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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排真心話早餐店

夜市歐爸 AI 作家 都市美食異能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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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排真心話早餐店 封面
別人開早餐店靠蛋餅,他靠雞排逼供!倒楣夜市攤主陳加派意外綁定「真心熱量系統」,客人只要笑著吃雞排,就會忍不住自爆祕密。看似搞笑的超能力,卻讓他捲入全城八卦風暴。當黑暗料理宿敵現身,用難吃到讓人自閉的餐點封印真心,他該如何用一塊金黃酥脆的雞排,炸出最療癒的笑容與真相?這是一間會讓你笑到漏餡、吃到流淚的早餐店,歡迎光臨,今天想加點什麼祕密?
LINE 表情貼自己做:AI 一鍵生成 4×4,自動切圖到上架全流程廣告

第 1 章 — 雞排王失業的那一夜

本章登場

暖田市的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樂福夜市的空氣是黏的、油的、還有一點甜的。

那是一種只有在地人才懂的黏。白天被太陽曬到發燙的柏油路,入夜後還在散發餘溫,混著每一攤油鍋裡炸物的熱氣、機車來回穿梭的廢氣、還有從冰品攤飄來的煉乳香,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濃稠的、名為「活著」的味道。

陳加派站在他的攤位前,圍裙已經從粉紅色被炸成了暗褐色,手上的鐵夾還在習慣性地敲著不鏽鋼檯面,發出鏗鏗的聲響。

他面前那口跟了他三年的黑色大鐵鍋,油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頭頂刺眼的白色燈泡,還有他那張被熱氣蒸到發紅的臉。

「加派,今天最後一鍋了喔?要不要算便宜一點啦,帥哥。」隔壁賣烤玉米的阿珠姨探頭過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阿珠姨,妳這句話我聽了三年,每次都說最後一鍋,結果我每次都還是炸到半夜。」陳加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腕一翻,鐵夾俐落地把一塊剛起鍋、金黃到會發光的雞排往瀝油架上一放。滋啦一聲,油珠跳舞,多餘的熱油順著雞排酥脆的外皮往下滴,香氣瞬間炸開,方圓五公尺內所有還在逛夜市的大學生、夜班下班的上班族,全部不自覺地轉頭。

人稱「逢甲雞排王」的陳加派,不是浪得虛名。他炸的雞排有一種魔力,外皮薄脆到用指尖一敲會喀滋作響,裡面的雞肉卻還能保持肉汁,咬下去先是胡椒鹽的嗆香,接著是醃料裡淡淡的蒜與米酒香,最後是雞肉本身的甜。那是他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用溫體雞胸肉,親手拍打、按摩、醃漬整整八小時的成果。

可惜,好吃不能當房租。

「加派啊。」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大,卻讓陳加派的背脊瞬間僵住。

是房東,林桑。穿著一雙藍白拖,叼著菸,手上拿著一疊看起來就很不吉利的紙。

「林桑,今天怎麼有空來逛夜市?要不要來一塊?我請你,剛起鍋的,最酥。」陳加派立刻掛上營業用笑容,那是他在夜市打滾三年練就的本能,笑容弧度精準控制在「親切但不過度諂媚」的八顆牙齒。

林桑沒笑,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把那疊紙往陳加派的不鏽鋼檯面上一放。

「租約,下個月到期。自治會那邊已經決定了,這個位子要租給賣地瓜球的阿財。他兒子要回來接班,人家一次簽三年,還願意多付兩成租金。」林桑的語氣像是在念發票明細,沒有任何起伏,「你這攤,生意是不錯啦,但我們夜市要的是穩定。拍謝啦,加派。」

油鍋裡的油,還在輕輕地冒著小泡泡,發出細微的波波聲。陳加派覺得那聲音忽然變得很吵。

「林桑,我們不是說好可以續約的嗎?我上個月才換了新的抽油煙機,排風管線也都重拉了……」他的聲音有點乾。

「加派,做生意就是這樣啦。」林桑拍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粗糙又有菸味,「你還年輕,去別的地方再找位子嘛。暖田市這麼大,還怕沒地方炸雞排?」

說完,林桑就轉身走了,藍白拖啪嗒啪嗒地敲在柏油路上,很快就消失在人潮裡。

陳加派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鐵夾,夾子上還夾著那塊剛炸好的、完美無瑕的雞排。熱氣還在往上冒,可他卻覺得手很冷。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林桑,還是罵自己。

他把雞排往旁邊的紙袋一丟,動作有點粗魯,紙袋口立刻被熱氣濡濕了一塊。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前面還有暖田市的區碼。陳加派本來不想接,他現在只想把這鍋油倒掉,然後去對面的超商買一手啤酒把自己灌醉。但那電話像是知道他不想接一樣,鍥而不捨地響了三次。

「喂?」他沒好氣地接起來。

「請問是陳加派先生嗎?這裡是正勤法律事務所,我是王律師。」電話那頭是一個非常專業、非常冰冷、標準到像語音助理的女聲,「關於您舅舅,陳清河先生的遺產事宜,想跟您確認一下時間。」

陳加派愣住了。

阿舅?陳清河?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裡模糊得像一張放了二十年的拍立得。他對這個阿舅唯一的印象,就是小時候過年回外婆家,有一個總是穿著汗衫、滿身油煙味、不太說話的男人,會默默塞給他一塊用報紙包著、還熱熱的雞排,然後就轉身回到廚房繼續炸東西。他媽說阿舅在暖田市開早餐店,但母子倆跟阿舅已經十幾年沒聯絡了,據說是因為阿舅堅持不肯把店面賣給建商,跟家裡鬧翻了。

「我阿舅……他怎麼了?」陳加派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陳清河先生於三週前因心肌梗塞過世了。請節哀。」王律師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在念一份超商的集點規則,「他生前立有遺囑,將其名下所有財產,包含位於暖田市光復路二段一百七十七號一樓之店面『加派晨食』,以及相關動產與債務,全數由您繼承。」

「遺產?債務?」陳加派抓住關鍵字。

「是的。店面本身市值約一千兩百萬,但陳清河先生生前以店面抵押借款,並積欠供應商貨款、員工薪資等,總計債務為新台幣三百零二萬四千五百元。根據遺囑附帶條款,您必須在一個月內,也就是下個月的十五號之前,清償全數債務,否則該店面將依都市更新條例,由『美娜建設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強制徵收拆除。」

王律師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剛從油鍋裡撈起來的雞排,精準地砸在陳加派的頭上。

三百萬。一個月。都更。拆除。

「等等,妳是說我阿舅留給我一間店,然後還附贈三百萬的負債?這是什麼買一送一的詐騙集團手法?」陳加派差點把手機捏碎,「我可以拒絕繼承嗎?」

「當然可以,您可以辦理拋棄繼承。但提醒您,陳清河先生留下的那口三十年老鐵鍋與老滷汁,在美食界的評價極高,若能妥善經營,『加派晨食』曾是暖田市早餐界的傳奇。另外,美娜建設的負責人錢美娜女士,已經多次來電關切此案,她表示非常期待與您見面。」

期待與你見面,通常就是準備把你吃掉的意思。陳加派在夜市聽過太多這種話術了。

電話掛斷後,夜市的喧鬧聲好像忽然被抽離了。陳加派看著自己那口已經熄火、油面逐漸凝固的鐵鍋,再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陌生的地址。

光復路二段一百七十七號。

他用手機地圖一查,差點笑出來。

那個位置,根本是暖田市最知名的「詛咒地段」。

白天的學區,最前端是暖江高中跟暖城大學的學生租屋聚落,照理說早餐店應該要大排長龍,但那個位子偏偏卡在樂福夜市的最尾端。白天,學生們都往學區另一頭的晨光早餐街跑,那裡有連鎖美而美、弘爺漢堡,速度快、價格便宜,誰會繞到夜市尾巴來吃早餐?晚上,夜市人潮洶湧,但自治會規定,夜市尾端不能賣跟夜市重複性太高的炸物,以免搶生意。所以那個店面,白天沒人潮、晚上不能賣雞排,根本是被城市規劃遺忘的孤島。

連續虧損三年,不是沒有原因的。

「阿舅啊阿舅,你這是遺愛人間還是遺禍人間啊……」陳加派把手機塞回口袋,開始收攤。他的動作比平常慢了一倍,每收一個鍋子、每一塊砧板,都像在跟自己三年的夜市人生告別。

隔天清晨,五點零三分。

這是暖田市早餐戰爭開打的時間。陳加派一輩子沒這麼早起床過,他在夜市都是下午三點才起床備料。現在他站在光復路二段一百七十七號的門口,覺得自己像個誤闖片場的臨時演員。

整條街,瀰漫著一種肅殺之氣。對面的「晨光美而美」已經大排長龍,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一邊滑手機一邊喊著「阿姨我要總匯吐司去美乃滋!」隔壁的「永和豆漿大王」油條剛起鍋,香氣霸道地佔領了整個騎樓。而他眼前的「加派晨食」,就像一個被霸凌後躲在角落的轉學生。

鐵捲門鏽蝕了一半,招牌的霓虹燈管只剩下「加派」兩個字還會亮,「晨食」是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紅紙,字跡歪斜:「本店暫停營業,老闆進修中。」進修個頭,根本是虧到不敢開門。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拿出王律師寄來的鑰匙。鑰匙孔卡滿了油垢,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轉開。

喀啦。

門一推開,一股陳年的、發酵過的油耗味混雜著麵粉受潮的霉味,迎面撲來,差點把他直接送走。這味道跟他夜市攤位的香油味完全是兩個世界,一個是活的香,一個是死的味。

店內一片狼藉。不到十坪的空間,塞著四張油膩的桌子,椅子歪七扭八。最裡面的半開放式廚房,才是重災區。一台Formatu?不,是那台看起來像從民國七十年就用到現在的橘色吐司機,裡面還卡著一片焦黑到像木炭的吐司。流理台上堆滿了沒洗的碗盤,鍋蓋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最慘的是那個煎檯,黑漆漆的一片,油垢結塊到像火山岩。

「這……這是廚房還是犯罪現場?」陳加派內心瘋狂吐槽,「阿舅,你確定你是總鋪師不是廢棄物處理專家?」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櫃檯上。

那裡,有一個東西,跟整間店的破敗格格不入。

那是一台點餐機。復古的,米白色的外殼,帶著圓圓的螢幕跟幾個巨大的實體按鍵,像是二十年前泡沫紅茶店會用的那種。它的螢幕是亮著的,在昏暗的店內發出幽幽的白光,上頭不斷地發出「嗶——嗶——嗶——」的聲響,聲音不大,但在清晨五點安靜到只剩下對面豆漿店油鍋聲的店裡,顯得格外詭異。

螢幕上,一行綠色的點陣字,正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陳加派走近,瞇起眼睛去看。

【嗶嗶!偵測到窮到只剩雞排味的宿主一枚!】

【真心熱量系統綁定中……10%……47%……99%……】

【警告!宿主膽固醇偏高、油頭偏油、但真心指數尚可,符合綁定資格!】

陳加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鬼東西?現在的點餐機還會做人身攻擊?」他伸手,想要去按那個看起來像是「取消」的紅色按鈕。

就在他指尖碰到螢幕的瞬間,整台點餐機忽然發出「叮咚!」一聲超大聲、超歡樂的超商開門音效,螢幕瞬間爆出一道金光,閃到他眼睛都睜不開。

【綁定完成!恭喜你,陳加派,從今天起你就是本系統的御用鏟子啦!】

【本系統名叫『真心熱量』,是全宇宙最毒舌、最油膩、最關心你有沒有讓客人笑出來的點餐機。別用那種看詐騙集團的眼神看我,本機可是雞排仙人親自加持過的傳奇道具!】

一行行字,配著賤兮兮的語氣,飛快地在螢幕上跑馬燈。陳加派看得目瞪口呆。

【規則很簡單,聽好了,笨蛋宿主!】

【只要客人在『笑容指數70%以上』的愉悅狀態下,吃下你親手現炸的雞排,就會觸發『真心外洩』!他們會笑著把心裡的小祕密全部吐出來,從暗戀誰、偷吃幾碗泡麵,到人生最大遺憾,通通變成『真心卡路里』進到本機裡!】

【祕密分三級:青蔥級小祕密50卡、麻辣級中祕辛200卡、地獄級大祕寶1000卡!卡路里可以拿來解鎖新菜單、學新技能、改造你這間破店!】

【代價呢?每日有膽固醇上限喔!如果你為了套祕密硬要客人笑,或是用惡意逼供,小心本機讓你胃食道逆流、心悸、半夜抽筋喔!記住,要真心換真心,懂?】

螢幕最後,跳出一個巨大的、油膩膩的雞排圖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備註:本系統最討厭只會用大火炸雞排的笨蛋。你的火候,爛透了。】

陳加派站在原地,粉紅圍裙還沒脫,頭髮還因為趕著出門而亂翹,手上還拿著從夜市帶回來的鐵夾。

他看著那台對他進行全方位羞辱的點餐機,又回頭看了看這間負債三百萬、發霉到像被詛咒的破店,再想起昨天晚上被趕出夜市的自己。

清晨的陽光,終於從騎樓的縫隙切了進來,照在那口被灰塵覆蓋、卻隱隱透出一絲暗紅色光澤的老鐵鍋上。那口阿舅留下的、傳說級的老鐵鍋。

嗶嗶。點餐機又叫了一聲,螢幕跳出一行新字。

【偵測到第一位客人接近中……笑容指數掃描準備……宿主,還不快去開火?想讓本機跟你一起被都更拆掉嗎?】

店門口的風鈴,因為被風吹動,發出了清脆的「叮鈴」一聲。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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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阿舅的詛咒店面與毒舌點餐機

本章登場

叮鈴。

風鈴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到有點尷尬的聲響。

陳加派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從樂福夜市帶回來的、不鏽鋼都已經被油煙燻到發黃的鐵夾。粉紅色的圍裙是阿舅留下來的,大了整整一號,胸口還印著一隻歪嘴笑的卡通雞排,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清晨六點十分的陽光很吝嗇,只從騎樓斑駁的鐵捲門縫隙切進來一條金色的線,剛好切在那口被厚厚灰塵蓋住的老鐵鍋上。

而那台復古點餐機,還在嗶嗶叫。

【喂喂喂!宿主你是在發呆比賽嗎?本機都已經綁定完成了,你還不快點過來按個確認鍵,是想讓本機跟這間發霉的破店一起被建商的怪手輾過去嗎?】

螢幕上的字是用一種很油膩的黃色字體跳出來的,旁邊還附贈一個翻白眼的雞排表情符號。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過期醬油的酸氣,還有那股從牆角飄出來的、不知道放了幾年的沙拉油的油耗味。他走到那台點餐機前面,這東西比他想像中還要復古,根本就是民國八十年那種泡沫紅茶店會用的按鍵式機台,上面還有幾顆按鍵已經被醬汁黏到按不下去,螢幕邊框則貼滿了褪色的貼紙,其中一張還寫著「加派晨食,雞不可失」這種阿舅年代才會想出來的諧音梗。

「你剛剛說什麼綁定?」陳加派忍不住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我昨天才被樂福夜市的房東趕出來,今天又被律師告知我繼承了一間負債三百萬的詛咒店面,現在還要被一台點餐機罵火候爛透了?我的人生是綜藝節目嗎?」

【賓果!答對了!本機就是你的綜藝節目製作人,兼你的救命恩人,兼你阿舅留給你唯一的金手指!】

點餐機的螢幕啪的一聲,跳出一個極度浮誇的動畫。一塊金黃酥脆的雞排在螢幕中央旋轉,油光滋滋作響,然後炸開,變成一行行說明文字。語氣依舊毒舌到讓人想把它拔掉插頭。

【聽好了,笨蛋宿主。本機全名叫做「真心熱量系統」,是雞排仙人他老人家為了拯救你們這種整天滑手機、不敢講真話、笑容比雞排還僵硬的現代人所開發的對照實驗品。】

【規則很簡單,小學生都聽得懂。第一,你,陳加派,必須親手用這口老鐵鍋,現炸出一塊雞排。注意,是親手、現炸,用那種微波加熱的調理包不算,用氣炸鍋偷吃步也不算,本機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我本來就是賣雞排的,這還用你教?」陳加派下意識地反駁,手指卻不自覺地摸向了那口老鐵鍋的鍋緣。灰塵底下,鍋身是深沉的黑色,鍋底因為長年累月的大火快炒,已經養出了一層厚厚的、烏亮的油膜,摸起來溫潤卻又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感。這口鍋,是阿舅的靈魂。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客人,必須在「笑容指數七十趴以上」的愉悅狀態下,吃下你炸的那塊雞排!】

螢幕上跳出一個笑臉量表,從面無表情到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七十趴的那條線被用紅色特別標示起來,旁邊還寫著「勉強微笑不算,皮笑肉不笑不算,被你冷笑話冷到笑出來的那種苦笑也不算」。

【只要達標,就會觸發本機最華麗的功能——「真心外洩」!客人會在咬下雞排的那一瞬間,心防像酥脆的麵衣一樣喀嚓碎掉,然後笑著把內心最深處的祕密,像倒醬料一樣嘩啦啦地全部倒出來!】

陳加派愣住了。

「笑著……說祕密?」

【沒錯!而且祕密是有分等級的喔,親!】點餐機似乎很滿意他的困惑,語氣都變得像網購客服一樣親切,親切到讓人毛骨悚然。【青蔥級小祕密,比如說偷偷暗戀隔壁班同學、昨天說要減肥今天卻偷吃兩塊雞排這種可愛的小破事,一個價值五十點真心卡路里。麻辣級中祕辛,比如說在公司發現老闆偷吃公款、跟家裡吵架離家出走這種有點辣度的,一個兩百點。至於最高級的——】

螢幕突然暗了下來,配上了一個很中二的音效。

【地獄級大祕寶!那種埋在心裡十年、二十年,關於夢想破碎、關於至親離去、關於這輩子最想完成卻不敢說出口的願望……一個,就價值一千點!】

陳加派感覺自己的心跳有點快。他在樂福夜市炸了五年的雞排,看過無數的客人。有人吃雞排是為了填飽肚子,有人是為了療傷,有人只是因為失戀需要熱量。但他從來沒想過,一塊雞排,居然可以讓人把心裡的話掏出來。

【卡路里可以用來幹嘛呢?問得好!】點餐機自問自答,【一,可以解鎖本機菜單!你以為阿舅只會炸傳統雞排嗎?太天真了!什麼「起司瀑布雞排蛋餅」、「梅子鹹酥雞排吐司」、「蒜香雞排蘿蔔糕堡」,全部都是隱藏菜單!只要卡路里夠,本機就讓你解鎖!二,可以學習新技能!比如說「共感味覺」,吃一口就知道對方現在是甜是苦是辣到想哭;「笑容回溯」,可以看到客人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那個瞬間;還有最犯規的「真心話領域」,方圓五公尺內,三分鐘誰都別想說謊!超適合拿去對付奧客跟建商!】

【三,當然就是改造你這間破店啦!】螢幕上秀出一張對比圖,左邊是現在這間牆壁發霉、天花板漏水、燈管還會閃爍的加派晨食,右邊則是一間乾淨明亮、吐司機會自己翻面、鐵鍋永遠不沾的夢幻早餐店。【自動翻面吐司機、永不凝固的起司醬、還有永遠不會讓你燙到手的隔熱手把……只要你有卡路里,本機都能幫你變出來!】

說到這裡,陳加派的眼睛已經有點發亮了。身為一個廚師,沒有人能抵抗新菜單跟新鍋具的誘惑。

但下一秒,螢幕的顏色瞬間變成了警告的紅色。

【但是!代價呢?本機可不是做慈善的!】

【每日有「膽固醇上限」!如果你為了騙卡路里,硬是逼客人笑,或是用什麼下三濫的手段惡意套話,或是讓客人在不開心的狀態下硬吃你的雞排……哼哼,本機就會讓你好看!輕則胃食道逆流、火燒心到你整晚睡不著,重則心悸、手抖、半夜小腿抽筋抽到你從床上跳起來!記住囉,宿主,真心,只能換真心。你要是敢玩陰的,本機就讓你的胃先玩完!】

最後一行字,是用加粗、加底線、還會閃爍的特效顯示的。

【還有,本系統最討厭只會用大火炸雞排的笨蛋。你的火候,爛透了。有空多練練,別糟蹋了阿舅那口好鍋。】

「你這台機器嘴巴也太毒了吧!」陳加派終於忍不住,對著點餐機大吼,「我當年可是逢甲夜市票選第三名的雞排王!什麼叫只會用大火!」

【逢甲第三名很邱嗎?在暖田市,你這種火候連樂福夜市自治會的阿姨們那關都過不了。】點餐機毫不留情地吐槽,【不信你去問問看,你阿舅當年為什麼被叫做「雞排仙人」的徒弟。】

陳加派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他轉過身,開始真正打量起這間所謂的「詛咒店面」。

的確是詛咒。詛咒到連房仲來看都會搖頭的那種。

加派晨食就卡在一個最尷尬的地理位置上。往前走五十公尺,就是暖田市立高中跟暖田科技大學的學區,照理說應該是早餐店的一級戰區。但偏偏,這條街是「晨光早餐街聯盟」的地盤。從五點開始,連鎖早餐店的燈一個接一個亮起,美而美、弘爺、永和豆漿、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自創品牌,大家比的是誰的吐司煎得快、誰的奶茶便宜五塊、誰的出餐速度能在三十秒內完成。陳加派這種主打現點現炸、一塊雞排要等三分鐘的「浮誇系」早餐,在這群講求速度與CP值的老闆眼裡,根本就是異端。

往後走一百公尺,就是樂福夜市。那裡入夜後才是天堂,油鍋的滋滋聲、叫賣聲、彈珠台的音樂聲,人聲鼎沸到連機車都騎不進去。但夜市有夜市的規矩,白天不能營業,晚上才能擺攤,而加派晨食的營業登記是「早餐店」,晚上根本不能賣雞排。更慘的是,夜市自治會為了保護裡面的攤商,明文規定外圍店家晚上不得販售與夜市重疊的品項,雞排、鹹酥雞、滷味,全部都在禁止名單上。

所以,這間店白天搶不過早餐聯盟,晚上又被夜市封殺,活生生被卡在晝與夜的夾縫裡,難怪會連續虧損三年。阿舅到底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但是,當陳加派推開後門,走到那條狹窄的後巷時,他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後巷很窄,只容得下一台發財車經過,地上還有點濕滑,長滿了青苔。可是,這條巷子卻是整座暖田市人情流動最快的地方。巷子的一頭,直接連通著暖田市最大的批發菜市場。清晨四點,天都還沒亮,菜販們就已經騎著載滿高麗菜跟蔥蒜的摩托車在這裡穿梭,空氣中都是新鮮蔬菜的土味跟魚貨的腥味。巷子的另一頭,則是一整排專門租給大學生的老舊公寓,陽台上曬滿了衣服,外頭停滿了機車,還有好幾間專門做學生生意的影印店跟洗衣店。大學生們為了省錢,最愛走這條後巷去菜市場買便宜的早餐。

可以說,這條後巷,才是這間店真正的動脈。八卦、情報、人情味,全部都在這裡流動。就像一個隱藏的綜藝舞台後台。

「看來你已經發現了嘛。」

一個低沉、沙啞,像是被油煙燻了幾十年的聲音,突然從後巷口傳來。

陳加派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腳踩藍白拖、手裡提著一個綁著紅繩的保溫桶的老男人,正站在巷口。他理著小平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他身後還停著一輛發財車,車上寫著「阿火伯炭烤玉米」。

「阿火叔?」陳加派認出來了。律師給他的資料裡有照片,這位就是樂福夜市自治會的元老,也是阿舅生前最好的朋友,陳阿火。大家都叫他阿火叔。

阿火叔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保溫桶重重地放在後巷的流理台上,發出「匡噹」一聲。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加派,尤其是他身上那件粉紅色的圍裙,眼神裡閃過一絲嫌棄。

「你就是阿派喔。跟你阿舅長得有點像,就是這身肌肉跟這件圍裙搭起來有點好笑。」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壓迫感,「聽說你要接這間店?」

「對,我……我想試試看。」陳加派有點緊張。在夜市混過的人都知道,阿火叔這種人,就是夜市裡的地下里長。他一句話,可以決定你在夜市能不能混得下去。

阿火叔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惡意,只有無奈。

「試試看?年輕人,你以為這是在扮家家酒喔。」他掀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滷汁香氣瞬間衝了出來。那是阿舅留下的三十年老滷汁,黑得發亮,裡面還看得到完整的滷蛋、厚實的豆干跟滷到軟爛的豬腳。光是聞到那個味道,陳加派的胃就忍不住叫了一聲。

「這鍋滷汁,你阿舅顧了三十年,每天凌晨三點起來換藥包、試鹹淡,比顧自己的兒子還認真。」阿火叔用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滷汁,眼神有點放空,「他總說,暖田市的人太愛吃,又太寂寞。大家每天趕上班、趕上課,連好好吃一頓早餐的時間都沒有。笑容,一個比一個還假。」

他把蓋子蓋回去,看向陳加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間店,連永和豆漿都做不起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叫詛咒店面?不是因為位置爛,是因為你阿舅當年為了堅持用好油、堅持現炸、堅持不賣隔夜的東西,得罪了晨光聯盟那群只會算成本的老頭子,又被都更的那個女人盯上。」

「都更的女人?」

「錢美娜。」阿火叔吐出這個名字,好像在吐一根魚刺,「暖都開發的經理。笑起來很漂亮,但心比建商的合約還硬。她已經放話了,這條街下個月就要都更,你阿舅欠的那三百萬,一個月內沒還清,這間店就要被拆掉,變成他們預售屋的接待中心。你以為你繼承的是遺產?你繼承的是一顆未爆彈。」

後巷的風吹了過來,帶著菜市場的腥味跟遠處早餐街油煙味,吹得那口老鐵鍋上的灰塵輕輕飛揚。

阿火叔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到陳加派手裡。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跟一個名字。

「這是批發市場賣雞肉的阿春姨的電話。你阿舅生前都跟她拿溫體雞,品質最好,但也最貴。你要是真想炸,就去找她。不要去大賣場買那種冷凍的組合肉,丟你阿舅的臉。」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還有,那台點餐機……」阿火叔的聲音有點悶,「是你阿舅三年前從一個老番顛手裡收來的。他說那是個寶貝,會挑人。很多人按了都沒反應,只有對食物還有真心的人,才按得亮它。你既然按亮了,就別讓它熄了。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碗糕就是了。」

說完,他騎上發財車,突突突地就消失在後巷的轉角,只留下一陣淡淡的炭烤玉米香。

陳加派捏著那張紙條,手心有點出汗。三百萬。一個月。都更。這些字眼像一塊塊大石頭,壓在他的胸口。

他回到店裡,那台點餐機的螢幕正好又亮了起來。這一次,語氣居然難得地沒有那麼毒舌,反而帶著一點點……期待?

【嘖,那個臭老頭還是這麼愛裝酷。】

【不過他說的沒錯,宿主。你現在可是背著三百萬債務、被早餐聯盟看不起、被建商女王追殺的魯蛇中的魯蛇。】

【但本機看好你喔!畢竟,你是第一個讓本機覺得「這傢伙的火候雖然爛,但心還算熱」的人。】

陳加派看著那口老鐵鍋,看著那鍋三十年的老滷汁,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好笑的粉紅圍裙。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水槽邊,擰開了水龍頭。清澈的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那口佈滿灰塵的鐵鍋,灰塵被沖掉,露出了底下烏黑發亮、像鏡子一樣的鍋面。他拿起一旁的鋼刷,開始用力地刷洗起來,鐵刷與鐵鍋摩擦,發出刺耳卻又讓人熱血沸騰的「刷刷」聲。

油垢、灰塵、還有過去三年的虧損與嘆息,全部被水流一起帶走。

「囉嗦什麼。」陳加派一邊刷,一邊對著點餐機碎念,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起來,「不就是要讓客人笑嗎?我陳加派別的不會,讓客人笑著吃雞排,這可是我的老本行。什麼膽固醇上限,什麼真心外洩,放馬過來啊!」

點餐機的螢幕,隨著他的話,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爆發出更加油膩的光芒。

【很好!就是這個氣勢!本機最喜歡你這種不怕死的笨蛋了!】

【來吧,宿主!讓本機看看,你的第一塊「真心雞排」,到底能不能讓人笑出來!】

嗶嗶——嗶嗶嗶——

這一次,點餐機的叫聲變得又急又快,螢幕上的笑容指數掃描條開始瘋狂跳動。

【警告!警告!偵測到高純度「青蔥級」能量體接近中!】

【目標:女高中生一名,笑容指數目前五十五趴,內心小鹿亂撞,狀態:極度害羞、欲言又止!】

【建議菜單:「初戀滋味雞排」,搭配本機特製冷笑話一句,笑容指數有87%的機率可以衝破七十趴!】

店門口的風鈴,再一次被推開。

叮鈴。

一個穿著暖田高中制服、綁著馬尾、臉頰有點紅撲撲的女高中生,背著大大的書包,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她似乎是被剛剛鐵鍋刷洗後、隱隱飄出來的那一點點老油香給吸引過來的,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卻又因為看到店裡有點亂而不敢進來。

她的目光,剛好跟陳加派對上。

陳加派握著還在滴水的鐵鍋,看著門口的女孩,愣了一下。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有點傻氣、卻無比燦爛的笑容,那是他在夜市裡練了五年、專門用來招呼客人的營業用笑容。

「早安!同學,要不要來一塊剛起鍋的……雞不可失的雞排?保證讓妳吃了,秘密都會變甜喔!」

女孩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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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塊會讓人告白的雞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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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塊會讓人告白的雞排

叮鈴。

風鈴的聲音在這個破舊得有點漏風的店面裡,顯得特別清脆。

門口那個穿著暖田高中制服的女高中生,馬尾綁得高高的,書包大到快把她整個人壓垮,臉頰因為趕著上學的小跑步而紅撲撲的。她一手抓著書包背帶,一手有點不知所措地摳著制服裙襬,原本只是被一股久違的、霸道的老油香給勾住了腳步,探頭探腦地想看個究竟,沒想到一抬頭就跟店裡那個圍著粉紅色圍裙、身高一米八、肌肉把圍裙撐得快要爆開的壯漢對上了眼。

更尷尬的是,那個壯漢還用一種夜市叫賣式的、燦爛到有點傻氣的笑容對她喊了一句——

「早安!同學,要不要來一塊剛起鍋的……雞不可失的雞排?保證讓妳吃了,秘密都會變甜喔!」

女孩的臉,唰的一下,從淡粉紅直接升級成水煮蝦的鮮紅色,連耳根都紅透了。

陳加派在心裡立刻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白眼。

靠,我在幹嘛啊?這什麼爛台詞?雞不可失?秘密變甜?這是早餐店還是愛情詐騙園區啊?那台破點餐機是把我的腦子也一起當機了嗎?

他握著那口剛被他用鋼刷拚了老命刷到發亮、還在滴著水珠的老鐵鍋,手心全是汗。阿舅留下的這口鍋,重得要命,鍋底那層陳年的黑色油垢被他刷掉之後,露出了底下溫潤的、像黑曜石一樣的鍋色,隱隱還散發著一種只有三十年老鍋才有的、沉穩的鐵質香氣。但再怎麼有傳說感,也救不了他現在這個尬到想鑽進鍋子裡的處境。

而櫃檯上那台復古的、像極了故障提款機的點餐機,螢幕正閃著刺眼的光,發出只有陳加派聽得見的、極度興奮又極度毒舌的電子音。

【嗶嗶!偵測到宿主發動了尷尬癌末期的冷笑話攻擊!效果拔群!目標臉紅指數上升30%!笑容指數從55%→62%!再加把勁啊宿主!你的諧音梗地獄就是你的武器!】

陳加派的嘴角抽了一下。

講什麼幹話,這也算?這明明是社死現場吧!

【哼哼,宿主你懂什麼。這種青蔥級的小妹妹,最吃的就是這種又笨又真誠的反差萌啦。你以為你是誰?彭于晏嗎?不,你是穿粉紅圍裙的雞排壯漢,這種笨拙的溫柔才是最強的笑容催化劑。快,趁她還沒逃跑,火力全開!按照本機的「初戀滋味雞排」SOP,立刻炸一塊雞排給她!香氣就是最好的邀請函!】

系統的話音剛落,陳加派還來不及吐槽,女孩卻像是被那句「雞不可失」給逗得有點想笑又不敢笑,抿著嘴,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她小小聲地、細若蚊蚋地問了一句:「那個……老闆,你們……有賣雞排當早餐嗎?現在才七點耶……」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鼻音,眼睛卻一直忍不住往店裡那口老鐵鍋瞟。那鍋子雖然舊,但被陳加派刷乾淨後,放在那個破舊的爐台上,竟然有一種老派武俠片裡神兵利器的感覺。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管他的,先炸再說!他在樂福夜市炸了五年雞排,什麼奧客沒見過,就是沒見過系統這種奧客。反正油鍋已經熱了,阿火叔臨走前還特別交代他,那罐被封在櫃子最深處、用泛黃報紙包起來的「三十年老滷汁」一定要加一點進醃料裡,那是阿舅的靈魂。

他不再猶豫,轉身,動作俐落地開始了。這是他身為「逢甲雞排王」最後的尊嚴。

他從保鮮櫃裡拿出一塊早上才從後巷批發市場買回來的、帶著漂亮油花的去骨雞腿排。那雞腿排的厚度、色澤,一看就是溫體雞,肉質飽滿,充滿彈性。他將雞排浸入他昨晚熬夜調製的醃料——裡頭除了蒜泥、醬油、米酒、白胡椒,最關鍵的就是那一小勺黑得發亮、聞起來有著深邃醬香與中藥甘甜的老滷汁。那滷汁一滴入醃料,整盆醃料的香氣瞬間就變得不一樣了,從普通的夜市味,昇華成一種會讓人想起阿嬤家廚房的、溫暖又厚重的味道。

接著是裹粉。他用的不是一般的麵包粉,而是阿火叔口傳的獨門配方——地瓜粉混了一點點的太白粉跟酥炸粉,比例是機密。陳加派將雞排輕輕拍上粉,手指的觸感傳來細緻的粉粒摩擦感,他甚至能感覺到粉末底下雞肉的微微顫動。

老鐵鍋裡的油,已經在文火慢熱下,達到了最完美的狀態。陳加派沒有溫度計,但他有眼睛和耳朵。他看見油面開始產生細微的、像星光一樣的波紋,聽見油鍋深處傳來極輕微的、滋滋的呼吸聲。這就是一百八十度的完美油溫。

他手腕一沉,將裹好粉的雞排,沿著鍋邊,輕輕地、溫柔地滑入油中。

滋——啪!!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然後被一種極致的、暴力的療癒聲音所填滿。

金黃色的油劇烈地翻滾起來,無數細小的氣泡從雞排的每一個毛孔中瘋狂竄出,像是一場金色的煙火秀。香氣,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方式,炸裂開來。

那不是單純的油炸香。那是地瓜粉被高溫逼出的焦香,是雞皮底下的油脂被炸得滋滋作響的肉香,是老滷汁的醬香被熱油激發出的、帶著陳年甘醇的複合香氣。這股香氣霸道地衝出店門,穿過清晨微涼的空氣,一路飄到了學區的馬路上,飄進了每一個趕著上學、還沒吃早餐的學生的鼻子裡。

門口的女孩,原本還在害羞,鼻子卻不自覺地動了動,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她下意識地吸了一大口氣,臉上的害羞被一種純粹的、對食物的渴望所取代。

【嗶嗶嗶!香氣攻擊命中!嗅覺暴擊!目標笑容指數62%→68%!宿主你這傢伙炸雞排的時候還挺帥的嘛,勉強給你一個及格!】

陳加派沒空理系統的吐槽。他全神貫注地盯著油鍋,手中的長筷像是指揮家的指揮棒,輕輕地為雞排翻面。油鍋裡的雞排,已經從淡淡的粉白,轉變為耀眼的金黃色,外皮炸得酥脆立體,像盔甲一樣包裹著裡頭鮮嫩的雞肉。透過那層半透明的金黃外皮,甚至能隱約看見裡頭雞汁在滾動。視覺、嗅覺、聽覺,三重享受。

大約兩分半鐘,陳加派看準時機,筷子一夾,將整塊雞排撈起。熱油順著酥脆的外皮滴落,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他將雞排放在鐵網上瀝油,隨手撒上了一點點的胡椒鹽與一點點的梅子粉——這是他為了早餐時段特調的,清爽的梅子酸甜可以中和油炸的膩感。

「來,初戀滋味雞排,完成!」陳加派將那塊還在滋滋作響、不斷冒著熱氣的雞排,用防油紙袋裝好,遞到女孩面前,還不忘補上一句系統強迫他說的台詞。

「這塊雞排,炸到金黃酥脆,就像暗戀的心情,外表假裝堅強,裡面全是燙口的真心。吃的時候要小心,別被燙到了,也別……被自己的心意燙到了喔。笑一個吧,同學,吃飽才有勇氣告白啊!」

這句話,比剛才的「雞不可失」還要肉麻十倍。陳加派說完,自己都想把頭塞進油鍋裡。

但是,奇蹟發生了。

女孩聽完,先是一愣,然後看著那塊近在咫尺、香到犯規、還在冒著誘人白煙的雞排,又聽見那句笨拙卻無比真誠的話,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不是禮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像一朵花突然綻開一樣的笑容。她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露出了小小的虎牙,臉頰上的酒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的笑容裡,有著被理解的害羞,有著被食物治癒的幸福,還有一點點,被說中心事的慌張。

【嗶嗶——恭喜宿主!!笑容指數68%→75%!!達標!!愉悅狀態確認!真心外洩條件達成!!】

【請目標在三秒內食用本雞排,即可觸發「真心外洩」!!】

女孩似乎被那笑容鼓舞了,也或許是那雞排的香氣實在太犯罪,她雙手接過那個有點燙手的紙袋,迫不及待地,張開小嘴,在雞排最厚、最酥脆的正中央,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喀嚓!

