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 1 章:極度社恐與降噪耳機
霓虹燈牌在潮濕的夜空下發出低沉的「滋滋」電流聲。「極速網絡館」幾個大字被藍紫色的螢光管映照得有些扭曲,將這條位於台北老舊街區狹窄巷弄襯得更加昏暗。
店內瀰漫著濃烈的微波食品香味、廉價芳香劑,以及無數少年混雜在一起的汗水氣味。鍵盤敲擊聲如雨點般狂暴,耳機裡傳出的槍砲聲、遊戲角色的嘶吼聲,與店員不耐煩地拍打櫃檯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囂。
在這片混亂的聲浪深處,最角落的二十五號機位前,縮著一個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
陸聲將黑色連帽衫的帽子拉得極低,寬大的衣帽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削尖的下巴與蒼白得近乎病態的嘴唇。他雙手死死扣在一起,兩隻拇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眼睛緊盯著電腦螢幕,但畫面上並不是什麼刺激的電競遊戲,而是一支早就被他重複播放了上百次的 HBL(高中籃球聯賽)經典比賽影片。
「那……那個……」
陸聲開口了,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叫,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櫃檯前,戴著金屬框眼鏡的店員正滑著手機,根本連頭都沒抬。
心臟在胸腔裡狂亂地撞擊著,彷彿隨時會從喉嚨裡跳出來。陸聲的手掌滲出了冰冷的汗水,濕黏地貼在牛仔褲的布料上。對他而言,與人交流——哪怕只是向店員點一杯最普通的不甜微冰黑糖珍珠鮮奶——都是一場需要耗盡全身勇氣的酷刑。
重度社交恐懼症。這座城市越繁華,對他來說就越像是一座巨大且擁擠的監獄。任何投向他的目光,任何朝他發起的對話,都會引發一場鋪天蓋地的恐慌海嘯。
「請……請……」陸聲的喉嚨像是被乾澀的沙子堵住,每吐出一個字都需要巨大的努力。他的腳趾在球鞋裡緊緊蜷縮起來,視線慌亂地在店員的金屬眼鏡框與地板上的菸蒂之間游移。
店員終於不耐煩地抬起頭,翻了個白眼:「哈?你說什麼?大聲點好不好?後面還有人排隊!」
「隊」字剛落,陸聲感覺整間網咖的聲音彷彿被放大了一百倍。周圍幾個等著結帳的青少年發出輕蔑的嘖嘖聲,那些目光如同燒熱的鐵針,狠狠刺在他的背脊上。
血液瞬間湧上頭部,陸聲的雙耳發燙,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模糊的重影。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脖子——那裡掛著一副全黑色的電競耳罩式耳機。那是他唯一能與這個殘忍世界隔絕的最後堡壘。
陸聲抬起顫抖的手指,按下了耳機左側罩殼上的金屬按鍵。
「咔噠。」
【降噪模式:開啟。】
世界,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離。
那是一種極致且震撼的靜謐。網咖裡叫罵聲、機械鍵盤的啪嗒聲、遊戲裡狂暴的炸裂聲,乃至於店員那充滿嫌惡的語氣,全都在百分之一秒內被一股無形的屏障瞬間抹平。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
陸聲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狂亂的心跳在絕對的死寂中開始放慢。外界的萬事萬物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轉化為一種純粹的視覺訊號。
當聲音消失,視野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他的眼中,世界彷彿被調高了高幀率。店員拍打檯面時手腕肌肉的微小痙攣、身旁路過顧客腳步重心的偏移、甚至連空氣中微塵漂移的軌跡,都在他的腦海中呈現出精密至極的戰術地圖。
他沒有再試圖開口。陸聲只是默默拿出手機,在點餐頁面劃了幾下,將螢幕遞到店員面前,隨後快速付款,奪過那一杯珍珠奶茶,像是一隻受驚的貓科動物般,快速閃進了網咖後方的避難走廊。
