流聲響起,紅色聲浪、鼓點、噓聲,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跳聲,咚,咚,咚,兩人的心跳,隔著耳機的線,奇異地重疊在同一個頻率上。

陸承佑看著高晏臣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對方的腦海:

「就像我們在小巨蛋時一樣。」

「把雜音關掉。」

「球場,是安靜的。」

高晏臣渾身一震。

小巨蛋……那個悶熱的午後,滿場的質疑,隊友的不信任,對手的垃圾話。他也是這樣,被全世界認定完了,然後這個人把耳機戴在他頭上,世界安靜了,只剩下籃框、籃球與對手重心的偏移。那一刻,他不是高晏臣,他是無音的暴君。

記憶如電流般竄過脊椎。他左耳裡傳來的,不只是安靜,還有陸承佑透過骨傳導麥克風傳來的、只有他能聽見的低語,冷靜到近乎殘酷:

「周牧衡的左腳,趙磊的重心偏右,李浩然的右肩。數據都在我這裡,你的身體,交給直覺。」

「不要想著贏十五分。想著下一個回合,把你面前的人,撕碎。」

高晏臣緩緩抬起頭。他眼中的焦躁與血絲,像被無音的潮水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甦醒般的烈焰。那火焰安靜地燃燒,卻足以焚毀一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猙獰的笑意,汗水順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與陸承佑重重擊掌。

啪!

「懂了。」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卻堅定如鐵。

他站起身,將那半邊耳機緊緊按在耳上,用運動貼布死死固定住。轉身,大步踏向球場。他的背影挺得筆直,球衣下襬被風帶起,彷彿披著無形的戰袍。

寇克斯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阻止。這位見慣大場面的澳洲老帥,在那兩個少年身上,看見了一種超越戰術板的東西。他只是用力拍了拍高晏臣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說:「去吧,孩子。把節奏,搶回來。」

暫停結束的哨音響起。

中華隊五人重新站上球場。高晏臣站在中線附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一圈極淡的銀色光暈在流轉。靜域感知,透過共享的降噪頻道,第一次在兩具身體之間同步共鳴。

他能聽見陸承佑的心跳,也能「看見」陸承佑看見的世界——全場十個人的重心線,在他腦海中化為清晰的幾何圖形。

中國隊的球員察覺到了異樣。趙磊皺起眉頭,低聲對李浩然說:「那傢伙的眼神變了。」李浩然冷笑一聲,活動著脖子:「裝神弄鬼,領先十五分,他還能翻天不成?」

而在東側看台的陰影裡,那隻一直對著陸承佑揮動的手,停了下來。鏡頭的反光劇烈閃爍了一下,一條新的訊息,悄然傳進陸承佑口袋裡震動的手機。

「呵呵……終於……共享無音了嗎……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還差一點……就讓我看看,你們能走到哪一步……決賽,可不只打球這麼簡單……」

與此同時,台灣的網路世界,趙天明的直播預告正式上線,血紅色的標題開始瘋狂擴散,點閱數以每秒上百的速度飆升。風暴的倒數計時,已經歸零。

裁判將球交給中華隊,邊線發球。

高晏臣緩緩彎下腰,重心壓到最低,左耳上的黑色耳機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的視線越過半場,直接鎖定在持球的李浩然身上,像一頭終於掙脫鎖鏈的孤狼,鎖定了獵物的咽喉。

決戰的下半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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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46章:亞洲之巔的奇蹟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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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國家體育館的空氣,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上半場結束的蜂鳴聲還殘留在穹頂之上,記分板上那組血紅色的數字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中華隊四十一比五十六,落後十五分。整座球館將近八千名身穿紅色球衣的對岸球迷,齊聲高唱著戰歌,聲浪一波接著一波,震得籃架後方的攝影機都在微微顫抖。汗水、爆米花的油膩氣味、地板剛打過蠟的松香味,全部混雜在一起,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中華隊的板凳席,一片死寂。

小前鋒阿哲低著頭,用毛巾死死蓋住臉,肩膀劇烈起伏。控球後衛陳柏宇雙手撐著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中鋒王鼎雙眼通紅,剛才他在禁區被對方兩百一十公分的中鋒趙磊連續三次硬吃,那種身體碰撞的悶響,至今還在他胸口迴盪。總教練寇克斯站在戰術板前,馬克筆停在半空中,眉頭鎖得死緊。他執教歐洲青年聯賽多年,從未見過像今晚中國隊這樣兼具身材、紀律與天賦的亞洲青年軍。

李浩然,那個身高一百九十八公分、臂展驚人的中國隊王牌後衛,上半場已經砍下二十二分、六助攻。他不只會投,更會用身體說話。每一次切入都帶著撞擊,每一次得分後都會對著中華隊的板凳席露出挑釁的冷笑。趙磊則像一座移動的紫禁城,鎮守禁區,送出四次封蓋,其中一次還將王鼎連人帶球直接扇出場外。

裁判把球交到邊線,準備開出下半場的第一球。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比賽即將提前進入垃圾時間時,陸承佑站了起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中華隊技術分析師外套,身形依舊瘦削,臉色因為長期熬夜研究影片而略顯蒼白。但他的眼神,卻平靜得像深夜的海面。他走到高晏臣面前,伸手將自己左耳上那副客製化的黑色降噪耳機摘了下來。那副耳機的金屬外殼上,有一道細細的刮痕,是從聖鷹高中一路打到小巨蛋留下來的痕跡。

他將耳機的一邊,輕輕戴上高晏臣的左耳。

骨傳導的頻道發出極輕微的嗶一聲,兩個人的呼吸,在同一個頻率上重疊了。

「就像我們在小巨蛋時一樣。」陸承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漫天的喧囂,「把雜音關掉。球場,是安靜的。」