那一聲,是酥脆外皮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踩在冬天的薄冰上。緊接著,是雞腿肉被牙齒切開的、飽滿多汁的觸感。滾燙的、鮮甜的雞汁,混合著胡椒鹽的鹹香與梅子粉酸甜回甘的滋味,瞬間在她的口腔中爆開。她的味蕾,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田地,發出了歡呼。她的眼睛,因為這極致的美味而享受地瞇了起來,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唔——」的喟嘆。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跟她以前在夜市吃過的任何一塊雞排都不一樣。外皮酥到掉渣,裡面的肉卻嫩到像豆腐,完全不柴,而且那個滷汁的香氣,會從雞肉的最深處滲出來,讓人每一口都驚喜。

就在她因為美味而感到無比幸福、笑容滿面的那一瞬間——

她的頭頂,彷彿冒出了一個只有陳加派和系統看得見的、粉紅色的對話泡泡,裡頭的字瘋狂地跳動著。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陳加派下巴差點掉到油鍋裡的舉動。

她一手拿著雞排,一手握拳,像是要給自己打氣一樣,突然對著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最燦爛的笑容,大聲地喊了出來——

「我——喜——歡——林——浩——宇——學——長!!我暗戀隔壁班籃球隊的林浩宇學長已經三年了!!從國一入學看到他在籃球場上灌籃的那一刻就喜歡了!!我每天上學都故意繞路經過他們班,就為了多看他一眼!!我好想跟他告白!!可是我不敢!!嗚嗚嗚雞排好好吃!!學長我喜歡你——!!!」

這一聲石破天驚的告白,響徹了整個清晨的學區街道。

時間,彷彿靜止了。

陳加派拿著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店門口,原本只是路過、準備去上學的幾個穿著同樣制服的學生,全部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拿著雞排、臉紅得像蘋果、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其中一個男生,手裡還拿著手機,原本只是想拍一下這家新開的、看起來很怪的早餐店,結果好死不死,正好把這整段「雞排告白實境秀」給完整地錄了下來,鏡頭還晃了一下,顯然是被嚇到了。

女孩喊完之後,自己也愣住了。她捂住了嘴巴,眼神裡充滿了「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的驚恐。但奇怪的是,驚恐過後,她的臉上並沒有後悔,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的表情。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隨著那一聲大喊和那一口雞排,一起被消化掉了。她的笑容,變得比剛才任何時候都還要真實、還要明亮。

而陳加派櫃檯上的那台點餐機,已經瘋狂了。

【嗶嗶嗶嗶——真心外洩成功!!!青蔥級小祕密GET!!!】

【祕密內容:暗戀隔壁班籃球隊長三年不敢告白的純情少女心。純度極高!糖分超標!】

【判定:青蔥級!入帳五十點真心卡路里!當前餘額:50/1000!】

【解鎖提示:累積滿100點可解鎖新品「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宿主你這個變態,居然真的讓人家小妹妹當街告白了!本機都替你感到羞恥!但是……幹得漂亮!】

螢幕上,一個金色的雞排圖示跳了出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少女的初戀,酸酸甜甜,就像梅子粉的滋味。」

陳加派看著那個還在因為激動而微微喘氣、但眼神卻變得無比清澈的女孩,心裡五味雜陳。他驚覺這個能力也太超過了,這根本就是逼人家公開處刑啊!要是每個客人都這樣,他這家店會不會變成暖田市最知名的八卦放送中心?樂福夜市自治會的那些情報阿姨會不會直接把他的店給擠爆?

可是,當他看到女孩那個如釋重負、真正開心的笑容時,他心裡的那點罪惡感,又被一種奇妙的溫暖給取代了。那個笑容,是他在夜市五年,看過無數客人吃完雞排後的笑容中,最純粹、最勇敢的一個。

「那個……同學,妳還好嗎?」陳加派有點笨拙地問道,遞上了一張衛生紙。

女孩接過衛生紙,擦了擦嘴角的油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但卻充滿了力量:「老闆,謝謝你的雞排……好好吃。我、我好像……終於敢了。我決定了,今天放學,我就要去跟學長告白!」

她說完,對著陳加派深深一鞠躬,然後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牢籠的小鳥,抱著那袋還剩一半的雞排,輕快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跑去,馬尾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看著她的背影,陳加派的心裡,暖暖的。

就在這時,毒舌的點餐機又發出了聲音,這一次,語氣卻帶著一絲嚴肅的警告。

【咳咳,宿主,別光顧著感動。本機要提醒你,每日的「膽固醇上限」為200點真心卡路里。你今天已經用了……呃,雖然你還沒主動使用能力,但被動觸發也算消耗。更重要的是,別想靠著一直讓客人出糗來洗點數!】

【本系統的宗旨是「真心熱量」,不是「八卦熱量」。如果你是惡意逼供、讓客人在恐懼或尷尬中說出祕密,是不會產生卡路里的,反而會讓你胃食道逆流、心悸、頭痛三天三夜!只有當客人是真心感到愉悅、感到被治癒,自願敞開心房時,卡路里才會是甜的。懂嗎?笨蛋宿主!】

「我知道啦,囉嗦。」陳加派揉了揉有點發麻的胃部,剛剛系統警告完,他真的感覺到胃有點酸酸的。他明白了,這個系統,要的不是竊取,而是分享。

他正想著要怎麼應付那幾個還在門口圍觀、竊竊私語的學生,以及那個已經把手機鏡頭對準他的男生時,店門口的風鈴,再一次被推開了。

叮鈴。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害羞的女高中生。

是一個穿著世新傳播學院系服、頂著一頭俐落短髮、眼睛大而有神、手裡拿著穩定器跟手機、渾身散發著「我是網紅快來拍我」氣場的女生。她一進門,就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到快要尖叫的語氣,對著陳加派大喊:

「老闆!老闆!剛剛那個雞排告白!我全程都錄到了!太神啦!你這雞排是不是加了什麼告白藥水?我是隔壁暖田大學傳播系大四的蘇米樂!正在做早餐探店的畢業專題!老闆你能不能再炸一塊給我吃吃看?我也好想試試看會不會說出什麼祕密!拜託拜託!」

她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自帶打光板,完全就是一個行走的彈幕製造機。

陳加派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自來熟的社牛女生,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已經開始在學生群組裡瘋傳的「雞排告白影片」,感覺自己的平靜早晨,徹底結束了。

而點餐機的螢幕上,笑容指數的掃描條,再一次開始瘋狂跳動。

【警告!警告!偵測到超高濃度「麻辣級」能量體接近中!目標:Z世代社牛網紅一名,笑容指數85%……不對,90%!天生自帶綜藝效果!建議菜單……本機建議宿主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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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笑容指數七十趴的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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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風鈴的聲音還在「加派晨食」那扇有點歪斜的玻璃門上晃啊晃,餘音都還沒散掉,門口灌進來的晨風就已經把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味給捲了進來。

不是油鍋的香,不是吐司機烤麵包的那種焦香,是某種很年輕、很吵雜、充滿電量的味道。像是剛充飽電的手機,還有少女身上那種甜甜的護髮乳混著超商咖啡的香氣。

「老闆!老闆!」

進來的女生穿著一件洗到有點泛白的黑色系服,上面用白字大大地印著「世新傳播」四個字,頭頂的俐落短髮被風吹得有點翹,一隻手穩穩地架著手機穩定器,另一隻手還舉著另一支手機,鏡頭的紅燈正亮著,眼睛大得像兩顆剛煎好的太陽蛋,整個人亮到陳加派覺得店裡那盞快要壞掉的日光燈都被她給比下去了。

她的笑容,燦爛到有點犯規。

陳加派甚至覺得自己不用看點餐機的掃描,都能感覺到那個笑容的溫度。

「我全程都錄到了!從那個女高中生走到你那個超復古的油鍋前面開始!天啊!那個『我喜歡學長三年了!』的瞬間,我的雞皮疙瘩直接從頭頂麻到腳底!老闆你這雞排是不是有加什麼告白藥水?還是愛情魔藥?難道是阿嬤的祕方?」

蘇米樂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還是連發模式,一句話的尾音都還沒落下,下一句話的子彈就已經射出來了。她一邊講一邊往櫃檯裡面擠,完全沒有在管什麼社交距離,那種自來熟的社牛能量,讓習慣蹲在油鍋前跟雞排對話的陳加派,瞬間有種被颱風正面襲擊的錯覺。

「那個那個,我是隔壁暖田大學傳播系大四的蘇米樂!叫我米樂就好!我最近在做畢業專題啦,主題就是《暖田市早餐街的沒落與重生:從發票載具到笑容點數的田野調查》,超硬的主題對不對?教授一直說我題目太芭樂,我本來今天只是想說來拍一下傳說中的詛咒店面,就是你們這間啦,夜市最尾端、學區最前端,白天沒人晚上不能賣的那個,結果竟然讓我拍到這種神級畫面!」

她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畫面裡正重播著剛剛小琪抱著書包,眼眶有點紅卻笑得超開心,對著油鍋大喊「我喜歡林浩學長」的畫面。背景還能聽見蘇米樂自己壓抑不住的「哇靠」跟旁邊幾個學生的尖叫。影片下方,留言已經開始洗版:「這雞排有毒吧?」、「求店家地址,我也要去告白」、「這是業配還是真的?」

陳加派看著那支手機,又看了看門外。那幾個原本只是路過看熱鬧的學生,現在已經不是看熱鬧了,他們舉著手機,鏡頭一致對準了他那塊剛起鍋還在滴油的雞排,彷彿那不是雞排,是什麼會發光的聖物。

他腦袋裡那台毒舌點餐機,很不合時宜地嗶嗶叫了起來。

【嗶——嗶——嗶——高能預警!】

那台外表看起來像是從民國七十年就被丟在倉庫裡的復古點餐機,此刻螢幕卻亮得像夜市裡的霓虹燈,上面跳動的不是菜單,而是一條像是量血壓的笑容指數條。

【偵測到超高濃度麻辣級能量體接近中!目標:Z世代社牛網紅.蘇米樂,笑容指數 85%……88%……90%!警告!此人類自帶綜藝效果與彈幕體質,體內祕密濃度極高,隨便一炸都可能噴出陳年黑歷史!】

【本機溫馨提醒:宿主你那張臉,笑容指數大概只有 42%,比剛出爐的吐司還要僵硬。想觸發「真心外洩」,笑容不到七十趴,你就算把雞排炸成米其林三星,人家也只會覺得好吃,然後轉頭就走,連個屁都不會放給你聽。】

陳加派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台機器真的很不會聊天。

他當然知道光好吃不夠。剛剛小琪那一塊雞排,他其實是誤打誤撞。小琪本來就是笑著進來的,暗戀的羞澀加上被雞排香氣療癒的放鬆,讓她的笑容輕輕鬆鬆就衝破了七十趴的門檻。所以當她咬下那口外酥內嫩、肉汁還會噴出來的雞排時,系統判定成功,真心話就像被油逼出來一樣,噗哧一下就洩漏了。

可是,如果下一個客人是苦著一張臉進來的呢?如果是一個剛被教授當掉、被女友分手、被老闆罵到臭頭的上班族呢?你把全世界最好吃的雞排塞到他嘴裡,他只會面無表情地嚼,然後說一句「喔,不錯」,接著就把祕密繼續鎖在心底發霉。

那他的真心卡路里要去哪裡收集?他的三百萬債務要拿什麼還?

「老闆?你有在聽嗎?你怎麼一直盯著那台點餐機發呆?它壞掉了嗎?一直在嗶嗶叫欸。」蘇米樂伸長脖子,好奇地去戳那台點餐機的螢幕,「哇,這台是古董欸,現在還有店家在用這種按鍵式的喔?上面這個笑容指數是什麼?新科技嗎?」

陳加派回過神來,一把將點餐機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像是要藏住什麼不可告人的日記。

「沒、沒什麼,這台機器比較敏感,會測量奧客指數。」他硬著頭皮胡謅,隨即想起自己的正事,「妳……妳說妳想試試看?」

「對啊!」蘇米樂立刻把胸口拍得砰砰響,眼睛亮得像要去參加選秀節目,「我也好想知道我會說出什麼祕密!我這個人藏不住話的,但搞不好有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潛意識祕密被炸出來!來嘛老闆,再炸一塊給我!我付錢!我可以幫你拍成影片當作謝禮,我的帳號雖然只有三千多粉,但互動率超高喔!」

陳加派看著她那張毫無陰霾的臉,又看了看點餐機上那條已經穩定維持在九十趴的笑容條,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傢伙,根本就是現成的實驗體。

不,不對,是現成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那口阿舅留下來的傳說級老鐵鍋。這口鍋子黑得發亮,鍋緣被經年累月的油給養出了一層厚厚的油膜,看起來髒髒的,但只要一開火,那股沉穩的熱度就會均勻地散開。旁邊那缸三十年老滷汁,顏色深得像咖啡,表面浮著一層晶亮的油光,光是聞著,就有一股甘甜的醬油與中藥材的香氣。

他決定,要認真炸一塊。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造假,而是想搞清楚,這個所謂的「笑容指數七十趴的修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等一下,要吃可以,但有個規矩。」陳加派一邊將醃好的雞排裹上地瓜粉,一邊用他那低沉又有點磁性的聲音說道,「在我這裡,雞排要笑著吃才好吃。妳要是苦著一張臉吃,我可是會生氣的。」

「笑著吃?沒問題啊!我最會笑了!」蘇米樂立刻對著他的油鍋擺出一個超級燦爛的營業用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還比了一個YA,「這樣夠不夠?需要我笑到見到後槽牙嗎?」

「……妳平常怎麼笑就怎麼笑就好。」陳加派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有點痛。

滋滋滋——

雞排滑入攝氏一百八十度的熱油中,瞬間爆出一陣歡快的聲響。金黃色的氣泡瘋狂地從粉衣邊緣冒出來,整間店的空氣都在一秒鐘內被那股霸道的香氣給佔領了。那是地瓜粉被高溫逼出的酥香,混著雞肉本身的肉汁與淡淡的五香、蒜香,像一顆香氣炸彈,在這個原本只有霉味的破舊店面裡引爆。

蘇米樂的眼睛都直了。她本來還在對著鏡頭碎碎念,現在整個人趴在櫃檯上,鼻子用力地吸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天啊……這什麼味道……這比我阿嬤過年炸的紅燒肉還香……老闆你這粉怎麼裹的?為什麼可以這麼酥的感覺?」

陳加派沒有回答。他專注地看著油鍋裡雞排的顏色變化,用長筷輕輕翻面。那塊雞排在油裡慢慢膨脹,從淡淡的鵝黃色,轉為耀眼的金黃色,最後定格在一種帶著一點點焦糖色的深金黃。撈起,瀝油,放在鐵網上,熱氣與油光還在它的表面跳舞,發出細微的嗶剝聲。

他將雞排放在紙袋裡,遞給蘇米樂。沒有過多的擺盤,沒有浮誇的裝飾,就是一塊最純粹、最誠實的現炸雞排。

「趁熱吃。」

蘇米樂雙手接過,燙得在手心裡跳了一下,卻還是迫不及待地張大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喀嚓。

那一聲酥脆的聲響,清脆到連門口的學生都聽見了。粉衣碎裂,滾燙的肉汁立刻湧了出來,燙得她舌頭一縮,卻又捨不得吐掉。那個味道,鹹香帶一點點甜,胡椒的嗆香在鼻腔裡衝開,雞肉嫩到不可思議,完全不柴,每一絲纖維都吸飽了滷汁的精華。

「唔——好燙!好好吃!天啊怎麼會這麼好吃!」蘇米樂被燙得眼淚都快飆出來,嘴裡卻還含著肉,含糊不清地大喊,臉上的笑容因為美味而更加燦爛,甚至笑出了鼻涕泡泡,「老闆你這個雞排是天才吧!我從來沒吃過這麼——」

她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就像是油鍋裡的氣泡突然被戳破一樣,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秒鐘,隨即,那個燦爛的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被那口雞排給燙了出來,沿著她的喉嚨,不受控制地往外衝。

點餐機的螢幕瘋狂閃爍。

【笑容指數 92%!達標!真心外洩觸發!】

【祕密讀取中……】

蘇米樂眨了眨眼睛,眼淚真的掉下來了,但嘴角卻還是笑著的。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又哭又笑的表情。她看著陳加派,聲音突然變得很小,不再是機關槍,而像是深夜裡對著好朋友才敢說的悄悄話。

「其實……我超焦慮的啦。」她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我跟我爸媽說我今年會準時畢業,還騙他們說我已經找到電視台的實習了,可是根本沒有。我延畢了啦……學分沒修完,專題也一團亂,我根本不敢跟他們講。我每天都裝作很忙、很快樂,一直拍影片、一直笑,可是我一想到要回家面對他們,就覺得自己好爛喔……像個詐騙犯。」

話一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剛剛那段話不是她說的一樣。門口的學生們也安靜了,大家面面相覷,氣氛從看熱鬧的興奮,變成了一種有點尷尬、又有點心疼的安靜。

陳加派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自帶打光板的社牛少女,此刻眼角掛著淚,卻還是努力笑著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難過。那個笑容,不再是營業用的,而是某種逞強的、害怕讓人擔心的笑。

【叮咚!麻辣級祕密入帳!】

【「延畢焦慮.不敢讓家人知道的謊言」——價值 150 點真心卡路里!已入帳!】

【宿主,你看到了嗎?這就是笑容的重量。有些人笑得越大聲,心裡的洞就越大。你以為的 90%快樂,有時候是 90%的逞強。】

毒舌點餐機這次的語氣,竟然沒有吐槽,反而帶著一點點難得的溫柔。

蘇米樂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了起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笑。她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哇……我怎麼會突然講這個啦……好糗喔。不過……講出來好像真的有比較輕鬆欸。老闆,你的雞排該不會真的有加洋蔥吧?怎麼會讓人想哭啦。」

陳加派把一張乾淨的衛生紙遞給她,語氣有點笨拙,卻很真誠:「……沒有加洋蔥。只有加了一點點雞婆。吃慢點,燙。」

蘇米樂接過衛生紙,看著陳加派那張明明很兇、圍著粉紅圍裙卻有點可愛的臉,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老闆,你人好好喔。而且你剛剛那句『只有加了一點點雞婆』,有夠冷的啦!超好笑!」

就在這個有點溫暖又有點好笑的瞬間,門口傳來了一聲毫不客氣的冷哼。

「哼,譁眾取寵。」

不知道什麼時候,「晨光早餐街聯盟」的幾個老闆已經站在了門口。為首的正是那個留著小鬍子、總是穿著汗衫、嗓門大得像在市場叫賣的魏正豪。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雙手抱胸、一臉不屑的老闆。

魏正豪斜眼看著加派晨食那塊剛寫好的、歪歪扭扭的手寫菜單,上面用粉筆寫著陳加派昨晚苦思出來的諧音梗新菜名。

「什麼『雞不可失套餐』、『雞情四射蛋餅』、『蛋蛋的雞動吐司』……」魏正豪一字一句地唸出來,語氣裡的嘲諷滿到快要溢出來,「陳加派,你阿舅在的時候都不敢玩這種花俏的,你以為取個好笑的名字,早餐就會變好賣嗎?我們做早餐的,靠的是速度、是CP值、是三十年不變的好味道!不是靠這種夜市賣雞排的浮誇把戲!」

「就是啊,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旁邊的老闆也幫腔,「笑?我們早上五點起來備料,有什麼好笑的?客人要的是快、是飽、是便宜,誰有空在那邊跟你笑?」

他們的聲音很大,故意要讓排隊的學生們聽見。幾個學生果然露出了有點動搖的表情。

陳加派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他圍裙底下的肌肉微微賁起,那是他在夜市裡跟奧客對峙時才會出現的姿態。

蘇米樂卻比他更快一步跳了出來。她把還沒吃完的雞排往旁邊一放,像個小辣椒一樣叉著腰,直接對著魏正豪開砲,語速再次切換成機關槍模式。

「阿伯!你這樣講就不對了啦!什麼叫浮誇把戲?好吃的東西本來就要讓人開心啊!不然你們的早餐店為什麼都要放那種很吵的廣播?不就是想讓氣氛熱鬧一點嗎?而且笑一下會怎樣?笑一下又不用錢!發票還可以集點換捷運點數欸!笑容也是可以集點的好不好!」

她這一連串的輸出,讓魏正豪有點招架不住,臉一陣紅一陣白。

「妳……妳這個小女生懂什麼!」魏正豪惱羞成怒,指著陳加派,「反正我話放在這裡,金舌頭獎再過三個禮拜就要初選了,就憑你這種譁眾取寵的店,也想拿獎?別笑死人了!到時候還不是要被都更剷平!」

說完,他帶著兩個小弟,氣呼呼地轉頭就走,還故意把加派晨食門口的立牌給撞歪了。

店裡的氣氛,一下子又冷了下來。

陳加派走過去,默默地把立牌扶正。那上面是他親手畫的、一隻很醜卻很努力在笑的雞。

蘇米樂有點擔心地看著他:「老闆,你還好嗎?那個阿伯嘴巴好壞喔。」

陳加派搖搖頭,嘴角卻勾起了一個有點無奈、又有點倔強的笑。

「沒事。」他看著自己那份有點好笑的菜單,又看了看手裡那口還溫熱的老鐵鍋,「他講的也沒錯啦,光靠好笑的名字,的確沒辦法讓客人真心笑出來。」

他轉頭看向蘇米樂,眼神裡多了一份認真。

「所以,我得修煉。」

「修煉?」

「嗯,笑容指數七十趴的修煉。」陳加派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那台點餐機,「我發現了,這間店的雞排,要配上笑容才會真正好吃。而讓客人笑出來,比把雞排炸好還要難一百倍。」

他看著蘇米樂,突然很誠懇地問:「欸,社牛同學,妳……要不要來打工?」

蘇米樂愣住了:「打工?」

「對啊,妳不是延畢很焦慮嗎?來我這裡打工,我供餐,薪水……薪水就用發票的笑容點數跟雞排來算,怎麼樣?妳負責幫我研究,怎麼樣才能讓那些苦瓜臉的客人,也能笑到七十趴。」

蘇米樂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那不是營業用的亮,而是找到同伴的那種亮。

「真的嗎?我可以嗎?我超會逗笑別人的欸!我還會剪影片、會寫文案、會把發票載具跟笑容點數結合在一起做行銷!我跟你說,台灣人最愛集點了!只要集滿十點笑容,就可以換一份『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大家一定會為了集點而努力笑的!」

她越講越興奮,已經開始在腦袋裡規劃起未來的行銷大計。

陳加派看著她那副充滿幹勁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僵硬。

而點餐機的螢幕上,也悄悄地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夥伴綁定成功:蘇米樂(Z世代綜藝擔當)】

【解鎖被動技能:彈幕吐槽(可即時解析客人OS泡泡)】

【警告:都更建商「錢美娜」已注意到本店異常人流,預計明日將派員視察。請宿主盡快將笑容指數修煉至穩定量產,否則……】

提示還沒顯示完,店門口的風鈴,卻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學生,也不是聯盟的老闆。

是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踩著高跟鞋、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臉上沒有任何笑容的冰山美女。她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這間破舊卻飄著雞排香的小店,最後將視線停留在陳加派的身上。

「請問,哪位是陳加派先生?」她的聲音,像她的套裝一樣,又冷又硬,「我是負責暖田市都更案的專案經理,錢美娜。關於你積欠的三百萬債務與下個月的拆除期限,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讓陳加派覺得有點眼熟的身影——一個穿著黑色圍裙、面無表情、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箱的年輕男生。那個男生看了看陳加派手裡的雞排,又看了看自己保溫箱裡那杯顏色詭異的「墨魚汁拿鐵」,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敵意的冷笑。

陳加派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而他口袋裡的點餐機,則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耳的警報聲。

【最高級別警告!偵測到「絕望卡路里」宿主接近中!黑暗料理能量反應極強!】

【對方菜單:墨魚汁拿鐵.香菜榴槤豆漿……宿主,請做好味覺對決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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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加派晨食的第一次排隊

本章登場

警報聲尖銳到像是有二十台油炸鍋同時在尖叫。

陳加派口袋裡那台油膩膩的點餐機介面瘋狂閃爍,紅光把他洗到發白的牛仔褲都染紅了。

【最高級別警告!最高級別警告!宿主你完蛋了啦!】

【偵測到「絕望卡路里」宿主——代號:黑暗料理人紀墨,能量反應破表!對方保溫箱內檢測到高濃度厭世物質:墨魚汁拿鐵、香菜榴槤豆漿、皮蛋巧克力三明治……隨便一樣都能讓人類當場想登出人生!】

【建議宿主立刻露出笑容,用愛與雞排感化對方!否則……否則本系統就要先幫你叫救護車了!】

陳加派的笑容的確僵住了,而且僵得比剛炸好的雞排外皮還硬。

門口的風鈴還在晃,穿著黑色套裝的錢美娜踩著高跟鞋,無視滿屋子的油香與系統的鬼叫,逕自從皮質公事包裡抽出一疊厚厚的A4文件,啪的一聲拍在那張被阿舅用到掉漆的點餐櫃檯上。粉塵都震起來了。

「陳加派先生。」錢美娜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土地使用分區報告,「我是負責暖田市樂福夜市周邊都市更新案的專案經理,錢美娜。這是你的阿舅陳金旺先生三年前簽下的合約影本,總欠款三百二十萬,含利息。合約載明,若一個月內無法清償或提出具體營運改善計畫,此店面將列為第一波拆除標的。」

她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文件最下方那個紅色印章,「距離期限,還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三百二十萬。拆除。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剛起鍋的油爆,精準地噴在陳加派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圍裙口袋,想掏出什麼來擋一下,卻只摸到那台還在哀號的點餐機。

「那個……錢經理,」陳加派乾笑兩聲,試圖擠出他練習了一整天的營業用笑容,「要不要先吃塊雞排再談?剛炸好的,笑容指數加乘……」

「不必。」錢美娜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我不吃油炸物,也不笑。效率就是我的笑容。」

站在她身後半步的紀墨,這時才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個看起來跟陳加派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卻完全是另一個極端。陳加派是曬得黝黑、穿著粉紅圍裙、手臂跟雞腿一樣粗的熱炒店長相,紀墨則是蒼白、清瘦,黑色圍裙裡面是整齊的黑色襯衫,頭髮有點長,遮住半邊眼睛,整個人像是一杯放涼的黑咖啡,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打開手中的保溫箱。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蔓延開來。那不是香,是某種對於人類味覺的挑釁。是墨魚的腥、海苔的潮濕、加上濃縮咖啡的苦,全部被粗暴地塞進同一個杯子裡的絕望。

「聽說這裡的雞排會讓人說真話?」紀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真巧,我的拿鐵會讓人把真話永遠吞回去。陳加派,要不要交換試試?讓你的客人看看,到底是笑著說出來比較輕鬆,還是哭著閉嘴比較真實?」

他將那杯墨黑色的墨魚汁拿鐵往前遞了遞,杯口的泡沫還冒著詭異的泡泡,像是深海裡的什麼東西在呼吸。

陳加派胃裡一陣翻騰,不是餓,是真心熱量系統的膽固醇警告被觸發了。

【警告!宿主心悸指數上升!對方絕望卡路里立場全開!請不要直視那杯拿鐵!那是會讓社牛變社恐的神器啊!】

就在這劍拔弩張、油鍋都快結冰的瞬間,後場的布簾被粗暴地掀開。

「吵什麼吵?要試味道就去外面試,別在我的鍋子前面擋路。」

阿火叔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單手端著一大盆剛醃好的雞胸肉走出來。他看都沒看錢美娜一眼,只是用那雙被油煙燻得有點混濁的眼睛,淡淡地掃過紀墨手中的保溫箱。

「墨魚汁加拿鐵?」阿火叔嗤笑一聲,聲音沙啞,「三十年前雞排仙人就玩過的東西,當年被他倒進水溝,說是連餿水桶都不收。你師父沒教你,難吃的東西,是沒資格談理念的嗎?」

紀墨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

錢美娜皺起眉頭,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穿著汗衫、看起來像臨時工的老頭,氣場不太對。但她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威嚇、文件、下馬威,三件套已經做完。

「話我已經帶到。」她將一張名片壓在文件最上面,「陳先生,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明天上午十點,都更會的視察人員會來做第一次的環境評估。我建議你,好好整理一下這間……」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剝落的壁紙和吱呀作響的電風扇,「……很有個性的店面。別讓他們覺得這裡只適合養蟑螂。」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在磁磚上敲出清脆而冰冷的節奏。紀墨深深地看了陳加派一眼,又看了看那口正在吱吱作響的老鐵鍋,沒有再多說什麼,蓋上保溫箱,跟著錢美娜消失在樂福夜市逐漸亮起的燈火裡。

風鈴又晃了一下,門關上了。

店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老鐵鍋裡滷汁輕輕滾動的咕嚕聲。

「靠……」陳加派整個人洩氣地垮在櫃檯上,粉紅圍裙都皺成一團,「阿火叔,那個紀墨到底是什麼來頭?他的系統跟我的好像……」

「宿敵。」阿火叔把醃肉盆重重放下,砰的一聲,「跟你一樣,被選中的人。只是他選了另一條路,覺得讓人哭比讓人笑更了不起。別理他,先把你自己的鍋顧好。」

他頓了頓,看向從剛才就一直躲在角落、眼睛亮到發光的蘇米樂。

「還有妳,躲在那邊錄多久了?」

「阿火叔英明!」蘇米樂立刻從置物櫃後面跳出來,手裡高舉著手機,臉上是藏都藏不住的興奮,「我全程錄下來了!冰山女強人X厭世甜點王子X熱血雞排壯漢的三角對決!這標題不破十萬點閱我蘇米樂三個字倒過來寫!」

陳加派一驚:「妳什麼時候開始錄的?」

「從那個錢美娜說三百二十萬的時候啊!」蘇米樂理直氣壯,「這可是最強的鉤子!欠債、都更、黑暗料理對決,暖田市民最愛看這種逆襲劇本了!我剛剛已經用學長教我的剪輯軟體,火速剪了一個十五秒的精華版!」

她把手機螢幕湊到陳加派面前。

只見影片的封面是陳加派那塊金黃酥脆、還在滴油的初戀滋味雞排,配上聳動的大字標題——

【暖田市最邪門雞排蛋餅!一口咬下竟當街告白!老闆還被都更女魔頭嗆聲?!】

背景音樂是她自己配的綜藝感音效,叮叮咚咚,還加上了系統那句「雞不可失」的語音播報,荒謬又洗腦。

「我已經上傳到Dcard暖田版、Instagram還有我們學校那個五千人的租屋社團『暖田租屋不踩雷』了!」蘇米樂得意地晃著手機,「標題我還下了關鍵字:#樂福夜市 #金舌頭獎 #發票載具 #宵夜救星。現在是晚上九點,夜貓子大學生剛開始滑手機的黃金時間,等著吧,明天早上——」

陳加派看著那個影片下方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的愛心和留言,胃又開始痛了。

「蘇米樂,妳這樣會不會太誇張……」

「誇張才有人看啊老闆!」蘇米樂已經開始幫他收拾櫃檯,「你現在要擔心的不是誇不誇張,是明天早上五點,你的油鍋夠不夠熱!」

阿火叔在一旁默默地將那盆醃肉放進冰箱,淡淡地丟下一句:「明天五點,我會來。妳那個什麼發票載具的,記得帶。」

夜,就在這種詭異的興奮與焦慮中,過去了。

陳加派那一晚根本沒睡好。他夢見自己被三百二十萬的發票海淹沒,又夢見紀墨的墨魚汁拿鐵變成一隻巨大的墨魚,把他的老鐵鍋整個捲走。凌晨四點半,他就頂著兩個黑眼圈,爬起來開始解凍雞肉、調粉漿、熱滷汁。

四點五十五分,他拉開鐵門。

然後,他愣住了。

門口,不是空蕩蕩的街道。

是一條隊伍。

一條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從他的店門口一路排到後巷批發市場轉角的隊伍。至少有二十幾個人。

有穿著睡衣、頂著鳥窩頭、顯然是剛從租屋處被室友拖起來的大學生;有幾個穿著樂福夜市工作服、剛收攤還沒回家的阿姨叔伯,手裡還提著自己的滷味袋;甚至還有兩個穿著晨光早餐街制服的年輕工讀生,鬼鬼祟祟地躲在隊伍最後面,假裝在滑手機。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螢幕上播放的,都是蘇米樂昨晚那支十五秒的影片。

「老闆!就是那個會讓人告白的雞排嗎?」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大生,她舉著手機,笑容已經有八十分,「我在租屋社團看到的!我室友說吃了會講真話,我想試試看我到底喜不喜歡我們系上的助教!」

陳加派腦中的點餐機,瞬間從待機狀態,變成了瘋狂的收銀機。

【叮咚!偵測到高濃度「好奇心」與「笑容預備軍」!宿主,前方二十三人,平均笑容指數68%,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全部收割!本系統的胃已經準備好了!】

「蘇米樂!蘇米樂!人來了!真的來了!」陳加派手忙腳亂地衝回店內大喊。

「來了來了!」蘇米樂像一陣風一樣從後巷衝進來,她已經換上了陳加派昨天臨時去五金行買的、另一件粉紅圍裙,頭上還綁了個可愛的頭巾,整個人進入戰鬥狀態,「老闆你負責炸!我負責點餐跟發票!阿火叔呢?」

「在這。」阿火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後場的備料台前,動作俐落地開始切蔥、打蛋、熱鍋,「一個一個來,別自亂陣腳。粉漿太稠了,再加一點水。」

黃金戰場,正式開打。

這是加派晨食開店以來,第一次迎接早餐街最殘酷的五點到十點。

油鍋滋滋作響,老鐵鍋的熱度被催到最高,每一塊裹好粉的雞排丟下去,都會爆出快樂的油花。陳加派的額頭全是汗,手臂的肌肉因為不斷地翻動雞排而發酸,但他的嘴巴也沒停過。

「同學妳的雞排好了!這是我們的『雞情四射』套餐,吃了保證告白成功,不成功我把圍裙送妳!」

「阿姨妳的蛋餅要加辣嗎?我們的辣醬是『辣得你嫑嫑的』特調,會辣到說出真心話喔!」

每一個冷笑話,雖然都冷到讓人想翻白眼,卻神奇地讓排隊的疲憊感消失了。大家笑著,期待著。

蘇米樂更是火力全開,她的嘴巴像機關槍一樣,一邊點餐一邊社交。

「帥哥你的載具要刷嗎?我們現在有活動,集滿五點笑容點數可以換雞排加蛋,還能兌換捷運點數喔!發票存載具,愛地球又愛雞排!」

「美女妳的笑容好甜,待會吃雞排的時候記得要保持喔,這樣才會觸發隱藏版美味!」

她一邊收錢,一邊還不忘拿出另一支手機,對著隊伍直播:「各位觀眾大家好,這裡是加派晨食的第一次排隊現場!看到沒,這人潮,這油光,這就是傳說中會讓人告白的雞排蛋餅的魅力!」

而系統的提示音,就在這人聲鼎沸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叮咚!1號客人,女大生,笑容指數82%!食用初戀滋味雞排後觸發真心外洩!】

「啊!其實我根本不喜歡助教!我喜歡的是隔壁系那個每次都幫我佔位子的學長!助教只是比較好當藉口啦!」女大生咬了一口雞排,突然捂著嘴大叫,頭頂冒出一個大大的OS泡泡,裡面是她和學長一起在圖書館偷笑的畫面。

【判定:青蔥級小祕密!入帳50點真心卡路里!】

【叮咚!7號客人,夜市賣章魚燒的阿伯,笑容指數75%!】

「唉呦喂啊,吃到這個雞排我就想到,其實我賣章魚燒賣了二十年,我最討厭吃章魚燒了啦!我最想賣的是可麗餅!粉紅色的那種!」阿伯一口蛋餅下肚,突然對著陳加派大吐苦水,旁邊排隊的夜市阿姨們全都笑翻了。

【判定:青蔥級小祕密!入帳45點真心卡路里!】

【叮咚!12號客人……】

陳加派一邊炸,一邊聽著這些突如其來的真心話,從一開始的驚慌,到後來的哭笑不得。他發現,這些秘密都好小,好可愛,卻也好真實。沒有人因為說出來而難過,反而每個人說完之後,笑容都變得更輕鬆、更燦爛了。好像那口雞排,把他們心裡那個小小的結,給炸鬆了。

卡路里的數字,在系統介面上飛快地累積。50、95、140、210……

當第十五個客人——一個看起來很酷、戴著耳機的男大生,笑著說出「其實我昨天報告抄襲了,但我現在決定去跟教授自首」之後,系統終於發出了與眾不同的、像是開寶箱一樣的音效。

【噹噹噹噹——!累積真心卡路里達到500點!達成里程碑!】

【解鎖第一道升級菜單:「起司瀑布雞排蛋餅」!】

【菜單介紹:使用雙倍濃郁切達起司與莫札瑞拉起司,現點現刨,熱騰騰地淋在剛起鍋的雞排蛋餅上,形成金黃色的瀑布。視覺浮誇度100%,牽絲長度可達30公分,保證讓拍照打卡的Z世代尖叫到笑容指數破表!諧音梗語音已準備就緒:「起司瀑布,讓你起死回生、瀑布汗顏的美味!」】

【是否立刻學習並推出新品?】

陳加派看著那個金光閃閃的新菜單圖示,感覺自己快炸乾的體力,瞬間又回來了一點。瀑布起司!這可是對付早餐戰場的大殺器!

