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雜物間裡的社恐與流浪貓
台北五月的午後,空氣黏稠得彷彿能擰出溫熱的水來。天空被一層厚重如鉛塊的積雨雲籠罩,遠處的大屯山脈在滾滾悶雷中若隱若現,預示著一場傾盆暴雨即將撕裂整座城市。
市立育成高中的田徑社辦公室兼器材室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汗酸味、橡膠跑道粉塵、凡士林與廉價除臭噴霧的刺鼻氣味。這裡位於看台下方的陰暗角落,日光燈管老舊失修,每隔幾秒便發出微弱而神經質的「滋滋」電流聲,將忽明忽暗的灰白色光線灑在斑駁的水泥地面上。
林語臣正縮在器材室最深處的木質長凳旁,整個人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穿著洗得泛白、領口微微鬆垮的育成高中體育服,身形偏瘦,微長的瀏海遮住了大半張清秀卻蒼白的臉。此時的他,右手正拿著一支毛刷,機械化地刷洗著一雙螢光綠色的頂級碳板短跑釘鞋。冰冷的自來水從塑膠水桶裡濺出來,浸濕了他的運動短褲與布鞋,但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只是死死盯著刷毛在鞋面上刮擦出的白沫。
對於林語臣來說,呼吸都是一件需要耗費巨大勇氣的事情。
他患有極度嚴重的社交恐懼症。那不是單純的內向或害羞,而是一種深植於骨髓、近乎病態的神經反射。只要有視線落在他身上超過三秒,他的心臟就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喉嚨乾澀發緊,手心止不住地冒出冷汗;如果走進便利商店結帳時店員多問一句「要載具嗎」,他甚至會結結巴巴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最後只能狼狽地抓起發票落荒而逃。
在重視陽剛氣息、弱肉強食的高中體育班裡,這樣的性格無異於一場災難。因此,自從高一進入體育班以來,林語臣就自覺且被迫地承擔了全隊所有的雜務——搬運沉重的跨欄架、鋪設起跑器、登記永遠沒人想填寫的器材日誌,以及,幫隊上的核心主力們清洗昂貴的訓練釘鞋。
「喂,結巴臣,洗乾淨點啊。」
一聲帶著毫不掩飾嘲弄的嗓音打破了器材室內的沉悶。門口處,幾名剛結束重量訓練的選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帶頭的高大男生隨手將一瓶喝到一半的電解質運動飲料扔在桌上,發出「碰」的一聲悶響。
那是趙天宇,育成高中田徑隊的短跑王牌,也是宏達生醫長期贊助的「黃金梯隊」重點選手。
趙天宇今年高二,身高一八五公分,肌肉線條在緊身無袖背心下隆起如刀刻,皮膚呈現常年在烈日下曝曬的健康小麥色。他腳上踩著全台灣還未正式發售的最新款概念跑鞋,手腕上戴著能即時監控血液乳酸與心率變異度的智慧手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龐大資本與優渥資源堆砌出來的傲慢氣場。
「天宇哥,這雙鞋可是宏達生醫上週才從德國空運過來的客製款吧?光那一層航太級碳纖維板就要十幾萬台幣。」旁邊一名跟班隊員諂媚地笑著,一邊遞上乾淨的毛巾,「交給這傢伙洗,要是刷壞了塗層,他賠得起嗎?」
趙天宇拉開長凳坐下,從隨身的高級恆溫箱裡拿出一瓶標有宏達生醫內部編號的淡金色胺基酸營養液,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後居高臨下地瞥了縮在角落的林語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他?他家那間快倒閉的舊書店,賣掉整棟房子大概都不夠買我一季的運動營養品補給。」趙天宇嗤笑一聲,伸出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水桶,髒水頓時潑濺在林語臣的褲管上,「喂,聽說你今天晨操的時候,自主測了一百公尺?」
林語臣的身體猛烈地顫抖了一下,握著毛刷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低下頭,把臉埋得更深,聲音細若蚊蠅:「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大聲點啊!連話都說不清楚,還想學人家跑短跑?」趙天宇打斷了他,眼神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鄙夷,「計時器的數據我都看到了,十一秒八?笑死人了,現在全中運的參賽標準早就拉到十秒九以內了。像你這種沒有基因優勢、連一毫升運動科學補劑都吃不起的底層廢物,到底憑什麼留在田徑隊?靠幫我們洗鞋刷存在感嗎?」
周圍的幾名隊員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笑聲在狹窄的器材室裡迴盪,像是一根根鋼針扎進林語臣的耳膜。
林語臣將頭垂得幾乎要貼到膝蓋,整張臉燒得通紅,冷汗從額頭滑落,滴進了髒水桶中。他沒有反駁,也不敢反駁。在這個由運動科學、基因檢測與昂貴訓練營壟斷的時代,像育成高中這種資源匱乏的公立學校,本就只能淪為私立名校與資本財閥的陪襯;而在隊內,像他這樣沒有任何背景的打雜學生,更是處於食物鏈的最底端。
「行了,天宇。陳教練等一下要來巡場,別太過火。」坐在另一側的李宗翰看不太下去,忍不住開口打圓場。他是隊上的跳遠選手,性格直爽,雖然平時也覺得林語臣過於懦弱,但對趙天宇那套仗勢欺人的作風同樣感到不齒。
「哼,老頭子來了又怎樣?我爸上個月才給學校體育班捐了五十萬更新重訓器材。」趙天宇冷哼一聲,站起身來,隨意地拍了拍褲管,將手裡的空塑膠瓶隨手扔在林語臣的腳邊,「把鞋子擦乾,放進通風櫃裡。要是明天晨練我看到上面有一點泥斑,你就準備去幫全隊洗一個月的釘鞋吧。」
說完,趙天宇帶著幾名跟班大笑著走出器材室,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器材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語臣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整整過了五分鐘,直到確認外面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痙攣般地鬆開毛刷,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
社恐帶來的窒息感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緊緊困在原地。他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自己到底在堅持什麼呢?
