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捷運上的心跳聲
二〇三〇年，十月的台北，傍晚六點二十七分。
雨剛停，空氣裡還殘留著柏油被曬了一整天後又被雨水澆透的味道，忠孝東路上的霓虹招牌一塊接著一塊亮起，遠處台北一〇一的燈光穿透薄薄的雲層，像一根發光的針，刺進這個擁擠的城市裡。
板南線的捷運正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切開城市的底層。
林曜站在車廂最角落的位置，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車門玻璃，雙手死死抓著書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明明車廂內的冷氣開得很強，他卻覺得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這是放學的尖峰時段。
車廂裡塞滿了穿著各校制服的高中生、剛下班的上班族、戴著擴增實境眼鏡低頭滑著限時動態的大學生。每個人的聲音、每支手機外放的短影片音樂、捷運廣播、軌道摩擦的尖銳聲響，全部混雜在一起，像一桶被打翻的顏料，毫無章法地潑在林曜的感官上。
私立育英高中，二年三班，林曜。
這是他的自我介紹，但他從來沒有成功說完過。光是早上的點名，輪到他時，他都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比蚊子還小的「有」，然後迅速把頭埋進桌子裡，假裝在找課本。老師們已經習慣了，同學們也習慣了，那個總是戴著一副老舊耳機、永遠低著頭、從不跟人對視的怪人。
社恐。心理師是這麼寫的。極度害怕人群注視，害怕被評價，害怕任何需要開口的場合。緊張的時候，大腦會一片空白，舌頭會打結，耳朵會嗡嗡作響。
所以他需要耳機。
不是現在高中生人手一副的那種最新款、可以連接校園網路、可以即時翻譯、可以投影光幕的智慧耳機。而是一副很舊、很舊的，耳罩上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頭樑處的漆都剝落了一小塊的黑色降噪耳機。
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父親在林曜國一時就因為心肌梗塞過世了，走得很突然，什麼話都沒留下，只留下這副他生前最愛的耳機。父親說過，這副耳機的降噪很好，可以把全世界都關掉。林曜一直記得這句話。升上高中後，他幾乎每天都戴著它，不是為了聽音樂，很多時候甚至沒有播放任何聲音，只是單純地想要把這個吵雜的世界關掉。
捷運猛地煞車，車廂劇烈晃動了一下。
「唉呦！」
人群向前傾倒，林曜的肩膀被人重重撞了一下，他踉蹌一步，差點跌倒，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更用力地把自己縮進角落。他慌亂地從書包側袋掏出那副舊耳機，手忙腳亂地戴上，按下右耳罩上的電源鍵。
嗡——
熟悉的、輕微的電流聲後，世界安靜了。
主動式降噪啟動，車廂裡的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按進了水底。廣播聲、交談聲、短影片的音樂，全部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林曜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懈了一點點。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股快要炸開的壓迫感，才稍微退去。
這是他每天唯一的喘息。
然而，今天有點不一樣。
就在世界安靜下來的那個瞬間，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清晰的聲音，穿透了降噪的寂靜，直接鑽進了他的耳膜。
咚、咚、咚、咚……
不是捷運的聲音，不是廣播。是有節奏的、沉穩卻又帶著一絲紊亂的……心跳聲？
林曜猛地睜開眼睛。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男生。那個男生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籃球隊服，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外套背後印著「松山高中」的字樣，懷裡緊緊抱著一顆橘色的籃球。男生個子很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頭髮剪得很短，額頭上還有運動後未乾的汗珠。他的臉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冷酷，像是習慣了被人注視的校隊明星。
但林曜聽見的，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急，完全不像表面上那麼鎮定。節奏是亂的，一下快，一下慢，像一個初學者在胡亂敲打的鼓點。而且，每一次心跳的間隙，都伴隨著極其細微的、肌肉緊繃的顫抖聲。林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男生抱著籃球的手上。
那雙手很大，指節分明，應該是常年運球和投籃練出來的。但此刻，那雙手的指尖，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微微顫抖著。手腕的韌帶繃得很緊，手掌與籃球皮革接觸的地方，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在緊張。林曜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非常緊張。緊張到心跳都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緊張到連抱著球的力道都無法控制。為什麼？一個看起來如此耀眼的校隊球員，為什麼會在擁擠的捷運上緊張成這樣？
林曜的聽覺，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了。他甚至能聽見那顆心臟在每一次劇烈跳動後，那一瞬間短暫的、像是斷電一般的停頓。還有，那顆籃球在男生懷裡，因為手掌出汗而產生的、極其細微的滑動聲。
吱——
皮革與手掌摩擦，發出輕輕的、黏膩的聲響。
對方的心跳，在那個摩擦聲出現的瞬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破綻。原本急促的咚咚聲，忽然漏了一拍，緊接著是一陣更慌亂的加速。林曜的視線裡，那顆籃球的重心，已經微微向外偏移了。男生的右手小指，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地鬆開了一點點，球體的支撐，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空隙。
要掉了。