巷口外,是一片被高架橋遮蔽的戶外街頭籃球場。
夜深了,但這裡的燈光依然刺眼。幾盞高掛在鐵絲網上的鹵素燈散發出昏黃而燥熱的光芒,將場地上打球的人影拉得極長。
陸聲縮在巷口的陰影裡,一手捧著奶茶,吸管在他的嘴唇間被咬得變形。耳機裡的靜音屏障讓他獲得了難得的安寧,他只想在這裡默默地把奶茶喝完,然後像個幽靈一樣溜回自己的租屋處。
然而,籃球場上傳來的強烈震動,透過水泥地面傳遞到了他的腳底。
那是球鞋狠狠摩擦地面的刺耳撕裂聲,以及身體與身體重重撞擊在一起的沉悶響聲。
陸聲微微側過頭,透過帽子邊緣的縫隙看去。
球場上正在進行一場極度粗暴的三對三鬥牛。場地邊圍滿了附近高中生與街頭籃球手,叫好聲與挑釁的哨聲此起起伏。
場地中央,一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理著寸頭的硬朗少年正如同一頭暴怒的野獸般強行突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聖德高中籃球隊無袖球衣,露出的臂膀上滿是青筋與早已發紅的撞擊痕跡。
聖德高中籃球隊隊長——張烈。
「去死吧!雜碎!」張烈怒吼著,用極其強硬的身體對抗頂開了面前的防守者,強行拔地而起,雙手持球重重砸向籃框!
「噹!」
籃框發出劇烈的金屬呻吟,但球卻在框上彈了兩下,最終遺憾地滾落出來。
「哈哈哈哈!聖德的隊長就這點本事?這球要是能進,老子的名字倒過來寫!」
負責防守張烈的是一名身材極為魁梧的壯漢,穿著黑色背心,手臂上刺著誇張的紋身。他一把搶下籃板球,隨即用肘部狠狠地推了張烈的胸口一把,滿臉皆是嘲弄與傲慢。
「聽說你們聖德籃球隊快要被廢掉了?連個像樣的練習場地都沒有,只能跑來這種狗都不來的街頭場子打球?我要是你啊,張烈,早就跪下來向校方求饒了,還打什麼 HBL?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你他媽說什麼?!」張烈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像是一隻被激怒的猛獅,猛地衝上前去,死死捏住對方的領口。
兩邊的人馬瞬間圍了上來,推擠、謾罵、推搡,場面一時間失控到了極點。
「怎麼?想打架啊?」紋身壯漢狂妄地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來啊!朝這裡打!打下去,你今年 HBL 的參賽資格就徹底完蛋了!你們聖德就等著被董事會拆掉改建電競館吧!」
張烈捏著對方領口的拳頭劇烈顫抖著。他的指關節發白,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他不能動手。他知道對方是在故意挑釁。聖德高中籃球隊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任何一絲負面新聞,都會成為學校董事會抽離資金、徹底解散球隊的完美藉口。
極度的屈辱與不甘化為沉重的壓力,壓得這個硬漢雙肩發顫。
「不敢打了?那就滾出去!這個場子,以後你們聖德的人少來沾邊!」紋身壯漢猛地一揮手,用力將張烈推得連續後退了數步。
混亂中,紋身壯漢隨手將手中的籃球朝著場邊砸去,試圖宣洩他的囂張氣焰。
「砰!」
重達六百克的籃球帶著沉悶的呼嘯聲,精準地砸向了縮在巷口陰影裡的陸聲。
陸聲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那顆籃球已經重重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嗯……」
陸聲發出一聲悶哼,身體被撞得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跌倒在潮濕的地面上。手中的珍珠奶茶翻倒在地,黏稠的黑糖液體潑了一地。
而更讓他心神俱裂的是——
在跌倒的瞬間,因為劇烈的撞擊,他戴在耳朵上的降噪耳機掉了!
那顆黑色的無線耳機在地上彈跳了兩下,劃過一條弧線,順著傾斜的地形滾到了籃球場中央,停在了紋身壯漢的腳邊。
「啊……啊……」
極度的恐慌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死死掐住了陸聲的脖子。
耳機掉了。
外界的世界如同一頭復甦的巨獸,帶著毀滅性的音浪朝他狂湧而來!