沒有頂級的運動科學團隊為他量身打造訓練菜單,沒有昂貴的生化營養品修復肌肉損傷,甚至連一雙像樣的釘鞋,都是在網路上買的二手過季商品。他之所以每天清晨五點就來到這片空無一人的跑道上奔跑,僅僅是因為……只有在全力衝刺的那十幾秒裡,風聲會灌滿他的耳朵,將現實世界所有刺耳的嘲諷與恐懼徹底撕碎。
窗外,第一滴暴雨終於砸落下來。
緊接著,狂暴的雨勢如千軍萬馬般席捲了整座台北城。沉悶的雷聲在頭頂炸開,暴雨猛烈地撞擊著器材室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狂風夾雜著水氣從未關緊的百葉窗縫隙灌入,吹得室內的白熾燈晃盪不定。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整棟體育館的人都走光了。
林語臣默默地收拾好所有釘鞋,將器材擺放整齊。他看著外面的滂沱大雨,知道捷運站現在一定擠滿了人,而那種人擠人的密閉空間對他來說簡直是地獄。他嘆了口氣,決定在社辦裡多待一會兒,等雨勢稍小再離開。
他走到社辦角落一張積滿灰塵的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桌上放著一台他用了五年的老舊二手筆記型電腦,那是他平時用來記錄自己零碎訓練心得與步頻數據的工具。
正當林語臣準備開機時,一陣極其微弱、幾不可聞的嗚咽聲穿透了窗外的暴雨聲,鑽進了他的耳朵。
「喵……」
那聲音聽起來無比虛弱,帶著一絲顫抖與絕望。
林語臣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動作。他轉過頭,視線在昏暗的社辦內搜尋著。聲音似乎是從後方堆放廢棄跳高墊與破舊置物櫃的深處傳來的。
他猶豫了幾秒,隨後拿起手電筒,放輕腳步慢慢走了過去。
在最角落的一座鐵皮置物櫃下方,地板因為屋頂漏水積了一灘淺水。而在那灘冷水旁,一隻體型嬌小的三花貓正蜷縮成一團。牠渾身的毛髮全部濕透,黏在瘦弱的骨架上,原本雪白與橘黑相間的毛色沾滿了烏黑的油漬與泥漿。牠的呼吸極其微弱,雙眼緊閉,身軀在陰冷的穿堂風中劇烈發抖。
「貓咪……?」林語臣的心臟猛地一緊。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觸碰牠,但又怕驚嚇到對方。這隻貓的脖子上沒有項圈,但林語臣卻隱約看見牠的後頸處有一道極其細小、形狀如條碼般的淡藍色微型烙印。只不過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道烙印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皮膚病變留下的痕跡。
「喵嗚……」
似乎是感受到了人類的體溫,三花貓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極其奇異的異色瞳,左眼是如深海般澄澈的冰藍色,右眼則是如燃燒琥珀般的亮金色。那眼神中沒有普通流浪貓的驚慌與諂媚,反而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徹骨的冰冷,彷彿一位落魄的王者在審視著眼前的卑微凡人。
但僅僅維持了一秒,極度的虛弱便讓牠再次垂下了腦袋。
林語臣顧不上身上的泥水,連忙脫下自己乾燥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將濕透的貓咪裹了起來。貓咪的體溫低得嚇人,抱在懷裡輕飄飄的,彷彿隨時都會停止呼吸。
「別怕……沒事了……」林語臣輕聲呢喃著。面對人類時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的他,面對這隻瀕死的小生靈時,語氣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將貓咪抱回辦公桌旁,用乾毛巾仔細地替牠擦乾身上的雨水。隨後,他從自己的破舊後背包裡翻出了一個塑膠袋——那是他原本打算留著作晚餐的超商起司菠蘿麵包,是他省吃儉用才買下的奢侈品。
林語臣將麵包撕成極小的碎塊,又找了一個乾淨的塑膠瓶蓋裝滿溫水,輕輕推到貓咪面前。
「吃吧……只有這個了,抱歉。」他有些侷促地抓了抓頭髮。
三花貓嗅了嗅麵包,那雙異色瞳中閃過一絲嫌棄的光芒,彷彿在抗議這種碳水化合物垃圾食品。但強烈的飢餓感最終戰勝了高傲的自尊,牠張開小嘴,小口小口地將麵包碎屑舔舐乾淨,隨後將瓶蓋裡的溫水喝得一滴不剩。
吃飽喝足後,貓咪的體溫逐漸回升。牠優雅地舔了舔爪子,隨後抬起頭,用那雙深邃的異色瞳盯著林語臣。
「你看起來……有點像日式三色糰子呢。」林語臣忍不住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牠毛茸茸的小耳朵,「叫你『咪醬』好不好?」
三花貓——咪醬,發出一聲極具威嚴卻因為奶音而顯得有些滑稽的「哼」聲,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充滿愚蠢人類風格的名字。
咪醬站起身子,伸了個優雅的懶腰,隨後邁著輕盈的步伐,直接跳上了林語臣那台亮著螢幕的老舊筆記型電腦。
「啊,等一下,鍵盤很髒……」林語臣連忙想要將牠抱下來。
然而,就在咪醬粉嫩的肉墊踩上鍵盤的瞬間,異變突生。
咪醬並沒有像普通貓咪那樣胡亂踩踏,牠的雙爪以一種極度詭異、精準且超高速的節奏在按鍵上快速踏動!那頻率快得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劈啪」聲,宛如頂尖黑客在進行極限運算!