高晏臣緩緩抬起頭。他原本佈滿血絲的雙眼,此刻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圈極淡的銀色光暈。汗水沿著他的下顎線滑落,滴在地板上,碎成無數晶瑩的光點。在他的世界裡,那震耳欲聾的八千人合唱,正在一層一層被剝離。鼓聲遠了,人聲遠了,只剩下籃球撞擊地板的咚、咚聲,心臟跳動的怦、怦聲,以及隊友鞋底摩擦地板的細微聲響。

靜域感知,第一次在兩具身體之間同步共鳴。

他能聽見陸承佑的心跳,也能看見陸承佑看見的世界。全場十個人的重心線,在他腦海中化為清晰的幾何圖形。中國隊球員腳尖的朝向、膝蓋彎曲的角度、肩膀肌肉的緊繃程度,全部化為數據流,湧入他的視神經。

趙磊皺起眉頭,低聲對李浩然說:「那傢伙的眼神變了。」

李浩然冷笑一聲,活動著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裝神弄鬼。領先十五分,他還能翻天不成?待會兒給我把球傳進來,我要隔著他扣一個。」

東側看台的陰影裡,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神秘跟拍者停下了揮動的手。他鏡頭的反光劇烈閃爍了一下,陸承佑口袋裡的手機隨之震動起來。但陸承佑沒有低頭去看,他只是走回場邊的技術席,戴上另一邊的監聽耳機,雙手扶住桌面,指節微微發白。

嗶——!裁判哨響,下半場開始。

中華隊邊線發球。陳柏宇在底線來回跑動,試圖擺脫防守,卻被對方像牛皮糖一樣黏住。高晏臣突然一個反跑,從罰球線兜出來,接球。李浩然立刻貼了上來,雙臂張開,像一張大網,嘴裡還噴著垃圾話:「王牌?上半場被我守到六投一中,還敢出來接球?」

高晏臣沒有回話。在無音的世界裡,垃圾話只是無意義的嘴型。他看見李浩然的重心壓在右腳,左腳腳尖微微外開,那是準備向右封堵的預兆。幾乎在同一瞬間,耳機裡傳來陸承佑冷靜到極點的聲音:「左側,三步,急停。」

唰!高晏臣動了。他的第一步快得像殘影,左腳蹬地,身體向左傾斜,李浩然的重心被騙得向右偏移了整整半個身位。還沒等李浩然調整回來,高晏臣已經在距離三分線還有兩大步的位置,拔地而起。

那是一個完全不講道理的出手。雙腳甚至還沒有站穩,身體還在後仰,投籃的手型卻穩定得像機械。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燈光在球皮上流轉。

唰!空心入網。

四十四比五十六。

全場的歌聲停頓了半秒。台灣轉播席上的主播愣住了,足足兩秒才找回聲音:「進、進了!高晏臣!超遠三分!距離至少有九公尺!」

李浩然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運球過半場,試圖用身體強吃高晏臣。他兩百公分的身高加上結實的體格,每一次撞擊都發出砰的悶響。但高晏臣的腳步沒有亂。在靜域感知中,李浩然每一次運球的節奏、每一次肩膀的晃動,都被提前零點三秒預判。高晏臣死死卡住他的下盤,迫使他只能在罰球線附近勉強翻身跳投。

噹!打鐵。

王鼎死命卡住趙磊,陳柏宇抓下籃板,立刻推快攻。高晏臣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沿著右路狂奔。陸承佑的聲音再次響起:「減速,後方有人,左側四十五度有空檔,不,別傳,自己來。」

高晏臣在三分線外一步急停,身後的追防球員因為慣性直接飛了出去。他甚至沒有看籃框,憑著肌肉記憶與空間感,再次出手。

唰!又是一記超遠三分!

四十七比五十六,分差回到個位數。

中國隊的總教練猛地站起來,大聲吼叫,請求暫停。對岸的球迷看台出現了一絲騷動,有人開始吹噓,有人開始咒罵。台灣網路直播間的留言板瞬間洗版,無數熬夜看球的上班族、學生在螢幕前尖叫。收視率曲線像火箭一樣往上竄。

暫停回來,中國隊變陣了。他們祭出無限換防加雙人包夾,只要高晏臣一過半場,立刻有兩個人撲上來,趙磊更是在禁區隨時準備補防。這是他們在準決賽封殺南韓王牌的招式,兇狠而窒息。

「來啊,我看你怎麼過兩個人。」李浩然與隊友一左一右,像兩扇鐵門關上。

場邊,陸承佑的雙眼微微瞇起。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大數據模型正在瘋狂運算,對方包夾的路徑、輪轉的時間差,全部化為紅藍交錯的線條。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嘴唇輕啟:「晏臣,聽我說。他們的包夾重心偏右零點五秒,你往右帶一步,吸引他們合圍,然後背後運球拉回來。阿哲會從底線溜進來,幫你擋住第二個人。」

球場上,高晏臣彷彿聽見了神諭。他運球往右壓,兩名防守者果然如預測般合圍。就在包夾即將形成的千鈞一髮之際,他背後運球,籃球像黏在手上一般回到左側。阿哲的掩護恰到好處,擋住了追擊的腳步。高晏臣獲得了零點八秒的空檔。

在職業賽場上,零點八秒足以決定生死。

他第三次在超遠距離起跳。這一次,趙磊從禁區撲了出來,兩百一十公分的巨掌遮天蔽日。但高晏臣的滯空時間長得不像人類,他在空中微微一頓,等趙磊的手掌滑過,才撥出球。

唰!第三記超遠三分!

五十比五十六!

整座體育館徹底安靜了三秒鐘,隨即爆發出台灣球迷區不到五百人卻震天動地的歡呼。有人把加油棒敲斷了,有人抱著旁邊陌生人的肩膀又哭又笑。轉播席的主播聲音已經沙啞:「不可思議!高晏臣一個人連得九分!他把比賽打停了!」

高晏臣落地後,沒有慶祝,只是緩緩退防,左耳上的耳機閃著冷光。他的呼吸依舊平穩,心跳維持在一百二十下,那是無音心流中最完美的區間。

中國隊開始急了。李浩然拒絕傳球,執意單打。他用一個大幅度的體前變向,試圖晃開高晏臣,卻發現對方的腳步快得離譜。神經超頻狀態下,高晏臣的第一步啟動速度超越了常理,他像影子一樣貼住李浩然,在對方合球的瞬間,右手如毒蛇般探出。

啪!乾淨俐落的抄截!