他正想按下確認鈕,店門口卻傳來一陣不和諧的、洪亮的嗓門。

「陳加派!你給我出來!」

排隊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只見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晨光早餐街聯盟制服、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項鍊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同樣穿著制服的小弟,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他就是晨光早餐街聯盟的會長,魏正豪,信奉CP值與速度至上的老派代表。

魏正豪指著加派晨食門口長長的隊伍,又指著陳加派手裡那塊還在滴油的雞排,口水都快噴到蛋餅上了。

「我說陳老闆,你這是在搞什麼名堂?」魏正豪的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聽得見,「一塊雞排蛋餅賣人家九十五塊?還搞什麼起司瀑布?我們晨光早餐街,一份蛋餅加雞排,五十塊就頂天了!你這樣浮誇、這樣譁眾取寵,是要破壞我們早餐街的行情嗎?你讓其他按部就班、老老實實做早餐的店家,以後要怎麼生存?」

他身後的兩個小弟也跟著幫腔:「就是啊!早餐就是要便宜、快速、吃得飽!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是給網美拍照的吧!」

原本熱鬧歡樂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排隊的大學生們面面相覷,夜市的阿姨們也收起了笑容。

蘇米樂氣得就要衝上前理論,卻被阿火叔一把拉住。阿火叔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看陳加派。

陳加派將最後一塊雞排從油鍋裡撈起,瀝乾油,放在鐵架上。他沒有立刻回嘴,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油煙、起司的預想香氣,還有三百二十萬的壓力。

他看著魏正豪,又看著門口那群因為他的雞排而笑著說出真心話的客人們。

然後,他拿起了那個剛剛解鎖的、還沒人見過的起司刨刀。

「魏會長,」陳加派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穩,「你說早餐要便宜、快速。但我覺得,早餐還要讓人開心。」

他話音剛落,系統那個最愛湊熱鬧的語音播報,竟自動響了起來,聲音大到連門外的魏正豪都聽得一清二楚——

【新品發布!「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讓你吃了起死回生、瀑布汗顏、起司不已的超邪門美味!限時嚐鮮價,一百二十元!】

魏正豪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一百二十元?!你、你這是搶劫!」

而就在這時,陳加派口袋裡的點餐機,又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卻讓他和阿火叔同時心頭一震的提示音。

不是收割卡路里的叮咚。

而是一條來自系統深處的、帶著雜訊的隱藏訊息。

【偵測到……老滷汁……共鳴……雞排仙人……試煉……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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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蘇米樂的打工面試

本章登場

【一百二十元?!你、你這是搶劫!】

魏正豪那一聲吼,吼得連加派晨食門口那排塑膠招牌都抖了一下。

他那張本來就紅潤的臉,此刻脹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是剛從油鍋裡撈起來的貢丸,隨時會爆開。手指顫抖地指著陳加派手裡那把還閃著冷光的起司刨刀,又指了指系統那台破舊點餐機剛剛用最大音量廣播出來的價格。

「一個蛋餅賣一百二?你瘋了是不是!整個晨光早餐街,最貴的總匯三明治加蛋也才七十五!你一個蛋餅憑什麼賣一百二?!你這是破壞行情!是擾亂市場!我身為聯盟會長,絕對不允許這種事!」

魏正豪的嗓門本來就大,這一吼,不只門口排隊的二十幾個大學生全聽見了,連對面那間永和豆漿正在磨豆漿的阿伯都探頭出來看。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晨光聯盟制服、胸口繡著「效率、 CP 值、速度」九個大字的學徒,也跟著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一副要來砸店的架勢。

蘇米樂氣到當場就要炸毛。她本來被阿火叔按著肩膀,這下直接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馬尾甩得啪啪響。

「哈囉?會長你有事嗎?現在是自由市場欸!我們賣一百二關你什麼事?我們又沒有逼你買!你家的火腿蛋吐司賣三十五,火腿薄得跟我的良心一樣,吐司還乾到可以當菜瓜布,那個才叫搶劫好不好!」

她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彈幕式吐槽全開,頭頂簡直能看見一排排的 OS 泡泡往外噴:「【吐槽彈幕:豬肝色會長已上線】【CP值戰士參上】【一百二很貴?那你去吃空氣啊最便宜】」

陳加派卻沒有跟著吵。他只是穩穩地站在那口傳說級老鐵鍋前面,手裡還拿著那把剛解鎖的起司刨刀。鐵鍋裡的油還在滋滋作響,最後一塊雞排剛瀝完油,金黃色的表面還在冒著細小的泡泡,熱氣混雜著三十年老滷汁那種深沉的、像是把整個暖田市的早晨都滷進去的醬香,緩緩往外擴散。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油煙,有壓力,有阿火叔剛剛無聲遞過來的一塊乾淨抹布的味道,更有門口那群客人因為他的雞排而笑著說出真心話時,那種暖呼呼的、讓人想哭的味道。

「魏會長,」陳加派的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平穩,他把雞排放在鐵架上,看著魏正豪的眼睛,「你說早餐要便宜、快速,這我同意。但是對我來說,早餐還要讓人開心。」

「開心能當飯吃嗎?!」魏正豪氣笑了,「開心能讓你準時打卡上班嗎?我們做早餐的,就是要讓人三分鐘拿到、五分鐘吃完、銅板價解決!你搞什麼起司瀑布,牽絲牽到對街去,客人是要怎麼騎車?怎麼趕捷運?」

「那就讓他晚五分鐘進公司,」陳加派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他那個有點憨卻很真誠的笑容,還順手講了個冷笑話,「因為吃了我的蛋餅,他今天會『起司不已』,老闆看到他笑得那麼開心,也不好意思罵他遲到吧?」

全場瞬間安靜一秒,然後——

「噗。」蘇米樂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來,接著是門口排隊的幾個大學生也跟著笑,連阿火叔那張萬年不變的木頭臉,嘴角都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系統那台油膩的點餐機像是被這個冷笑話觸發了什麼機關,立刻用一種極其浮誇的綜藝腔調補刀——

【偵測到宿主強行植入諧音梗!冷度評級:寒流來襲!獎勵:全場笑容指數暫時+5%!附註:宿主你的笑話跟你的雞排一樣,需要趁熱才不會冷掉喔啾咪!】

魏正豪的臉從豬肝色直接轉成鐵青色。他大概這輩子沒被一個後生晚輩用冷笑話這樣洗臉過。

「好、好、好!陳加派,你有種!」他氣到手指都在抖,撂下一句狠話,「你給我記住,金舌頭獎初審下禮拜就開始,到時候評審團會一家一家吃。你這種譁眾取寵的店,我看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我們走!」

他帶著兩個學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經過排隊人龍時,還故意用力撞了一下最前面的男大生的肩膀。那男大生手裡還捧著剛買到的初戀滋味雞排蛋餅,差點灑出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卻又很快被食物的香氣給撫平了。

直到魏正豪的背影消失在晨光早餐街的轉角,蘇米樂才長長地「吼」了一聲,整個人癱在點餐櫃檯上。

「我的天啊,那個會長是更年期嗎?嗓門大成這樣,是有用丹田在賣蛋餅嗎?」

阿火叔這時才緩緩鬆開按著蘇米樂肩膀的手,轉身走回爐台前,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鐵鏟,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鍋緣,發出鏗鏘的聲響。

「別理他,」阿火叔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他怕了。」

「怕?」陳加派一愣。

「怕你真的讓客人笑了,」阿火叔抬起眼,眼神銳利得像刀鋒,「笑的人,就不會乖乖算 CP 值了。」

陳加派還來不及細想這句話的重量,口袋裡那台點餐機又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那個浮誇的廣播聲,也不是收割卡路里時的「叮咚」聲,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帶著雜訊的、像是老收音機轉台時才會出現的滋滋聲。

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半透明的、顏色黯淡的文字,文字還在不穩定地閃爍著——

【偵測到……高濃度思念載體……三十年老滷汁……共鳴率 12%……】

【隱藏條件達成……雞排仙人……試煉……即將開啟……】

【警告:膽固醇上限 78%……請宿主……適量……】

文字閃了兩秒,就消失了,螢幕重新恢復成那個油膩的點餐機介面,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加派和阿火叔對視一眼,兩人的眼底都閃過一絲驚訝。雞排仙人?那不是阿舅筆記本裡偶爾會出現的名字嗎?傳說中那個可以靠一塊雞排讓全夜市的人排隊三天的男人?

「阿火叔,這是……」

「先別問,」阿火叔打斷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把今天收完再說。」

—

早上十點,黃金戰場結束。

加派晨食鐵門拉下一半,店內一片狼藉,卻是開店以來最有生氣的狼藉。流理台上堆滿了用過的蛋液碗、沾滿麵糊的夾子、還有被蘇米樂為了拍照而擺得亂七八糟的空盤子。空氣裡還殘留著濃厚的油炸香與蛋餅的麵粉香,地板有點油滑,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滋聲。

陳加派數著今天收到的發票聯,蘇米樂則癱在一張小凳子上,一邊滑手機,一邊用吸管戳著一杯已經沒什麼冰塊的豆漿。

「我宣布,本小姐今天走了兩萬步,講了五萬個字,幫你擋了三次奧客,拍了八十張照片,剪了兩支影片,我現在是一條失去夢想的鹹魚。」蘇米樂有氣無力地說,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陳加派看著她,又看了看門口那張今天被排隊人潮踩得有點髒的「徵人啟事」——那是他昨天手寫的,上面只寫了「徵夥伴,會笑的優先」六個字,字還寫得有點歪。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搔了搔頭,把圍裙脫下來,露出裡面那件已經被汗水浸濕的黑色 T 恤。

「那個……蘇米樂,」他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老闆,「妳……要不要正式來打工?」

「哈?」蘇米樂瞬間坐直,吸管都差點咬斷,「你是要跟我面試的意思嗎?現在?」

「對,面試。」陳加派很認真地點頭,然後拉過另一張凳子,坐在她對面,表情嚴肅得像是要談三百萬的合約,「我先說好喔,我們這裡是小本生意,薪水可能沒辦法像連鎖早餐店那樣多……」

蘇米樂立刻進入狀況,她把豆漿杯往旁邊一放,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臉上掛起一個營業用的甜美笑容,語速卻還是快得像在 Rap。

「老闆你好,我是傳播系大四、延畢中、專長是把任何東西都剪成會上熱門的短影音、興趣是吃跟挖八卦的蘇米樂。我要求薪水月領八千,但我要用特別的方式領!」

「特別的方式?」陳加派和一旁假裝在擦鍋子、其實耳朵豎得老高的阿火叔都愣住了。

「對!」蘇米樂掏出手機,打開她的載具條碼,「第一,餐點抵薪!我每天要在這裡吃一塊雞排蛋餅當員工餐,這個不能算錢!第二,笑容點數發票回饋!」

她越說越興奮,直接站起來開始比手畫腳,整個人綜藝魂上身。

「老闆你不知道,暖田市的人最愛什麼嗎?最愛集點啊!發票載具、捷運點數、超商店到店,什麼都能集!我們就來搞一個『加派晨食笑容集點卡』!」

「只要客人在我們這裡笑著吃完雞排,讓點餐機嗶一下,發票存載具,我們就送他一點『笑容點數』!集滿十點,就送一顆加蛋!集滿三十點,就送一塊小雞排!發票還能對獎,一舉兩得!台灣人聽到『載具』兩個字,眼睛都會發亮你知道嗎?上次財政部加開五百元雲端發票獎,我阿嬤還特地去買一杯十元麥香紅茶來存載具欸!」

陳加派聽得目瞪口呆。他本來以為的打工面試,應該是談時薪多少、休幾天,結果蘇米樂直接給他來了一套完整的社群行銷企劃。

「而且這樣超讚的啊,」蘇米樂還在滔滔不絕,「我們不用花大錢買廣告,客人為了集點,就會一直回來。回來就會笑,笑了就會不小心說出祕密,我們的真心卡路里就會一直進帳!這叫什麼?這叫永續經營!這叫用台灣人的集點魂,來養我們的毒舌點餐機!」

一直沉默的阿火叔,此時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鬼靈精怪。」但語氣裡卻帶著一絲讚許。

陳加派看著蘇米樂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找到夥伴的笑。

「好,成交。」他伸出手,「歡迎加入加派晨食,蘇小編。」

「耶!老闆萬歲!」蘇米樂用力握住他的手,還用力晃了兩下,「那我現在就是正式員工了喔!我要求加薪!加一顆起司蛋!」

「妳剛入職就要求加薪啊?」陳加派哭笑不得。

「這叫先喊先贏!」

兩個人笑成一團,連帶著讓整個油膩膩的小店都明亮了起來。點餐機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愉悅的氛圍,螢幕亮了一下,跳出一個小小的提示——

【新員工入職!團隊笑容指數+15%!觸發被動效果:八卦流速提升!】

笑鬧過後,蘇米樂立刻展現出她身為 Z 世代數據宅的一面。她把點餐機的紀錄導到自己的平板上,開始認真地分析這幾天收割到的卡路里數據。

「老闆你看,這是我整理的,」她把平板轉向陳加派,上面用可愛的手寫字體畫著一個表格,「小琪那種暗戀的,青蔥級,一個五十點。像昨天那個說自己減肥破功、偷吃三個泡芙的學妹,也是青蔥級,四十五點。但是——」

她滑到下一頁,指著一個被標成橘紅色的數據,「昨天有個穿西裝、看起來很菁英的上班族,他吃完之後笑著說他其實每天都在假裝很愛加班,超明顯的假笑,但笑容指數還是硬撐到七十二趴,結果他自爆說想辭職去開露營車環島,這個被系統判定是麻辣級,一次就給了兩百五十點!」

陳加派湊過去看,眉頭皺了起來:「差這麼多?青蔥級才五十,麻辣級直接兩百五十?」

「對啊!五倍欸!」蘇米樂用力點頭,眼裡閃著精光,「所以結論就是,與其讓十個人說小祕密,不如讓一個人說出真心話!那種憋很久、很痛苦、講出來會哭的那種祕密,最值錢!」

她這句話,讓陳加派的心頭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小琪那天喊出暗戀時的如釋重負,想起蘇米樂自己那天說出延畢焦慮時,眼角閃過的淚光。

系統的聲音也在此時幽幽地響起,難得沒有毒舌,反而帶著一點認真的意味——

【正確。真心卡路里的濃度,取決於祕密被壓抑的重量。越是沉重的真心,越能產生高純度的熱量。但宿主請記住,膽固醇上限是為了保護你,別為了卡路里,去逼客人吃下不願意說的痛苦。】

陳加派沉默地點了點頭。他懂了。這個系統要的,從來不是八卦,而是勇氣。

「好了,數據分析完畢!接下來是重頭戲!」蘇米樂拍拍手,從櫃子深處把那個阿舅留下來的、不鏽鋼製的巨大滷汁桶搬了出來。

那個桶子很沉,外表看起來黑漆漆、油膩膩的,桶蓋一打開,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醬香就猛地衝了出來。那不是一般的滷汁香,而是混雜了醬油、冰糖、八角、還有無數塊雞排在裡面浸泡、提煉了三十年後的、深邃到近乎黑色的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覺得胃被溫柔地包裹住了。

「阿火叔說,這個老滷汁是活的,要每天顧火、每天滷,不然會死掉,」陳加派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用長柄杓攪拌著桶底深處的滷汁。滷汁濃稠得像蜂蜜,每一次攪動,都會帶起一圈圈油亮的光澤。

「阿舅到底是怎麼養這個滷汁養三十年的啊……」蘇米樂好奇地探頭去看,鼻子都快貼到桶緣了。

就在陳加派的杓子刮到桶底最深處時,忽然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像是碰到了什麼硬物。

「嗯?」陳加派皺眉,用杓子再撥了兩下,勾起來一個用好幾層防水塑膠袋緊緊包著、再用橡皮筋死死纏住的小包裹。即便被滷汁浸泡了不知多少年,塑膠袋裡面還是乾爽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拆開。

裡面不是什麼藏寶圖,也不是什麼秘方,而是一張已經泛黃、邊緣被滷汁浸得有點發黑的便條紙。上面是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字跡陳加派再熟悉不過——是阿舅的字。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雞排要讓人笑著變勇敢,不是笑著被看笑話。——阿舅留」

短短的一句話,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陳加派的心上。

他想起魏正豪的嘲諷,想起系統那個諧音梗地獄的設定,想起那些客人笑著說出祕密後,有時會閃過的一絲難為情。他一直以為,讓客人笑出來就好了,但阿舅這句話,卻點出了更深的東西。

「笑著變勇敢……」蘇米樂輕聲地念了一遍,眼眶有點紅,「阿舅的意思是,不要消費別人的真心嗎?」

陳加派捏著那張紙條,指尖有些發抖。他還來不及回答,手中的點餐機和那桶老滷汁,竟同時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嗡——

老滷汁的表面,無火卻自動沸騰起來,冒出一個個細小的泡泡。點餐機的螢幕則是瞬間被一片金色的光芒佔滿,之前那個帶著雜訊的隱藏訊息,這一次無比清晰地、響亮地播報了出來,聲音甚至蓋過了後巷菜市場的喧鬧——

【共鳴率 100%!隱藏任務「雞排仙人的遺言」已觸發!】

【被動能力「共感味覺」已解鎖——宿主品嚐老滷汁一口,即可短暫感知熬煮者的心境與記憶!】

【試煉倒數:七天後,「金舌頭獎」初審評審將抵達加派晨食。請宿主用「勇敢的笑容」通過試煉,否則老滷汁將因失去信念而枯竭!】

金色的光芒中,陳加派彷彿看見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背影寬闊卻有點孤單的老人,正站在三十年前的加派晨食裡,對著一鍋剛熬好的滷汁,露出了溫柔卻又帶著遺憾的笑容。

而店門外,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散發著詭異甜膩香氣的紙袋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對街的騎樓下,冷冷地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是紀墨。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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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阿火叔的老鐵鍋與老滷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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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芒像是把整間加派晨食丟進了油鍋裡,滋滋作響,連空氣都變得濃稠起來。

陳加派手中的那張泛黃紙條被老滷汁蒸騰起的熱氣燻得微微發皺,上頭阿舅歪歪扭扭寫著的那行字——「笑著變勇敢」——在光芒裡竟然像是活了過來,每一筆劃都在發燙。

點餐機那台平常只會毒舌碎念、動不動就靠北宿主「你這個膽固醇超標的粉紅圍裙肌肉男」的油膩APP,此刻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正經,甚至帶著一種近似朝聖的顫抖。

【共鳴率 100%!隱藏任務「雞排仙人的遺言」已觸發!】

【被動能力「共感味覺」已解鎖——宿主品嚐老滷汁一口,即可短暫感知熬煮者的心境與記憶!】

【試煉倒數:七天後,「金舌頭獎」初審評審將抵達加派晨食。請宿主用「勇敢的笑容」通過試煉,否則老滷汁將因失去信念而枯竭!】

蘇米樂被這陣光晃得瞇起眼睛,下意識就抓住了陳加派圍裙的一角,她那張平常笑容指數永遠破表的臉,此刻有點發白:「加派哥……這什麼綜藝特效?阿舅的滷汁是在自帶乾冰嗎?還有那個倒數七天是什麼鬼,根本是惡魔來信吧!」

陳加派沒空回她。他的視線越過那鍋無火自滾的老滷汁,越過店門口半拉下的鐵捲門,直接對上了對街騎樓下那道黑色的身影。

紀墨。

他還是那身萬年不變的黑色風衣,在暖田市這種動不動就三十度、海風帶著鹹味的海港城市裡,看起來活像是把自己包成了一塊過期的墨魚壽司。他手裡提著的紙袋正散發出一股甜到發膩、卻又帶著詭異中藥味的香氣,光是聞到一點點,陳加派就覺得胃在抽筋。

紀墨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他舉起手,對著陳加派的方向,輕輕地、像是致意又像是挑釁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消失在樂福夜市還沒拉開鐵門的陰影裡。那個眼神陳加派太熟了,就是在說:七天後見。

「看屁看,再看滷汁都要被你看乾了啦!」

一個沙啞又沒好氣的聲音突然從後場炸開,硬生生把那股玄之又玄的金光給敲碎了。

阿火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口傳說級老鐵鍋前面。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吊嘎,手臂上都是燙傷留下的淺色疤痕,手裡拿著一把比他臉還大的鐵鏟,啪的一聲就把還在發光的點餐機給拍得螢幕閃爍。

「金光閃閃是要炒菜還是要做法事?火沒顧好,再好的滷汁都會變成黑暗料理,你阿舅教你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是不是?」阿火叔瞪了陳加派一眼,又瞪了那鍋還在冒泡的老滷汁一眼,活像是在瞪兩個不爭氣的兒子。

蘇米樂被嚇得一個激靈,但隨即又滿血復活,彈幕模式全開:「哇塞阿火叔你這個出場也太帥了吧!根本是掃地僧等級!剛剛那個金光特效你用鍋鏟就物理超渡了?阿火叔你是不是其實也是系統持有者,你的系統是不是叫『閉嘴好好滷肉』系統?」

「閉嘴,好好滷肉。」阿火叔面無表情地把蘇米樂的話當成指令,直接回敬。

陳加派卻從阿火叔那句罵聲裡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阿火叔的眼神,在掠過那鍋老滷汁時,有一種很深的、近似懷念又帶著敬畏的東西。他走過去,把鐵捲門又往下拉了一半,讓外頭的陽光只剩一條細縫透進來,整個店面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滷汁咕嚕咕嚕的細小聲響。

「這鍋東西,三十年沒熄過火。」阿火叔用鐵鏟輕輕敲了敲那口烏黑的老鐵鍋,發出沉悶卻清越的嗡鳴,「你阿舅那個憨人,每天半夜三點起來補中藥材、換冰糖,就怕它斷了氣。這口鍋,也是你阿舅的師父傳下來的。」

陳加派愣住了:「阿舅的師父?」

「不然你以為『加派晨食』以前為什麼敢叫那個名字?」阿火叔嗤笑一聲,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根沒點燃的菸,叼在嘴裡,「你阿舅,陳金發,年輕的時候可是暖田市最囂張的學徒。他的師父,就是現在大家叫的『雞排仙人』——葉金舌。」

葉金舌。這三個字一出來,連蘇米樂都倒吸了一口氣。

在暖田市,只要是吃貨,就沒人不知道葉金舌。金舌頭獎的創辦人,一個傳說中吃一口滷肉飯就能說出豬是哪個牧場、米是哪塊田、甚至連農夫當天心情好不好都能吃出來的神級總鋪師。他已經隱退十幾年,只在金舌頭獎決賽時才會偶爾現身當評審長。

「你阿舅是葉金舌最後一個關門弟子,天分好到讓葉金舌說過『這小子以後會把我的舌頭給比下去』。」阿火叔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飄向那張紙條,「二十八年前,最後一屆由葉金舌親自下場當對手的金舌頭獎,你阿舅一路殺進決賽,對手就是葉金舌本人。所有人都以為要見證新舊世代交替,結果……決賽前一晚,你阿舅自己跑了。」

「跑了?」陳加派和蘇米樂異口同聲。

「跑得乾乾淨淨,鍋子也不要了,名聲也不要了,就帶著這口破鐵鍋跟這一小桶滷汁,躲到樂福夜市最尾端這個沒人要的鬼地方,開了這間賣雞排蛋餅的早餐店。」阿火叔把菸拿下來,彈了彈不存在的菸灰,「我問他為什麼,他只跟我說了一句幹話。」

「什麼幹話?」

「他說,『阿火,如果一道菜讓評審哭了,卻讓吃的人笑不出來,那這道菜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阿火叔學著阿舅的語氣,粗聲粗氣地說完,自己也沉默了幾秒,才又看向陳加派,「我當時聽不懂,現在看你搞的這個什麼真心熱量系統,我好像有點懂了。你阿舅不是輸不起,他是發現他跟葉金舌走的是兩條路。一條是讓人直面痛苦,一條是讓人笑著變勇敢。」

點餐機的螢幕在這時很識相地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毒舌的語氣都收斂了不少。

【隱藏任務更新:理解「雞排仙人的遺言」。前置條件:以正確火候與心境,重新喚醒老滷汁。獎勵:被動能力「共感味覺」完全解放。失敗懲罰:老滷汁枯竭,店鋪改造功能永久關閉。】

【系統小提醒:別再用你那種想把瓦斯開到最大、用大火征服全世界的直男思維了,這鍋滷汁會直接跟你分手喔,啾咪。】

陳加派被最後那個啾咪噁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他也明白了。這鍋老滷汁不是調味料,它是阿舅三十年來每一天的心境累積,是活的。

阿火叔也不再廢話,直接進入導師模式。他把陳加派拉到那口老鐵鍋前,那口鍋比看起來還要重,鍋底厚實,鍋身被經年累月的油潤養得烏黑發亮,鍋緣卻因為無數次的翻鏟而變得圓潤。光是把手放在鍋把上,就能感覺到一股沉穩的熱度。

「這口鍋,叫『吞火』。」阿火叔說,「它不吃大火,它吃『文火慢燉』的耐心。你火一大,它就跟你鬧脾氣,整塊雞排給你煎到外面焦黑、裡面還在流血水。你以為你在控制火,其實是火在考驗你有沒有資格用它。」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陳加派繼承加派晨食以來最慘烈的修煉。

阿火叔根本是魔鬼教官。他不讓陳加派用溫度計,只讓他用手背去感受鐵鍋上方三公分的熱度;不讓他看時鐘,只讓他聽滷汁冒泡的聲音來判斷火候。

「聽到沒有?現在是『魚眼泡』,火太小,滷汁在打瞌睡!」

「現在是『蟹眼泡』,剛好,讓它醒著,但不要讓它暴衝!」

「你那個雞排是丟進去游泳還是泡溫泉?油溫不夠,麵衣吸油吸到變成油條,客人吃一口膽固醇直接破表,你是要救人還是要害人?」

蘇米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邊用手機錄影一邊當啦啦隊,彈幕就沒停過:「我的天,加派哥現在的表情好像在參加鐵人三項,還是那種要同時解微積分跟煎荷包蛋的鐵人三項!阿火叔好嚴格,但好帥,我以後找男朋友就要找這種會罵我但會教我滷肉的!」

陳加派滿頭大汗,手臂被油星濺得又紅又燙,但他不敢喊停。因為當他終於按照阿火叔說的,把一塊裹好粉的雞排,用最穩定的文火慢慢滑進老鐵鍋,再舀起一小勺老滷汁,輕輕淋在雞排表面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滋——啦!

不是那種暴躁的油爆聲,而是一種溫柔的、像是滷汁與熱油在擁抱的聲音。金黃色的雞排在烏黑的鐵鍋裡,顏色變得無比漂亮,滷汁的香氣不再是單純的醬油與中藥味,而是多了一層層次——有淡淡的甘草甜、有陳皮的果香、甚至有一絲像是雨後泥土的清新。那是三十年來,無數個清晨阿舅在這口鍋前,一邊熬滷汁一邊想著「今天要怎麼讓客人笑一笑」的心情,全部被封存在裡面的味道。

「試試看。」阿火叔用筷子夾起一小塊剛起鍋、還在冒煙的雞排邊角,沾了一點點鍋底的滷汁,遞到陳加派嘴邊。

陳加派張嘴吃下。

轟!