周圍人群的嘲笑聲、紋身壯漢狂妄的怒吼、高架橋上車輛穿梭的噪音、甚至連夏夜裡刺耳的蟬鳴,全都無情地撞擊著他的鼓膜。
沒有了「靜音屏障」,陸聲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鬧區的罪人。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促,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鐵,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拿回來……必須把耳機拿回來……
那是他的命。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避難所。
陸聲低下頭,雙手撐在地板上,整個人幾乎是以一種極度卑微、甚至有些滑稽的匍匐姿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數公尺外地面上那個微小的黑色耳機。
他踏上了籃球場的木板地面。
「喂!哪來的臭宅男?滾開!沒看見這裡在清場嗎?」紋身壯漢身邊的一名小弟見狀,極度不耐煩地朝陸聲吼道。
張烈揉著胸口站起身,看到這一幕,眉頭深深皺起。他看出了這個戴著帽子的瘦弱少年狀態很不尋常——那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極度恐懼。
「算了,阿泰,別為難不相干的人。」張烈沉聲說道,試圖上前阻攔。
「關你屁事!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被稱為阿泰的紋身壯漢冷笑一聲,看著一步步低頭走過來的陸聲,眼中閃過一絲虐殺的快感。
他故意伸出腳,一腳踩在了那個黑色的無線耳機旁邊,距離耳機只有不到幾公分。
「小子,這是你的東西?」阿泰居高臨下地看著陸聲,抬起手中的籃球,在指尖上轉動著,「想要?跪下來拿啊。」
陸聲在距離阿泰兩公尺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哄笑。在他們眼中,這個身穿寬大連帽衫、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的少年,就像是一隻隨時可以被踩死的螞蟻。
陸聲的雙眼發紅。外界的喧囂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每一聲嘲笑,都像是一把重錘砸在他的神經上。
「還……還給我……」陸聲開口了,聲音極小,帶著顫抖的哽咽。
「你說什麼?聽不見啊!大聲點!」阿泰囂張地將耳朵湊過去,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隨手將手中的籃球朝著陸聲的胸口狠狠扔了過去!
這是一個極具侮辱性的傳球,球速極快,帶著強烈的旋轉,如果普通人被砸中,絕對會當場岔氣。
張烈大驚失色:「小心!」
然而,下一秒,整個球場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籃球即將撞上陸聲胸口的千鈞一髮之際,陸聲那原本因為恐慌而劇烈顫抖的手,突然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軌跡抬了起來。
「啪!」
一聲清脆得近乎爆裂的響聲在夜空中炸開!
陸聲的手掌如同精密的機械爪,穩穩地、紋絲不動地停在了胸前幾公分處。那顆帶著強烈旋轉的籃球,被他單手死死按住,所有的衝擊力在瞬間化為烏有!
阿泰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張烈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孔大小。身為一名頂級的高中球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那一球的力道。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社恐少年,竟然連看都沒看一眼,就精準地用單手接下了這記重傳?!
陸聲沒有抬頭。但他慢慢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個屬於他的耳機。
吹掉上面的灰塵,指尖微顫地將耳機塞回了自己的右耳。
「咔噠。」
世界,再度歸於死寂。
躁動的風聲、刺耳的嘲笑聲、胸腔內狂亂的心跳聲……全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離、淨化、抹平。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重新連結。」
陸聲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最後一絲雜音從耳朵裡消失,他眼中所有的恐慌、退縮與懦弱,在這一瞬間被一種絕對冷酷、如同萬年冰川般的狂暴所取代。
那是屬於「靜音暴君」的瞳孔。
他緩緩抬起頭。
帽檐之下,那雙原本毫無生氣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在他的視覺世界裡,阿泰不再是一個不可一世的街頭霸王,而是一具充滿了漏洞、肌肉僵硬、重心高得離譜的肢體模型。
阿泰被陸聲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從脊椎骨直衝腦門。他惱羞成成怒地吼道:「裝神弄鬼!把球給我拿過來!」
阿泰猛地跨前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陸聲手中的籃球搶去!
陸聲沒有退縮。
他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咚!」
籃球砸向地面。那一聲巨響,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噴發出第一縷岩漿!
陸聲動了。
那是快到超越視覺捕捉極限的第一步切入!