高晏臣抄到球,獨自推快攻。前場一打一,面對回防的防守悍將,他沒有減速,而是在罰球線內一步直接起飛。防守者跳起來封蓋,卻只摸到空氣。高晏臣在空中滑翔,身體舒展到極致,戰斧式劈扣!

轟!籃架劇烈搖晃。

五十二比五十六,只差四分!

「防守!防守!」寇克斯在場邊大吼,雙拳緊握。陸承佑則快速敲擊鍵盤,透過骨傳導下達指令:「對方下一波一定打內線,趙磊會在左側要位。王鼎,提前繞前,柏宇,準備協防包夾下球。」

果然,中國隊把球吊給趙磊。王鼎繞前干擾,陳柏宇從弱側殺出,雙人包夾。趙磊慌亂中分球外線,外線球員倉促出手,三不沾。阿哲搶下籃板,交給高晏臣。

高晏臣運球過半場,面對全場的噓聲,運球節奏突然慢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記分板,又看了一眼場邊的陸承佑。陸承佑輕輕點頭,嘴型說出兩個字:「收網。」

主宰領域,全開。

高晏臣突然加速,連續兩次胯下運球,接一個背後換手,將李浩然晃倒在地。李浩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雙手撐地,滿臉不敢置信。全場譁然。高晏臣沒有急著投,而是一步踏入三分線內,吸引趙磊補防後,將球分給空切的王鼎。王鼎雙手暴扣得手!

五十四比五十六!

第四節,比賽進入白熱化。雙方開始肉搏,每一次卡位都伴隨著悶哼,每一次倒地都讓人心驚。石強式的陰險小動作在中國隊的替補後衛身上重現,他在高晏臣落地時偷偷伸腳,試圖墊腳。高晏臣在空中察覺到重心異常,強行扭轉身體,落地時踉蹌一步,腳踝傳來一陣刺痛。

場邊的防護員立刻站了起來,陸承佑的心也揪了一下。但高晏臣只是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腿,對著陸承佑比了一個安心的手勢。林芷晴在台灣的轉播室擔任客座球評,看到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他不能再受傷了,他的腳……」

比賽剩下最後兩分鐘,雙方戰成六十八比六十八平手。中國隊握有球權,李浩然強行切入,造成犯規,兩罰全中,七十比六十八。

中華隊進攻,高晏臣在雙人包夾中後仰跳投,球在籃框上彈了三下,終於落入。七十比七十。

最後四十秒,中國隊壓時間。李浩然運球消耗時間,剩下八秒時突然啟動,過掉陳柏宇,直殺禁區。王鼎補防慢了一步,眼看李浩然就要上籃絕殺這場比賽。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斜刺裡殺出。

是高晏臣!他從三分線外回追,速度快到在地板上留下殘影。在李浩然出手的瞬間,他高高躍起,右手狠狠拍在籃球上。

砰!釘板大帽!

籃球被扇出界外,全場死寂。李浩然摔倒在地,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他想不通,為什麼一個已經打了三十八分鐘的人,還能跳得這麼高、跑得這麼快。

中國隊邊線發球,剩下三秒,倉促出手不中。王鼎抓下籃板,立刻叫暫停。

記分板:七十比七十,最後三秒,中華隊球權。

寇克斯把所有人圍在一起,戰術板上畫滿了線條。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高,你來執行最後一擊。他們一定會三個人包你,其他人,給我跑出空檔!」

陸承佑蹲在高晏臣身邊,快速說道:「他們會以為你投,趙磊會站在罰球線等你。但你注意,阿哲會從底線反跑,李浩然的腿已經抽筋了,他跟不上。把球往天上丟,相信我。」

高晏臣看著他,汗水不斷滴落,嘴角卻揚起一抹笑:「你負責安靜,我負責吵鬧。」

嗶!暫停結束。

中華隊前場發球。陳柏宇站在邊線,高晏臣被兩個人死死抱住,動彈不得。裁判哨響,球發出。高晏臣猛地向外彈開,接球。瞬間,三個人圍了上來,形成銅牆鐵壁。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兩秒。高晏臣起跳,做出投籃動作,三名防守者同時起跳,遮住了所有視線。

一秒。他在空中將球收回,腰腹發力,扭轉身體,用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將球往籃框左側的天空一拋。

那不是投籃,那是傳球。

一道藍色身影從底線竄出,是阿哲!他擺脫了抽筋的李浩然,高高躍起,在空中接住球,順勢將球輕輕一點。

蜂鳴器響起的同時,籃球墜入網窩。

七十二比七十一。

壓哨絕殺!

整座體育館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台灣球迷區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哭喊。阿哲落地後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隨即被全隊壓在身下。王鼎跪在地上,放聲大哭。陳柏宇把毛巾塞進嘴裡,淚水狂湧。寇克斯仰頭望天,雙手掩面。高晏臣站在原地,大口喘氣,左耳的耳機不知何時滑落,他聽見了全場的喧囂,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陸承佑站在場邊,被狂喜的替補球員撞得東倒西歪。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嘴角微微上揚,耳機裡還殘留著高晏臣粗重的呼吸聲。他抬頭看向記分板,眼眶有些發熱。我們,做到了。

國際籃總的官網在五分鐘後更新頭條,斗大的標題寫著:「Miracle Night in Ulaanbaatar——台灣籃球的奇蹟之夜」。內文盛讚高晏臣砍下三十八分、七抄截的封神表現,更特別提到那位神秘的少年技術分析師,用超越時代的戰術指揮改寫了亞洲青年籃球的歷史。