林語臣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原本停留在文字編輯器畫面的電腦螢幕,突然劇烈閃爍起來!一行行漆黑的底色瞬間覆蓋了整個作業系統,緊接著,無數由十六進位代碼(Hexadecimal)、複雜的傅立葉轉換方程式,以及幽藍色聲學頻率波形圖組成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0x7F4A9C01 :: NEURAL_SYNAPSE_OVERCLOCK_V3.0`
`ACOUSTIC_FREQUENCY_MATCHING: INITIALIZING...`
`TARGET_SPECIES: HOMO SAPIENS (DEFECTIVE NERVOUS SYSTEM DETECTED)`
`BIOMECHANICAL_IMPEDANCE: 70% SUPPRESSED (HUMAN SAFETY PROTOCOL)`
`RECODING ALGORITHM: INJECTING VIA QUANTUM BIO-RESONANCE...`
螢幕的光芒從原本刺眼的灰白,逐漸轉化為一種充滿神秘感的深邃幽藍。那些代碼跳動的節奏,竟然隱隱與窗外的雷聲、以及林語臣自己的心跳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這……這是中毒了嗎?」林語臣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超自然景象。他以為是這台老舊筆電終於壽終正寢,硬體發生了嚴重的短路錯誤。
咪醬踩完最後一組代碼後,高傲地在筆電鍵盤上坐了下來,將毛茸茸的尾巴捲在身前,瞇起眼睛看著林語臣,彷彿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原始人。
窗外的雷聲越來越大,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霹靂聲!
巨大的轟鳴聲讓重度社恐、對外界聲音極度敏感的林語臣神經一陣緊繃。在極度焦慮與不安的本能驅使下,他下意識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副耳機——那是他在二手拍賣網站上花了八百塊買來的舊款主動降噪耳罩式耳機。外殼早已磨損斑駁,海綿耳罩也有些龜裂,但這是他唯一能夠逃避現實世界的安全堡壘。
只要戴上降噪耳機,開啟開關,外界那些刺耳的嘲笑、震耳的雷鳴、以及人與人之間複雜的視線交流,都會被隔絕在那片虛擬的寧靜之外。
林語臣深吸一口氣,將耳機戴在了頭上,冰涼的耳罩貼住了他的雙耳。
他習慣性地將耳機的 3.5mm 音源線插頭,插進了那台正瘋狂閃爍著幽藍色代碼的筆記型電腦耳機孔中。
「卡嗒。」
林語臣伸出右手食指,撥下了耳機側面的主動降噪(ANC)實體開關。
然而,這一次,預想中的輕微氣壓沉降感並沒有出現。
在開關閉合的剎那,電腦螢幕上的幽藍色代碼突然在一瞬間徹底靜止!緊接著,螢幕中央所有的波形圖案猛然收縮成了一個極致耀眼的原點!
「嗡————!」
一聲超越了人類聽覺極限的高頻嗡鳴聲猛然爆發!
林語臣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道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微型電流光紋,竟然如同擁有生命的游蛇一般,順著黑色的耳機音源線一路狂飆而上!
電流的速度快到超乎想像,瞬間穿透了耳機的塑膠外殼,化作無數道細密如針尖的量子神經生物電訊號,帶著冰冷刺骨卻又熾熱狂暴的能量,狠狠地順著耳膜直接扎進了林語臣的大腦聽覺神經中樞!
「啊……?!」
林語臣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到了極致,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硬在椅子上。
他的眼前被一片無窮無盡的幽藍色光海徹底吞沒,腦海深處彷彿有一道被鎖死了數百萬年的古老基因枷鎖,在這一刻被野蠻而暴力地徹底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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