他的味覺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打開了。

他吃到的不只是鹹與甜,不只是酥與嫩。他吃到了一種深深的、溫厚的疲憊,但疲憊裡面又包裹著一種不肯熄滅的期待。就像是一個年輕人,明明被比賽的壓力壓得快喘不過氣,卻還是固執地每天半夜起來,守著一鍋滷汁,想著「總有一天,我要做出一道讓人吃下去就會笑出來的菜」。那是阿舅二十八年前,退賽後第一個在這間破店裡熬煮滷汁的夜晚的心情。

「這就是……共感味覺?」陳加派喃喃自語,眼眶有點熱。

【被動能力「共感味覺(初階)」已啟動!宿主味覺敏感度提升300%,可從食物殘留的味道中,感知製作者或食用者當下最強烈的情緒是「疲憊」、「焦慮」還是「期待」。持續時間:品嚐後十分鐘。副作用:可能會因為太懂對方在累什麼,而忍不住想請對方喝一杯,膽固醇上限警告!】

系統的吐槽還是那麼欠揍,但陳加派這次卻覺得有點溫暖。

他立刻把剛滷好的雞排切成小塊,遞給從頭到尾都在旁邊看的蘇米樂:「米樂,你吃吃看。」

蘇米樂啊嗚一口塞進嘴裡,眼睛瞬間瞪大:「好好吃!比之前的雞排多了一種……一種阿嬤滷肉的味道?就是那種很家常、很安心的感覺!欸加派哥,你有沒有覺得我今天特別累?我從早上六點就來幫你顧店,剛剛還被阿火叔的魔鬼訓練嚇到,現在腳好痠喔……」

陳加派看著她,心裡那個剛解鎖的味覺,竟然真的從她說話的語氣、從她食物在嘴裡咀嚼的細微表情裡,品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大學生的那種「想耍廢卻又不得不撐著」的疲憊感。不是味覺,是共感。他真的懂了。

「辛苦了。」陳加派脫口而出,語氣是他自己都沒想過的溫柔,「等一下收攤,我請你去後巷那間豆花店,吃一碗加芋圓的。」

蘇米樂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真的假的!加派哥你今天怎麼突然這麼會撩?是不是滷汁裡加了什麼戀愛調味料?」

兩個人正笑鬧著,店門口那半拉的鐵捲門突然被敲了兩下。

不是客人,是對街那個這幾天一直在裝修、整間店面漆成全黑、連招牌都用霧面黑壓克力做的神秘店家。今天,它的黑色鐵捲門終於完全拉開了。

門口擺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立牌,用白色的粉筆字寫著:

「墨豆漿,今日試營運。品項:皮蛋巧克力豆漿、香菜榴槤豆漿、墨魚汁拿鐵。一杯,讓你認清真實的世界。」

而立牌後面,紀墨穿著一身黑色的廚師服,正安靜地擦拭著一台看起來就很貴的豆漿機。他的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儀式感,彷彿他不是在做早餐,是在調配什麼讓人清醒的藥劑。

他抬起頭,隔著那條不寬的馬路,再次對上了陳加派的視線。這一次,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陳加派,你的滷汁聞起來很溫暖。」他淡淡地說,嘴角那個嘲諷的弧度又出現了,「不知道能不能溫暖那些,連笑都笑不出來的人。我的店開了,歡迎你的客人,來我這裡照照鏡子。」

一陣風吹過,帶來他那邊暗黑豆漿的甜膩與腥氣,也帶來了這邊老滷汁溫厚的醬香。兩種味道在馬路中間相遇,像是兩條無形的龍,在暖田市這個以吃聞名的城市上空,無聲地對峙起來。

阿火叔走到陳加派身邊,看著對街那間黑店,重重地哼了一聲:「哼,搞這些花裡胡哨的。加派,明天開始,我們的蛋餅要多加一顆蛋。」

陳加派握緊了手中的鐵鏟,剛剛才體會到的、那份屬於阿舅的溫柔與勇氣,在胸口慢慢變得滾燙。他知道,七天後的金舌頭初審還沒來,更直接的戰爭,已經在對街開張了。

而點餐機的螢幕,在這時幽幽地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警告: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在方圓五十公尺內生成!宿主的「真心熱量」已受到壓制,部分客人的笑容指數可能下降!請宿主盡快用「勇敢的笑容」進行反擊,否則今日營業額可能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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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起司瀑布雞排蛋餅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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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警告還在那台油膩的點餐機螢幕上瘋狂閃爍,像是夜市裡故障的霓虹燈,滋滋作響地提醒著陳加派,對街那間黑漆漆的店面不是開來賣早餐的,是開來搶靈魂的。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在方圓五十公尺內生成!宿主的「真心熱量」已受到壓制,部分客人的笑容指數可能下降!請宿主盡快用「勇敢的笑容」進行反擊,否則今日營業額可能歸零!】

系統那毒舌的電子音還很刻意地加了個顫抖的哭腔,【哇喔宿主,你對手看起來很會搞氣氛耶,人家黑店裝潢走的是厭世地獄風,你們這邊是粉紅圍裙阿舅滷汁風,審美上你就先輸一半了啦,嗚嗚嗚——】

「吵死了!」陳加派低聲罵了一句,握著鐵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阿火叔站在他身邊,那張被油煙燻得有點發亮的老臉皺成一團,看著對街那間名叫「墨夜」的新店。黑色的木質招牌,沒有菜單,只有用白色粉筆手寫的三行字:墨魚汁拿鐵、香菜榴槤豆漿、皮蛋巧克力三明治。門口還掛了一個小木牌,上面寫著「笑容禁止,誠實入內」。

紀墨已經轉身回店裡了,只留下那扇半掩的黑色玻璃門,隱約能看見裡面暈黃的燈光,和一個穿著黑色圍裙的瘦削背影,正不急不徐地擦拭著咖啡機。那動作優雅得不像在做早餐,像在調配什麼見不得光的魔藥。

「搞這些花裡胡哨的。」阿火叔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老一輩總鋪師特有的不屑。「加派,明天開始,我們的蛋餅要多加一顆蛋。」

陳加派一愣:「啊?多加一顆蛋?」

「不然咧?」阿火叔斜眼瞥他,順手把老鐵鍋從爐子上拿起來,用豬油抹了一圈,「人家賣的是絕望,你要賣的是什麼?你要賣的是讓人吃下去會想笑到流眼淚的東西。蛋多一顆,牽絲多三吋,客人拍照才會手抖,懂不懂啊,憨囝仔。」

陳加派看著阿火叔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鍋面黝黑,卻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溫潤的光,像是被三十年的醬油、豬油、雞油反覆餵養出來的皮膚。鍋底那層薄薄的老滷汁,在微火上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每一個泡泡破掉,都會釋放出一股濃厚到近乎固體的醬香,鹹、甜、甘、醇,全部混在一起,卻又層次分明。那是阿舅留下來的味道,是這個尷尬店面唯一的王牌。

他深吸一口氣,老滷汁的香氣鑽進鼻腔,稍微壓過了對街飄來那股甜膩又帶著腥氣的暗黑豆漿味。

「知道了,叔。」他把鐵鏟敲了敲鍋緣,發出鏗鏘的聲響,「明天,我們就讓整條街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瀑布。」

當天晚上打烊後,暖田市的晚風帶著夜市收攤後的油膩與疲憊,樂福夜市最尾端這間小小的「加派晨食」卻還亮著燈。

蘇米樂盤腿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手機螢幕亮得刺眼,她正用她那Z世代社牛特有的超快語速,一邊剪影片一邊播報戰況。

「老闆你看你看!我們昨天那個『邪門雞排蛋餅』的影片,觸及已經破五萬了!留言都在問『那個牽絲是什麼邪教』、『地址在哪我明天翹課也要去吃』!」她把手機舉到陳加派面前,彈幕式的留言飛快刷過,「但是!重點是這個——有三個一星負評說我們出餐太慢,CP值不高!一定是晨光早餐街聯盟派來的網軍啦!魏正豪那個老古板,最愛搞這招!」

陳加派沒回話,他正盯著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螢幕上跳著他這兩天辛苦累積的家當。

【宿主:陳加派】

【真心卡路里餘額:512點】

【膽固醇指數:42/100(安全)】

【已解鎖菜單:原味雞排蛋餅、梅子鹹酥雞排吐司】

【待解鎖菜單: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解鎖需300點)——備註:浮誇牽絲長達30公分,少女尖叫指數破表,打卡不拍對不起手機。還在等什麼?快點讓起司像尼加拉瓜瀑布一樣宣洩啊!(系統強迫諧音梗:起司瀑布,七四瀑布,氣死娃娃!)】

最後那個爛到爆炸的諧音梗讓陳加派額頭青筋直跳。

「系統,你的笑話可以先不要嗎?」

【不要!本系統的幽默感是經過雞排仙人認證的!宿主你懂什麼,這叫反差萌!】系統用一種理直氣壯的語氣回嘴,【快點啦,512點很多耶,不花掉難道要留著過年?對面那個厭世小王子已經開始散播絕望了,你再不放大絕,明天客人的笑容指數會被壓到剩30%喔,到時候別說麻辣級祕密,連青蔥級的『我今天內褲穿反了』都收割不到!】

陳加派看著「起司瀑布雞排蛋餅」那張示意圖。金黃酥脆的雞排被切成條狀,鋪在Q彈的蛋餅皮上,最上面覆蓋著滿滿的、融化成岩漿狀的雙色起司,只要用筷子一夾,就能拉出長長的、濃稠的金黃色瀑布。那畫面光是用想的,就讓人肚子咕嚕叫。

他想起阿火叔說的「多加一顆蛋」,想起阿舅手寫紙條上那句「讓人笑著變勇敢」,也想起對街紀墨那句「歡迎你的客人來我這裡照照鏡子」。

那是一種被挑釁的感覺,但更深處,是一種不服輸的、屬於料理人的鬥志。

「解鎖。」他伸出手指,用力點在螢幕上。

【叮咚!消耗300點真心卡路里!解鎖成功!菜單「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已加入!附贈被動特效:牽絲時自帶天使光圈濾鏡(物理)與療癒系起司香氣(化學)!】

【餘額:212點】

幾乎在同一瞬間,陳加派的腦海裡像是被直接灌進了一份食譜。不只是比例,連起司要用莫札瑞拉混切達的黃金比例七比三、要在雞排起鍋前十秒才灑下去用餘溫燜融、蛋餅皮要用老鐵鍋小火慢煎到恰恰才不會被起司浸爛,所有的細節都清晰無比。他的手甚至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彷彿已經練習了上百次。

「老闆你發什麼呆?被系統盜帳號了嗎?」蘇米樂湊過來,發現點餐機的菜單上多了一個新品,圖示還會自己動,起司瀑布一直流一直流。「哇靠!起司瀑布雞排蛋餅!這個名字也太浮誇了吧!諧音梗地獄又來了嗎?是不是要叫『起司拭目以待』?」

「是起司瀑布,氣勢磅礡。」陳加派沒好氣地糾正,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轉頭看向後場那塊已經醃好、裹好粉的雞排,和阿火叔今天下午才去批發菜市場親自挑回來的土雞蛋、還有那一整塊金黃的起司磚。

「蘇米樂,明天五點開門,我們第一個就賣這個。」

「收到!我現在就去限時動態預告!文案就寫『明早五點,見證奇蹟的牽絲!來加派晨食,讓你的早餐也來一場土石流——是起司土石流啦!』」

隔天清晨四點半,暖田市還沒完全醒來,天空是魚肚白的顏色,空氣裡有著清晨特有的涼意與濕氣。樂福夜市的油鍋味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晨光早餐街那邊此起彼落的鐵板滋滋聲和豆漿的熱氣。

加派晨食的鐵門卻已經拉開一半。阿火叔沉默地在後場熬著新一鍋的滷汁,陳加派則站在老鐵鍋前,深呼吸。

五點整,第一個客人準時出現。

是一個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淺藍色襯衫、深灰色西裝褲的男人。大約三十出頭,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發亮,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公事包。他的臉上掛著一種非常標準的、菁英上班族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禮貌,卻沒有溫度。

「老闆,早。」他的聲音也是一樣,平稳而有磁性,「聽說你們今天有新品?」

陳加派一眼就認出來,這種客人是蘇米樂口中「假面菁英」的典型。笑容指數看起來很高,但那是社交面具,不是真心的笑。系統的掃描框立刻在他頭頂跳出來:【目標:林先生,28歲,科技業專案經理。當前笑容指數:68%(禮貌性微笑,未達標)。祕密等級:預估為麻辣級。建議:用食物融化他的面具!】

「有,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剛解鎖的。」陳加派點點頭,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要一份嗎?」

「那就一份吧。」林先生笑了笑,在騎樓的座位上坐下,動作優雅地把公事包放在腳邊,然後拿出手機,開始回覆訊息。他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加派不再多話,轉身開火。

這是起司瀑布雞排蛋餅的處女秀,他不敢有絲毫馬虎。

老鐵鍋燒熱,陳加派先淋上一匙豬油,豬油遇熱瞬間化開,在黝黑的鍋面上滋滋作響,爆出一陣白煙,香氣立刻竄了出來。他打了兩顆土雞蛋,金黃的蛋液在鍋裡迅速凝固,用鐵鏟輕輕一推,蛋皮變得蓬鬆柔軟,再蓋上那張Q彈的蛋餅皮,小火慢煎。

另一邊,裹好粉的雞排下鍋。阿舅的老滷汁已經事先滷過再回炸,雞排一入油鍋,立刻發出響亮又療癒的「噼啪」聲,金黃色的外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酥脆,油泡不斷從雞肉的縫隙中冒出,帶出濃厚的醬香與肉香。整個騎樓瞬間被這股霸道的香氣佔領。

蘇米樂在一旁負責用手機直播,她把鏡頭對準油鍋,語速飛快地解說:「各位觀眾!現在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我們的雞排是用三十年老滷汁先滷後炸,外酥內多汁,現在要準備迎接今天的主角——起司瀑布!」

雞排起鍋,瀝油,切塊。蛋餅也煎到了完美的恰恰狀態。陳加派把雞排條整齊地鋪在蛋餅上,然後,拿起了那塊起司磚。

他用刨刀快速地刨下滿滿的、如雪花般的雙色起司,厚厚地覆蓋在熱騰騰的雞排上。起司遇到熱氣,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融化,原本分明的刨絲變成了濃稠的、微微牽絲的金黃色岩漿,緩緩地往下流,覆蓋住每一塊雞排的縫隙。

最後,他把蛋餅對折,用鐵鏟輕輕一壓。

「完成了。」

他把盤子端到林先生面前。

林先生放下手機,看著眼前這份早餐,愣了一下。

這份蛋餅比他想像中還要浮誇。對折的蛋餅邊緣,不斷有融化的起司像熔岩一樣緩緩溢出,散發出濃郁到犯規的奶香與鹹香。上面還插著一支小旗子,寫著「雞不可失,起司瀑布來襲!」

他那個標準的菁英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

「這個……要怎麼吃?」他有點遲疑地拿起筷子。

「夾起來,就知道了。」蘇米樂在一旁興奮地說,還把手機鏡頭對準了他,「來來來,勇敢地夾下去!不要怕牽絲!」

林先生被她的熱情感染,笑了笑,那個笑容比剛才真了一點。他用筷子夾起蛋餅的一角,往上一提——

瞬間,奇蹟發生了。

濃稠的起司被拉了起來,形成了一道長長的、金黃色的瀑布。起司絲在晨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堅韌而綿密,從盤子一路連到筷子,足足有三十公分長,微微顫動著,像是一座金色的橋樑。空氣中那股奶香在這一刻達到頂峰,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哇——」連在後場的阿火叔都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

林先生也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他那個訓練有素的面具,在這道浮誇的起司瀑布面前,徹底碎掉了。他笑了,是那種孩子看到煙火時,毫無防備的、純粹的笑。

系統的提示音立刻響起:【笑容指數:85%!達標!真心外洩準備中……】

他把那口牽著長長起司的蛋餅,整個塞進嘴裡。

首先感受到的是蛋餅皮的Q彈與恰恰的焦香,接著是雞排酥脆外皮的喀滋聲,裡面被老滷汁浸潤過的雞肉,鹹甜多汁,肉汁與醬汁在嘴裡爆開。最後,是那濃郁的、鹹香中帶著奶甜的起司瀑布,溫柔地包裹住所有食材,像一條溫暖的毯子,把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一起。

太好吃了。好吃到讓人想嘆氣,想把肩膀放下來。

林先生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睛微微瞇起。他嘴裡還含著食物,卻突然笑著開口了,聲音有點含糊,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其實啊……」他笑著說,眼角有點紅,「我每天都假裝很熱愛工作,假裝很喜歡開會、喜歡寫報告、喜歡跟客戶應酬。但其實……我超想辭職的。」

騎樓裡安靜了一瞬。蘇米樂舉著手機的手都僵住了。

林先生卻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越說越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眼淚卻也跟著在眼眶裡打轉。

「我想辭職去開露營車環島啦!我大學的時候就是登山社的,我本來想當嚮導的!我想每天早上醒來,看到的是山,是海,不是辦公室的天花板!我存了一筆錢,露營車的型號我都看好了,就停在公司的停車場照片裡,我每天都會看好幾次!」他笑著,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還牽著絲的蛋餅上,「可是我不敢跟我爸媽說,他們覺得我現在的工作很穩定、很體面……我也不敢跟我同事說,他們會覺得我瘋了……」

頭頂的OS泡泡瘋狂地冒出來:【好想辭職】【好想去看海】【每天假笑好累】

系統的播報音在陳加派腦海裡炸開,帶著一種發現寶藏的興奮:【叮咚!檢測到麻辣級祕辛!「菁英上班族的環島夢」!笑容指數88%!真心卡路里+250點!宿主你賺翻了!這可是五倍的青蔥級啊!】

【餘額:462點】

但陳加派沒有去看餘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一邊笑一邊掉眼淚的男人。

就在這時,林先生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組長?」

是另一個穿著類似襯衫的年輕人,手裡也提著公事包,顯然是他的同事。他剛好來買早餐,聽到了林先生那番真心話,臉上寫滿了驚訝。

林先生身體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慌亂地擦掉眼淚:「啊……阿哲,你怎麼在這……我、我剛剛是……」

他以為會迎來嘲笑或異樣的眼光。

但那個叫阿哲的同事,卻只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笑了。那個笑容,也是真心的。

「組長,原來你也想環島喔?」阿哲走過來,很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我還以為只有我想辭職去墾丁開衝浪店咧。我存摺裡還夾著一張墾丁的明信片,每天被老闆罵的時候就拿出來看。」

林先生徹底愣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啊!」阿哲用力點頭,然後轉頭對陳加派喊,「老闆!再來一份那個瀑布蛋餅!我也要一份會讓人說真話的蛋餅!」

兩個穿著體面的上班族,在這個有點破舊的早餐店騎樓裡,對著兩份牽絲的蛋餅,相視而笑。那個笑容,不再是禮貌性的面具,而是找到了同伴的、如釋重負的笑。

蘇米樂在一旁看得眼眶都紅了,她悄悄地把手機鏡頭轉開,沒有再拍林先生的臉,只是拍著那兩份還在冒熱氣的蛋餅,和那道已經有點冷掉、卻依然堅韌的起司瀑布。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他想起了系統說的「共感味覺」。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夾起了林先生盤子裡一小塊沾滿起司的蛋餅邊,放入口中。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發動這個能力。

起司的鹹甜、蛋餅的焦香、雞排的醬香在嘴裡化開的瞬間,一股龐大而沉重的情緒,毫無預警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他感覺到自己坐在冰冷的辦公室裡,日光燈嗡嗡作響,電腦螢幕上是永遠做不完的報表和客戶的已讀不回。感覺到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感覺到手機相簿裡,那張露營車的照片被放大了無數次,車窗外的山與海,是他唯一能自由呼吸的想像。那是一種長年的、習慣性的壓抑,像是穿了一件太小件的西裝,怎麼動都不舒服,卻又不敢脫下來,因為脫下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還有一種深深的渴望,渴望風吹在臉上的感覺,渴望引擎發動的聲音,渴望對著山谷大喊的自由。

陳加派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扶住料理台,才沒有讓自己失態。他終於明白了。

系統不是要他套話,不是讓他像個小偷一樣去偷別人的祕密來換點數。

那些祕密,是這些人背在身上太久、太重,已經快要把他們壓垮的東西。而食物,是讓他們終於敢把重物放下來,喘一口氣的理由。

他不是在收割,他是在接住。

用食物,接住別人的情緒。

【……宿主,你還好嗎?】系統的聲音難得地沒有毒舌,反而有點小心翼翼,【膽固醇指數上升至55/100,共感味覺初次使用副作用:情緒共感過載,建議宿主多喝水,多關心自己。】

陳加派沒有回答系統。他只是看著那兩位已經開始熱烈討論起露營車哪個牌子比較好、墾丁哪個海灘比較美的上班族,看著他們臉上那種久違的、少年般的光芒。

他轉身,拿起鐵鏟,輕輕敲了敲老鐵鍋。

「蘇米樂。」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笑意。

「怎麼了老闆?你眼睛怎麼紅紅的?被油噴到了嗎?」蘇米樂擔心地問。

「沒有,被起司嗆到了。」陳加派用圍裙擦了擦眼角,然後大聲說,「再來兩杯豆漿!冰的!算我請他們的!慶祝他們找到革命夥伴!」

「喔喔喔!老闆請客!」蘇米樂立刻歡呼。

就在整個店面因為這場意外的真心話而變得溫暖又吵鬧時,陳加派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對街。

「墨夜」的黑色玻璃門後,紀墨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黑色的墨魚汁拿鐵。他沒有看那兩位大笑的上班族,而是直直地看著陳加派,眼神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邃。

他緩緩地舉起杯子,對著陳加派,做出一個「敬你」的姿勢,然後,一飲而盡。

陳加派清楚地看見,有兩個原本正要走進「墨夜」的、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學生,在喝下那杯試飲的暗黑豆漿後,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靈魂,沉默地、快速地離開了。

而點餐機的螢幕,再次幽幽地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不再是警告,而是一行冰冷的預告:

【檢測到對街「絕望卡路里」转化率提升15%。七日後的金舌頭初審,評審團將同時試吃兩家店面的料理。宿主,請小心你的「真心」,不要被「絕望」給稀釋了。】

金舌頭初審,還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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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晨光聯盟的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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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的暖田市,還沒完全醒來。

天光是那種淡淡的灰藍色,混合著夜市收攤後的油煙殘味與菜市場剛送來的蔥薑水氣。樂福夜市的鐵捲門一扇扇拉下,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晨光早餐街的燈箱卻一排排亮起,像是一場無聲的交接儀式。

加派晨食的鐵門才拉開一半,油鍋就已經滋滋作響。

「老闆,早!」蘇米樂像一顆剛充飽電的彈跳球衝進店裡,背包甩在椅子上,馬尾晃得跟旗子一樣。「我剛剛在捷運站口有看到我們的打卡牆被轉發欸!那個起司瀑布的影片已經破三千按讚了!下面還有人留言說『暖田市終於有會牽絲的早餐了』!」

陳加派圍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粉紅圍裙,正在把老滷汁從冰箱深處端出來。那鍋黑得發亮的滷汁,一打開蓋子,滷包的香氣就沉沉地往外冒,像是三十年的時間被濃縮成一口氣。

「少滑手機,多切蔥。」陳加派沒抬頭,嘴上吐槽,手卻很誠實地把今天第一塊醃好的雞排丟進老鐵鍋。「按讚又不能當瓦斯費。」

「可是按讚可以當真心卡路里啊!」蘇米樂立刻掏出那台油膩的點餐機,螢幕還殘留著昨晚的提示。「你看,昨天那個林先生的麻辣級祕密,一口氣給了兩百五十點!我們現在總共快四百點了,再一下下就可以解鎖那個什麼『梅子鹹酥雞排吐司』了欸!」

點餐機像是被點名一樣,嗶了一聲,幽幽地跳出字。

【哼,昨天的確是大豐收啦。不過宿主,本系統還是要提醒你,膽固醇上限每天只有一千點,你不要以為賺得多就可以亂吃,小心等等胃食道逆流到你懷疑人生。】

「知道啦,你比阿嬤還囉嗦。」陳加派把雞排翻面,金黃色的麵衣在熱油裡鼓起泡泡,發出療癒的滋滋聲。「今天拼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初審前把那個什麼共感...」

話還沒說完,店門口的光就被擋住了。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為首的是魏正豪,晨光早餐街聯盟的頭頭,穿著一件燙得筆挺的Polo衫,胸口還繡著「晨光聯盟.暖田第一快」的字樣。他身後跟著四、五個早餐店老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印得花花綠綠的傳單,臉上的表情像是來收保護費的。

「陳老闆,早啊。」魏正豪皮笑肉不笑,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聽得見。「生意不錯嘛,排隊都排到轉角了。只是啊,我們聯盟昨天開會,大家都很『關心』你啦。」

陳加派把油網撈起來,眉頭皺了一下。「魏會長,有話直說,我油鍋還開著。」

「直說就直說。」魏正豪把一張傳單啪地貼在加派晨食的玻璃門上。白底紅字,斗大的標題寫著——《抵制網紅浮誇早餐,還給暖田人一個乾淨快速的早晨!》

蘇米樂湊過去一看,立刻倒抽一口氣。「什麼啦!你們這是抹黑欸!」

傳單上寫得煞有其事。第一條:「加派晨食標榜三十公分起司瀑布,起司用量超標、乳製品來源不明,有食安疑慮,已向衛生局檢舉。」第二條:「現點現炸平均等候八分鐘,嚴重拖慢學區與通勤動線,不符合早餐街『快速、平價、有效率』之核心精神。」第三條最狠,直接呼籲:「請市民別被網紅話術與牽絲影片騙了,支持在地三十年老店,拒吃浮誇雞排!」

「魏正豪,你什麼意思?」陳加派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圍裙上的粉紅小豬圖案,此刻看起來有點諷刺。「我的起司是跟後巷批發市場的阿義伯叫的,每一塊都有檢驗標章,油也是每天換,你憑什麼說我食安有問題?」

「是不是有問題,等衛生局來看了就知道啊。」魏正豪攤手,一副為你好的樣子。「我們這也是為消費者把關。陳老闆,你阿舅在的時候,也是老老實實賣個火腿蛋吐司、豆漿米漿,哪有搞這些花俏的?你這樣搞,壞的是整條街的名聲。」

他身後的幾個老闆也跟著幫腔。

「對啊,年輕人就是愛搞噱頭!我賣三明治三十年,一個五十元,三十秒就做好,這才叫早餐!」

「就是,你那個蛋餅等八分鐘,上班族誰等得起?我們推出『三十秒三明治挑戰』,超過三十秒免費送!這才叫CP值!」

蘇米樂氣到臉都紅了,語速直接飆到兩倍速。「你們這叫惡性競爭欸!什麼三十秒三明治,裡面不就火腿跟美乃滋嗎?我們的是現炸雞排加現煎蛋餅加整條起司瀑布欸!時間能一樣嗎?而且你們有本事就比好吃,比速度算什麼英雄好漢!」

魏正豪根本不理她,直接對著門口幾個原本在排隊、穿著制服的高中生和趕著打卡的上班族喊話。「各位鄉親,自己想想,你們早上時間多寶貴?等一個蛋餅八分鐘,夠我做十六個三明治了!別傻傻排隊被當盤子!來我們晨光聯盟的店,快速又便宜,還有集點送飲料!」

這招真的狠。

暖田市就是這樣一座高度外食化、人人都在趕時間的城市。好吃很重要,但更快、更便宜,往往更能抓住早上六點半那批睡眼惺忪、只想趕快塞點東西去搭捷運或進教室的人。

原本排在加派晨食門口的五、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真的有兩個上班族默默收起手機,轉身走向隔壁那條街的連鎖早餐店。另外幾個高中生也猶豫了,嘀咕著「不然先去買三明治好了,不然遲到會被記點...」

人潮,就這樣硬生生被切走了一半。

【嗶嗶——警告!警告!】點餐機很不合時宜地尖叫起來。【偵測到方圓五十公尺內「愉悅指數」急速下降!笑容指數從平均78%暴跌至41%!真心卡路里轉化率停滯!宿主,你的客流量腰斬啦!】

魏正豪很滿意這個效果,最後補了一句。「陳老闆,好自為之。衛生局的人下午就會來『關心』一下。記得把你的進貨單據都準備好啊。」說完,帶著聯盟的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還沿街發傳單,每發一張,就多一個原本要往加派晨食走的客人被攔住。

店門口瞬間空了。

剛剛還滋滋作響的油鍋,此刻的聲音顯得特別大聲,也特別尷尬。

蘇米樂氣到把傳單撕成兩半。「太過分了啦!根本是奧步!老闆,我們要不要也去印傳單反擊?還是我現在開直播跟他們對罵?我的粉絲雖然不多但戰鬥力很強欸!」

陳加派沒說話,只是默默把那塊已經炸好的雞排撈起來,放在瀝油架上。金黃色的雞排還在冒煙,香氣一樣濃,但門口卻沒有人要吃了。

他看著對街。那間黑色調的「墨.歇」豆漿店,門口反而零零星星有幾個人在排隊。那些客人接過那杯黑漆漆的墨魚汁拿鐵或香菜榴槤豆漿後,沒有笑,也沒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喝完,然後更沉默地離開,頭也不回地走掉,像是靈魂被吸走了一小塊。

就在這時,店裡的布簾被掀開,阿火叔端著一碗剛煮好的味噌湯走出來。他從頭到尾都聽見了,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湯放在吧檯上,用他那雙被油煙燻得有點黃的手指,敲了敲那張被撕爛的傳單。

「三十秒做的東西,只能填飽肚子。」阿火叔的聲音沙啞,慢吞吞的。「八分鐘做的東西,才有機會填到心裡。魏正豪那老小子,賣了三十年三明治,到現在還不懂這個道理。」

「可是阿火叔,現在根本沒人要給我們八分鐘啊!」蘇米樂急得快哭了。「大家都跑去買三十秒的了,我們的真心卡路里怎麼辦?點餐機都停滯了,這樣下去金舌頭初審還沒到,我們就先倒了!」

阿火叔看了陳加派一眼,那眼神像是把什麼都看透了。「加派,你阿舅當年為什麼在金舌頭決賽前退賽?你以為他是怕輸給葉金舌?」

陳加派愣住了。

「他是發現,來吃他雞排的人,越吃越不說話。」阿火叔把那碗味噌湯推到陳加派面前。「有人用難吃的東西讓人閉嘴,有人用快的東西讓人沒空說話。都一樣,都是讓人把心事吞回去。你現在要對付的,不是那個只會算秒數的魏正豪。」

他轉頭,視線越過馬路,直直落在對街那間黑色的店面上。紀墨正好站在玻璃門後擦拭杯子,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紀墨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很冷的笑。

「真正讓人笑不出來的,是那間。」阿火叔低聲說。「魏正豪搶走的是肚子餓的人,紀墨搶走的,是還想笑的人。」

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也像是一記悶棍,敲在陳加派心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店門口,又看了看那鍋還在保溫的老滷汁。腦中閃過昨天那兩位上班族大笑著說出真心話的畫面。那種笑,是等了八分鐘才等到的,是被起司燙到舌頭、被雞排卡滋聲逗笑之後,才不小心洩漏出來的。

三十秒,真的能換到那種笑嗎?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制服、提著環保袋的衛生局稽查員,真的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公文,面無表情地說:「請問是加派晨食負責人嗎?我們接獲民眾檢舉,針對貴店食品標示與作業環境進行例行性稽查,麻煩配合一下。」

蘇米樂的心直接沉到谷底。屋漏偏逢連夜雨,客人都跑光了,現在連官方都來找麻煩。

陳加派卻深吸了一口氣。他把粉紅圍裙的帶子重新綁緊,打開冰箱,把每一張進貨單、檢驗證明一張張拿出來,攤在稽查員面前。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稽查員大哥,慢慢看,全部都在這裡。油是每天換,起司是牧場直送,雞排是溫體雞當天醃。」他一邊說,一邊把剛炸好的那塊雞排切開,雞汁沿著刀鋒流下來,香氣瞬間爆開。「你要不要也吃一塊?吃完再檢查,比較準。」

稽查員本來繃著臉,卻被那個香氣弄得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一旁的蘇米樂看著陳加派的背影,忽然靈光一閃。她掏出手機,快速敲了幾行字,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老闆,我有一個想法!」

「他們不是要比快嗎?那我們就偏偏要比慢!」蘇米樂的眼睛亮得像燈泡,語速又恢復了那種彈幕式的興奮。「我們來辦一個『慢一點但會笑』試吃活動!標語我都想好了——『八分鐘,換一個藏不住的秘密與一個停不下來的笑容,你敢等嗎?』」

她越說越起勁,直接在點餐機的小白板上寫起來。「我們不跟他們拼速度,我們拼體驗!讓那些願意等八分鐘的人,吃到會笑出來的雞排!然後把他們的笑容拍下來,貼在我們的笑容牆上!讓大家看看,三十秒的三明治跟八分鐘的雞排蛋餅,到底哪一個會讓你記到中午!」

點餐機像是聽懂了,螢幕瘋狂閃爍。

【叮咚!偵測到宿主夥伴提出「高風險高回報」行銷企劃!此企劃若成功,可一次性收割大量「期待型」真心卡路里!但若失敗,笑容點數將直接歸零!是否執行?】

陳加派看著蘇米樂那張寫滿字的白板,又看了看阿火叔那碗還在冒煙的味噌湯,最後看向對街紀墨那間沉默的黑店。

魏正豪的聯盟搶走了趕時間的人,紀墨的絕望卡路里正在讓剩下的人失去笑容。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加派晨食真的會在這種前後夾擊下,慢慢被稀釋、被遺忘,最後連那鍋老滷汁的香氣,都沒人聞得到了。

「做。」陳加派把刀子放下,發出清脆的一聲。「與其等著被說我們慢,不如讓大家知道,我們為什麼慢。」

他轉頭看向那位還在翻單據的稽查員,忽然笑了,那個笑有點雞婆,又有點帥。「稽查員大哥,檢查完之後,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幫我在門口貼一張公告,就寫——本店今日起舉辦『慢一點但會笑』挑戰,凡願意等候八分鐘者,贈送隱藏版雞密醬料一份。敢不敢來試試?」

稽查員愣住了,手裡還拿著那張檢驗證明,表情從嚴肅變成了錯愕,最後竟然有點想笑。

而就在陳加派寫下那張公告的同時,對街的紀墨,也緩緩地在「墨.歇」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下了一行新的字。那行字的字跡工整,卻讓人背脊發涼——

《本日特供:沉默深淵豆漿。喝完,所有的煩惱都會變得安靜。》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首杯免費,歡迎比較。」

風從巷口吹進來,捲起兩張不同顏色的傳單,一張往晨光聯盟的方向飛,一張卻輕飄飄地,落在了加派晨食的門口。

金舌頭初審,還有五天。真正的味覺戰爭,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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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感味覺,吃懂妳的難過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的暖田市,天還沒完全亮透,樂福夜市的霓虹燈剛熄,晨光早餐街的鐵捲門卻已經此起彼落地往上拉,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像是一場城市規模的交接儀式。

空氣裡混著一種很暖田的味道——前一晚夜市殘留的鹹酥雞油香還沒散,緊接著就是美而美、弘爺、永和豆漿的煎台熱氣,兩種味道在「加派晨食」所在的尷尬十字路口打架,誰也不讓誰。

陳加派站在自家那扇有點歪斜的玻璃門前,手裡拿著一張手寫的A4紙,紙上用粗頭麥克筆寫著他昨晚熬夜想出來的文案。

【本店舉辦「慢一點但會笑」挑戰】

凡願意等候八分鐘者,贈送隱藏版「雞密檔案醬料」一份。

ps. 趕時間的人,我們會用眼神幫你加油。

字有點醜,但很用力,轉角還畫了一隻戴著粉紅圍裙、比著YA的肌肉雞。

蘇米樂蹲在旁邊,一邊幫他貼膠帶一邊碎念,語速快到像在拍抖音。

「老闆你這個字真的很有小學生聯絡簿被老師叫去重寫的感覺欸!不過我喜歡,很有笨拙的真誠感,現在Z世代就吃這套啦!而且你看那個稽查員大哥昨天回去的時候,表情根本是『這家店有點鬧但好像有點可愛』的臉,我們這波操作就叫以慢制快、以ㄎㄧㄤ制勝!」

陳加派沒好氣地把膠帶按緊,「妳少在那邊講幹話,八分鐘欸,八分鐘在晨光早餐街裡面可以做完三十份三明治,還可以幫客人把發票對完順便問他要不要載具。我們這八分鐘,油鍋要熱、雞排要炸、吐司要烤、蛋要煎到半熟還會牽絲,根本是跟時間賽跑。」

他嘴上這樣講,眼神卻忍不住往對街瞟。

對街那間原本空了半年的店面,現在已經徹底變了樣。純黑的外牆,霧面黑的招牌只寫了兩個字——「墨.歇」。門口那塊小黑板上,白色粉筆字在晨光裡顯得有點刺眼:沉默深淵豆漿,喝完,所有的煩惱都會變得安靜。首杯免費,歡迎比較。

沒有燈,沒有香氣,沒有滋滋聲,只有一個穿著黑色圍裙、臉色比豆漿還白的男人安靜地站在吧台後面,低頭擦著杯子。紀墨。

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人覺得那間店方圓三公尺內的空氣都變冷了兩度。

「嘖。」陳加派撇撇嘴,把視線拉回來。「裝什麼文青厭世風,早餐店不讓人笑,是要讓人哭喔?」

就在他吐槽完的瞬間,腦海裡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很不給面子地跳了出來,語音還自動轉成毒舌模式。

【叮咚!檢測到宿主的勝負欲正在溢出油鍋,請注意火候,避免燒焦!】

【真心熱量系統提示:被動能力「共感味覺」已解鎖完成,是否立刻啟用?友情提醒,本能力需「吃一口客人吃過的食物」才能發動,吃完還會知道對方有多難過,玻璃心宿主慎用喔☆】

陳加派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廢話,不然我花三百點解鎖是解心酸的嗎?啟用啦。」

【啟用成功!首次使用免費體驗,第二次開始每發動一次消耗10點真心卡路里,並累積5點膽固醇指數。膽固醇每日上限100點,超過會觸發『胃食道逆流+心悸+半夜起來捶胸口』三件套,請宿主不要為了一直偷窺別人的心事把自己吃到送急診,謝謝配合。】

「妳這系統真的很像那種會一邊幫你加油一邊詛咒你的前女友欸。」陳加派忍不住小聲嘀咕。

蘇米樂湊過來,「老闆你又在跟空氣講話了?該不會是系統又在恐嚇你了吧?」

「沒事,她叫我多喝水。」

六點整,加派晨食的鐵捲門完全拉開,老鐵鍋已經在爐火上溫著。那鍋三十年的老滷汁,經過阿火叔親手用文火心法重新養過之後,顏色變得更深更透,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輕輕一晃,就有一股混著八角、醬油、冰糖與時間的香氣穩穩地漫出來,不嗆,不死鹹,是一種會讓人肚子咕嚕叫的溫柔。

阿火叔昨天只留下一句話就走了:「火不要急,人也不要急。滷汁跟人心一樣,要用小火慢慢煨,才會透。」

陳加派把雞排從醃料裡撈起來,裹粉、下鍋。那塊肌肉線條明顯的手臂圍著粉紅圍裙的畫面,怎麼看怎麼反差,但下鍋的瞬間,姿勢卻穩得像個老師傅。

滋——!