頒獎台上,當中華隊的隊旗升起,當金牌掛上脖頸,全隊抱頭痛哭,唱著國旗歌,聲音沙啞卻堅定。

然而,在狂歡的陰影裡,高晏臣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一條沒有號碼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同步率百分之百,恭喜。但遊戲還沒結束,維多利亞港見。」

與此同時,台灣的網路世界,趙天明的直播間人數突破二十萬。他舉著一張高晏臣戴著耳機的特寫照片,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對著鏡頭一字一句說道:「各位觀眾,你們真的以為,那副耳機只是普通的耳機嗎?我手上有獨家爆料,保證讓你們明天睡不著覺……」

風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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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走向世界的雙重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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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的夜風帶著草原特有的乾冷,吹過球館外斑駁的旗幟,卻吹不散體育館內殘留的沸騰餘溫。

記分板上的數字早已凍結——七十八比七十七,中華隊領先一分。那一分,是高晏臣在最後三秒用幾乎撕裂肩膀的傳球送出去的,是替補前鋒林浩宇飛身撲進籃框裡的,是整個台灣籃球史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奇蹟。

頒獎典禮結束已經超過一個小時,更衣室裡卻沒有人願意離開。金牌掛在每個人汗濕的胸口,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貼著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有人抱著頭痛哭,有人反覆親吻獎牌,有人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站上了亞洲之巔。

陸承佑坐在角落的行李箱上,背抵著冰冷的置物櫃。他推了推鼻樑上微微滑落的眼鏡,客製化降噪耳機還掛在脖子上,耳罩裡隱約傳來細微的電流聲。那是屬於他的安靜世界,也是他與高晏臣之間最祕密的連結。方才全場的喧囂震得他耳膜發疼,可當他聽見高晏臣透過耳機傳來的那句粗重喘息——「我們,做到了」——他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喂,軍師,你一個人縮在那邊幹嘛?」高晏臣頂著一頭濕透的黑髮走過來,金牌在他胸前晃盪,汗水沿著下顎線滑落,滴在木質地板上。他一屁股坐在陸承佑身旁,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讓陸承佑差點從行李箱上摔下去。「過來合照啦!你可是今天的隱藏版最有價值球員,國際籃總官網都點名你了,超越時代的戰術指揮官,聽起來多帥。」

陸承佑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更衣室裡的人聲、笑聲、香檳噴濺的氣味,全部混雜在一起,對重度社恐的他而言,簡直像是一場甜蜜的酷刑。他下意識地想把耳機戴回去,卻被高晏臣一把按住手腕。

「先別關。」高晏臣的聲音低了下來,銳利的眼神裡難得透出一絲柔軟。「讓自己聽一下,這是屬於我們的聲音。你為了這場比賽,三天只睡了不到十個小時,把對方中鋒的每一次擋拆習慣都背下來了。你有資格吵一下。」

陸承佑愣住了。他望著高晏臣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臟某個角落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戴上耳機,只是小聲說道:「很吵……但是,不討厭。」

就在這時,防護員林芷晴提著急救箱走進來。她白皙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馬尾有些散亂,白色制服上還沾著汗漬。她一眼就看到角落裡的兩人,快步走來,仔細檢查高晏臣腳踝上厚厚的繃帶。

「決賽第四節那次落地,你的腳踝又翻了一下對不對?」她的語氣外柔內剛,帶著專業領域不容妥協的堅持。「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落地要先屈膝緩衝,你剛剛那個補防封蓋,根本就是用命在跳。」

高晏臣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自尊心極強的他此刻卻乖得像個大男孩。「林防護員,今晚就別罵我了啦。我可是拿了三十八分、七次抄截的男人,國際籃總都說我是奇蹟之夜的男主角,給點面子嘛。」

「面子能當韌帶用嗎?」林芷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無比輕柔。她轉頭看向陸承佑,眼神變得溫暖。「還有你,陸分析師。你在場邊站了整整四十分鐘,喊到聲音都啞了。回去要好好休息,喉糖在這裡,自己拿。」

她遞出一盒喉糖,陸承佑慌忙雙手接過,耳根微微發燙。「謝、謝謝妳……妳也辛苦了。」

陳建豪憨厚的笑聲從另一頭傳來。他光著膀子,只穿著球褲,壯碩的肩膀上貼滿了肌貼,正被隊友們簇擁著。「晏臣!承佑!你們兩個還窩在那邊幹嘛?教練說今晚不醉不歸……啊,是果汁不醉不歸啦!快來拍照!」

總教練柯敏雄站在門口,倔強剛正的老臉上難得掛著笑容。他作風老派古板,此刻卻紅了眼眶,手裡緊緊捏著那面金牌。「都給我聽好!這面金牌,是你們用命拚回來的。老子帶隊三十年,第一次覺得……第一次覺得,傳統跟科學真的可以並存。承佑,你小子,好樣的。」

全隊爆出歡呼,把陸承佑和高晏臣團團圍住。閃光燈此起彼落,陸承佑被擠在人群中央,呼吸變得急促,社恐本能讓他想逃。可當他看到高晏臣伸出手臂,牢牢攬住他的肩膀,將他護在身側時,他忽然覺得,這種擁擠,似乎也可以忍受。

然而,在狂歡的另一面,陰影正在網路世界蔓延。

台灣時間凌晨兩點,名嘴趙天明的直播間人數突破二十萬。他舉著一張高晏臣戴著耳機的特寫照片,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背景是聳動的紅色標題。

「各位觀眾,你們真的以為,那副耳機只是普通的耳機嗎?」趙天明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道。「我手上有獨家爆料,高晏臣疑似使用違規電子儀器接收場外指令!這可是嚴重違反運動精神!我保證讓你們明天睡不著覺……」

