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戴著耳機的透明人
新北市午後三點四十分的陽光是鈍的。
成德高中的鐘聲響起時,總是比隔壁那間私立的北宸高中慢上半拍,像是連聲音都被這座老校舍的紅磚牆給吸走了一半。林夏煦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班最不會被老師點到的地方,也是冷氣最吹不到的角落。他戴著一副米白色的降噪耳機,耳機裡沒有在放音樂,只有持續不斷的、低沉的風聲。那是他在網路上找到的白噪音檔,標題寫著「高空八千公尺的機艙風聲」,他已經聽了兩年。
風聲很大,大到可以把全世界的聲音都隔絕在外。
「林夏煦,幫我把這疊學習單拿去辦公室給老師。」前座的同學回頭,把一疊紙遞過來,聲音透過耳機的縫隙鑽進來,悶悶的。林夏煦點了點頭,接過紙,卻沒有把耳機拿下來。他不敢。他怕對方會再多說一句什麼,他怕自己必須開口回應。只要戴著耳機,他就有理由不聽見,有理由不回答。透明,是他花了十七年才學會的最安全的保護色。
他是成德高中最徹底的透明人。成績單永遠卡在中間,不好也不壞;體育課永遠躲在隊伍最後面;下課時間永遠低頭滑手機,假裝自己很忙。沒有人會記得他,也沒有人會討厭他,這樣就好。
放學後,他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去了學校對面的那間便利商店。他渴了,想買一瓶水,但他站在自動門口,遲遲沒有進去。透過玻璃門,他看見收銀台前排了三個人,最右邊的自助結帳機是空的,螢幕亮著,上面寫著「請自行掃描條碼」。
林夏煦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知道用自助結帳比較快,也比較不用跟店員說話。但他不敢。那台機器的感應太靈敏,嗶聲太響,只要動作慢了一點,後面排隊的人就會看過來,店員也會走過來問「需要幫忙嗎」。光是想像那個畫面,他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他最後還是推開門,走到最左邊那排有人結帳的隊伍,默默排在最後。前面的人買了很多東西,店員一件一件地刷,他就這樣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塊磨損,耳機裡的風聲開到最大。輪到他時,他把水放在櫃檯上,店員說了句「這樣七十五元」,他慌忙地掏出零錢,手抖得差點把硬幣灑在地上,找了錢之後連「謝謝」都沒說就逃了出去。走出便利商店,外面的空氣很熱,但他的背後全是冷汗。
他更渴了。
上個禮拜,班上的女生在討論學校後門新開的那間連鎖咖啡廳,說那裡的冰拿鐵很好喝。林夏煦在網路上查了菜單,查了價格,甚至在腦海裡演練了二十次進門、排隊、點餐的流程。他想試試看,想證明自己可以像個正常的高中生一樣,走進去,清楚地說出一句話。
他真的走進去了。咖啡廳很明亮,冷氣很強,磨豆機的聲音很吵。他排在兩個上班族後面,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輪到他了,店員是個笑容很甜的女生,問他:「您好,請問需要點什麼?」
林夏煦張開嘴,耳機還掛在脖子上,風聲已經關掉了,所以全世界的聲音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的腦中一片空白。演練好的那句「我要一杯冰拿鐵,謝謝」卡在舌尖,變成一團打結的線。他的臉瞬間漲紅,呼吸變得急促,他看見店員的笑容變得有點困惑,看見後面排隊的人探頭看過來。
「呃……我……」他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然後猛地轉身,推開門衝了出去。他沒有回頭,一路跑到下一個街口才停下來,扶著電線桿大口喘氣,眼眶有點熱。他覺得自己很丟臉,丟臉到想把自己埋進紅土裡。
他就是這樣的人。連一句話都說不好的人,憑什麼期待什麼?