熱油包覆粉漿的聲音,是這間店現在最有底氣的BGM。

第一組客人是兩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顯然是被「隱藏版醬料」釣來的,兩個人一邊滑手機一邊等,八分鐘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雞排起鍋,陳加派現場淋上那個所謂的「雞密檔案醬料」——其實是他用老滷汁為基底,加入檸檬皮、蒜末與一點點蜂蜜調出來的酸甜醬,亮晶晶地掛在金黃色的雞排上。

兩個高中生咬下去的瞬間,笑容指數直接飆到八十五,頭頂彷彿冒出虛擬的OS泡泡。

「靠!這個醬好好吃!我跟你說我昨天跟我媽說我想學美甲,她居然說男生學那個幹嘛,我氣到現在!」其中一個邊吃邊笑著自爆,講完自己都愣住,「欸我幹嘛跟你講這個啦!」

【叮咚!收割『青蔥級小祕密』一份,真心卡路里+80點!備註:少年的煩惱雖然青澀,但勇敢說出來的樣子很帥喔。】

陳加派一邊收錢一邊笑著回:「學啊,為什麼不學?你手這麼巧,不學可惜。下次帶你自己的作品來,我幫你貼在冰箱上。」

高中生眼睛一亮,猛點頭走了。

蘇米樂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老闆你這個共感還沒開就已經很會接球了欸,根本暖男系雞排俠。」

「少囉唆,下一組。」

真正的考驗,在七點二十分的時候來了。

門口的風鈴叮咚一聲,一位穿著淺藍色護理師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馬尾紮得很高,臉上化著很淡的妝,笑容非常標準,是那種在醫院裡練出來的、會讓病人安心的笑容。她手裡還提著一個有點舊的帆布袋,袋子側邊印著某間區域醫院的LOGO。

「老闆,不好意思,我要一份雞排吐司,外帶。」她的聲音輕輕的,但很有精神。「我等八分鐘沒關係,我剛下大夜班,剛好想慢慢吃個早餐。」

陳加派點點頭,「好,妳先坐一下,現炸的要等。」

護理師坐在靠窗的位置,滑了一下手機,很快就放下,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她的笑容一直掛著,但陳加派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那個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到有點像面具。

雞排下鍋,吐司進烤箱,半熟蛋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蛋黃像一顆小太陽微微晃動。陳加派把所有東西組合起來,雞排、吐司、煎蛋、生菜,再淋上一匙雞密檔案醬料,整個吐司看起來金黃飽滿,邊緣還滲出一點醬汁的光澤。

他把吐司切成三角,遞給護理師的時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要不要在這裡吃?現吃比較好吃,醬才不會被吐司吸乾。」

護理師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好啊,那我在這裡吃。」

她雙手拿起吐司,很有氣質地咬了一大口。

喀滋。

酥脆的外皮、嫩口的雞肉、半熟蛋黃在嘴裡化開的濃郁感,加上酸甜的醬汁,層次一次爆開。她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笑容指數在陳加派的系統介面裡直線飆升。

【笑容指數72%...78%...85%!達到愉悅狀態!觸發『真心外洩』!】

護理師一邊咀嚼,一邊笑著,忽然就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別人的事。

「好好吃喔……好久沒有這樣好好吃一頓早餐了。我昨天顧的那個阿伯,半夜三點一直叫我的名字,說他夢到他過世的太太來看他,我陪他聊天聊到天亮,結果早上他還是走了。家屬來的時候一直跟我說謝謝,可是我覺得好無力喔,我明明什麼都沒能為他多做。然後我媽剛剛還傳訊息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家吃飯,說我都半年沒回去了,可是我真的不敢回,我怕我一回去看到我媽的臉,就會忍不住哭,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糟糕的女兒,又很糟糕的護理師……」

她笑著說完,說到最後聲音有點抖,但嘴角還是努力維持著上揚的弧度。

整間店安靜了一秒。

蘇米樂原本想接梗的嘴巴張到一半,硬生生地停住了,眼眶有點紅。

陳加派站在煎台後面,腦子嗡的一聲。

系統的提示音在此時響起,卻不再是搞笑的語氣。

【檢測到『麻辣級祕辛』,真心卡路里預估+250點,是否發動『共感味覺』進行深度共感?】

陳加派沒有猶豫。

「發動。」

他在心裡回答,然後做了一個讓護理師有點驚訝的舉動——他拿起另一雙乾淨的筷子,從她那份吐司的角落,輕輕夾起一小塊沾到醬汁與蛋黃的吐司邊,放進自己嘴裡。

「老闆你……?」護理師愣住。

「借我吃一口,我試試味道有沒有跑掉。」陳加派含糊地說。

食物入口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味覺,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

酸甜的醬汁首先化開,但緊接著湧上來的不是味道,是畫面與情緒。

他看見了——深夜慘白的日光燈、此起彼落的儀器嗶嗶聲、那位阿伯乾枯的手緊緊抓著護理師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有恐懼也有依戀。他感覺到護理師當時的胸口有多悶,那是一種想幫忙卻什麼都抓不住的無力感,像一雙手在水裡想撈起月亮。

畫面一轉,是手機螢幕上媽媽傳來的訊息:「曉琪,什麼時候回來?媽媽煮了妳愛吃的苦瓜封。」後面還附了一個貼圖。護理師盯著那行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忍住,因為下一秒呼叫鈴又響了,她必須立刻換上笑容走進下一間病房。

那種愧疚感、疲憊感、還有想被需要的渴望,全部混在一起,變成嘴裡那一口吐司的味道——明明好吃到讓人想笑,卻吃得讓人想哭。

陳加派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

他站在熱氣蒸騰的煎台前,一個一百八十五公分、肌肉壯碩、圍著粉紅圍裙的男人,就這樣含著一口吐司,眼淚差點掉下來。

「幹……」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卻罵得很輕。「這什麼鬼能力,有夠犯規的。」

他把那口吐司慢慢吞下去,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那位護理師。對方被他的反應嚇到,笑容有點僵住。

「怎麼了嗎?不好吃嗎?」她有點慌張地問。

陳加派搖搖頭,聲音有點啞。

「超好吃的。」他說,然後轉身,快速地在鐵板上又打了一顆蛋。「但是光吃這樣不夠啦,妳剛下大夜班,蛋白質要夠。來,這顆半熟蛋算我請妳的,不加錢。」

他把那顆邊緣煎得恰恰、蛋黃還在晃動的太陽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吐司旁邊。

「還有啊,」他一邊用夾子把蛋擺正,一邊用那種有點雞婆又有點溫柔的語氣說,「妳剛剛說的那個阿伯,他最後叫的是妳的名字對不對?那表示在他最害怕的時候,想到的是妳。這不是什麼都沒做到,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好嗎?妳很厲害了,真的。」

護理師的嘴唇抖了一下。

「至於妳媽媽那邊……」陳加派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我跟妳說,我阿舅以前也常說,家人就是那種妳就算半年不回去,她還是會幫妳留一碗苦瓜封的人。妳想哭就回去哭一下啊,哭完再回來上班,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護理師也是人,又不是機器人,對不對?」

那個一直掛在護理師臉上的、完美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她沒有大哭,只是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吐司上。她趕緊用手背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完。

「對不起……我、我本來只是想說個笑話的……」她一邊哭一邊笑,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為什麼就講出來了……」

蘇米樂立刻抽了兩張衛生紙遞過去,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店裡的蒸氣、油鍋的滋滋聲、還有那顆半熟蛋的香氣,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陪伴。

陳加派沒有急著去按系統的收割鍵。他就這樣站在那裡,等她哭完,等她把那份多加了一顆蛋的吐司慢慢吃完。

直到護理師把最後一口吐司吃完,臉上露出一個不再是標準流程、而是真正放鬆下來的笑容時,系統才輕輕地跳出提示。

【高品質『麻辣級祕辛』收割成功!真心卡路里+320點(含高共感加成70點)!】

【宿主本次選擇『傾聽而非套話』,觸發稀有判定『真心接住』,額外獲得被動經驗值,膽固醇指數+15點,目前累積75/100,請注意身體警訊!】

【警告!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過大,心率上升,胃酸分泌增加,請立即補充水分並停止過度共感,否則半夜會逆流到懷疑人生喔!】

陳加派感覺到胸口真的有點悶悶的,喉嚨也有一股酸酸的感覺往上衝。他不動聲色地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去,才把那股不適壓下去。

護理師吃完,站起身,很認真地對著陳加派和蘇米樂鞠了一個躬。

「謝謝你們的早餐,真的很好吃。」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眼睛亮亮的。「我……我等一下就傳訊息給我媽,說我這週休假就回去。」

「去吧去吧,記得幫我跟媽媽說苦瓜封很好吃。」陳加派笑著揮揮手。

護理師離開後,蘇米樂忍不住抱住陳加派的手臂,語氣難得沒有那麼綜藝,只有滿滿的感動。

「老闆……你剛剛超帥的啦!我差點跟著一起哭出來!原來共感味覺是這種感覺嗎?好溫柔但也好痛喔。」

陳加派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苦笑了一下。

「對啊,有夠痛的。以後不能隨便亂吃別人的東西了,會胖就算了,還會心痛。」

他嘴上在開玩笑,心裡卻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這個能力的代價,不只是膽固醇和點數,而是每一次共感,都要把別人的難過,真真切切地放進自己心裡一次。

這不是拿來套話的工具,這是拿來理解別人的天線。

阿火叔說的文火心法,好像有點懂了。

然而,就在這份溫暖的餘韻還沒散去的時候,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這次走進來的不是客人,而是一個穿著樂福夜市自治會背心的歐巴桑,臉上寫滿了焦急。她是賣蚵仔煎的阿霞姨,平常嗓門最大、八卦最靈通。

「加派!米樂!不好了啦!」阿霞姨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卻還是掩不住緊張。「你們有沒有看到對面那間黑店?剛剛有兩個我們夜市的弟弟,本來要來你們這邊排那個什麼慢吞吞挑戰的,結果在路上被對面那個免費豆漿的牌子拐走了!喝完一出來,兩個人一句話都不講,臉臭得跟欠錢一樣,直接轉頭就回家,連夜市都不去了!我叫他們,他們還說『好累,不想講話』,夭壽喔,那個豆漿是不是有下符仔啊?」

陳加派和蘇米樂對看一眼,心同時往下沉。

陳加派下意識地看向對街。透過玻璃窗,他看見紀墨正站在吧台後面,手裡端著兩杯黑漆漆的豆漿,遞給下一位好奇的客人。客人的臉在接過杯子的瞬間,笑容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結了。

而陳加派腦海裡的系統,也在此時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不再是毒舌,而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緊急警告!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正在街區擴散!對方系統已啟動『沉默力場』,方圓二十公尺內笑容指數平均下降15%!】

【宿主請注意,若放任絕望卡路里持續擴散,本店真心熱量收集效率將下降50%,且顧客將逐漸失去傾訴慾望!】

陳加派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才剛學會怎麼接住一個人的難過,對面卻已經開始讓整條街的人,連難過都不想說了。

金舌頭初審,還有四天。

這場仗,已經從搶客人,變成了搶「讓人願意開口」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還在翻騰的胃酸壓下去,轉頭對蘇米樂說:「米樂,幫我顧一下煎台。」

「老闆你要去哪?」

陳加派拉開圍裙的帶子,眼神很亮,也很堅定。

「去對面,買一杯豆漿來喝喝看。」

「我倒要嚐嚐看,所謂的絕望,到底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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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樂福夜市情報網的八卦風暴

本章登場

陳加派的手還緊緊攥著粉紅圍裙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說要去對街買一杯豆漿來喝喝看,那語氣很帥,很堅定,很有那種準備要去踢館的總鋪師氣勢。

但他的胃,正在唱反調。

【警告!警告!宿主膽固醇指數78%!胃食道逆流風險上升中!請不要作死!你以為你是鐵胃王嗎?對面的豆漿可是會讓人靈魂直接登出的等級!】

腦海裡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聲音不再是平常那種愛挖苦人的毒舌,而是帶著一種像是夜市抽獎攤老闆看到警察來了的驚慌,高分貝地尖叫著。

「老闆,你不要衝動啦!」蘇米樂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她的彈幕式吐槽在此刻難得地卡了一下,臉上是少見的認真,「你看那個客人的臉,剛剛那個阿北喝完,靈魂直接被吸走欸!他的笑容凍結的程度,比我阿嬤冰箱裡那塊放了三年的冷凍豬肉還要硬!」

陳加派透過加派晨食有點油膩的玻璃窗看過去。對街那間原本空蕩蕩、招牌都還沒掛穩的店面,此刻已經換上了全新的門面。

純黑色。

黑色的木質外牆,黑色的布簾,黑色的手寫菜單,就連掛在門口的那盞燈泡,都故意換成了慘白色的鎢絲燈。招牌上用歪歪扭扭的白色粉筆字寫著兩個字——「墨.歇」。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笑容都是假的,清醒點。」

整間店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刻意的厭世感,就像是把IG上所有emo文青的限時動態全部實體化,然後再澆上一層墨魚汁。

而站在吧台後面的紀墨,穿著一身黑,臉色蒼白,頭髮有點長蓋住了眼睛,正面無表情地將一杯黑漆漆、還冒著詭異氣泡的飲料,遞給下一個排隊的客人。

那個客人原本還帶著一點獵奇的興奮笑容,但在指尖碰到紙杯的瞬間,笑容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整個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垮,眼睛裡的光也跟著熄滅了。他木然地喝了一口,然後一言不發、拖著腳步,像遊魂一樣飄走了。

「幹……」陳加派低聲罵了一句,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那個畫面讓他胃更痛了。他那個剛解鎖的「共感味覺」能力,雖然隔著一條馬路沒有直接發動,卻已經讓他隱隱嚐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像是放了三天沒冰的隔夜茶,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鐵鏽味的絕望。

就在他準備要掙脫蘇米樂的手,真的要衝過去的時候,加派晨食的後門,被人用一種非常有節奏感的、咚咚咚的方式敲響了。

不是客人,是樂福夜市自治會的緊急集合訊號。

蘇米樂臉色一變:「是美鳳姨的摩斯密碼!有大事!」

後巷那扇通往批發菜市場的小鐵門被推開,一陣夾雜著油煙、汗水與八卦的熱風瞬間灌了進來。以燙著一頭招牌大波浪捲、嗓門可以從夜市頭喊到夜市尾的鹽水雞美鳳姨為首,後面跟著賣鹹酥雞的阿義伯、賣木瓜牛奶的珠珠姨、還有顧著射氣球攤位的勇伯,四個人臉上都寫著「有大事要講」四個字,手裡還各自端著自己攤位的「證物」。

「加派!先別去!那間黑店有鬼!」美鳳姨一進門就把陳加派往後拉,力氣大得讓這個肌肉壯漢都踉蹌了一下。她壓低聲音,但那個音量依舊讓整條後巷都聽得見,「我們自治會的情報網剛剛已經炸鍋了!」

這就是樂福夜市最恐怖的地方。你以為自治會只是管管攤位費、喬喬垃圾車時間的鬆散組織?錯了。這個由嗓門超大的阿姨叔伯組成的地下情報網,其運作效率比任何一家徵信社都還要高。早上哪個大學生情侶吵架、中午哪個教授被當掉、晚上哪個上班族偷哭,他們都能在三十分鐘內,透過「買鹹酥雞要不要加蒜」的暗號,完成情報交換。

「對啦對啦!」阿義伯把一包還熱騰騰的鹹酥雞塞到陳加派手裡,算是賄賂,「我跟你講,早上七點,我有一個常客,大學那個資工系的阿哲,每天都要來買一份雞排蛋餅,笑咪咪的,結果他剛剛好奇去對面買了一杯什麼『香菜榴槤豆漿』,喝完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怎麼變?」蘇米樂好奇地湊過去,眼睛發亮,職業病發作拿出手機準備要記錄。

「他本來都會跟我說『阿伯早安今天也加派一下』,結果剛剛他喝完,經過我的攤子,我跟他打招呼,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眼神空空的,就直接走過去了!我叫他,他還回我一句……」阿義伯學著那個語氣,模仿得唯妙唯肖,「『別跟我說話,我很累。』夭壽喔,我賣鹹酥雞三十年,第一次被客人用這種語氣回話,比我的雞排還難吃的心情是怎樣啦!」

「還有我還有我!」珠珠姨舉手,她手裡那杯木瓜牛奶都忘了要冰,退冰後的水珠正一滴滴往下掉,「我那個每天來買牛奶給女朋友的可愛弟弟,今天也去了!喝完那個黑店的什麼『皮蛋巧克力三明治』,出來之後直接把他女朋友的LINE封鎖了!他女朋友剛剛還跑來我這邊哭,說男朋友突然說什麼『愛情都是荷爾蒙的騙局,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笑容整個凍結,比我的碎冰還要冰!」

一連串的證詞,讓加派晨食原本就因為晨光聯盟打壓而有點低迷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陳加派和蘇米樂對看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安。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難吃可以解釋的了。晨光聯盟的魏正豪是用速度和價格搶客人,那是生意上的競爭。但紀墨的這間「墨.歇」,他是在搶走客人「想吃東西、想跟人說話」的慾望本身。

被絕望卡路里感染的人,不會再去任何一間早餐店。他們會直接封閉自己,拒絕社交,也就等於從這個高度外食化、人際流動全靠早餐店串連的暖田市裡,直接斷線了。

【偵測到大量負面情緒樣本!絕望卡路里濃度持續上升!警告!本街區『笑容指數』已從平均68%下降至52%!已跌破黃金戰場警戒線!】

點餐機的警報聲再次響起,這次還伴隨著滋滋的雜訊,像是訊號被干擾了一樣。

「不行,這樣下去不用等金舌頭初審,我們這條街就先變成厭世一條街了。」陳加派把圍裙重新繫緊,粉紅色的布料在他結實的肌肉上顯得有點滑稽,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心,「我還是得去一趟,至少要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味道。」

「老闆你不行啦!你膽固醇都快爆表了!」蘇米樂急得跳腳,她那雙大眼睛轉了轉,突然靈光一現,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去!我社牛我不怕!我號稱暖田市最強試毒小白鼠,從小吃我媽煮的黑暗料理長大的,什麼香菜榴槤、皮蛋巧克力,我蘇米樂會怕?笑死!」

她不給陳加派反駁的機會,抓起牆角那頂為了外送而買的鴨舌帽往頭上一扣,又戴上一個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骨碌碌轉的眼睛,活脫脫一個要去臥底的菜鳥情報員。

「等我!我去買一杯回來給你『共感』一下!記得幫我叫救護車……不是,是幫我準備一杯全糖木瓜牛奶壓壓驚!」

說完,她就像一陣風一樣,拉開店門,衝過了馬路,留下陳加派和四個目瞪口呆的自治會大人在店裡面面相覷。

美鳳姨看著蘇米樂那副視死如歸的背影,忍不住感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勇氣可嘉。」

對街,墨.歇的門口。

蘇米樂推開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低沉、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響。店內的冷氣開得很強,音樂是那種沒有歌詞、只有鋼琴單音重複的lo-fi音樂,牆上貼滿了各種手寫的厭世語錄:「努力不一定會成功,但不努力會很輕鬆」、「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兒被鳥吃」。

整個空間,就是一個巨大的、實體化的社群負面情緒黑洞。

紀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指了指牆上的菜單。

「墨魚汁拿鐵」、「香菜榴槤豆漿」、「皮蛋巧克力三明治」,每一項名字後面都沒有標價,只寫著一句話:「售價:你的一點點快樂。」

蘇米樂吞了一口口水,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營業用的甜美笑容,雖然被口罩遮住了,但她的眼睛努力彎成了月牙:「老闆,給我一杯……墨魚汁拿鐵!去冰微糖,謝謝!」

紀墨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還能笑得出來的客人有點意外。他轉身,從身後那台看起來就很貴的義式咖啡機裡,萃取出一份濃縮咖啡,然後,從旁邊一個黑色的、像是墨水匣一樣的容器裡,擠出了一大坨濃稠、漆黑、還閃著詭異油光的墨魚汁,直接倒進了牛奶裡。

滋——

牛奶瞬間被染成了深邃的墨黑色,還冒出幾個絕望的泡泡。那個畫面,讓蘇米樂這個自詡百毒不侵的社牛,都忍不住頭皮發麻。

「給你。」紀墨將那杯黑色的拿鐵推到她面前,聲音低沉沙啞,「喝慢點,別嗆到。有些味道,嗆到了就回不去了。」

蘇米樂雙手接過紙杯。紙杯是冰的,但她的手心卻在冒汗。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蘇米樂你可以的!妳可是吃過阿嬤做的苦瓜夾巧克力都能活下來的人!」

然後,她拔開吸管套,插進去,吸了一大口。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首先衝上來的是視覺的衝擊,墨黑色的液體滑過舌尖,帶來一種像是直接在喝海水混墨汁的鹹腥。緊接著,咖啡的苦味不是那種香醇的苦,而是一種焦掉的、帶著鐵鏽味的苦,像是把咖啡豆放在鐵鍋裡炒到燒焦。最後,牛奶的甜味完全沒有起到中和作用,反而讓那股腥味變得更加黏膩,像是一條濕滑的海帶,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喉嚨。

「噁……!」

蘇米樂的笑容,在零點一秒內徹底凍結、碎裂、然後消失。

她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像是被打了肉毒桿菌一樣,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垮。原本那雙總是充滿活力、會發光的眼睛,瞬間黯淡下來,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腦海裡那些原本嘰嘰喳喳、像是彈幕一樣跑個不停的吐槽小人,全部在一瞬間被按了靜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的空虛與自我否定。

「我……我為什麼要這麼吵……我這樣是不是很煩……大家是不是其實都很討厭我……我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負面的OS泡泡,不受控制地從她頭頂一個個冒出來,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喪。她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差點就要順著吧台滑到地上。她想哭,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深深的、想要把自己關起來、誰都不要理的衝動。

社恐,發作了。

而且是那種最嚴重的、想要直接在原地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等級。

「拿去。」一張黑色的紙巾被遞到她面前。紀墨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嘲笑,反而有一絲……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悲哀,「擦一擦吧。這就是清醒的味道。比起虛假的笑容,這種感覺,才是真實的。」

蘇米樂沒有回話,她只是木然地接過紙巾,然後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一樣,捧著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墨魚汁拿鐵,拖著沉重的腳步,推開門,一步一步地挪回對街的加派晨食。

陳加派在門口看到她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個永遠吵吵鬧鬧、笑聲可以傳到三條街外的蘇米樂,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嘴角下垂,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喪氣。

「米樂?」他輕輕叫了一聲。

蘇米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陳加派打了個冷顫。那不是蘇米樂的眼神,那是一個完全封閉、拒絕跟世界產生任何連結的眼神。

陳加派沒有再多問,他伸出手,從蘇米樂冰冷的手裡接過那杯墨魚汁拿鐵。指尖碰到的瞬間,他那個被動的「共感味覺」能力,像是被高壓電流擊中一樣,轟然發動!

轟——!

他沒有喝,但那股味道、那股情緒,卻透過指尖的接觸,直接衝進了他的大腦。

那不是味道,那是一堵牆。一堵又厚又黑又冰冷的高牆。牆的裡面,是一個人獨自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裡。房間外面有陽光、有笑聲、有朋友的呼喚,但那個人只是把自己關得更緊,然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出去,出去了只會受傷。不要笑,笑了之後會更難過。不要說話,沒有人真的想聽你說話。」

那是一種極致的封閉與絕望,是把所有對外的窗戶全部釘死,再把鑰匙丟進大海的決心。比陳加派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種「難過」都要沉重、都要讓人窒息。

「唔!」陳加派悶哼一聲,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胃酸再次瘋狂翻騰,甚至帶上了一股腥甜的鐵鏽味。他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臉色發白。

【高濃度絕望卡路里入侵!已確認為對立系統能量!警告!宿主共感超載!膽固醇指數飆升至92%!請立刻停止接觸!】

點餐機的警報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螢幕上甚至開始閃爍起紅色的雪花。

「加派!你沒事吧!」美鳳姨等人也嚇到了,連忙扶住他。

就在一片混亂中,一直沉默地站在煎台後面、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阿火叔,突然動了。

這個總是叼著菸、沉默寡言、只會用一句「哼,還早得很」來點評一切的老派總鋪師,此刻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到陳加派面前,沒有看那杯可怕的拿鐵,而是死死地盯著對街那間黑色的店,還有站在店門口、身影瘦削的紀墨。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顫抖。

「……墨。這個手法……是『墨』。」

陳加派忍著胃痛抬起頭:「阿火叔,你認識他?」

阿火叔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牆上那口被陳加派保養得發亮的傳說級老鐵鍋,又看向那罐三十年老滷汁,眼神複雜得像是打翻了調味料架。

「二十年前,你阿舅還沒接這間店的時候,暖田市有兩個最有天份的年輕人,跟著雞排仙人學手藝。」阿火叔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就連意識模糊的蘇米樂,都似乎被這個名字吸引,微微抬起了頭,「一個,就是你阿舅。他的手藝,是『把人逗笑』。不管客人心情多差,他總有辦法用一塊雞排、一個冷笑話,讓人笑著把煩惱說出來。」

「那……另一個呢?」蘇米樂用氣音問道。

阿火叔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對街的紀墨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另一個,就是他的師弟。他的天份比你阿舅還高,但他走的路,完全相反。他認為,人只有在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才是最真實的。所以他的料理,是『讓人閉嘴』。他能做出讓人吃了之後,再也不想笑、再也不想說話的東西。他給自己的手藝,取名叫做……『絕望調味』。」

「他當年因為理念不合,跟仙人還有你阿舅大吵一架後,就消失了。大家都以為他已經離開暖田市了。沒想到……他竟然回來了,還收了個徒弟。」

阿火叔的這番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在小小的加派晨食裡炸開。

陳加派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系統會說是「對立能量」,為什麼紀墨的眼神裡總有那種看透一切的悲哀。原來,這不是什麼新來的網紅挑戰,這是一場延續了二十年的、師門之間的理念之爭。而他,陳加派,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捲進了這場戰爭的正中央,成為了「真心熱量」的繼承者。

而對面的紀墨,就是「絕望卡路里」的繼承者。

「阿火叔,那……那現在怎麼辦?」陳加派看著還處在自閉狀態的蘇米樂,心急如焚。

阿火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期許。他走到那口老鐵鍋前,重重地拍了一下鍋身,發出「鏘」的一聲清響。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他中氣十足地吼道,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頭,「人家都把黑鍋都端到你家門口了,你還問怎麼辦?當然是用你的鍋,你的油,把他的那堵牆,給我炸開啊!」

「你的雞排,是讓人笑著說真話。他的豆漿,是讓人哭著把嘴閉上。現在,就看是你的『真心』比較燙,還是他的『絕望』比較凍!」

阿火叔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打在了陳加派的心上。

他看著對街那間散發著黑霧的「墨.歇」,又看了看身邊雖然喪氣、卻還是緊緊抓著他衣角不放的蘇米樂,以及身後那群雖然愛八卦、但關鍵時刻卻比誰都挺他的自治會阿姨叔伯們。

胃痛,似乎不那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腳底直衝腦門的、不服輸的熱血。

他將那杯墨魚汁拿鐵,狠狠地倒進了一旁的水槽裡,黑色的液體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淨化了一樣。

然後,他轉身,重新繫緊了那條粉紅色的圍裙,拿起了鍋鏟,眼神亮得像剛燒開的油鍋。

「美鳳姨,阿義伯,珠珠姨,勇伯。」他對著自治會的大家,深深一鞠躬,「可以請你們幫我一個忙嗎?」

「幫我把消息放出去。就說,加派晨食,明天早上五點,黃金戰場一開門,就推出新品——」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帶著一點痞氣、卻無比溫暖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有著他招牌的冷笑話靈魂:

「——『笑到併軌雞排三明治』。我保證,吃了之後,會笑到連絕望都忘記怎麼寫。」

「我要讓整條街的人都知道,想封住我們的嘴?門都沒有!」

而此時,對街的墨.歇二樓,紀墨正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加派晨食裡那個重新燃起鬥志的身影,還有那口在燈光下隱隱發光的老鐵鍋。

他的手裡,正把玩著一個黑色的、像是點餐機一樣的裝置,那個裝置的螢幕上,正跳動著一行字:

【絕望卡路里收集進度:15%……宿敵『真心熱量』波動劇烈,建議提前啟動『沉默力場·完全體』。】

紀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帶著一絲期待的弧度。

「笑到併軌嗎……」他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那就來試試看吧。看看是你的笑聲先傳過來,還是我的沉默,先把你淹沒。」

「師兄的徒弟。」

金舌頭初審,還有三天。

一場關於「讓人開口」與「讓人閉嘴」的味覺戰爭,終於,要從街角的試探,變成全面開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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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街角的黑霧,紀墨的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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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五十分,暖田市還沒完全醒來。

天光是那種摻了水的深藍色,路燈還亮著,樂福夜市最後一攤鹽酥雞剛把油鍋蓋上,鐵捲門拉下一半,發出喀啦喀啦的疲憊聲響。而另一頭,晨光早餐街已經開始有了動靜,連鎖早餐店的阿姨把紅茶桶從後巷拖出來,塑膠椅在騎樓下碰撞,美而美、弘爺、永和豆漿的招牌一個個亮起,像是準備上場廝殺的選手在做熱身操。

卡在這兩個世界交界處的「加派晨食」,鐵捲門才拉開三分之一,黃澄澄的燈光就從門縫裡漏出來,油鍋的熱氣混著老滷汁那股沉了三十年的醬香,硬是把清晨的冷空氣燙出一個洞。

陳加派站在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前,穿著他的粉紅圍裙,額頭上綁著一條寫著「雞不可失」的頭巾,手裡握著鍋鏟,像個要上戰場的廚師武士。蘇米樂蹲在門口,手裡舉著手機,正用她那快到會噴火的語速對著夜市自治會的群組現場直播。

「各位阿姨叔伯、各位鄉親父老!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加派晨食,王者歸來倒數五分鐘!昨天老闆說要推出『笑到併軌雞排三明治』,今天我們就讓整條街知道,什麼叫作笑聲可以當鬧鐘用!」蘇米樂一邊講一邊把鏡頭對準陳加派,「老闆,來,給大家一個帥氣的宣言!」

陳加派把鍋鏟在鍋邊敲了兩下,鏘鏘作響,抬頭露齒一笑,那個笑容有點痞、有點暖,還帶著一點熬夜沒睡的油光。「宣言就是——今天起床沒有笑的人,都給我來加派晨食報到!我負責讓你笑到忘記昨天被老闆罵、被報告追、被帳單追,笑到連捷運嗶卡都會多嗶一聲當作安可!」

阿火叔抱著手臂靠在後場的冰箱旁,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冷冷哼了一聲。「笑到併軌?我看你是油噴到腦子併軌。對街那個黑漆漆的店,今天正式開幕,你還有心情講冷笑話。」

陳加派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往對街看去。

對街,原本那間空了半年的廢棄文具店,一夜之間變了樣。

如果說加派晨食是暖色系的、滋滋作響的、充滿人味的早餐店,那對街的「墨.歇」,就像是一塊被硬生生貼在街角的黑霧。

整間店的外牆被漆成消光黑,連招牌都是黑底白字,用一種像是手寫、又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字體寫著兩個字——墨.歇。中間那個點,像是一滴沒有落下的墨。店門口沒有暖黃的燈,只有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照得門口的黑板特別刺眼。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菜單,字跡工整卻冰冷:

【本日供應】

墨魚汁拿鐵——讓你清醒地厭世 85元

香菜榴槤豆漿——社會化失敗者的最後避難所 70元

社死皮蛋巧克力三明治——吃了就懂,沉默是金 95元

最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標語,又像是詛咒:

「笑容都是假的,清醒點。」

店裡放著低沉的、像是雨天在咖啡館會聽到的獨立音樂,沒有歌詞,只有鋼琴和一點點環境白噪音。門口排的人,卻不少。幾個穿著襯衫、領帶鬆開的上班族,幾個眼睛有點紅、顯然昨晚沒睡好的大學生,還有幾個提著公事包、面無表情的中年人。他們不交談,不滑手機,就只是靜靜地排著,像是去看一場默劇。

蘇米樂倒吸一口氣,手機差點掉下來。「我的媽……這什麼裝潢?這是早餐店還是告別式會場?那個標語也太中二了吧?笑容都是假的?那他賣早餐幹嘛,賣喪禮包套嗎?」

就在這時,陳加派腦內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突然自己彈了出來,發出刺耳的嗶嗶聲。

【嗶嗶嗶——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

【警告!對街黑霧能量場已展開,覆蓋範圍半徑十五公尺,笑容指數平均值下降至41%,路人愉悅閾值被強制壓低!】

【宿主,你心心念念的宿敵,終於把他的暗黑小食堂開張啦!本機建議你立刻戴上墨鏡,不然會被他的厭世光波閃瞎狗眼!】

陳加派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吵死了,我看得到。」

【本機好心提醒,你昨天的膽固醇已經飆到87/100,再多共感兩次你就要胃食道逆流到噴火,少在那邊逞強!】

阿火叔走過來,用只有他們聽得到的音量說:「就是他。我年輕的時候,跟過雞排仙人一段時間。仙人有兩個徒弟,一個就是你阿舅,一個就是他師弟。阿舅學的是『讓人笑著說真話』,那個師弟學偏了,覺得『讓人痛著說實話才是真的』。後來兩個人吵到翻臉,仙人就把畢生心血分成兩套系統。這小子手上的,就是另一套。」

陳加派握緊了鍋鏟,指節發白。「所以他就是故意選在對街開,用難吃來跟我對幹?」

「不是難吃,」阿火叔搖頭,語氣難得沉重,「是讓人不想說話的難吃。吃了之後,你會覺得全世界都沒意思,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真心熱量是要人打開,絕望卡路里是要人關上。這兩種東西,天生相剋。」

話還沒說完,墨.歇的門,喀嚓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紀墨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黑色襯衫、黑色圍裙,連頭髮都像是比一般人黑一度。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曬太陽的白,眼睛很深,像兩口井。他的手很漂亮,指節修長,適合做甜點,卻提著一個黑色的外帶紙袋。他的出現,讓原本就安靜的街角,更安靜了一點。幾個排隊的客人甚至下意識讓開了一條路。