彈幕瞬間洗版,有人震驚,有人咒罵,也有人冷靜質疑。但這顆火種,已經被點燃。

與此同時,高晏臣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趁著拍照空檔低頭一看,是一條沒有號碼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同步率百分之百,恭喜。但遊戲還沒結束,維多利亞港見。」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看向陸承佑。陸承佑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喧鬧中交會。那是一種只有雙重靈魂能理解的共振——第三靈魂碎片,那個始終躲在暗處的傢伙,又在挑釁了。

三天後,台北桃園國際機場入境大廳,被接機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

「中華隊!我愛你們!」「高晏臣!看這裡!」「陸承佑!你是台灣之光!」橫幅、燈牌、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高中球星在這個時代等同於百萬流量網紅,奪下隊史首座亞青賽冠軍的他們,此刻就是全台灣最閃耀的偶像。

陸承佑戴著口罩、帽子、降噪耳機,全副武裝地躲在陳建豪高大的身軀後面,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跳出來。人群的氣味、閃光燈的熱度、此起彼落的呼喊,對他而言比伊朗隊的肉搏防守還要可怕一百倍。

「別怕,有我在。」陳建豪憨厚沉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像一座山一樣擋開洶湧的人流,樸實無華卻極重義氣。「你只管低頭走,其他的交給我。誰敢碰你,先過我這關。」

高晏臣則完全是另一種姿態。他脫下口罩,露出帥氣的臉龐,對著鏡頭揮手,談吐銳利果斷。「謝謝大家!這座冠軍是屬於全台灣的!至於網路上那些說我作弊的傳聞……」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直視某家媒體的鏡頭。「有種就拿出證據,否則,我的律師會跟你好好聊聊。我們在球場上不怕對抗,在場下也不怕抹黑。」

這段發言的影片在三小時內衝破三百萬點閱。趙天明的爆料,原本想掀起獵巫,卻反而激起球迷的逆反心理。運動經紀公司、球鞋品牌、職業球團球探,全部看穿了流量的真相——高晏臣與陸承佑的組合,就是品質保證,就是票房。

一週後,聖鷹高中的會議室裡,桌上堆滿了來自大洋彼岸的邀約。

美國國家大學體育協會一級名校的信封如雪花般飛來,燙金的校徽晃得人眼花。杜克大學、肯塔基大學、堪薩斯大學……全都是傳統豪門。球探報告上寫滿了驚嘆的評語:「不可思議的第一步啟動速度」「超越年齡的比賽解讀能力」「大心臟的絕殺基因」。

柯敏雄教練捏著那封來自杜克大學的全額獎學金邀請函,手微微顫抖。「晏臣,杜克……那是世界最高殿堂。你知道有多少台灣孩子夢想著那件藍色戰袍嗎?他們的總教練親自寫信,說你是他看過最特別的雙能衛。」

高晏臣坐在椅子上,難得沉默。他看向身旁的陸承佑,後者正低頭翻閱另一疊文件——來自史丹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運動科學實驗室的入學邀請。他們看中的不是他的體能,而是他在亞青賽展現的數據洞察力與神經反應研究價值,甚至願意提供頂尖的神經工程學程名額。

「如果我去杜克,你呢?」高晏臣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陸承佑推了推眼鏡,小聲說:「史丹佛說……可以讓我繼續研究無音心流,透過腦波與降噪技術幫助更多運動員。他們有全世界最好的實驗室,很安靜,很適合我。」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林芷晴坐在對面,細心敏銳的她察覺到兩人之間那股不捨。她輕聲說:「你們兩個,一個在場上暴力執行,一個在場下數據支援,早就分不開了。不管去哪裡,都要一起走下去,對吧?」

陳建豪用力點頭。「沒錯!你們去美國闖,我在台灣把聖鷹的禁區顧好。等你們進了職業聯盟,我就去幫你們提行李!」眾人都笑了,離別的感傷被沖淡了些許。

當晚,慶祝晚宴在台北一間高級飯店舉行。政商名流、贊助商、經紀公司齊聚一堂,觥籌交錯。陸承佑只待了十分鐘就藉口透氣,逃到頂樓的露台。城市的燈火在他腳下蔓延,車流的聲音被他的降噪耳機隔絕,只剩下風聲。

腳步聲傳來,高晏臣拿著兩杯柳橙汁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就知道你在這裡。裡面那些大老闆說要給我簽球鞋合約,數字大到我差點把果汁噴出來。還好你跑了,不然你又要當機了。」

陸承佑接過果汁,指尖冰涼。「你決定了嗎?杜克?」

「嗯。」高晏臣望著遠方的夜景,眼神銳利而堅定。「雷凱翔那個自戀狂不是說本土籃球是低水準嗎?巴倫那個只會肉搏的傢伙不是笑我們矮嗎?我要去世界最高的地方,證明給他們看。台灣的後衛,也能在杜克先發,也能進職業聯盟。」

他轉頭,直視陸承佑。「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跟我一起去美國。史丹佛離杜克是有點遠,搭飛機也要五個小時,但……未來我到了職業聯盟,你依然必須是我的專屬戰術分析師。這是命令,聽到沒?」

陸承佑愣了愣,隨即嘴角微微上揚。他伸出拳頭,輕輕碰了碰高晏臣的拳頭。「好。一言為定。你的雜音,我來幫你關掉。」

兩人相視而笑,柳橙汁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兩天後,為了轉機前往美國參訪,兩人短暫停留在香港。夜晚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維港兩岸的高樓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宛如碎鑽。海風帶著鹹味,遊輪的汽笛聲低沉悠遠。

高晏臣與陸承佑站在星光大道的欄杆邊,人手一杯港式奶茶。沒有球迷,沒有媒體,只有彼此。

「同步率百分之百,恭喜。」一個低沉的男聲忽然從身後傳來。

兩人猛然回頭。只見一名身穿黑色連帽外套的年輕男子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龐,手腕上戴著一副與陸承佑極為相似的降噪耳機,只是上面多了一道暗紅色的紋路。他的嘴角掛著挑釁的笑容,語氣冰冷。