隔天的體育課,是期末的三十公尺測驗。成德高中的操場是全校最破舊的地方,紅土跑道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出一條條淺溝,起跑線的白漆早已斑駁得看不清。幾個男生在抱怨,說這種爛地跑起來鞋子都會卡沙,跟北宸高中那種電視轉播裡才看得到的藍色PU跑道根本不能比。聽說北宸的跑道一圈要價上千萬,彈性好到踩上去會自己往前彈。
林夏煦站在隊伍的最後面,還是戴著耳機。他只想快點跑完,快點結束。體育老師拿著碼錶,喊著名字。輪到他時,他慢吞吞地走到起跑線前,旁邊的同學還在聊天,沒人看他。
「預備——」老師懶洋洋地舉起手。
林夏煦下意識地把耳機往上推了一點,露出耳朵。他蹲了下來,雙手撐在滾燙的紅土上。那一瞬間,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風停了。
不是耳機裡的風聲,是他腦袋裡的雜音。那些關於便利商店的焦慮、咖啡廳的羞恥、對人群的恐懼,全部在指尖觸碰到粗糙地面的那一刻,消失了。他的世界突然變得非常安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他的大腿肌肉不自覺地繃緊,小腿的阿基里斯腱像拉滿的弓弦,視線死死地釘在前方三十公尺外那條模糊的終點線。那不是透明人的視線,那是某種野獸盯上獵物時的視線。
「跑!」
槍聲其實是老師用嘴巴喊的。但林夏煦的身體比聲音更快。
蹬地。
他的左腳釘鞋——其實只是普通的舊布鞋——狠狠地刨開紅土,揚起一小片暗紅色的沙塵。那一瞬間的爆發力,讓旁邊聊天的同學都愣住了。他的起跑反應快得不像話,身體壓得極低,像一把貼地飛行的刀。步頻快得讓人看不清,步幅卻又大得驚人,每一步都像是把跑道往後踹開。三十公尺,轉瞬即逝。
他衝過終點時,因為剎不住車,還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撞上操場邊的鐵絲網。他喘著氣,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從額頭滴進紅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當他抬起頭,才發現整排等待測驗的同學都安靜地看著他,體育老師也舉著碼錶,表情有點錯愕。
操場邊,一個穿著褪色運動外套的中年男人,原本只是抱著手臂靠在司令台的水泥柱上打瞌睡,此刻卻猛地站直了身體。那是周正嶽,成德高中田徑隊的教練,全校唯一一個還在為那片破爛紅土操場奮鬥的人。
周正嶽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臉很黑,皺紋很深,看起來脾氣就很差。他沒有看碼錶,直接走到林夏煦面前,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
「你叫什麼名字?哪一班的?」
林夏煦被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想去摸耳機。他的喉嚨又開始發緊,剛才在跑道上的那個野獸好像瞬間縮回了殼裡。
「林……林夏煦……二年三班……」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正嶽皺起眉頭,顯然對這種蚊子叫很不耐煩。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摺得皺巴巴的紙,上面印著「成德高中田徑隊入隊申請單」,字都快被汗水暈開了。
「剛才那個起跑,誰教你的?」周正嶽問。
林夏煦搖搖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周正嶽把那張紙直接塞進他手裡,力道很大,紙角刮得他手心有點疼。
「你的蹬地角度,你的加速節奏,不像是沒練過的。三十公尺能跑出那個爆發力,你這雙腿不去跑步太浪費了。」周正嶽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像是在下命令,「明天放學,四點,器材室來找我。我們田徑隊現在缺一個人。」
缺一個人?林夏煦愣住了。他聽說過田徑隊,那是全校最沒人要去的社團,聽說快要被廢社了,操場都要被校方拿去改建成停車場,因為升學率比什麼都重要。
他握著那張薄薄的申請單,手心裡的汗把紙都浸得半透明。他抬起頭,看向周正嶽身後的那片紅土跑道。紅土被太陽曬得發白,坑坑疤疤,遠方的天際線那頭,隱約可以看見北宸高中那棟玻璃帷幕的體育館,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昂貴的光。那是兩個世界。
一個是磨損的、被放棄的紅土。一個是嶄新的、被追捧的PU藍道。
而他,一個連點一杯咖啡都不敢的透明人,手裡卻握著一張通往紅土的入場券。
「我……我不行……」他下意識地想拒絕,聲音抖得厲害。
周正嶽卻已經轉身要走了,聽到他的話,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行不行,跑了才知道。你以為戴著那個耳機,就能躲一輩子嗎?風聲能蓋住別人的聲音,蓋不住你自己的心跳聲。」
林夏煦猛地僵住,下意識地摸向脖子上的耳機。周正嶽怎麼會知道他在聽風聲?
中年教練的身影已經走遠,留下林夏煦一個人站在滾燙的跑道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入隊申請單。風吹過操場,捲起一陣淡淡的紅色沙塵,吹過他腳邊那雙舊舊的布鞋。他的心跳,還是很快,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
那是一種陌生的、灼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點燃的期待。他的雙腿,竟然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渴望。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自卑而總想藏起來的腿,第一次覺得,它們好像,不只是用來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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