這個念頭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直接從林曜的腦海裡冒了出來。不是看見的，是聽見的。從心跳的紊亂、從肌肉的顫抖、從皮革滑動的細節裡，他「聽」見了那個即將發生的未來。
下一秒，捷運再次過彎，車廂傾斜。
那個松山高中的男生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他懷裡的籃球，因為那個小小的空隙，再也支撐不住，真的向外滑了出去。
就在球要脫手的電光石火之間，一個細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林曜的嘴裡擠了出來。
「……球……要掉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硬生生從喉嚨裡磨出來的。音量小得可憐，在降噪耳機的世界裡，卻清晰得像一道驚雷。
松山高中的男生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收緊手臂，但已經來不及了。橘色的籃球從他懷中滑落，砰的一聲砸在捷運的地板上，然後高高彈起，在擁擠的車廂裡胡亂滾動，撞到了好幾個人的腳。
整節車廂的人，目光瞬間全部被吸引了過來。
「搞什麼啊？」
「在捷運上還抱著籃球，耍帥喔？」
「小心一點啦！」
抱怨聲此起彼落。那個松山高中的男生臉上瞬間漲得通紅，他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球，動作狼狽不堪，再也沒有先前那種明星球員的從容。他把球緊緊抱回懷裡，頭壓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而另一邊，林曜的大腦，已經完全當機了。
他說話了？他在這麼多人的面前，開口說話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一股巨大的熱流從他的脖子直衝到頭頂，他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一樣。他能感覺到，四周有好幾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有人好奇，有人訝異。
「欸，剛剛是他提醒的耶？」
「他怎麼知道球會掉？好準喔。」
細碎的議論聲，雖然被降噪耳機隔絕了大半，但那些落在身上的視線，卻像針一樣，讓林曜渾身不自在。他羞恥得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把自己埋起來。他的身體僵在原地，雙手死死揪著書包帶，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他低下頭，恨不得把下巴埋進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好想消失。好想立刻從這節車廂裡消失。
捷運到站的提示音響起，車門打開。林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看也不看，低著頭，幾乎是用撞的擠出了人群，踉蹌地衝到了月台上。冰冷的月台空氣灌進他的肺裡，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咚咚作響，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摘下耳機，捷運站內的喧囂瞬間灌入耳中，但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外界吵，還是自己的心跳更吵。
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腦海中不斷重播著剛才那一幕。那個男生紊亂的心跳，顫抖的指尖，球滑落前的那一聲輕微的摩擦，還有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提醒。
他不是看見的。他是聽見的。
透過那副父親留下的、老舊的降噪耳機，他聽見了別人的心跳。而且，那心跳的節奏，直接告訴了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副耳機……到底是什麼？
林曜顫抖著手，將那副黑色的耳機捧在眼前。月台的燈光照在它斑駁的耳罩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這麼多年來，它只是他隔絕世界的牆壁，是他躲起來的殼。但就在剛才，那堵牆，第一次向他打開了一扇窗。
讓他聽見了，這個喧囂世界底下，最真實、最無法偽裝的聲音。
人心跳的聲音。
「林曜？」
一個熟悉的、帶著點大大咧咧的聲音，忽然從月台的另一頭傳來。
林曜錯愕地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同樣是育英高中制服、理著一頭短髮、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男生，正一邊揮手一邊朝他跑來，書包在他背上一甩一甩的。
是陳牧。育英高中籃球社的隊長，也是林曜國中時唯一的朋友，一個熱血到有點聒噪、卻總是把「兄弟」掛在嘴邊的傢伙。
陳牧跑到他面前，看著他坐在地上、臉色發白、捧著耳機發呆的樣子，一臉擔心地伸出手。
「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又在捷運上被擠到自閉了喔？」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想把林曜拉起來，「走啦，社團博覽會快開始了，我還指望你來幫我們籃球社充人數呢！再不去，我們社辦真的要被改成自習室了！」
林曜看著陳牧伸過來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耳機。
耳機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個陌生球員急促心跳的餘韻。而眼前的陳牧，他的心跳聲又是怎麼樣的呢？
他鬼使神差地，重新將耳機戴回了頭上。
嗡——
世界再次安靜。
然後，在一片寂靜中，他清晰地聽見了，來自陳牧胸口的，那顆強壯、穩定、充滿力量的心臟，正發出熱烈而堅定的鼓動。
咚、咚、咚。
每一拍，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熱情與信任。
與剛才那個松山球員紊亂的節奏，完全不同。
林曜愣住了。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每個人的心跳，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節奏。
而他，似乎能聽懂這種節奏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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