「你們在烏蘭巴托的表現,超出預期了。不過,真正的無音心流,可不只有靜域感知和神經超頻。第三階段主宰領域之上,還有第四階段……你們,想知道嗎?」

陸承佑的腦海瞬間響起尖銳的共振,彷彿有無數雜訊灌入。他痛苦地按住耳機,高晏臣立刻擋在他身前,眼神如刀。「你是誰?躲在暗處傳訊息的傢伙,就是你吧?」

黑衣男子輕笑一聲,將一張燙金名片放在欄杆上,轉身融入人群。「維多利亞港只是中繼站,洛杉磯見。到時候,讓我看看你們的雙重奔赴,能走多遠。」

海風吹過,名片上只有一行英文:「NOISE ZERO PROJECT - PHASE IV」。

高晏臣握緊拳頭,將名片收进口袋。他回頭看向臉色蒼白的陸承佑,伸出手,語氣卻無比堅定。「別怕。不管是第四階段,還是趙天明的抹黑,或是杜克的魔鬼訓練,我們一起面對。」

陸承佑深吸一口氣,緩緩戴上耳機,將世界的雜音歸零。在絕對的安靜裡,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也聽見了高晏臣的心跳,兩者頻率一致,沉穩有力。他舉起手中的奶茶杯,輕聲說:「走向世界,雙重奔赴。」

「走向世界,雙重奔赴!」高晏臣舉杯相碰,塑膠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維港的燈火見證了他們的約定。遠方的海平面上,一架飛往洛杉磯的班機劃破夜空,留下淡淡的航跡。而屬於他們的傳奇,才正要從亞洲之巔,飛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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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主宰降臨,安靜的傳奇(大結局)

本章登場

拉斯維加斯的夜風帶著沙漠特有的乾燥與灼熱,吹過托馬斯馬克巨蛋體育館外牆上那面巨大的電子看板。看板上,兩個男人的臉並列閃爍,一個身穿深藍色西裝、戴著銀灰色耳機,神情冷靜得像深海,另一個身披白色二十三號戰袍,高高躍起,肌肉線條在燈光下如同獵豹。那是今晚NBA夏季聯賽決賽的宣傳主視覺,底下一行燙金英文不斷滾動:THE NOISE-CANCELING MASTERS。距離開賽還有三小時,球館外已經擠滿了三萬名觀眾,人聲鼎沸,球鞋品牌的大型氣球在空中搖晃,電視轉播車一字排開,來自台灣的網路直播彈幕早已洗版,寫滿了同樣的字句,聖鷹雙子,回家奪冠。

球員通道深處的休息室裡,空氣卻安靜得近乎凝固。陸承佑坐在戰術白板前方,一身筆挺的深灰色助理教練西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中華隊徽章,耳朵上戴著升級版的客製化降噪耳機。那副耳機是史丹佛運動科學實驗室與杜克神經工程中心聯手為他打造的,啞光黑色的外殼,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NOISE ZERO,PHASE III。他輕輕按動右耳的開關,世界瞬間被抽成真空,連空調運轉的嗡鳴都被過濾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沉穩,緩慢,一下,又一下。三年了,從台北小巨蛋到維多利亞港的夜色,從亞青冠軍的頒獎台到史丹佛的實驗室,他終於學會不再害怕人群,而是把人群變成數據,把喧囂變成清流。

門被推開,高晏臣走了進來。他比三年前更高,也更壯,兩百零一公分的身高撐起白色球衣,肩線寬闊,手臂上的青筋像藤蔓一樣盤踞。那張臉依舊銳利,只是眼神裡少了當年的焦躁,多了一種沉澱後的烈焰。他手裡拿著兩杯冰奶茶,一杯遞給陸承佑,另一杯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笑著說,你這傢伙,都已經是湖人夏季聯賽的助理教練了,還緊張到要開降噪嗎。陸承佑接過奶茶,指尖感受到塑膠杯外壁的冰涼與水珠,透過耳機的透明模式,他聽見高晏臣的聲音帶著熟悉的調侃,卻也聽見那聲音底下微微加速的心跳。他淡淡地回答,我不是緊張,我是在聽。聽什麼。聽三萬人的雜訊,聽對面的呼吸,聽你起跳前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

高晏臣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聲在狹小的休息室裡迴盪,震得戰術磁鐵微微顫動。他一屁股坐在陸承佑身邊,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西裝都皺了起來。你還是老樣子,社恐宅男裝高手。不過我喜歡。說真的,今晚對面可是雷凱翔那傢伙,他在破曉高中畢業後直衝美國,靠著大數據魔球理論混進了塞爾提克夏季隊,賽前記者會還嗆聲說本土籃球只是低水準聯盟,要讓我們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現代籃球。陸承佑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想起三年前維多利亞港欄杆上那張燙金名片,想起黑衣男子說的話,第四階段之上,還有更安靜的世界。他低聲說,讓他說。等一下,你會讓他閉嘴。

就在此時,休息室的電視牆自動亮起,畫面切到球場中央的分析台。穿著花襯衫的名嘴趙天明正口沫橫飛,他這三年靠著抹黑中華隊與獵巫球星吃足了流量,如今轉戰美國線,依舊死性不改。他對著鏡頭冷笑,什麼無音心流,什麼降噪主宰,根本就是運動科學包裝出來的騙局。陸承佑躲在板凳席不敢上場,高晏臣不過是靠著杜克光環刷數據,今晚遇到雷凱翔的五外線魔球,絕對會被射成篩子。旁邊的副屏上,台灣論壇的留言瘋狂滾動,有人擔憂,有人憤怒,更多人則是貼出當年小巨蛋七十二比七十一絕殺的影片,寫著,安靜的傳奇,從不缺席。