沒有任何多餘的預備動作,陸聲的膝蓋瞬間彎曲到一個令人牙酸的角度,全身的神經與肌肉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彈性。他的重心低得幾乎貼近地面,鞋底與水泥地摩擦出刺耳至極的尖叫聲!
阿泰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頭獵豹般貼著他的左側肋骨呼嘯而過!
「好快?!」張烈的腦海中瞬間炸開這兩個字。
阿泰反應不可謂不快,他憑藉著強壯的身體,猛地向左側橫移,試圖用龐大的軀幹將陸聲徹底撞飛。
然而,陸聲的視野中,阿泰的重心轉移軌跡早已被高幀率的「靜音領域」精準捕捉。
在兩人身體即將撞擊的微秒之間,陸聲的右手手腕發出一道殘影般的抖動。
「啪!啪!」
極速交叉運球!
籃球在他雙腿之間如同閃電般穿梭而過。陸聲的身體在高速移動中做出了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急停變向,從極動到極靜,再到向右側爆發,整個過程流暢得如同經過精密計算的演算法!
阿泰的雙腳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瞬間的重心切換。
「喀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關節扭曲聲響起。阿泰的雙膝一軟,腳步完全扭結在一起,巨大的身體失去平衡,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重重倒在了地上!
「Ankle Breaker(腳踝終結者)!」
場邊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尖叫,但這尖叫聲完全無法穿透陸聲耳機裡的屏障。
陸聲晃飛阿泰後,沒有選擇投籃,也沒有選擇繼續炫技。
他只是運著球,順勢一步跨出了籃球場的邊線,停在了巷口處。
阿泰趴在地板上,膝蓋劇痛,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滿是駭然與難以置信。他居然被一個看起來像個宅男的少年,用最純粹的籃球技術硬生生地晃倒在地!
陸聲站在陰影裡,輕輕將籃球送了出去。
籃球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張烈的手中。
張烈下意識地接住球,雙手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他看著那個站在巷口陰影裡的少年,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那不是普通街頭籃球手的技術。
那種絕望的突破速度、那種對防守者重心的精準打擊、以及那種戴著耳機、無視全場喧囂的冷酷球風……
這是絕對頂級的控球後衛(PG)!
正是他們聖德高中籃球隊夢寐以求、苦苦尋找了整整三年的核心大腦!
陸聲沒有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
在確定耳機安全戴好、黑糖珍珠奶茶(雖然已經灑了)無法挽救後,他迅速拉低了帽子,轉過身,像是一隻受驚後重新隱匿於夜色中的野貓,快速消失在狹窄混亂的巷弄深處。
「喂!等等!」張烈回過神來,大聲喊道,邁開大腿就想追過去。
然而,巷子裡錯綜複雜,當他追到巷口時,除了空氣中殘留的微微焦黑的鞋底摩擦味之外,哪裡還有那個少年的影子?
張烈停下腳步,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籃球,又看了看巷口地面上那一小灘還未乾涸的黑糖珍珠奶茶。
「主動降噪耳機……重度社恐……」
張烈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一團狂熱的火焰。那是絕處逢生後的狂喜,是獵人看到了絕世獵物時的光芒。
「找到你了……」張烈死死握緊了手中的籃球,嘴角裂開一個狂暴的弧度,「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多怕生……我們聖德籃球隊的最後一張拼圖,就是你了!」
夜風吹過街頭籃球場,燈光下,被晃倒在地上的阿泰還沒能站起來,而周圍那些原本嘲笑聖德高中的街頭球員們,此刻全都被震懾得鴉雀無聲。
一場關於無聲與狂暴的傳奇,在這條老舊街區的夜色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此時此刻,已經跑回狹小租屋處的陸聲,正縮在床角,死死抱著自己的雙膝。
耳機裡的靜音模式依然開啟著。
他看著自己因為剛才極速運球而微微發紅的手掌,心跳久久無法平復。
「好……好可怕……」陸聲帶著哭腔地嘀咕著,把頭深深埋進了膝蓋裡,「剛才……好多人……」
他發誓,明天絕對不要再出門了。
絕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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