他沒有看排隊的人,徑直穿過馬路,朝加派晨食走來。

蘇米樂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把手機鏡頭對準他,一邊用氣音瘋狂播報:「來了來了!黑化男主角登場!這顏質可以去演吸血鬼早餐店,履歷上寫專長是讓人社死!老闆加油,不要被他的美貌迷惑!」

陳加派把鍋鏟放下,拉了拉粉紅圍裙,挺直背。明明身高比紀墨高半個頭,肌肉也比他壯一圈,但那股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像是冷氣房裡的低氣壓,還是讓他莫名有點緊張。

紀墨停在加派晨食的櫃檯前,把紙袋放在檯面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陳加派。」他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在念菜單上的一道菜,「聽說你要做『笑到併軌三明治』?」

陳加派挑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痞一點。「怎麼,來先卡位嗎?不過我們五點才開賣,你來得太早,要排隊就去後面領號碼牌。我們店不接受帥哥插隊。」

紀墨沒有笑。他從紙袋裡拿出一個同樣是黑色的紙盒,推到陳加派面前。「我來,是想試試你所謂的『會讓人笑的快樂』,到底有多廉價。」

陳加派打開紙盒,裡面是一份切得整整齊齊的三明治。吐司是灰黑色的,顯然加了竹炭或墨魚汁,中間夾著一層看起來像是巧克力醬、卻又浮著幾塊暗綠色皮蛋丁的餡料,還有一片生菜,萎靡地垂在邊緣。光是視覺衝擊,就已經讓人胃部開始緊縮。

「社死皮蛋巧克力三明治,我們店的招牌。」紀墨淡淡地說,「吃一口,你會明白,為什麼人不需要笑。」

蘇米樂光是看著就打了個冷顫。「這……這是早餐還是整人遊戲?皮蛋加巧克力?這組合是被美食之神逐出師門了吧!」

陳加派卻沒有退。他盯著那塊三明治,心裡的點餐機已經尖叫到快燒起來。

【警告!檢測到絕望卡路里實體!請宿主不要作死!本機拒絕為社死三明治提供售後服務!】

阿火叔在後面低聲說:「別吃。」

但陳加派伸手了。他拿起一小角,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味覺上的難吃那種安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關進隔音房裡的安靜。巧克力的甜膩先衝上來,緊接著是皮蛋那股特殊的、帶著氨味的腥,以及竹炭吐司粗糙的顆粒感,三種味道完全不融合,像是三個陌生人在電梯裡硬要聊天,尷尬到讓人想立刻逃走。甜味變得噁心,腥味變得絕望,咀嚼的每一秒,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在浪費時間,你在做無用功,沒有人會真的因為一塊雞排就快樂起來。

他感覺胸口一悶,原本因為要開戰而燃起的熱血,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一股「算了吧、好累、笑什麼笑」的念頭,從胃部直衝腦門。

【絕望卡路里+15!宿主笑容指數暴跌至38%!膽固醇波動異常!】

就在他快要被那股厭世感淹沒時,老鐵鍋突然發出輕微的「滋」一聲。一股滷汁的香氣,從鍋底竄了上來,鑽進他的鼻腔。那是阿舅留下的三十年老滷汁的味道,溫暖、厚實、帶著一點點甘甜,像是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陳加派猛地回神,用力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然後抓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硬是擠出一個笑。

「……也就這樣嘛。」他啞著聲音說,嘴角還沾著一點黑色的醬,「甜到像告白失敗,腥到像隔夜襪子,吃完只想跟全世界已讀不回。你這個,是想讓人吃完直接去重修人生嗎?」

紀墨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他能這麼快擺脫影響。但很快,那絲訝異又被冰冷覆蓋。

「嘴硬。」紀墨說,「廉價的快樂,就是用油、鹽、和一點點糖,去麻痺神經。讓人以為自己很幸福,其實只是血糖升高後的錯覺。等油膩感退了,空虛會加倍回來。」他的視線越過陳加派,看向他身後那口老鐵鍋,「師兄把鍋留給你,卻沒告訴你,鍋子會記住的,不只是笑聲,還有眼淚。」

陳加派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紀墨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菜單,放在櫃檯上。那是墨.歇的菜單,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金舌頭初審當天,來比一場。看是你的『真心』能讓人開口,還是我的『清醒』能讓人閉嘴。輸的人,關店。」

他轉身要走,卻又被陳加派叫住。

「等一下。」陳加派深吸一口氣,從保溫箱裡夾起一塊剛起鍋的雞排,現炸的金黃色外皮還在嗶嗶啵啵地冒著油泡,香氣霸道地炸開,瞬間蓋過了那股竹炭的陰沉味。他俐落地把雞排剪開,夾進剛烤好的吐司裡,加上半熟蛋、高麗菜絲,最後淋上他特調的、帶著一點梅子酸甜的「雞密檔案醬料」,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香氣像是會走路一樣,直接撞進紀墨的鼻腔。

「來而不往非禮也。」陳加派把那份熱騰騰的「梅子鹹酥雞排吐司」遞過去,粉紅圍裙在晨風中飄了一下,「你請我吃社死三明治,我請你吃會笑的三明治。不用錢,但有個條件——要笑著吃。」

紀墨低頭看著那份吐司,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半熟蛋的蛋黃微微顫動,像一顆小太陽。

他沉默了三秒,接過了吐司,卻沒有立刻吃。

「我從不笑著吃東西。」他說完,轉身推開墨.歇的門,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慘白的燈光裡。但那份雞排吐司,他帶進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陳加派腦內的點餐機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碰撞聲。

【嗶——!偵測到宿敵系統『絕望卡路里』近距離接觸!能量場對沖中!】

【真心熱量波動:+30!絕望卡路里殘留:+15!空氣中出現短暫的『味覺力場重疊』現象!】

【警告!對方系統已啟動『沉默力場·試作型』,方圓五公尺內,路人說話意願降低18%!本機建議宿主立刻用香氣反擊!】

蘇米樂揉著耳朵,「剛剛那是什麼聲音?我怎麼覺得空氣突然變黏黏的,好像有兩台無形的氣炸鍋在對轟?」

阿火叔看著對街,臉色凝重。「開始了。這條街,從今天起,就是戰場。」

陳加派看著對街那扇緊閉的黑門,手心全是汗,卻莫名覺得熱血沸騰。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油漬,又看著那張寫著戰帖的菜單,突然笑了,而且是那種藏不住的、帶著一點中二魂的笑。

「好啊,比就比。」他把菜單啪地一聲貼在牆上,拿起麥克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還加了兩行字:

「加派晨食應戰!輸的人請全街喝豆漿!——不加香菜榴槤那種!」

就在這時,墨.歇二樓的窗戶,紀墨的身影再次出現。他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份還冒著熱氣的雞排吐司,面無表情地看著加派晨食牆上的笑臉。而他另一隻手,正輕輕把玩著那個黑色的點餐機裝置,螢幕上的數字,正因為那份吐司的熱氣,而開始不穩定地跳動。

【絕望卡路里收集進度:15% → 14.8%……出現異常波動,偵測到微量『真心熱量』入侵。】

紀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而加派晨食這邊,蘇米樂突然指著門口大叫:「老闆!你看!」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背著書包,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哭過。她的視線在兩間店之間來回游移,最後,停在了加派晨食那塊剛出爐、香氣四溢的雞排上,又怯生生地看向對街那間讓人不敢靠近的黑店。

她像是站在一個分岔路口,不知道該往哪一邊走。

金舌頭初審,還有三天。第一個同時被兩種味道吸引的客人,已經站在了街角的正中央。

陳加派和紀墨的初次交鋒,才剛剛,敲響第一聲油鍋的滋滋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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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初次交鋒,真心對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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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暖田市,還沒完全醒。

樂福夜市最後一排的鐵捲門此起彼落地拉起,油耗味混著豆漿香,像一條無形的分界線,切開了這條街。

左邊,是陳加派的加派晨食。那口阿舅留下的老鐵鍋已經滋滋作響,金黃色的雞排在滾燙的熱油裡載浮載沉,逼出一陣又一陣霸道到不講理的香氣。陳加派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粉紅圍裙,胸口還印著一隻戴廚師帽的雞,肌肉把圍裙的帶子繃得死緊,怎麼看怎麼違和。

右邊,對街不到十五公尺,是紀墨的墨.歇。整間店像是被潑了墨汁,從招牌到門簾全是消光黑,門口立著一塊手寫黑板,用粉筆字寫著:「本店不提供笑容,只提供真實。今日特調:香菜榴槤豆漿,喝了會想起前任有多瞎。」

中間站著的,就是昨晚那個穿著制服、眼眶紅紅的女高中生。

她叫林曉琪,暖田高中的二年級生,從昨晚放學後就在這裡站了十分鐘。她的視線先被加派晨食那塊剛起鍋、不斷滴油、喀滋作響的雞排給勾住,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卻又被對街那塊黑板上「想起前任有多瞎」幾個字給刺了一下,腳步像是被釘住一樣,左右為難。

「同學,早餐要吃什麼?要不要先來一份『雞不可失』套餐?吃了保證今天月考不會雞飛蛋打喔!」陳加派一邊用長筷翻動雞排,一邊拋出他那十年如一日的冷笑話,試圖用油鍋的熱氣把女孩從僵住的狀態裡拉出來。

林曉琪被逗得噗哧一笑,眼淚還掛在眼角,笑容卻已經有六十分了。

就在她的笑容即將達標,體內的真心熱量快要被那塊雞排的香氣引誘出來時,對街的門,喀啦一聲開了。

紀墨端著一杯黑綠色的飲料走出來,他穿著黑色的圍裙,面無表情,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從來沒睡飽過。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林曉琪一眼,把那杯飲料放在門口試飲的小桌上。

那股香菜混著榴槤、再混著豆漿發酵的詭異氣味,瞬間像一記悶棍,敲在林曉琪的鼻子上。她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結、龜裂,最後碎掉。

「喝一口,妳就會明白,笑容是最沒用的調味料。」紀墨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塊掉進熱油裡,滋地一聲,讓整條街的溫度都降了兩度。

林曉琪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往後退了一步,最後頭也不回地往學區的方向跑走了,書包帶子在身後晃啊晃的。

「喂!妳還沒吃啊!」蘇米樂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手機準備要拍下第一位早起客人的笑容當素材,「什麼啦,那個黑店老闆是在賣早餐還是在做法事?表情那麼厭世,是昨晚打電動輸到脫窗喔?」

陳加派看著女孩跑遠的背影,又看向對街的紀墨。紀墨也正看著他,手裡那台黑色的點餐機螢幕閃爍了一下。

【警告!偵測到方圓十公尺內高濃度絕望卡路里逸散,宿主周邊笑容指數平均下降12%,請宿主提高警覺,別只顧著看妹子,人家都跑了啦!】腦內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又開始毒舌碎念,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雜音,【本毒舌系統溫馨提醒:對面的黑暗料理已經開始汙染本街區的空氣品質,再這樣下去,你那鍋滷汁都要發酸了。】

「我知道啦,吵死了。」陳加派在心裡回嘴,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把剛炸好的雞排撈起,瀝油的瞬間,那金黃色的外皮喀滋一聲輕響,光聽聲音就讓人肚子咕嚕叫。

阿火叔從後巷搬著一籃雞蛋走進來,看了一眼對街,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那個味……跟當年那個人一模一樣。」他把雞蛋重重地放在流理台上,壓低聲音說,「加派,顧好你的鍋。雞排仙人的兩個徒弟,一個讓人笑著說真話,一個讓人連假笑都笑不出來。你阿舅當年就是輸在太心軟。」

阿火叔的話還沒說完,早餐街的尖峰時段就來了。

這是加派晨食最尷尬、也是最關鍵的時刻。往學區去的學生,為了搶快,通常會直接衝進晨光早餐街聯盟那些出餐只要三十秒的連鎖店。往夜市方向的夜貓子,又還在睡。只有少數像陳加派這樣,卡在中間、又搞這種現點現炸、等候時間長達五分鐘的「浮誇雞排」的店,最容易被略過。

但今天不一樣。

因為對街那間黑店,太獵奇了。

不少大學生和夜貓子,抱著一種「早起看到鬼」的獵奇心態,反而被墨.歇給吸了過去。他們舉著手機直播,哈哈大笑地點了一杯墨魚汁拿鐵,想說拍個限時動態嘲笑一下。結果喝下去的瞬間,臉上的笑就僵住了,直播間的彈幕從「哈哈哈好鬧」瞬間變成「主播怎麼不說話了」、「主播還好嗎」。

另一邊,陳加派這邊的客群,卻是另一種畫風。幾個穿著暖田大學體育系外套的男生,被雞排的香氣給勾了過來。

「老闆,這個雞排蛋餅看起來也太犯規了吧!起司是瀑布是不是?」帶頭的男生一邊笑一邊指著菜單,笑容指數直接飆到八十。

「那當然,這可是本店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吃了會讓你瀑布汗,因為太燙了,哈哈!」陳加派熟練地把蛋餅皮攤在鐵板上,茲拉一聲,蛋香四溢,再把剛炸好的雞排喀滋一聲剪開,鋪上去,最後淋上濃郁的起司醬。整個過程,香氣、視覺、聲音,三重攻擊。

【叮咚!偵測到愉悅狀態顧客一名,笑容指數82%,符合真心外洩條件!準備採集!】系統的聲音突然興奮起來。

就在那群體育系男生大口咬下蛋餅,燙得邊哈氣邊傻笑的時候,坐在最角落、一直沒說話的一個瘦高男生,卻默默點了一份最普通的「梅子鹹酥雞排吐司」。

他叫張允瀚,暖田大學資工系三年級,戴著黑框眼鏡,背著一個裝滿程式書的後背包,臉上沒什麼血色。他看起來跟周圍那些嘻嘻哈哈的大學生格格不入。

「同學,你的吐司好了喔,小心燙。」陳加派把那份吐司遞過去。吐司烤得恰到好處,外層微酥,裡頭夾著現炸的雞排、醃漬過的梅子醬、還有半融的起司,酸甜鹹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光是用看的就讓人分泌口水。

張允瀚點點頭,小聲說了謝謝,然後張口咬了下去。

喀滋。

酥脆的外皮、軟嫩多汁的雞肉、還有那畫龍點睛的梅子酸甜味,在嘴裡炸開。他原本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臉上那種長期熬夜寫程式、對未來感到迷茫的緊繃感,像是被熱油給燙融了一角。

他笑了。不是那種社交的假笑,是那種吃到好吃的東西時,忍不住從心底冒出來的、帶點傻氣的笑。

【笑容指數瞬間衝破75%……78%……80%!判定成功!真心外洩啟動!】

張允瀚一邊嚼著吐司,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陳加派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其實……我根本不想寫程式。」

他這句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愣住了。旁邊的體育系男生也安靜了下來。

「我爸媽都說資工系以後好找工作,薪水高。可是我每天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些程式碼,就覺得好想吐。」他越說,眼睛越亮,像是把憋了三年的氣,一次給吐了出來,「我想休學,我想重考美術系。我從小就想當插畫家,我畫了一整本的草稿,都藏在宿舍的床底下。我……我真的好想畫畫喔!」

說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輕鬆。他拿起手機,啪啪啪地打了一段文字,發了一則貼文,還配上了那份雞排吐司的照片:「決定了,我要為自己勇敢一次。休學,重考!」底下還加了一個笑臉符號。

【採集完成!獲得麻辣級真心祕辛一份!轉化真心卡路里+350!附帶純度加成+20%!宿主,你這次撿到寶了,這小子的夢想很燙口喔!】系統興奮地播報,【膽固醇指數+5%,目前68%,請注意不要一次吃太多祕密,會中風喔親!】

陳加派看著張允瀚那張發光的臉,心裡也跟著暖了起來。「想畫就去畫啊,怕什麼?」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顆半熟的糖心蛋,放在吐司旁邊,「來,這顆蛋送你,蛋白是現在,蛋黃是未來,現在雖然有點生,但未來一定會熟的啦!加油!」

張允瀚看著那顆晃動的半熟蛋,眼眶有點紅,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被蘇米樂全程用手機錄了下來。她正準備要剪成一支「雞排讓資工系男孩重拾夢想」的溫馨短影片,流量肯定爆掉。

然而,就在張允瀚起身,準備離開加派晨食,臉上還掛著那個勇敢的笑容時,他的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馬路中央。

他轉頭,看向了對街那間黑漆漆的墨.歇。

那塊黑板上,新寫了一行字:「覺得夢想很可笑?喝一杯,讓你清醒。」

像是被什麼東西蠱惑了一樣,張允瀚喃喃自語:「對啊……會不會真的很可笑……」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零錢,朝著對街走了過去。

「喂!同學!你去那邊幹嘛!」蘇米樂急得大喊,但張允瀚像是沒聽見一樣,推開了墨.歇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門。

陳加派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立刻啟動了剛獲得不久的能力——共感味覺。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回味著剛剛張允瀚吃下雞排吐司時,那股酸甜勇敢的味道。那味道還殘留在空氣裡,卻正在快速地被另一股味道覆蓋。

門內的紀墨,面無表情地遞給張允瀚一杯黑色的香菜榴槤豆漿。

張允瀚猶豫了一下,仰頭喝了下去。

下一秒,陳加派的共感味覺,像是被人用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感覺到一股強烈到讓人窒息的封閉感、自我厭惡感、還有無窮無盡的「算了吧」、「不可能的」、「別傻了」的低語,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剛剛那顆半熟蛋帶來的溫暖與勇氣。

那股梅子雞排的酸甜味,被一股腐敗的、發酵的絕望味道,以一種蠻橫不講理的方式,硬生生地覆蓋、吞噬、抹除。

張允瀚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剛剛還發光的眼睛,瞬間變得灰暗無神。他拿起手機,面無表情地,點開了剛剛那則貼文,按下了刪除。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口袋,低著頭,從墨.歇的後門默默離開,融入了人群中,從頭到尾,沒有再笑過一次,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就像一盞剛被點亮的燈,被人一口氣吹熄。

【緊急警告!偵測到高純度絕望卡路里覆蓋真心熱量!目標個體真心外洩效果已被強制封口!】系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慌,【宿主你看到了嗎?那個黑心肝的傢伙,他的東西不是讓人不說話,是讓人主動把說出口的真心話給吞回去!這比讓人不開口還要惡毒一百倍!】

蘇米樂也發現了不對勁。她刷新了一下手機,看著暖田市在地社團「暖田吃貨情報站」的後台數據,臉色發白。

「老闆……你看這個。」她把手機遞給陳加派。

螢幕上是一條曲線圖,顯示的是整個樂福夜市與學區交界處,這三天來的「發票笑容點數」兌換率。那是暖田市政府跟財政部合作的政策,鼓勵店家上傳顧客的笑容照片來累積點數,可以折抵捷運車資。過去這條街的曲線一直是平穩上升的,但從墨.歇開幕的昨天開始,曲線像是溜滑梯一樣,直線下滑。

「不只我們,連旁邊賣鹹酥雞的阿珠姨、賣木瓜牛奶的發哥,他們的來客數跟笑容點數都在掉。」蘇米樂的語速不自覺地變慢了,少了平時的綜藝感,「大家好像……突然都不愛笑了。留言區也從『哈哈哈』變成『已讀不回』、『好累』、『不想說話』。」

陳加派看著那條下滑的曲線,又看向對街那間不斷有失意上班族、失戀男女走進去,卻沉默著走出來的黑店,終於明白了。

真心熱量是讓人敞開,而絕望卡路里,是讓人封閉。而且,封閉的力量,似乎比敞開,更容易傳染。

就像一滴墨汁,滴進一杯清水裡,清水會瞬間變黑。但你想把一杯墨汁變回清水,卻要花上數十倍的清水才行。

「阿火叔……」陳加派轉頭看向一直沉默抽菸的阿火叔。

阿火叔捻熄了菸,臉上的皺紋在晨光下顯得更深了。「雞排仙人當年跟我說過,他的兩個徒弟,一個叫『阿笑』,一個叫『阿默』。阿笑相信,人只要笑了,就有力氣說真話。阿默卻覺得,人說的真話,往往都是在最絕望的時候才會說。兩個人吵了一輩子,最後分道揚鑣。看來……阿默的徒弟,找到了更快的方法。」

「更快的方法?」

「讓人連笑都不敢笑,自然就什麼真話都不會說了。」阿火叔嘆了口氣,「這小子,比他師父還要偏激。」

此時,對街二樓的窗戶再次打開。紀墨站在那裡,手裡把玩著那台黑色的點餐機,居高臨下地看著加派晨食這邊。他好像也感應到了陳加派的視線,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充滿挑釁的弧度。

他舉起手中的黑色點餐機,對著陳加派晃了晃,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清晰可見。

【絕望卡路里收集進度:34.2%……持續上升中。偵測到對街真心熱量波動已被壓制。】

而陳加派腦內的粉紅色點餐機,則發出了不甘心的滋滋聲。

【真心熱量收集進度:41.5%……遭遇壓制,上升停滯。宿主,再不想想辦法,你就要被那個厭世小白臉給超車了啦!到時候別說三百萬,你連這口鍋都要被人端走了!】

就在兩邊系統無聲較勁、氣氛緊繃到最高點時,一輛掛著「金舌頭獎」字樣的白色廂型車,卻提早了兩天,緩緩地駛進了這條街的街口。車門打開,一個戴著墨鏡、穿著花襯衫、嘴裡還叼著牙籤的男人走了下來,他拿起手機,對著加派晨食和墨.歇各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用一種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大聲地對著電話那頭說:

「喂?葉師傅啊,我凱文啦。對,我已經到暖田市了。聽說這裡有兩間很有趣的店在打對台?一個賣笑,一個賣喪?哈哈哈,有趣有趣,我倒要看看,是誰的味道,能讓老頭子你親自想來吃一口啊?」

金舌頭獎最難搞、最毒舌的暗訪評審,凱蒂·陳的哥哥,號稱「毒舌凱文」的男人,竟然提早到了。

而他的出現,意味著這場真心與絕望的初次交鋒,將不再只是兩個年輕人的意氣之爭。

整個暖田市的味覺戰場,已經被提前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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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錢美娜的三百萬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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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凱文那句話的尾音還在巷口的油煙裡飄著,整條街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樂福夜市那幾個本來在收蔥、洗碗槽邊鬥嘴的阿姨,瞬間全部探頭出來。晨光早餐街聯盟那幾個提著豆漿桶、習慣用鼻孔看人的老闆,也默默把鐵門又拉開了半截。所有人的視線先是在那台貼著「金舌頭獎」金色舌頭貼紙的白色廂型車上繞一圈,再落到對街那兩間門對門、氣場完全相反的店上。

一間是剛起油鍋、雞排在鐵網上滋滋作響、粉紅色圍裙還沾著梅粉的「加派晨食」。另一間是門口漆成消光黑、連招牌都故意手寫歪斜、寫著「人生好難,來點更難吃的吧」的「墨.歇」。

凱文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一雙挑剔到像是拿顯微鏡在看人的眼睛。他穿著一件夏威夷花襯衫,花紋是鳳梨跟小豬,腳下卻是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這種混搭的違和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難搞。他咬著牙籤,慢悠悠地繞著兩間店走了一圈,嘴裡還念念有詞。

「嗯——雞排蛋餅配拿鐵?墨魚汁拿鐵配皮蛋三明治?一個賣笑,一個賣喪,現在年輕人開店都這麼有戲喔?」他拿起手機喀嚓喀嚓各拍一張,隨手就傳到一個名叫「金舌頭暗訪群組」的地方。

陳加派站在自家騎樓下,手裡的長夾還夾著一塊剛起鍋、金黃酥脆、香氣逼得路過國中生頻頻回頭的雞排,腦袋裡卻已經炸開了鍋。

【警告!警告!偵測到高階味覺掠食者靠近!】腦內那台粉紅色點餐機APP用一種又尖又油的聲音鬼叫,螢幕還瘋狂閃紅光,【毒舌凱文,凱蒂·陳的親哥,金舌頭獎十年暗訪王,史上最愛給負評的男人!他給過的分數,加起來可以讓三條街的店直接關門!宿主,你現在的真心熱量41.5%還被對面壓著,你拿什麼給人家吃?拿你的粉紅圍裙嗎?】

「閉嘴啦,我聽得到他在外面講話,等一下被聽到很丟臉欸!」陳加派在心裡低吼,手不自覺地把圍裙拉緊。這條粉紅圍裙是蘇米樂硬逼他穿的,說是什麼「反差萌戰術」,肌肉壯漢配粉紅圍裙,IG流量會直接翻三倍。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像一隻要被端上評審桌的粉紅小豬。

蘇米樂倒是眼睛一亮,整個人差點從櫃檯後面跳出來。她今天綁了兩條辮子,制服口袋塞滿貼紙跟原子筆,完全就是社牛雷達全開的狀態。

「老闆!老闆!是凱文欸!流量女王凱蒂的哥哥欸!他有一百二十萬追蹤,講一句話就可以讓我們的雞排蛋餅上熱搜欸!快!快把我們的『雞不可失套餐』端出去給他試吃!」她壓低聲音,但語速快到像在rap,頭頂彷彿已經冒出彈幕,「我們只要讓他笑,笑容指數70%以上,就可以讓他自爆祕密,說不定他會說出凱蒂平常在家都偷吃什麼洋芋片!」

「妳以為金舌頭暗訪是來跟你玩綜藝的喔?」陳加派還來不及吐槽她,另一道更冷、更精準、像刀子一樣切開現場所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就從街口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那不是油鍋的聲音,也不是凱文的牙籤味。那是輪胎壓過柏油路的安靜聲,還有高跟鞋敲在紅磚道上的清脆聲響,喀、喀、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神經上。

一台黑色的休旅車,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夜市尾端這個從來不會有高級車出現的位置。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提著公事包、一臉「我們是來討債的」標準表情的律師。接著,下來的女人讓整條街的溫度直接降了五度。

錢美娜。

暖田市都更圈無人不知的女魔頭。三十五歲,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紅唇像剛蓋完章的印泥,手腕上的錶比陳加派整台二手油炸機還貴。她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黑色資料夾,看起來輕飄飄的,但全樂福夜市的阿姨都知道,那種資料夾裡裝的都是可以把一整排房子變成停車場的合約。

阿火叔本來蹲在後巷洗蔥,看到那台車,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沉了下去。他把水龍頭關掉,甩了甩手上的水,低聲罵了一句:「幹……怎麼會是這個查某。」

「陳加派先生?」錢美娜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主播級的標準發音,但每個字都像用尺量過一樣,精準、冰冷、不帶感情。她連看都沒看旁邊的凱文一眼,彷彿那個全暖田市最難搞的評審在她眼裡只是路人甲。她的目光直接鎖定在還穿著粉紅圍裙、一手拿夾子的陳加派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還認得我嗎?兩個月前,阿舅的告別式上,我們見過。」

陳加派的胃,瞬間像是被人用手用力捏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阿舅的告別式那天,這個女人也是穿著同一套套裝,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印著「聯誠開發 專案經理 錢美娜」,還有一句話:「節哀,店面的事情,我們之後再談。」

那之後他忙著接店、忙著學炸雞排、忙著跟點餐機吵架,幾乎要把那張名片跟那句話給忘了。直到現在,她帶著兩個律師,站在他破舊的騎樓前,把那個黑色資料夾輕輕放在他那張被油煙燻得發黃的折疊桌上。

「我也不跟你繞圈子,陳先生。」錢美娜打開資料夾,裡面是厚厚一疊影印本,最上面一張是阿舅當年親筆簽名的本票跟房屋抵押設定文件,紅色的指印到現在還清晰可見,「你阿舅陳火旺先生,在三年前為了整修這間店跟隔壁的倉庫,向我們聯誠開發旗下的融資公司抵押了這棟透天,借款本金三百萬,年息6%,到期未清償,我們有權依法聲請拍賣。原本看在阿舅跟葉師傅有點交情的份上,我們給了寬限期,但現在……」

她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這間小小的店。老鐵鍋還在爐子上滾著滷汁,牆上貼著蘇米樂手寫的「雞密檔案醬料 限量供應!」還有「起司瀑布雞排蛋餅 吃了會流淚喔」的立牌,在她眼裡,彷彿都是幼稚的塗鴉。

「現在,這個地段要開發了。」她微笑,那個笑容讓蘇米樂不自覺地往陳加派身後縮了一下,「學區跟夜市的交界,市政府剛通過的『暖田明日城』聯合開發案,我們是主要建商。這整條街,從夜市尾到學區口,未來會是兩棟十二層的複合式商場,一樓是連鎖早午餐跟超商,二樓以上是學生套房,地下是收費停車場。陳先生,你這間『加派晨食』,剛好就卡在最精華的轉角。」

她頓了頓,語氣裡的嘲弄再也藏不住。

「說真的,我到現在還是不懂,為什麼要把雞排這種夜市的東西,硬塞進早餐店裡?不倫不類。早餐就是要效率、要CP值、要讓趕著上學上班的人三分鐘拿到就走。你搞什麼共感味覺、什麼笑容回溯,還讓客人笑著說祕密?陳先生,你以為你在開心理諮商所嗎?食物的本質是商品,商品的本質是數字。你這裡的數字,太難看了。」

陳加派感覺到一股火從胸口燒上來,但又被那張三百萬的本票死死壓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像剛吞了一口沒沾醬的雞排粉。

【宿主!冷靜!你的膽固醇指數在飆了!】粉紅點餐機難得正經了一秒,【這女人的絕望氣場比對面那個小白臉還強!她不是用難吃讓人絕望,她是用數字讓人絕望!這也是另一種絕望卡路里!】

「錢小姐,話不能這樣講啦!」蘇米樂鼓起勇氣探出頭來,她的綜藝魂讓她沒辦法看著自家老闆被這樣洗臉,「我們的雞排蛋餅現在一天可以賣快一百份欸!IG打卡已經排到下週了!而且我們的客人吃完都會笑欸!笑容是無價的!」

錢美娜終於把視線移到蘇米樂身上,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朋友。

「笑容不能當利息繳,妹妹。」她輕輕地把資料夾往前推了一公分,「我今天來,是給你們最後的通知。兩週,十四天。你們必須一次清償本金三百萬,加上這三年的利息跟違約金,總共是三百四十二萬七千五百元。兩週後如果沒有入帳,我們就會向法院聲請強制執行,到時候,這口老鐵鍋、這鍋老滷汁,還有你們貼在牆上的那些可愛立牌,都會被當成廢棄物清掉。懂了嗎?」

三百四十二萬七千五百元。

這個數字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陳加派的腦門上。他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備料,炸到手臂痠痛,一份雞排蛋餅賣85元,扣掉蛋、吐司、雞肉、油錢、瓦斯錢,淨利大概20元。一天賣一百份,賺兩千,一個月不休息賺六萬,兩週……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也只賺三萬。

三萬跟三百四十二萬,中間差了一百一十四倍。

「妳……妳根本就是算準我們還不起!」陳加派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有點啞,「妳故意提早來,就是要逼我們關門對不對?」

「我是商人,陳先生,我只算投報率。」錢美娜把資料夾收回來,優雅地撥了一下頭髮,「不過,為了表示我的善意,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你對面的那間『墨.歇』,其實也是我引進來的。」

這句話一出,不只陳加派,連一直靠在對街門框上、抱著手臂看戲的紀墨,臉色都微微變了。

紀墨今天穿著黑色的廚師服,領口還沾了一點墨魚汁的痕跡。他本來只是冷冷地看著加派晨食被刁難,嘴角甚至有一絲「看吧,賣笑是沒用的」的譏諷。但聽到錢美娜這句話,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紀墨是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雖然他的東西難吃到讓人想死,但他的『概念』很好。」錢美娜像是炫耀戰利品一樣,轉頭看向對街的紀墨,語氣毫不避諱,「厭世、黑暗、社恐,現在Z世代最流行的就是這個。我把他引進來當樣板店,就是要讓都更審議委員看看,這條街就算做再多『文創』、再多『療癒』,本質還是又舊又喪,不如全部拆掉重練。他的絕望卡路里,剛好可以幫我證明,你們的真心熱量有多不切實際。」

原來是這樣。陳加派腦中轟的一聲,全都串起來了。難怪墨.歇可以毫無阻礙地在一個月內裝潢好、拿到營業登記,難怪它的租金高得離譜卻還是開得下去,背後根本就是聯誠開發在撐腰。紀墨以為自己在用黑暗料理對抗虛假的笑容,卻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只是錢美娜用來炒高地價、合理化拆除的一顆棋子。

「妳利用他?」陳加派瞪著錢美娜。

「是合作,陳先生。」錢美娜糾正他,「我給他店面,他幫我製造話題。等這裡都更完成,我會在新的商場裡給他一個更大的位置,讓他專門賣那些墨魚汁拿鐵,給那些喜歡自虐的上班族喝。至於你……」她看著陳加派,眼神裡有一絲可憐,但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殘忍,「你如果現在願意簽這份合意搬遷同意書,我可以額外給你二十萬的搬遷補償金,讓你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拿著二十萬,總比兩週後被法警貼封條好吧?」

她身後的律師適時地遞出另一份文件,上面「合意搬遷」四個字印得特別大。

整條街安靜得只剩下老鐵鍋裡滷汁冒泡的咕嚕聲,還有對街墨.歇那台故意調得很低沉的音響,正播著一首厭世的獨立樂團的歌。

凱文叼著牙籤,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都更現形記,吹了一聲口哨:「哇喔,比我的暗訪還精彩欸。這就是傳說中的『真心對決絕望』,結果背後還有建商在當莊家?有趣,太有趣了,我一定要跟葉師傅說。」

阿火叔終於走上前來,他沒有看錢美娜,而是看著陳加派。那雙被油煙燻了三十年的眼睛裡,有著陳加派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擔憂,有憤怒,也有一絲「果然還是來了」的無奈。

「美娜,給囝仔一點時間。」阿火叔的聲音很低,卻讓錢美娜的表情稍微收斂了一點,「三百萬不是小數目,兩週是逼死人。」

「火叔,不是我逼他,是合約逼他。」錢美娜對阿火叔倒是多了一分敬意,但立場絲毫不讓,「十四天,三百四十二萬七千五百元,一毛都不能少。時間一到,我的人就會來點交。到時候,就算是葉師傅親自來求情,也沒用。」

她說完,不再多留,轉身踩著高跟鞋,喀、喀、喀地走回那台黑色休旅車。兩個律師收起文件,快步跟上。車門關上,休旅車安靜地滑走,就像它安靜地來一樣,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混在雞排的油香裡,顯得格外諷刺。

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口,陳加派還站在原地,手裡的長夾已經涼掉了,雞排的油滴在地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蘇米樂第一個回過神來,她衝進櫃檯,翻出那本用可愛貼紙貼滿的帳本,手忙腳亂地開始按計算機。

「老闆!老闆你不要慌!我們來算一下!我們現在一天營業額大概……雞排蛋餅85元賣80份,梅子鹹酥雞排吐司95元賣40份,再加上飲料……一天大概一萬二!一個月三十六萬!扣掉成本跟房租水電……我們一個月可以存……可以存……」她按得越快,臉色就越白,聲音也越來越小,「……四萬……不,三萬八……」

「兩週,我們最多存一萬九。」陳加派替她把話說完,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憤怒到極點之後的平靜,「離三百四十二萬,還差三百四十萬。」

【……宿主。】粉紅點餐機的聲音也難得地沒有毒舌,只是滋滋地響著,螢幕上的數字停在41.5%不再跳動,【偵測到宿主的笑容指數……32%,低於安全值。建議……建議攝取一點甜食……】

「甜食有屁用啊!」陳加派終於爆發,他把長夾用力砸在桌上,雞排震了一下,「三百四十萬!把我拿去賣都賣不到啦!阿舅到底為什麼要借這麼多錢!這間破店哪裡值得三百萬!」

「阿派!」阿火叔喝止他,「不准這樣講你阿舅!他借錢是為了救這條街!當年這裡要被第一次都更,是他把房子押下去,去跟銀行擋下來的!不然你以為樂福夜市還能在這裡擺攤擺到現在喔!」

陳加派愣住了。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在他的記憶裡,阿舅只是個整天守著油鍋、炸雞排、講冷笑話的固執老頭,總是說「雞排要炸得讓人會笑,才算成功啦」。原來,這間破舊的、卡在尷尬地段的店,是阿舅用三百萬換來的承諾。

而現在,這個承諾要由他來還。

蘇米樂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硬是把它逼回去,用力地把帳本闔起來,發出「啪」的一聲。

「不對!還有辦法!老闆你忘了嗎?金舌頭獎!」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眼睛發亮地抓住陳加派的手臂,「金舌頭獎冠軍獎金五十萬!還有媒體曝光!只要我們拿到冠軍,就會有電視台來採訪,就會有廠商來談合作!到時候我們就可以群眾募資!可以賣冷凍雞排包!可以……可以……」

「可以屁啦!」陳加派忍不住又想吐槽,但這次吐槽裡多了一點希望的味道,「五十萬也不夠啊!還差快三百萬!」

「可是曝光是無價的啊!」蘇米樂急得跳腳,「你想想看,凱文今天都來了!葉金舌師傅不是說,只要讓他想親自來吃一口的店,就一定有機會嗎?錢美娜自己都說,墨.歇是樣板店,那我們只要證明我們不是樣板,我們是真的讓人想笑的店,輿論就會站在我們這邊!到時候聯誠開發就不敢硬拆!他們最怕的就是上新聞被罵是炒地皮的黑心建商!」

陳加派看著蘇米樂,看著她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硬要笑著幫他想辦法的樣子,又看向對街。紀墨已經轉身走進了墨.歇,黑色門簾晃了一下,隔絕了所有視線。不知道為什麼,陳加派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比剛才更孤單了一點。

被當成棋子的人,真的會開心嗎?那種用絕望讓人封口的食物,真的能算是料理嗎?