看台高處的媒體包廂裡,林芷晴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她穿著一襲米白色的連身裙,外面罩著湖人隊的薄外套,長髮挽起,露出溫柔卻堅定的側臉。三年前她還是聖鷹高中的隨隊防護員,如今已是史丹佛運動醫學碩士,湖人隊特聘的防護顧問。她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高晏臣的即時肌電圖與心率變異數據,另一半螢幕則是陸承佑傳給她的降噪頻譜圖。她看著休息室畫面中那兩個大男孩並肩而坐的背影,嘴角不自覺上揚。她想起出國前那晚在桃園機場,陸承佑把耳機塞進她手裡,結結巴巴地說,太吵的時候,就戴上。而高晏臣則是把杜克的錄取通知書影本塞給她,囂張地說,等我打進NBA,你要當我的專屬醫生,不准跑。那時她哭了,現在她笑了,因為她知道,他們都做到了。

總教練柯敏雄推門而入,依舊是那副倔強老派的模樣,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皺巴巴的戰術紙。他三年前在亞青賽後毅然辭去聖鷹教職,跟著兩個孩子來到美國進修,如今是湖人夏季隊的首席顧問。他把戰術紙拍在桌上,瞪著高晏臣說,小子,今晚對方禁區有兩百一十公分的歸化長人巴倫狄克森的學弟,粗得很,你給我收斂一點,不要一開場就想隔扣人家。高晏臣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教練,你不懂,這叫儀式感。陸承佑則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麥克筆,動作俐落。他沒有大聲喊叫,只是用筆尖點了點對方的五外站位圖,輕聲說,他們的魔球,靠的是零點五秒的出手間隙。只要我們把間隙壓到零點三秒,他們的數據就會崩盤。陳建豪,你開場就去頂中鋒,髒活你做。阿哲,你跑底角,負責弱邊輪轉。晏臣,你不用管戰術,你只管聽我倒數。

陳建豪憨厚地點頭,他如今已是台藝大的禁區支柱,特地飛來擔任陪練兼精神領袖,聽到任務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酒窩,交給我啦,卡位這種累活,我最會了。休息室裡的氣氛瞬間凝聚,像一張拉滿的弓。陸承佑戴緊耳機,將模式切換到全降噪,世界再度歸零。在絕對的安靜裡,他彷彿回到聖鷹高中的舊體育館,回到那個第一次戴上耳機抄截成功的午後,回到小巨蛋萬人吶喊卻寂靜無聲的決賽夜。他聽見自己的神經在超頻,聽見血液衝過耳膜的潮汐聲,聽見百毫秒內對手重心偏移的預兆。那是第一階段靜域感知,那是第二階段神經超頻,那是第三階段主宰領域,而今天,他要展示的,是第四階段。

球館燈光驟暗,開場儀式開始。三萬支螢光棒同時揮舞,音浪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連地板都在震動。雙方球員踏上球場,雷凱翔一身綠色戰袍,髮型張揚,耳朵上掛著閃亮的耳釘,經過湖人板凳席時故意停下腳步,對著高晏臣噴垃圾話,唷,這不是亞洲之王嗎,怎麼三年了還在打夏季聯賽,杜克高材生混成這樣,不如回家賣奶茶。說完還瞥了一眼陸承佑,嘲諷道,還有你,助理教練,連球都不敢打,只敢坐在場下按耳機,笑死人。高晏臣眼神一凜,正要回嘴,卻被陸承佑輕輕按住手腕。陸承佑沒有抬頭,只是透過耳機的麥克風,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頻道說,別急。讓子彈飛三節,第四節,我要你把他的尊嚴,一塊一塊拆掉。

比賽開打,果然如預期般窒息。塞爾提克的魔球體系運轉流暢,雷凱翔的傳球快如閃電,搭配大數據跑位,連續轟進四記三分球,開局就打出一波十六比四。巴倫系的中鋒在禁區橫衝直撞,陳建豪被撞得連退三步,嘴角都滲出血絲。湖人隊的年輕球員心態浮動,失誤連連,分差一度被拉開到十八分。轉播台上的趙天明笑得合不攏嘴,直呼,看吧,我就說騙局要被拆穿了。台灣網路直播間一片哀嚎,有人甚至關掉了視窗,不忍再看。林芷晴在包廂裡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她看著板凳席上那個西裝筆挺的身影,發現他從頭到尾沒有皺過一次眉,只是安靜地記錄著什麼,偶爾按一下耳機,像在調頻。

第二節中段,陸承佑終於站了起來。他走到柯敏雄身邊,低聲說了幾句,柯敏雄眼睛一亮,立刻喊出暫停。暫停期間,陸承佑沒有畫戰術,只是把自己的副耳機摘下來,塞進高晏臣的耳朵裡。這個動作,與三年前小巨蛋的暫停一模一樣,與維多利亞港的夜色一模一樣。全場三萬人的喧囂瞬間被切斷,高晏臣的世界只剩下陸承佑平穩的呼吸聲,以及那句熟悉的話,還記得嗎,小巨蛋,七十二比七十一,落後十五分,我們怎麼贏的。高晏臣閉上眼睛,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地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他說,記得。因為我們共享同一個安靜。陸承佑點頭,把耳機推回去,同步率,百分之百。去吧,主宰領域,全開。

下半場,風雲變色。高晏臣像是換了一個人,他的動態視力快到不可思議,總能在雷凱翔出手前零點一秒切入傳球路線,完成抄截。一次,兩次,三次,連續三次抄截暴扣,分差從十八分追到九分,全場觀眾開始起立,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雷凱翔臉色鐵青,開始單打獨鬥,試圖用美式變向晃倒高晏臣,卻被對方以數倍的第一步啟動速度直接黏住,腳踝終結,反而自己被晃倒在地,摔得四腳朝天。轉播鏡頭忠實記錄下這一幕,趙天明的笑容僵在臉上,台灣的直播彈幕瞬間爆炸,洗版的都是同一句話,降噪主宰,降臨了。林芷晴的眼眶紅了,她看著平板上兩人的心率曲線,竟然完全重疊,同頻,同相,如同一個靈魂驅動兩具身體。

決勝的第四節,最後兩分鐘,雙方戰成九十八比九十八平手,球館內的空氣濃稠得讓人窒息,每一次運球聲都被放大成雷鳴。塞爾提克喊出暫停,佈置了針對高晏臣的雙人包夾陷阱,意圖逼他失誤。暫停回來,雷凱翔親自盯防,眼神怨毒,嘴裡不斷噴著髒話,試圖干擾。你完了,你這個只會靠耳機的廢物。高晏臣沒有回應,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板凳席。陸承佑站在場邊,西裝外套早已脫掉,白襯衫被汗水浸濕,緊貼著背脊。他舉起右手,比出三根手指,然後緩緩握拳。那是他們的暗號,三秒,清空,爆發。高晏臣深吸一口氣,將重心壓到最低,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

最後十一秒,湖人隊後場發球,高晏臣接球,面對兩人包夾,沒有傳球,沒有猶豫。他先是一個背後運球,晃開第一道防線,接著以超越常理的滯空彈跳從兩名防守者頭頂掠過,空中換手,躲開巴倫系中鋒的遮天大帽。時間只剩三秒,他踏進罰球線一步,起跳,整個人像是要飛出球館的燈光之外。雷凱翔從側面撲來,試圖墊腳,卻撲了個空,重重摔出底線。高晏臣在空中停滯了整整零點八秒,然後雙手持球,朝著籃框狠狠砸下。轟的一聲巨響,籃架劇烈搖晃,計時器歸零,紅燈亮起。一百比九十八,絕殺隔扣。全場三萬人同時失聲,下一秒,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狂歡,海嘯般的歡呼,彩帶,尖叫,解說員抱頭嘶吼,麥克風都被震到斷訊。

高晏臣掛在籃框上,俯視著癱坐在地的雷凱翔,眼神冷酷如刀。他落地後沒有慶祝,只是轉身,指向板凳席,指向那個安靜的男人。全場鏡頭跟著他的手指移動,找到陸承佑。陸承佑站在原地,緩緩摘下耳機,世界所有的喧囂瞬間灌入耳膜,震耳欲聾,卻讓他露出了微笑。他張開雙臂,迎接衝過來的高晏臣,兩人緊緊相擁,汗水與淚水交融。陳建豪從後面撲上來,柯敏雄老淚縱橫,林芷晴從包廂一路跑下來,高跟鞋都跑掉了一隻,卻毫不在意。她衝進場內,抱住兩人,三個人的影子在燈光下重疊。趙天明的直播間被憤怒的觀眾灌爆,流量反噬,他灰頭土臉地關掉了鏡頭。

頒獎典禮上,高晏臣舉起夏季聯賽MVP獎盃,卻把它塞進陸承佑懷裡,對著麥克風大聲說,這座獎盃,屬於我的大腦,我的軍師,我的兄弟。沒有他,就沒有我。台下掌聲雷動,陸承佑有些不知所措,社恐本能讓他想躲,卻被高晏臣死死按住。他只好戴上耳機,輕輕按動開關,將三萬人的歡呼調成柔和的背景音,像海浪,像風聲。他看著看台上微笑的林芷晴,看著身邊憨笑的陳建豪與紅著眼眶的柯敏雄,突然明白,第四階段從來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即使摘下耳機,也能在喧囂中保持安靜,在名利中保持初心。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跳了出來,只有一行字:NOISE ZERO PROJECT,PHASE IV,洛杉磯,正式啟動。他抬頭,與高晏臣對視,兩人都笑了。傳奇,從不落幕,安靜,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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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佑
陸承佑 主角

本質是重度社恐宅男,極度抗拒人群與社交;一旦沉浸於無音世界,則展現出極致冷酷、殘暴且寸步不讓的王者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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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晏臣
高晏臣 夥伴

自尊心極強、談吐銳利果斷。脫離球星的光環包袱後,展現出驚人的商業手腕、戰術洞察力與護短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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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
林芷晴 女主

細心敏銳、外柔內剛。面對受傷球員極具同理心,但在專業領域原則分明,絕不容許教練過度消耗球員職業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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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豪
陳建豪 夥伴

憨厚沉穩、極重義氣。球風樸實無華,甘願幹所有累活與髒活,對認可的隊友擁有百分之百的信任與犧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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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敏雄
柯敏雄 導師

脾氣倔強、剛正不阿。看似作風老派古板,實則深諳現代戰術演變,對學生的天賦與心理極具包容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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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凱翔
雷凱翔 反派

自戀狂妄、極度功利。崇尚美式個人英雄主義與大數據魔球理論,將本土高中籃球視為低水準的落後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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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倫·狄克森
巴倫·狄克森 反派

暴躁易怒、嗜好肉搏。喜歡在禁區內用身體將對手撞翻,以摧毀對手身體與擊潰其精神意志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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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強
石強 反派

陰險狠毒、工於心計。為了贏球不擇手段,深諳裁判視線死角,擅長用言語羞辱與下三濫手段激怒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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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景文
杜景文 反派

心胸狹隘、嫉妒心強。表面對隊友客客氣氣,私下卻拉幫結派,極度無法忍受他人掩蓋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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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明
趙天明 反派

唯利是圖、毫無底線。深諳網路流量密碼,擅長捕風捉影與文字獄,靠煽動球迷仇恨與獵巫賺取百萬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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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詠甯
蘇詠甯 配角

理性冷靜、商務嗅覺極其敏銳。純粹崇拜頂級數據與科技突破,討厭情緒化的非理性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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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華德·李
霍華德·李 配角

沉默寡言、眼光刁鑽。不受外界輿論左右,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球員骨架天賦、第一步爆發力與心理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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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偉銘
鄭偉銘 配角

激情狂熱、愛恨分明。極度熱愛籃球這項運動,對球場上的神仙球與熱血對決毫無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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