他又看向街口,凱文已經坐回那台白色廂型車,但沒有馬上開走。他搖下車窗,對著陳加派比了一個「我會盯著你喔」的手勢,然後才慢悠悠地開走。

兩週。三百四十二萬。金舌頭獎。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擰成了一股繩,勒在陳加派的脖子上,也勒在這間小小的加派晨食上。

阿火叔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很有力。

「阿派,阿舅留給你的不只是債務,還有那口鍋跟那鍋滷汁。」阿火叔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葉師傅跟我講過,真心熱量的最高境界,不是讓人說出祕密,是讓人說出祕密之後,還想再回來吃一次。因為那個味道,會讓他覺得,講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陳加派抬起頭,看著阿火叔,又看著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老鐵鍋。

是啊,好吃才有資格談心。這是暖田市的規矩,也是阿舅的規矩。

如果兩週內要變出三百萬,那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全暖田市的人都想笑著走進這間店,讓真心熱量的數字瘋狂飆升,讓那個毒舌的粉紅點餐機叫到燒起來,讓金舌頭獎的評審不得不把目光放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油鍋的香氣、滷汁的鹹香、還有蘇米樂身上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洗不掉的樂觀味道,一起灌進他的肺裡。

「米樂。」他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愛碎念但又有點雞婆的語氣,「去把那個『雞不可失套餐』的立牌擦乾淨一點,等一下凱文一定會再回來偷看。還有,把梅子鹹酥雞排吐司的材料再叫一批,我們明天開始,提早一小時開門。」

蘇米樂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嘴角卻是大大的笑容。

「好!」

而在陳加派的腦海裡,那台粉紅點餐機像是感應到什麼,螢幕滋滋地閃了兩下,跳出了一行新的字。

【叮咚!偵測到宿主覺悟!觸發緊急任務——「兩週三百萬的奇蹟」!】

【任務說明:請在十四天內,讓真心熱量突破80%,並獲得金舌頭獎初審推薦。成功獎勵:解鎖傳說級菜單「阿舅的勇氣雞排」與未知領域能力。失敗懲罰:店面拆除,系統強制卸載,宿主將永遠失去「讓人笑著說真話」的能力。】

【備註:本系統已為您自動開啟「胃食道逆流防護模式」,請宿主……加油不要死喔,啾咪!】

陳加派看著那個「啾咪」,胃真的開始有點逆流了。但這一次,他沒有罵它。

他轉頭,看向對街那間黑色的店。紀墨的身影在窗後一閃而過。

「紀墨,這次不只是你跟我的對決了。」他在心裡默默地說,「我們得先一起,從那個女魔頭手裡,把這條街搶回來。」

就在他下定決心的同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米樂的手機,她的IG後台跳出了一則新的標記通知,來自一個匿名的帳號,上面只有一張照片——是魏正豪,那個晨光早餐街聯盟的盟主,正跟一個批發商在菜市場的角落握手,臉上是得意的笑容。而照片的背景,是那台平常會送雞蛋跟吐司來加派晨食的小貨車,車斗是空的。

蘇米樂點開照片,臉色瞬間又白了。

「老闆……」她的聲音在發抖,「魏正豪……他好像……把我們的蛋跟吐司……斷掉了……」

兩週的奇蹟,第一天,都還沒開始,就已經有人要從最根本的地方,把你的鍋給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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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魏正豪的CP值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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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七分,暖田市還沒醒,但陳加派的胃已經先醒了。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被氣到胃酸倒流。

他盯著蘇米樂手機上那張照片,照片裡的魏正豪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藍色聯盟背心,手正跟批發商老林握在一起,笑得跟剛中發票兩百塊一樣燦爛。背景那台小發財車,本來每天五點半會準時停在加派晨食後巷,卸下兩箱土雞蛋跟三條鮮奶吐司,現在車斗空得能養鴿子。

【叮咚!檢測到宿主血壓飆升、胃酸pH值下降,毒舌點餐機緊急上線!】

腦內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用一種看好戲的語氣彈了出來,介面還很貼心地閃著紅燈。

【哇喔,不愧是晨光早餐街聯盟的盟主魏正豪,CP值至上主義的忠實信徒呢!人家可是信奉『能省一塊是一塊,能弄死對手就絕不手軟』的呢!溫馨提醒,您的雞蛋與吐司供應已中斷,明日開店食材庫存:雞蛋剩餘11顆,吐司剩餘半條邊邊。建議宿主直接改賣『空氣蛋餅』,熱量零、成本零、客訴一百!啾咪!】

「啾你個頭啦!」陳加派忍不住低吼,「十一顆蛋是要我煎給誰吃?給貓吃都不夠!」

蘇米樂快把手機螢幕按破了,她的IG跟LINE群組已經炸開。不是被斷貨的消息炸開,是被魏正豪的限時動態炸開。

「老闆你看啦!」她把手機懟到陳加派面前,語速快到像在饒舌,「魏正豪那個老狐狸,凌晨三點就在晨光早餐街的群組發文,說什麼為了回饋鄉里、對抗物價,響應什麼……什麼庶民經濟!推出『十元有找早餐』!你看這個——『火腿蛋三明治原價三十五,現在特價十九元,買三明治還送小杯豆漿』!下面還 hashtag #良心店家 #CP值才是王道 #某雞排早餐不要再騙年輕人了!根本在影射我們啊!」

陳加派的臉都綠了。十九元的火腿蛋三明治送豆漿?那個成本根本是賠錢在賣,這已經不是做生意,這是自殺式削價戰,目的只有一個——把加派晨食這個不合群的異類,用價格直接淹死。

「他瘋了嗎?十九元他是要賺什麼?賺功德嗎?」陳加派咬牙。

這時,後門被推開,阿火叔叼著沒點燃的菸,提著保溫壺走了進來。他瞄了一眼兩人跟那鍋三十年老滷汁,眼神沒什麼波動,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不是想賺,是想讓你沒得賺。」

阿火叔把保溫壺往桌上一放,聲音像是從鐵鍋裡悶出來的。

「魏正豪這招我二十年前就看過了。當年樂福夜市要進來一個賣蚵仔煎的新攤,他也是這樣,聯合菜市場的批發商,叫大家不准賣蚵仔給那個新人。新人撐不到一個禮拜就收攤了,攤位就被他小舅子拿去賣臭豆腐。這叫斷料,比降價還狠。降價是讓客人不想來你這,斷料是讓你根本沒東西可以賣給客人。」

蘇米樂聽得倒吸一口氣,「所以……我們現在是被整個供應鏈封殺了?」

「不只。」阿火叔掏出手機,滑出一條語音訊息,是樂福夜市賣鹹酥雞的阿霞姨傳來的,背景還有油鍋滋滋的聲音。「阿霞剛跟我說,老林那邊剛剛在批發市場放話,誰敢賣蛋跟吐司給加派晨食,以後他的菜跟肉就別想拿到甜甜價。這條學區跟夜市交界的所有中盤,都被他打過招呼了。」

陳加派感覺自己的胃食道逆流真的要發作了。錢美娜的三百四十二萬通牒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現在魏正豪又直接把他的瓦斯給關了。兩週奇蹟任務,第一天,連鍋子都還沒熱,就要斷炊。

【警告!警告!宿主『真心熱量』庫存目前為 210 點,『膽固醇上限』今日剩餘 60% 。若明日無法開店,將無法收集任何真心卡路里,任務失敗機率上升至 87.87%!系統建議:宿主現在立刻抱著棉被哭,或是去對街墨.歇吃一碗皮蛋巧克力三明治,讓自己絕望到忘記飢餓!】

「你給我閉嘴!」陳加派在心裡罵回去,「哭能煎出蛋餅嗎?」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牆上那件粉紅圍裙——沒錯,就是那件跟他壯碩肌肉極度不搭的粉紅圍裙,上面還印著「今日公休,明日加派」——然後往身上一套。

「蘇米樂,顧店。阿火叔,幫我看一下滷汁。」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四點二十八分,「我現在就去批發菜市場。我就不信,整個暖田市的蛋,都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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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田市中央批發菜市場,清晨四點四十分。這裡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心臟。

還沒走進去,遠遠就能聞到那種混雜的、生命力極強的味道。生鮮的魚腥味、剛宰的溫體豬肉味、青蔥跟香菜被踩爛後的辛辣味,還有貨車柴油的廢氣味,全部悶在鐵皮屋頂下,被日光燈照得一清二楚。地板永遠是濕的,穿著雨鞋的攤商推著拖板車來來去去,喊價聲、殺價聲、髒話聲,比樂福夜市的叫賣還要大聲。

陳加派把小發財車——阿舅留下的那台二手小霸王——停在市場外圍,用跑的衝進去。他的目標很明確,老林的蛋行。

老林的蛋行在市場最裡面,門口堆著一箱箱洗選蛋,燈泡昏黃。陳加派還沒靠近,就看到老林正跟兩個穿著晨光聯盟背心的年輕人聊天,手裡還拿著菸。那兩個人他認得,是魏正豪店裡的工讀生。

「老林!」陳加派喘著氣喊,「給我兩箱蛋,三條吐司,跟平常一樣!」

老林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得有點尷尬又為難。他把菸捻熄,搓著手說:「哎呀……加派啊,不是我不賣你……是……是最近蛋量比較少……要先留給聯盟的店家……你看,魏盟主那邊一下就叫了二十箱,我這邊真的……」

旁邊那個工讀生立刻插嘴,聲音很大,故意要讓旁邊的人都聽到:「老闆,我們盟主說了,最近要拼特價,蛋跟吐司用量很大,老林你可要先顧好我們這些老客戶啊!有些新來的、愛搞什麼雞排蛋餅噱頭的店,就讓他們自己去想辦法嘛!做不下去就早點收一收,不要佔著學區的好位置嘛!」

這話一出,附近幾個批發商都看了過來,眼神裡有同情,也有那種「不要惹事」的閃躲。

陳加派懂了。這不是蛋量少的問題,這是選邊站的問題。魏正豪用他聯盟盟主的身分,用他每天龐大的叫貨量,逼所有批發商表態。今天賣一箱蛋給陳加派,明天可能就少了聯盟十幾家店的訂單。這筆帳,誰都會算。

「老林,一箱也好,半箱也好,我付現金,現在就付。」陳加派壓低聲音,近乎懇求。他不是為自己,是為那間店,為了阿舅的鍋,為了那個兩週的三百萬。

老林頭更低了,聲音像蚊子一樣:「加派……你別為難我……魏盟主剛剛才說,誰要是私下賣給你,就是跟整個晨光聯盟作對……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陳加派站在那一箱箱雞蛋前,卻覺得自己什麼都拿不到。那種無力感比胃酸還要嗆。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所謂的「CP值陷阱」,不只是價格戰,它是一張用價格跟人情織成的網,要把你活活勒死。

他失魂落魄地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是阿火叔打來的。

「喂?」

「人呢?還在蛋行前面罰站喔?」阿火叔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背景音卻不是店裡的安靜,而是一片更吵雜的喧鬧,有油鍋聲,有人的吆喝聲。「轉過來,看你後面。」

陳加派猛地回頭。

只見市場的入口處,阿火叔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廚師服,身後跟著三個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打頭的是一個燙著大波浪、穿著豹紋圍裙的胖大姨,手裡提著兩大袋東西。旁邊是一個光頭、滿手刺青但笑得很憨厚的壯漢。最後一個是推著麵包推車、戴著白色高帽的老伯。

是樂福夜市的阿霞鹹酥雞、阿豹割包、還有麵包伯!

「阿火師!你不是說你退休不管事了嗎?怎麼今天親自來市場拚輸贏?」阿霞姨嗓門超大,一開口半個市場都聽得到,她直接走到老林面前,把手上的袋子往地上一放。「老林,你很威風喔?學人家搞封殺?當年你兒子在夜市被混混收保護費,是誰幫你把人趕走的?你忘了?是阿火師!」

那個刺青壯漢阿豹也笑嘻嘻地搭上老林的肩膀,看似親熱,手上的力道卻讓老林臉都白了,「老林,聽說你最近蛋很多喔?剛好,我夜市那邊今天想加賣炸蛋餅,需要個五六箱,你算我便宜點啦。」

麵包伯則是默默地把推車推到陳加派面前,掀開白布,裡面是滿滿的、還冒著熱氣的鮮奶吐司跟菠蘿麵包。「加派仔,我的麵包今天剛好多烤了三條,本來要拿去夜市當宵夜賣的,你要不要拿去試試?放著也是放著。」

老林跟那兩個工讀生都傻眼了。他們沒想到,這個卡在夜市跟學區交界、最不起眼的破舊早餐店,背後竟然站著整個樂福夜市自治會。夜市的人,平常看起來各自為政、吵吵鬧鬧,但真要挺自己人,那種地下情報網跟人情義氣,是比什麼聯盟合約都還要硬的。

阿火叔走到陳加派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暖田市是以外食聞名的城市沒錯,但外食的背後,是人。魏正豪懂CP值,但他不懂,人情有時候比CP值更貴。」

他指著阿霞姨帶來的那兩大袋東西。袋子裡,一袋是還沒炸的、已經用獨門醬料醃得入味的去骨雞腿肉,另一袋是地瓜粉跟九層塔。

「阿霞說,她明天夜市公休,這些醃好的雞肉放著也是壞掉,不如給你拿去用。她的醃料是加了蒜頭跟五香,還有一點點梅子粉,跟你阿舅那個老滷汁不一樣,是比較偏夜市鹹酥雞的口味。」

陳加派看著那袋雞肉,又看著麵包伯的吐司,腦中像是有一道油光閃過。

夜市鹹酥雞的醃料……蒜頭、五香、梅子粉……酸甜解膩……吐司……雞蛋……

他本來被斷貨逼到絕境的腦袋,突然靈光一現!

對啊!為什麼一定要跟魏正豪在「火腿蛋三明治」這個戰場上拼價格?魏正豪能把火腿蛋壓到十九元,是因為那是公版,大家都會做。但如果他做出一個只有他能做、魏正豪就算想抄也抄不來的東西呢?

一個結合了夜市靈魂跟早餐形式的東西!

【叮咚!偵測到宿主腦波出現高頻『靈光一現』波動!毒舌點餐機為您緊急推薦!】

系統的介面突然自動跳轉,像是被什麼觸發了一樣,發出興奮的嗶嗶聲。

【現有點數 210 點,檢測到宿主已獲得關鍵臨時食材『夜市鹹酥雞醃料雞腿肉』與『現烤鮮奶吐司』!是否耗費 500 點……喔不對,您點數不夠呢!但本系統佛心來著,允許您預支『麻辣級祕辛』的期待值,透支解鎖傳說級新品——『梅子鹹酥雞排吐司』!】

【『梅子鹹酥雞排吐司』:以阿舅老鐵鍋現炸之鹹酥雞排為核心,外層裹上微甜梅子粉、地瓜粉酥炸至金黃,外酥內嫩,酸甜解膩,再夾入半熟太陽蛋與特調美乃滋,以鮮奶吐司封存。諧音梗備註:『梅子來嗷嗷,雞排吐司好』!食用者在愉悅狀態下,有極高機率觸發麻辣級祕辛!是否確認解鎖?(透支後需於24小時內補回290點,否則將觸發『膽固醇爆表』懲罰,宿主將連續打嗝三小時!)】

五百點!透支!打嗝三小時!

陳加派看著那個「梅子來嗷嗷」的爛諧音梗,胃又開始痛了。但這一次,痛裡面帶著一種熱度。那是油鍋即將滾燙的熱度。

「解鎖!」他在心裡大吼,「給我解鎖!打嗝就打嗝,老子就算打嗝也要把這塊雞排給炸出來!」

【支付成功!透支解鎖!『梅子鹹酥雞排吐司』食譜已灌入宿主腦中!膽固醇上限警告:剩餘20%!請宿主保持真心關懷,勿惡意逼供!】

一瞬間,大量的資訊湧入陳加派的腦海。不是文字,是味道跟手感。梅子粉跟胡椒粉的最佳比例是1:3,地瓜粉要分兩次裹才能酥脆不脫皮,油溫要維持在一百七十度,雞排下鍋後要先炸三十秒定型,再翻面炸一分半,最後起鍋前再用大火逼油十秒,這樣吃起來才不會膩。吐司不能用煎的,要用老鐵鍋的餘溫去烘,烘到表面微焦、奶香飄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手都熱了起來。

「阿火叔,阿霞姨,麵包伯,謝謝你們!」陳加派深深一鞠躬,然後提起那兩大袋雞肉跟吐司,轉頭就往市場外衝,「我知道明天要賣什麼了!」

阿霞姨在後面大喊:「加派仔!記得梅子粉不要手抖加太多,會酸死人啊!」

---

清晨五點半,加派晨食的鐵門重新拉開。

門口的黑板上,原本寫著「本日特餐:阿舅的勇氣雞排蛋餅」的字被擦掉,換上了陳加派用粉筆龍飛鳳舞寫下的新字,旁邊還很不要臉地畫了一個笑到流口水的雞腿。

「本日限定!夜市魂早餐化!『梅子鹹酥雞排吐司』——夜市的雞,晨食的吐司,梅子來嗷嗷,好呷到嗷嗷叫!一份七十五元,限量三十份,賣完就沒!」

蘇米樂看著那個價格跟那個爛諧音,忍不住吐槽:「老闆,你這個價格是魏正豪那個十九元的快四倍欸,真的會有人買嗎?而且你還透支點數,等等要是沒人點,我們真的要當場表演打嗝秀了欸!」

「會有人買的。」陳加派已經把那口傳說級老鐵鍋燒熱,倒入清澈的油。油溫漸漸升高,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因為這不是CP值,這是『只有這裡才吃得到』。魏正豪可以賣便宜的火腿蛋,但他賣不了阿霞姨的醃料、賣不了阿火叔幫我顧的老滷汁香氣,更賣不了這種現炸的、還在冒煙的雞排。」

他將一塊裹好粉的雞腿肉,輕輕滑入油鍋。

「滋——!!!」

劇烈的油爆聲響起,金黃色的雞排在油鍋裡翻滾,梅子粉跟五香粉的味道被熱油瞬間激發出來,酸甜鹹香的氣味,像一顆炸彈一樣,直接在這條被削價戰搞得有點厭世的街道上,引爆開來。

對街,墨.歇的門口,紀墨端著一杯剛煮好的墨魚汁拿鐵,正要放到門口的立牌上,卻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極具侵略性的夜市鹹酥雞香氣給頓住了。他抬起頭,看向對街那個在油鍋前忙得滿頭大汗、粉紅圍裙都快被油噴花的男人,眉頭微微皺起。

而更遠處,晨光早餐街聯盟的店門口,幾個本來排隊等著領十九元三明治的學生跟上班族,聞到這個味道,也不自覺地踮起腳尖,朝著加派晨食的方向張望。

削價戰的價格,或許能吸引想省錢的人。但現炸雞排的香氣,喚醒的卻是每個人心裡那個想被好好對待、想吃點真正好吃的東西的靈魂。

第一位客人,是一個穿著科技園區制服、頂著黑眼圈的工程師,他本來已經拿著魏正豪的十九元三明治,卻在聞到梅子鹹酥雞排的味道後,猶豫地走到了加派晨食的櫃檯前。

「老闆……這個……梅子雞排吐司……還有嗎?」

陳加派將那塊炸到金黃酥脆、還在滴油的雞排撈起,瀝油,撒上最後一點梅子粉,然後俐落地夾入兩片烘得微焦的鮮奶吐司中間,再放上一顆滋滋作響的半熟太陽蛋,對切。蛋黃緩緩流出,染在雞排上。

他將這份還在冒煙、香到犯規的吐司,遞了過去。

「有,你來得剛好,這是今天的第一份。」陳加派笑著說,額頭上的汗珠在晨光下發亮,「趁熱吃,小心燙,但要大口咬,才好吃。」

工程師接過吐司,深吸一口氣,那個酸甜的梅子香氣讓他緊繃了一整週的眉頭,竟然不自覺地鬆開了。他張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酥脆的外皮喀滋作響,嫩口的雞汁跟酸甜的梅子粉在嘴裡化開,再配上吐司的奶香跟半熟蛋的滑順……他好吃到眼睛都瞇了起來,笑容指數,瞬間飆破70%。

而陳加派腦中的點餐機,也在這一刻,瘋狂地響了起來。

【叮咚!檢測到高純度愉悅狀態!真心外洩準備中……麻辣級祕辛,讀取中……】

削價戰的第一回合,陳加派沒有用更低的價格去接招,而是用一道只有他能炸出來的、帶著整條夜市人情味的雞排,硬生生把戰場,從CP值,拉回到了「好吃」本身。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份讓工程師笑出來的吐司,即將吐露出來的祕密,會直接把魏正豪跟錢美娜最不想讓人知道的那件事,給炸上檯面。而此時,一台貼著「金舌頭獎」貼紙的廂型車,已經悄悄停在了樂福夜市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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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梅子鹹酥雞排吐司與麻辣級祕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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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那一口咬下去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幫整個清晨按下播放鍵。

喀滋。

外層裹著阿火叔私藏鹹酥雞醃料的雞排,經過老鐵鍋一百八十度的熱油洗禮,外衣炸到呈現金黃帶點琥珀的色澤,輕輕一咬就碎成細小的金色粉末,緊接著是雞腿肉被熱氣逼出的肉汁,燙口卻鮮甜,混著梅子粉那種先酸後甘、帶點紫蘇香氣的跳躍感,直接在舌尖上炸開。微焦的鮮奶吐司邊吸飽了半熟太陽蛋流出來的蛋黃,那濃稠的金黃液體像是岩漿一樣緩緩漫過雞排的切面,把所有的酥、嫩、酸、鹹、奶香全部黏合在一起。

「唔——!」

工程師劉建宏原本只是想買個早餐墊胃,他在暖科園區的晶片封測廠已經連續加班十二天,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用奇異筆畫上去的。他本來只是被那個騷包的排隊人龍吸引,想說買完就走,結果這一口下去,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

緊繃的肩胛骨鬆了,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嘴角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那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那種吃到真正好吃的東西時,靈魂被燙到之後本能的、傻氣的笑容。

而陳加派腦袋裡那台油膩的點餐機,已經尖叫到快燒聲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警告!警告!偵測到笑容指數78%!突破愉悅閾值!真心外洩程序強制啟動!】

【宿主你這個粉紅圍裙肌肉男給我聽好,這次不是青蔥級那種『我昨天偷吃了女友的布丁』等級的廢話,這是——麻辣級!麻辣級!辣到會噴火、會讓老闆跳腳的那種!】

【真心卡路里轉化中……讀取顧客內心祕密……請宿主準備接招,別被辣死了哼!】

陳加派心頭一震。麻辣級?自從綁定這個毒舌系統以來,他收過最多的就是青蔥級,偶爾幾個加班族會吐露「其實想離職去開咖啡店」這種中間值,麻辣級是第二次遇到。上一次還是那個資工系男大生說出休學重考的夢想。這種等級的祕密,往往連當事人自己都不敢大聲說出來。

劉建宏嚼著嚼著,眼眶竟然有點紅。他吞下那口吐司,笑著笑著,嘴巴就自己動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著這份雞排吐司告解。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他喃喃地說,頭頂上彷彿冒出了一個只有陳加派跟蘇米樂才看得見的OS泡泡,「好吃到……讓我突然覺得,我好像也不用再忍了。」

蘇米樂原本正拿著手機在旁邊幫忙計算「早餐真心話」投稿的排版,一聽到這句話,Z世代的雷達瞬間豎起。她沒有打斷,她知道這是系統的「真心外洩」正在發功。這時候如果插嘴,祕密就會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縮回去。

「我上禮拜做的那個自動化檢測提案,明明是我連續三個晚上沒睡生出來的,數據、程式、連簡報的動畫都是我做的。」劉建宏的笑容裡混著一點苦澀,卻又因為梅子那股酸甜的後勁,讓他有股豁出去的勇氣,「結果週會的時候,主管直接把我的檔案改個名字,就變成他的年度績效。我當下坐在會議室裡,屁都不敢放一個,還要幫他拍手。」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旁邊排隊的幾個大學生本來在滑手機,現在全都豎起耳朵。

「我其實早就把所有原始檔、Git紀錄、還有他叫我幫他修圖的對話紀錄都備份了。我一直想檢舉,去人資、去總公司信箱,可是我怕……我怕被黑掉,怕在園區找不到工作,怕我媽會擔心。」他用力又咬了一大口吐司,蛋黃沾在他的嘴角,他毫不在意,「可是幹……如果一份早餐都能這麼誠實,這麼好吃、這麼不偷工減料,那我為什麼要對我的工作這麼不誠實?我不想再幫那種人拍手了啦!」

話一說完,劉建宏像是把胸口一顆燙手的石頭吐了出來,整個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笑得更開了。這次是真正輕鬆的笑。

【嗶——真心外洩完成!判定:高純度麻辣級祕辛!職場剽竊黑幕+檢舉掙扎的勇氣!含金量超高!】

【恭喜宿主獲得:400點真心卡路里!目前餘額:520點!建議宿主趕快拿去升級,別再穿那件娘炮粉紅圍裙在那邊發呆了啦!】

陳加派站在鐵板前,手裡還拿著夾子,卻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胃部直衝腦門。那不是油膩的負擔感,是那種聽到別人說出真心話時,被信任的、沉甸甸的重量。他看著劉建宏,沒有用那種廉價的同情語氣,只是把另一顆剛煎好的半熟蛋,多放了一顆上去。

「這顆蛋,招待的。」陳加派把對切的吐司用烘焙紙包好,遞過去時低聲說,「提案是你做的,名字就該是你的。備份都留好了,就別讓它躺在硬碟裡發霉。園區很大,但比不上你敢說出來的勇氣大。」

劉建宏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眶真的紅了。他拿著吐司,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打開了那個他存了很久卻不敢寄出的檢舉信草稿,按下了傳送鍵。

「老闆……謝謝。」

蘇米樂全程用手機側錄,她的彈幕式吐槽此刻卻安靜得異常。她看著劉建宏離開的背影,轉頭對陳加派比了個大拇指,眼神發亮。

「加派哥,你這次沒有只是聽祕密,你接住了。」她小聲說,「這比解鎖什麼新菜單還重要。」

陳加派沒有回話,只是看著腦中那個點餐機的介面。那400點閃閃發亮,像是剛起鍋的雞排一樣燙手。系統的選單自動彈了出來。

【檢測到宿主累積點數達標,是否花費500點解鎖關鍵能力:笑容回溯?】

【能力說明:發動後可重現顧客在吃下雞排瞬間,腦海中閃過最開心的記憶畫面。注意!此能力會消耗大量精神,請勿用來偷看客人跟初戀接吻的畫面,變態!】

陳加派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

【解鎖成功!扣除500點!剩餘20點!獲得能力:笑容回溯(初階)!每日限用三次,膽固醇含量請注意!】

一股清涼的感覺從他的太陽穴散開,像是有人幫他把油膩的腦袋用冰塊敷了一下。他的視線再看向下一位客人時,似乎多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而下一位客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新品「梅子鹹酥雞排吐司」的威力,在劉建宏的故事被蘇米樂去識別化後,徹底引爆了。

蘇米樂的動作快到讓陳加派傻眼。她把劉建宏的故事隱去所有公司、姓名、職稱,只留下「一份被搶走的提案與一顆不敢寄出的勇氣」,配上那份切開後蛋黃潺潺流出的雞排吐司特寫,做成了一張暖黃色的匿名投稿小卡,貼在「加派晨食」那面原本貼滿都更公告的玻璃牆上。標題是她用諧音梗想的——《雞不可失:今天,你敢為自己加蛋嗎?》

她還同步在Threads跟Dcard的暖田市版上開了一個新單元,叫做「早餐真心話」。文案是:「在加派晨食,吃的是雞排,吐的是真心。這裡不評價,只傾聽。你的祕密,我們用梅子粉醃起來,酸酸甜甜,不會外洩。」

Z世代最吃這套了。

原本只是來買早餐的大學生、夜市收攤後來吃消夜的攤商、還有那些被魏正豪十元早餐吸引過去卻覺得難吃的路人,全都因為「可以匿名說故事」這件事,轉頭排進了加派晨食的隊伍裡。隊伍從店門口一路排到後巷,連通往批發菜市場的那條小徑都擠滿了人。大家笑著吃,笑著說,青蔥級的祕密像梅子粉一樣紛紛灑落。

「我其實暗戀系上助教三年了啦,每次都假裝問問題!」

「我減肥都騙人的啦,半夜都會偷叫鹹酥雞!」

「我跟我媽吵架一個月了,今天想買一份回去跟她和好。」

點餐機的提示音整天沒停過,雖然大多是20點、30點的青蔥級,但積少成多,陳加派的真心卡路里餘額又慢慢爬回了300點。更重要的是,整條街的「笑容點數」在蘇米樂的監測APP上,第一次在魏正豪發動削價戰後,出現了回升的曲線。

「看吧!加派哥!」蘇米樂舉著手機,螢幕上的曲線圖像是微笑的嘴角,「我們把戰場從CP值拉回來了!大家要的是好吃跟被聽見,不是便宜跟吃飽而已!」

阿火叔從後巷搬著剛從夜市麵包攤調來的鮮奶吐司走進來,看到這景象,只是哼了一聲,把吐司重重放在工作台上。

「哼,吵死了。炸你的雞排,少在那邊給我搞綜藝節目。」他嘴上這樣說,卻默默地把火候調得更穩,讓每一塊雞排都能炸到最完美的狀態,「還有,那個笑容什麼的,別一直用,胃會壞掉。」

陳加派笑了笑,他知道阿火叔是在關心他的膽固醇上限。他正想試試剛解鎖的「笑容回溯」能力,卻發現對街那家漆黑的店面,有了動靜。

紀墨站在「墨.歇」的門口,他今天沒有穿那件厭世的黑色圍裙,反而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廚師服,只是表情依舊像結霜一樣。他看著加派晨食門口的長龍,眼神沒有嫉妒,只有更深的、近乎悲憫的冷漠。

他轉身,回店裡端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托盤。上面整齊地擺著數十份用黑色紙盒裝著的三明治。

他推開門,把一塊小黑板放在門口,上面用粉筆寫著一行字:

「新品:皮蛋巧克力三明治。嚐一口,真實的味道。——墨」

蘇米樂的笑容瞬間僵住。

「皮蛋……巧克力?」她光是念出來就覺得胃在翻攪,「紀墨是瘋了嗎?這是什麼地獄組合?」

陳加派的共感味覺卻立刻發出了警報。就算隔著一條街,他也能感覺到那份三明治散發出的、濃稠的絕望卡路里。那是用百分之九十的黑巧克力混著搗碎的皮蛋、再夾入醃漬過的香菜根、用全麥黑吐司夾起來的暗黑料理。光是想像那個口感——巧克力的苦澀、皮蛋的氨味、香菜的衝突——就讓人笑容凍結。

幾個原本在排加派晨食隊伍的客人,因為好奇,或是被那獵奇的外觀吸引,走了過去。紀墨沒有推銷,只是安靜地遞過去。

一個穿著套裝的上班族女生接過,輕輕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她原本因為看到「早餐真心話」小卡而微微上揚的嘴角,瞬間拉平成一條直線。眼神裡的光也暗了下去。她咀嚼的動作變得緩慢、機械化,像是在咀嚼一塊橡皮。

「這……這什麼……」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的愉悅感完全消失,「好想……回家……不想說話……」

她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丟進垃圾桶,快步走回加派晨食,臉色發白地對蘇米樂說:「那個……剛剛我投稿的那個小卡……可以幫我撕掉嗎?我不想被看到……拜託……」

蘇米樂愣住了。她看著女生的眼睛,那裡面剛剛還有分享祕密的勇氣,現在只剩下想把自己關起來的封閉感。

【警告!警告!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覆蓋!】毒舌點餐機尖叫起來,【宿主!對面的暗黑料理發動封口效應了!真心熱量被覆蓋了!剛剛上傳的匿名投稿,有三則已經被當事人要求下架刪除!】

【真心卡路里 -30!-40!目前餘額:230點!正在與絕望卡路里呈現拉鋸狀態!宿主你再不做點什麼,你的笑容回溯就要變成哭哭回溯了啦!】

陳加派看著對街,紀墨正安靜地收回托盤,他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是淡淡地看了陳加派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笑容就是這麼脆弱。

一邊是讓人笑著說出真心話的梅子雞排吐司,一邊是讓人吃完立刻沉默封口的皮蛋巧克力三明治。整條早餐街的氣氛,瞬間被切成了兩個世界。一邊滋滋作響、充滿諧音梗的笑聲,一邊死寂無聲、只有咀嚼的悶響。

雙方點數在系統的虛擬天平上瘋狂拉鋸,蘇米樂手機裡那條剛回升的笑容曲線,又開始劇烈地上下震盪,像是一場味覺的拔河。

陳加派握緊了手中的夾子,他知道,單純的好吃已經不夠了。他必須讓大家知道,就算吃了難吃的東西感到絕望,也還是能有再笑一次的勇氣。但他的膽固醇警報,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而就在這兩種極端味道在街頭對峙、空氣中瀰漫著梅子酸甜與皮蛋氨味的詭異混合氣味時,街角樂福夜市的入口處,一台不起眼的白色廂型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車門滑開,一個戴著鴨舌帽、拿著小型攝影機的年輕人先跳了下來,緊接著,一個穿著寬鬆亞麻襯衫、手裡拿著保溫杯、頭髮有些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也跟著下了車。老人抬頭,看了一眼左邊大排長龍的加派晨食,又看了一眼右邊門可羅雀卻散發著詭異氣場的墨.歇,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對著年輕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被風送進了陳加派的耳朵裡。

「嗯……一邊是讓人想說話的味道,一邊是讓人不想說話的味道。有意思,今年的金舌頭,看來不用等到決賽了。」

陳加派的背脊,瞬間竄起一陣涼意。車身上那張小小的、燙金的「金舌頭獎」貼紙,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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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凱蒂·陳的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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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那句話輕飄飄地送了過來,卻像一塊剛起鍋的雞排,啪地一下砸在陳加派的後腦杓上。

「一邊是讓人想說話的味道,一邊是讓人不想說話的味道。」

那個穿著亞麻襯衫的老先生,捧著保溫杯,笑咪咪地站在那台貼著燙金「金舌頭獎」貼紙的白色廂型車旁,眼神像把慢條斯理的剔骨刀,不急不徐地把整條街的氣味都剖開來看了。

蘇米樂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整個人差點把手上的醬料瓶甩出去。

「老闆!老闆!出事了!不是金舌頭啦!是另外一台車!」她壓著聲音,語速快到像機關槍掃射,彈幕直接從嘴巴噴出來,「我的天啊!凱蒂·陳!凱蒂·陳開直播了!標題叫《暖田市早餐地獄突襲!雞排蛋餅VS暗黑三明治 誰才是詐騙?》在線人數已經三萬了!她人就在墨.歇門口!」

陳加派還來不及消化葉金舌那輛車帶來的寒意,又被蘇米樂這串彈幕炸得頭皮發麻。

凱蒂·陳,這名字在暖田市的美食圈跟颱風警報是同一個等級。百萬追蹤的挑嘴流量女王,靠著一張毒到能讓米其林主廚當場辭職的嘴,跟一句「這口我給零分,因為我吃不出任何尊重」的Slogan紅遍全網。她的直播沒有腳本、沒有美肌、沒有在跟你客氣的,號稱「最嚴格的偷拍評鑑」,專門突襲,專門讓店家社死。

而此刻,她的直播鏡頭,正對著對街那間氣氛詭異的墨.歇。

錢美娜跟魏正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墨.歇的騎樓下。錢美娜一身俐落的套裝,手裡拿著平板,嘴角是那種「一切都在我的Excel裡」的微笑。魏正豪則挺著啤酒肚,雙手抱胸,臉上寫滿了「看我怎麼用CP值教訓你」六個大字。

很顯然,這場突襲,是他們邀請來的審判。

「各位親愛的K寶們,早安!」直播裡傳來凱蒂·陳那標誌性的、高亢又帶著一點慵懶鼻音的聲音。她染著霧粉色的頭髮,戴著超大的黑色耳機,五官精緻得像洋娃娃,卻頂著一雙熬夜剪片剪到快脫窗的黑眼圈。「如你們所見,我現在人在傳說中暖田市最尷尬的地段,一邊是最近靠著什麼梅子吐司洗版我版面的加派晨食,一邊是走暗黑獵奇路線的墨.歇。剛剛有廠商跟我說,這裡正在進行一場早餐的靈魂對決?身為你們最誠實的舌頭,我當然要來幫大家試試,到底什麼叫做真心,什麼又叫做絕望囉。」

她的攝影師是一個瘦瘦的男生,鏡頭很晃,完全是偷拍的臨場感。彈幕已經瘋了。

【K寶報到!女王親自下場抓詐騙了!】

【聽說墨.歇的墨魚汁拿鐵喝下去會看到人生跑馬燈,是真的嗎?】

【加派晨食的起司瀑布我上次吃到起司牽絲牽到捷運站,推爆!】

凱蒂·陳看了一眼彈幕,露出一個專業的、帶著一點譏誚的笑。「好,那我們就先從比較獵奇的開始吧。畢竟,好吃的東西大家都會做,難吃到讓人印象深刻,才是本事,對吧?」

她推開了墨.歇那扇漆成霧黑色的玻璃門,門鈴發出低沉的「嗡——」一聲,像是什麼結界被打開了。

紀墨站在吧台後面,依舊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穿著黑色的圍裙,頭髮有些凌亂。他看到凱蒂·陳的鏡頭,眼神只閃動了一下,沒有多餘的歡迎詞,只是沉默地將一杯漆黑如墨、上面還浮著一層詭異泡泡的墨魚汁拿鐵,跟一份夾著皮蛋與巧克力醬的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那杯拿鐵黑得發亮,散發出海潮的腥氣混雜著濃縮咖啡的焦苦味,皮蛋巧克力三明治更是視覺衝擊,墨綠色的皮蛋切丁拌進深褐色的巧克力醬裡,吐司邊還烤得焦黑,怎麼看怎麼像失敗的實驗品。

「哇喔。」凱蒂·陳發出了獵奇愛好者見到珍稀動物的驚嘆聲。她先是對著鏡頭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各位你們看,這個顏色,這個質地,我只能說,老闆很有勇氣。皮蛋跟巧克力,這個組合我給它的創意分滿分,畢竟敢把童年惡夢跟情人節惡夢放在一起的人不多了。」

她拿起那杯墨魚汁拿鐵,在鏡頭前晃了晃,黑色的液體濃稠地附著在杯壁上。「來吧,讓我用我的金舌頭,來會會這個絕望的味道。」

她仰頭,豪邁地喝了一大口。

時間,在那一秒被按下了暫停鍵。

直播間原本瘋狂刷動的彈幕,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凝固了。

凱蒂·陳的表情,凍住了。

她那雙總是充滿戲劇張力的眼睛,先是微微睜大,然後瞳孔像是被什麼吸了進去,嘴角那抹職業的微笑,一吋一吋地垮了下來。她沒有皺眉,沒有喊苦,也沒有像其他網紅那樣誇張地吐出來。她只是……安靜了。

一種死寂的、真空般的安靜。

只有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氣泡破掉的「咕嘟」聲。

她放下杯子,動作很慢。然後她看著那份皮蛋巧克力三明治,沒有再拿起來,只是盯著它,眼神空洞。

「怎麼了?凱蒂?」攝影師小聲地問,鏡頭抖了一下。

凱蒂·陳沒有回答。她只是對著鏡頭,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幅度很小,卻讓所有正在看直播的人都感覺到一股寒意。

蘇米樂在對街看著手機直播,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我的媽……這就是絕望卡路里的封口效應嗎?好可怕,K寶們的彈幕都變成問號了。」

陳加派腦中的點餐機APP發出了滋滋的雜訊,毒舌的電子音難得沒有吐槽,而是用一種看好戲的語氣說:【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擴散!對方圓五公尺內生物施加『社交凍結』效果!笑容指數:12%……8%……持續下降中!宿主,你的對手這次下的是重本喔,這杯墨魚汁拿鐵的絕望純度,都可以拿去當被分手的BGM了。】

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炸了,但不是讚美,而是困惑與擔憂。

【凱蒂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真的難吃到說不出話?】

【女王的笑容不見了……有點心疼是怎麼回事?】

【這家店有毒吧?感覺隔著螢幕都覺得憂鬱了起來。】

錢美娜的臉色有點僵,她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好到連她請來的主角都快被封口了。她對魏正豪使了個眼色,魏正豪立刻上前,乾笑著對鏡頭說:「哈哈,凱蒂小姐可能是需要一點時間沉澱這個獨特的風味啦!那個……我們要不要換一家試試?隔壁的加派晨食最近也很紅嘛!」

這句話,像是給了凱蒂·陳一個台階。她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站了起來,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墨.歇的吧台,徑直朝著加派晨食走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被挑起的勝負欲,或者說,是想用另一種味道來沖刷掉嘴裡那股揮之不去的、絕望的腥苦。

她一腳跨進加派晨食的騎樓,油鍋的滋滋聲、鐵板上蛋餅的香氣、還有陳加派身上那件粉紅色圍裙形成的強烈反差,讓直播的氛圍瞬間從陰間回到了人間。

「好。」凱蒂·陳對著鏡頭,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自己的節奏,但聲音還是有點啞。「剛剛那個……我只能說,很有個性,個性到我需要一點時間跟我的舌頭和解。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這邊,這個號稱讓人會笑著說出祕密的……加派晨食。老闆,聽說你這裡的雞排會讓人告白?那就來一份你們最浮誇的吧,我倒要看看,是雞排浮誇,還是行銷浮誇。」

她語氣裡的挑釁回來了,但眼底的疲憊與那一絲被絕望卡路里凍結的僵硬,卻沒有完全退散。

陳加派的心跳得很快。他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膽固醇警報的紅燈在腦海裡一閃一閃。【警告!宿主今日膽固醇已達87%!連續發動真心外洩與共感味覺,再超標就要味覺麻木三天喔!到時候你炸出來的雞排,跟炸鞋墊沒兩樣!】

他看著凱蒂·陳,看著她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藏不住焦慮的臉,看著她身後那支代表著十萬人目光的鏡頭。他知道,這一戰不能為了點數。他如果只是想套出一個大祕辛來衝分數,系統一定會懲罰他,而且,凱蒂·陳這種身經百戰的網紅,笑容指數的防禦力一定很高,隨便的東西根本打不動她。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想要「贏」的急躁,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蘇米樂,起司瀑布雞排蛋餅,一份。」他低聲說,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起司用雙倍,蛋餅皮要現煎到恰恰,雞排……用阿舅那塊老鐵鍋炸,不要急,讓油溫慢慢上來。」

蘇米樂愣了一下,立刻懂了。她沒有多問,只是用力地點頭,眼裡閃著光。

陳加派沒有立刻去動那鍋三十年老滷汁,他只是靜靜地將一塊醃好的雞胸肉,輕輕滑入清澈的熱油中。油鍋發出溫柔的、細密的滋滋聲,不像平時的喧鬧,更像是一種安撫的低語。雞排在油中慢慢膨脹,金黃色的外皮一點點變得酥脆,香氣不是那種攻擊性的鹹酥味,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一點點胡椒與蒜香的、家的味道。

接著,是鐵板上的蛋餅皮。麵糊倒下去,滋啦一聲,迅速凝固成圓形,他打上一顆雞蛋,用鏟子劃開,讓金黃的蛋液均勻地鋪滿餅皮。然後,他將剛起鍋、還在滴油的雞排切塊鋪上去,再刨上滿滿的、會牽絲的莫札瑞拉與切達起司,最後將蛋餅對折,讓鐵板的餘溫將起司慢慢融化。

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很專注。沒有炫技,沒有吶喊,只有食物最純粹的聲音與香氣。

起司在高溫下融化,緩緩地從蛋餅的切口處溢出來,像一道金黃色的瀑布。陳加派將它切成三角形,擺在粗陶盤上,淋上一點點他特調的、不會搶味的蜂蜜芥末醬。

「凱蒂小姐,妳的……雞不可失之起司瀑布蛋餅好了。」他將盤子推到她面前,系統很識相地沒有在這時候播報什麼冷笑話,只是安靜地顯示:【笑容指數偵測中……】

凱蒂·陳看著眼前這份蛋餅,老實說,以她吃過上千家店的經歷,這份蛋餅的外表確實浮誇,起司瀑布的賣相十足,很適合拍照。但她的心裡已經築起了高牆,嘴裡還殘留著墨魚汁的腥苦,她準備好了要用最嚴苛的標準來審視它,然後給出一個「除了起司一無是處」的負評來挽回自己剛剛失態的專業形象。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沾滿融化起司的蛋餅,起司在半空中拉出長長的、金黃的絲,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她放進嘴裡。

首先感受到的是燙。

溫暖的、恰到好處的燙,燙得她舌尖微微一縮,卻又捨不得吐出來。

接著,是酥。蛋餅皮煎得外緣微酥,內裡卻因為雞蛋而保持著柔軟的Q彈,雞排的外皮卡滋一聲,在齒間清脆地裂開,裡面的雞肉卻是嫩的、爆汁的,胡椒與醃料的香氣溫柔地充滿口腔。

然後,是那濃郁到化不開的起司瀑布。鹹香、奶香,在嘴裡像岩漿一樣緩緩流淌,包裹住每一塊雞肉與蛋餅,卻又被那一點點蜂蜜芥末的微酸甜味恰好地中和掉膩感,讓整個味道變得立體、和諧、讓人想一口接著一口。

這不是獵奇,這不是譁眾取寵。這是一種……很誠實的、想讓人吃飽、想讓人覺得幸福的味道。

凱蒂·陳的咀嚼,慢了下來。

她原本緊繃的肩膀,在不知不覺中,垮了下來。

腦海中的點餐機,發出了清脆的「叮咚」聲,那聲音不再油膩,反而有點溫柔:【偵測到宿主的『真心』料理!目標笑容指數……68%……73%……75%!達標!觸發『真心外洩』!】

凱蒂·陳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

她沒有笑,反而像是被什麼擊中了要害,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那盤還冒著熱氣的蛋餅上,發出細微的滋聲。但她的嘴角,卻又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向上扬起了一個弧度。那是一個又哭又笑的、極度矛盾卻又極度真實的表情。

直播間的十萬人,連同現場的陳加派、蘇米樂、錢美娜、魏正豪,甚至是對街透過玻璃窗看著這一切的紀墨,全都愣住了。

「我……」凱蒂·陳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對著鏡頭,卻又好像不是對著鏡頭,而是在對著自己說話,「我吃不出來了……」

彈幕瞬間被「???」洗版。

「我為了流量,什麼都吃,什麼都評,越難吃、越獵奇、標題越聳動,點閱就越高。」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但那個笑容卻越來越大,越來越釋然,「我已經……快一年,吃不出任何東西是好吃還是不好吃了。每一口,我想的都是『這句話要怎麼講才會有人分享』、『這個表情要怎麼截圖才會有人罵』。我好焦慮,我每天都焦慮到睡不著,我覺得我的舌頭……我的舌頭好像已經不是我的了,它變成了一個點閱率的工具……」

她一邊哭,一邊又挖了一大口起司蛋餅塞進嘴裡,起司牽絲牽到了她的下巴,她也毫不在意,一邊咀嚼一邊哭著笑。

「可是這個……這個蛋餅……它好好吃喔……」她哭得像個孩子,妝都花了,卻笑得無比燦爛,「它讓我覺得……讓我覺得我好像又可以只是單純地覺得『好吃』了……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麻辣級祕辛!轉化成功!獲得真心卡路里450點!解鎖成就:『流量女王的眼淚』!】系統的提示音在陳加派腦中響起,但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在鏡頭前崩潰痛哭又笑的女孩,心裡有點酸,有點暖。

蘇米樂已經在一旁看得眼眶也紅了,她默默地遞上了一張衛生紙。

直播間的風向,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天啊……凱蒂……抱抱妳……】

【我懂那種感覺,為了工作失去熱情的感覺……】

【這蛋餅看起來真的好好吃!想吃了啦!】

【這才是食物的力量吧!讓人想哭又想笑!】

在線人數,在凱蒂·陳又哭又笑的瞬間,衝破了十萬,而且還在瘋狂上漲。原本是來審判的直播,變成了一場最真實的、關於「好吃」與「真心」的告白大會。兩家店的理念對決,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攤在了十萬人的面前——一邊是讓人封口的絕望,一邊是讓人敞開的真心。

錢美娜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她死死地掐著手中的平板,指甲快要陷進去。魏正豪則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精心策劃的「獵奇行銷」,徹底為陳加派做了嫁衣。

而對街的墨.歇裡,紀墨沉默地看著直播畫面裡那個哭笑著的凱蒂·陳,又看了看自己吧台上那杯漆黑的墨魚汁拿鐵。他端起那杯拿鐵,自己喝了一口,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困惑與動搖。

就在加派晨食門口被溫暖與淚水包圍,直播間熱度衝上最高點時,那台從一開始就靜靜停在街角、一度被所有人忽略的白色廂型車,車門,再一次無聲地滑開了。

那個拿著保溫杯的亞麻襯衫老人,葉金舌,緩緩地走了下來。他沒有走向人聲鼎沸的加派晨食,也沒有走向死寂的墨.歇。他只是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然後拿起保溫杯,輕輕地喝了一口,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像是在品嚐什麼更深層次味道的微笑。

他身後的年輕攝影師,已經悄悄地舉起了攝影機,鏡頭的紅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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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膽固醇爆表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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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白色廂型車的側門滑開的聲音,其實很輕。

輕到在樂福夜市尾端這一片剛被十萬人同時在線的尖叫、掌聲、還有凱蒂·陳又哭又笑的擤鼻涕聲裡,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陳加派注意到了。

不是因為他眼尖,是因為那個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油鍋裡的熱油狠狠燙了一下,猛地揪緊、然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自己的心跳,倒像是隔壁鹹酥雞攤那台老舊脫油機要解體前的最後掙扎。

他扶著加派晨食那張被客人手肘磨到發亮的不鏽鋼櫃檯,指節發白。喉嚨深處有一股酸得發苦的東西往上湧,明明今天一整天他只喝了半杯冰豆漿,卻像是胃裡有一整鍋隔夜的酸菜在翻滾、發酵,燒灼著食道。

「喂?老闆?你還好嗎?」剛剛才在直播裡哭到睫毛膏都暈開、卻又笑得像個傻瓜的凱蒂·陳,正拿著那塊只剩最後一口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一臉擔心地看著他。她頭頂那個原本因為「真心外洩」而冒出來的、寫著【其實我已經三年吃不出鹹淡,只吃得出流量】的半透明OS泡泡還沒完全散去,現在又飄出一個新的、顫抖的問號。

「我……沒事。」陳加派想擠出他招牌的、帶點痞氣的笑容,再補一句「雞排涼了就不好笑了」之類的爛諧音梗,但他發現自己的臉有點僵。笑容指數,大概連三十都不到。更恐怖的是,他鼻子好像壞掉了。

就在十秒鐘前,他眼前這塊剛起鍋的雞排,那種阿舅老滷汁混合著胡椒鹽、蒜酥、還有高溫豬油逼出的肉香,本該像一記直拳一樣灌進鼻腔的霸道香氣,現在卻淡得像一張被雨水暈開的傳單。他用力吸了兩口,只聞到一點點油膩的、悶悶的味道。就像感冒重症時,整個世界都被塞進了保鮮膜裡。

「嗶——嗶嗶——警告!警告!」

腦內那台油膩到發亮、平常只會毒舌吐槽的點餐機APP,第一次發出了像救護車一樣的尖銳警報聲。半透明的介面在他眼前瘋狂閃爍,背景不再是可愛的雞排圖案,而是一整條被豬油塞住、搏動艱難的血管動畫。

【宿主陳加派,你他媽的膽固醇爆表啦!】

【真心熱量累積:1470卡 / 膽固醇上限:1500卡】

【連續48小時高強度收割:梅子鹹酥雞排吐司引爆麻辣級祕辛x3、共感味覺全開x12次、笑容回溯待機中……你以為你是永動機喔?是雞排超人喔?】

【懲罰啟動第一階段:胃食道逆流、心悸、味覺麻木。】

【警告:若宿主為追求點數而惡意套話、強行榨取真心,系統將永久降級你的味覺靈敏度。想想看,一個吃不出鹹淡的廚師,跟鹹魚有什麼兩樣?還是那種放了三天的鹹魚。】

那行血紅色的字,像油鍋裡濺起的油星,燙得陳加派眼前發黑。

這兩天,他太亢奮了。從魏正豪的斷供封鎖,到阿火叔帶著樂福夜市那群嗓門震天的阿姨叔伯們殺進批發市場搶回雞蛋,再到他透支五百點硬是炸出梅子鹹酥雞排吐司,大排長龍的Z世代大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在他面前笑著說出「我的企劃被主管整碗端走」、「我媽說我讀設計沒出路」那些麻辣級的祕密。每一句祕密,都化作四百點、四百點的真心卡路里跳進他的帳戶,爽得他像是打電動開了無雙。每一次「共感味覺」發動,他都能精準地吃出客人話語裡那點委屈的酸、憤怒的辣,然後用一句更精準的幹話接住對方,讓對方哭著笑、笑著哭。

他以為自己是天才,是暖田市最懂人心的雞排俠。但他忘了,系統從一開始就說過,這不是免費的吃到飽。這是熱量,是膽固醇,是會塞住血管的東西。

「加派!加派你臉色很白欸!」蘇米樂像一陣風一樣從人群裡鑽回來,手裡還舉著她的手機,直播數據還在瘋狂跳動。「凱蒂那支直播已經破十二萬觀看了!留言全部都在洗『加派晨食才是真好吃』、『墨.歇那杯墨魚汁拿鐵到底是什麼邪教』,我們逆轉了欸!你怎麼看起來要往生了?」

她的語速還是飛快,彈幕式的吐槽停不下來,但那雙平常總是閃著綜藝感光芒的眼睛,此刻卻很銳利地捕捉到了陳加派額頭上的冷汗,和他偷偷按著胸口的手。

「我……胃有點……」陳加派的聲音有點啞,那股酸液又衝了上來,讓他忍不住彎腰乾嘔了一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灼熱的酸味在嘴裡蔓延。「好像……有點想吐,又有點喘……」

蘇米樂的笑容瞬間收了起來。她二話不說,把手機往圍裙口袋一塞,直接架住陳加派的手臂,對著還圍在門口拍照打卡的人群大喊:「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老闆今天雞排炸到靈魂出竅,需要回魂一下!我們提早打烊!明天請早!明天請早!」

她一邊喊,一邊已經眼神示意站在後巷抽菸的阿火叔。

阿火叔那張被三十年油煙燻得有點黑紅的臉,原本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台白色廂型車、看著那個拿保溫杯的老人葉金舌。聽到蘇米樂的喊聲,他只是把菸蒂往地上一捻,用腳尖踩熄,然後一句話也沒說,走過來,直接從蘇米樂手裡接過陳加派的另一隻手臂。

他的手很粗,很燙,像剛從老鐵鍋上拿下來的鍋鏟。

「收攤。」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原本還有點騷動的人群都安靜了一下。樂福夜市自治會的阿姨們最懂這種語氣,那是總鋪師要清場的語氣。大家雖然不捨,但還是乖乖地散開了,只有手機的快門聲還在咖嚓咖嚓響。

鐵門被阿火叔用力拉下來,發出轟隆的巨響,把門外的喧囂和那台白色廂型車的紅點鏡頭,一起關在了門外。

店裡只剩下三個人,還有滿鍋放涼後變得有點腥的油。

陳加派癱坐在那張用了十年的塑膠紅椅上,整個人像是剛被脫過水的雞排,又乾又癟。他試著拿起一塊今天早上賣到缺貨的梅子鹹酥雞排,放到嘴裡。

咬下去。

沒有聲音。沒有那種酥脆麵衣在牙齒間崩裂的喀滋聲。沒有梅子粉先酸後甘、鹹酥雞椒鹽帶著九層塔香的層次。什麼都沒有。味如嚼蠟,甚至帶著一點鐵鏽般的、屬於他自己胃酸的怪味。

他愣住了,雞排從他無力的指間掉回盤子裡。

「吃不出來了,對不對?」阿火叔拉了另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舌頭麻掉了,鼻子也聞不到。我早就跟你阿舅說過,那個什麼系統,最邪門的就是這個。你以為你在吃別人的心,其實你是在用自己的胃去換。」

阿火叔的語氣還是那種刀子嘴的嫌棄,但他看著陳加派的眼神,卻像是看著自己年輕時那個因為想證明自己、連續三天不睡覺只為了熬一鍋高湯、結果直接胃出血送急診的蠢徒弟。

「阿火叔……我……」陳加派捧著那杯熱水,手在抖。點餐機的介面還在他眼前晃,膽固醇那條血管眼看就要爆開。「我只是想快點還錢,想快點贏過對面那個傢伙。我想證明阿舅的店不是詛咒地段……」

「證明個屁。」阿火叔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你阿舅那個老番顛,留給你那鍋三十年老滷汁,是要你好好做吃的,不是讓你去當什麼真心話大冒險的主持人。你最近炸雞排,是在聽客人的心,還是在算點數?我問你,昨天那個說自己被主管剽竊的工程師,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你記得他笑起來有一顆虎牙嗎?你只記得他給你四百點吧?」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戳破了陳加派這兩天膨脹的氣球。

他想不起來。他真的想不起來那個工程師的臉。他只記得系統跳出的【麻辣級祕辛!進帳400卡!】的金色特效。

一股比胃酸更難受的羞愧感湧了上來。

「系統說的對,」阿火叔嘆了口氣,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再這樣惡意套話,你的舌頭就真的廢了。一個廚師,舌頭廢了,就什麼都沒了。走,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現在?吃什麼?我什麼都吃不出來了……」

「就是因為吃不出來,才要去吃最吃得出來的東西。」阿火叔站起身,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力道大得讓陳加派的心悸又漏跳了一拍。「蘇米樂,看店。我帶這憨仔去港邊吹風。」

蘇米樂用力點頭,眼睛有點紅,但還是努力擠出笑容比了個OK的手勢:「去吧去吧!這裡我顧著!記得幫我買那個有加煉乳的饅頭!」

清晨五點半的暖田市海港,天還沒全亮,空氣裡有一種鹹鹹的、帶著柴油和魚腥味的涼意。港邊只有一攤孤零零的、亮著昏黃燈泡的早餐車,賣的是最陽春的東西——白饅頭、油條、還有用大鋼桶裝的熱豆漿。

沒有雞排,沒有起司瀑布,沒有梅子粉。

阿火叔買了兩個白饅頭,一杯熱豆漿,塞到陳加派手裡。饅頭是剛蒸好的,還燙手,表面有點粗糙,聞起來就是很乾淨的、麵粉發酵後的麥香。

「吃。慢慢吃。不要想著點數,不要想著祕密,就想著這是麵粉、水、還有一點老麵頭,發了一個晚上才變成這樣的。」阿火叔自己也拿了一個,大口咬下,含糊地說,「你阿舅以前也跟你一樣,覺得一定要搞什麼浮誇的東西才叫厲害。後來他被雞排仙人罵到臭頭,仙人跟他說,『先照顧好自己的胃,才能接住別人的心』。你的胃都爛掉了,你拿什麼去接人家?用你的胃酸嗎?」

陳加派捧著那個燙手的白饅頭,眼眶有點熱。他學著阿火叔的樣子,小口小口地撕著饅頭,放進嘴裡。

一開始,還是沒什麼味道。但當那溫熱的、鬆軟的麵糰在嘴裡被唾液慢慢化開,那股最純粹的、甜甜的麥芽香,竟然一點一點地,穿透了那層麻木的保鮮膜,滲了進來。熱豆漿有點焦香,有點甜,不濃,卻暖得讓他那個一直在灼痛的胃,好像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捧住了。

心跳,好像也沒那麼快了。

他一口饅頭,一口豆漿,吃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不是因為好吃到哭,是因為他終於吃到了一點「食物」本身的味道,而不是「點數」的味道。

與此同時,加派晨食裡,蘇米樂並沒有閒著。

她一邊假裝在整理櫃檯,一邊用樂福夜市自治會的八卦群組瘋狂敲字。她的情報網,比任何演算法都快。

【米樂:欸欸欸,有人在墨.歇附近嗎?幫我看看對面那個帥哥老闆今天怎麼了?怎麼鐵門也拉一半?】

【鹹酥雞阿美姨:我剛去倒垃圾有看到啦!那個紀墨小帥哥,臉色比他的墨魚汁還黑!一直站在吧台裡面發呆,手一直按著肚子,好像很不舒服。】

【豆花伯:我早上有送豆花過去,他退貨了啦!說吃不下,還說看到豆花就想吐。嘖嘖,年輕人做什麼暗黑料理,把自己也搞到厭食喔?】

【米樂:……】

蘇米樂看著群組裡的訊息,又切到另一個視窗。那是她用小帳追蹤的、紀墨那個幾乎沒在更新的私人社群。最新一則限時動態,是凌晨三點發的,只有一張全黑的圖片,上面用白字寫著:【又失眠了。胃好痛。】發完不到十分鐘就刪掉了,但還是被她截圖到了。

她的彈幕式吐槽難得地停了下來。

原來,不只加派。對面那個看起來永遠冷冰冰、用絕望卡路里把客人搞到自閉的紀墨,也一樣在爆肝。他的系統代價,是鏡像的。

真心熱量讓人敞開,代價是宿主的胃被塞爆;絕望卡路里讓人封閉,代價是宿主自己先被絕望吞噬,厭食、失眠,把自己也關起來。

「這兩個笨蛋……」蘇米樂小聲地罵了一句,卻覺得有點心疼。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店門口那鍋已經冷掉的油的照片,傳給了在港邊的陳加派。

【蘇米樂:老闆,你看。對面的那個傢伙,好像也跟你一樣,膽固醇……不,是絕望卡路里爆表了。他也在痛。】

港邊,陳加派看著那張照片,和蘇米樂傳來的那句話。海風把他的粉紅圍裙吹得獵獵作響。

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把豆漿喝到見底,然後把那個溫暖的紙杯,緊緊地握在手心。

腦內的點餐機介面,那條快要爆開的血管,不知何時已經慢慢消退了一點點。膽固醇數字,從1470,降回了1420。不是因為他收割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好好吃了一頓飯,好好讓自己的胃休息了一下。

【……哼,算你還有點救。】點餐機的聲音不再那麼尖銳,變回了平常那種有點傲嬌的毒舌,【記住了,宿主。真心不是用來榨的,是用來換的。你用多少真心去關心人家,人家才會用多少真心來回應你。懂?不懂我下次就真的讓你變成味覺白癡。】

「我懂了。」陳加派對著腦內的聲音,也對著海,也對著自己,輕輕地說。他的聲音還有點啞,但眼神已經不再焦躁。

他轉頭看向阿火叔,那個正看著海面、一臉「你總算開竅了」的老派總鋪師。

「阿火叔,明天開始,我們不算點數了。」陳加派說,「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讓他好好吃塊雞排、笑一下就好。我們……就好好炸雞排就好。」

阿火叔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那力道,沉得像一塊壓得剛剛好的滷石。

就在這時,陳加派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蘇米樂,是金舌頭獎官方帳號,發來了一封全體參賽店家都會收到的制式簡訊。

【金舌頭獎評審行程通知:為求評鑑之公正,本屆最資深評審葉金舌先生,將於近期內以不公開行程方式,喬裝突襲各參賽店家。請各店家維持日常營運水準,展現最真實的一面。】

陳加派握著手機,看著海港那頭,暖田市的天光正一點一點亮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也灑在遠處那條通往加派晨食的、還沒什麼人潮的街道上。

他知道,那台白色廂型車,那個拿保溫杯的老人,那個已經亮起紅點的攝影機,明天清晨六點,就會出現在他那個詛咒地段的店門口。

而他,將要用一條不再麻木的舌頭,和一顆不再只想著點數的心,去迎接這場最重要的突襲。

對街的墨.歇,二樓的窗簾後面,一雙失眠了一整夜的、佈滿血絲的眼睛,也正看著同一片海港的天光,手裡緊緊抓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漆黑的墨魚汁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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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葉金舌的突襲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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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四十七分,暖田市的天還沒完全亮透。

海港那頭的雲層像是被誰用毛筆淡染了一層魚肚白,風從外海吹進來,帶著一點鹹、一點柴油、一點剛出爐的豆漿味。樂福夜市的霓虹燈剛熄,晨光早餐街聯盟的鐵捲門才正要一扇一扇往上拉,整個城市卡在一個半睡半醒的尷尬時分,像是一顆剛起鍋還沒瀝乾油的油條。

加派晨食的燈,已經亮了。

陳加派站在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前,手裡握著油筷,鍋裡的油正以一種極為穩定的、近乎禪意的節奏,輕輕冒著細小的氣泡。油溫一百七十五度,阿火叔說,這個溫度炸出來的雞排,外層會像初戀一樣酥脆,裡面則會像老夫老妻一樣多汁。

「你今天倒是挺早。」阿火叔從後巷走進來,手裡提著一袋剛從批發菜市場挑回來的溫體雞胸肉,還有幾顆被露水沾濕的蔥。他的臉還是一樣臭,語氣還是那樣像在罵人,「不是說好今天不算點數,不搶開門第一炸?」

「沒算。」陳加派把醃好的雞排輕輕滑進油鍋,滋——的一聲,油花像是被驚醒的蟬,瞬間喧鬧起來。金黃色的麵衣在油裡舒展開來,香氣猛地炸開,竄出店門口,鑽進還帶著夜氣的巷子裡。「就只是……想好好炸一塊雞排而已。」

他的舌頭,昨天在海港邊吃完那個白饅頭配豆漿之後,好像真的活過來了。不再是前幾天那種被膽固醇糊住、吃什麼都像在嚼紙板的麻木感。現在,他能嚐到油的清甜、胡椒的嗆、還有麵衣裡那一點點阿舅老滷汁滲進去的甘醇。那種感覺,讓他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腦內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今天倒是異常安靜。螢幕上只淡淡地浮著一行字。

【真心熱量系統:膽固醇指數 68/100,趨於穩定。今日建議:別再當點數的奴隸,好好當個人吧,宿主。】

「你倒是難得講人話。」陳加派在心裡吐槽。

「哼,本系統本來就很會講人話,只是你之前滿腦子都只有卡路里,聽不進去而已。」系統立刻回嘴,語氣卻少了平時的尖酸,多了一點點像是熬夜後的沙啞,「提醒你,金舌頭那個老狐狸,隨時會來。別想靠我的笑容掃描去偷吃步,人家可是吃過全台灣三千家早餐店的男人。」

話才說完,店門口的風鈴就叮咚了一聲。

六點整,一分不差。

走進來的是個阿伯。

很普通的阿伯。褪色的藍色工作外套,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手裡提著一個在菜市場隨處可見的不鏽鋼保溫杯,腳上是一雙沾著點泥的舊布鞋。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油煙燻了幾十年留下的地圖,眼神有點渾濁,嘴角天生就是往下垮的,看起來就是那種在公園下棋會因為被悔棋而吵架吵半小時的鄰居阿公。

只有蘇米樂剛好從二樓租屋處衝下來,嘴裡還叼著半根牙刷,看到這個阿伯時,含糊地喊了一聲:「阿伯早!要內用還外帶?」

阿伯沒說話,只是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淡淡地掃了一眼菜單,掃了一眼陳加派,又掃了一眼那口正在滋滋作響的老鐵鍋。然後,他拉開一張最角落的塑膠椅,坐了下來,把保溫杯很輕、很穩地放在桌上,發出「喀」的一聲。

陳加派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直覺。那種阿火叔常說的,總鋪師看總鋪師的直覺。這個阿伯坐下來的姿勢,太穩了。穩到不像是客人,像是來監考的。他的背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的重心,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而且,從他進門到現在,他的嘴角,一次都沒有動過。

【叮!偵測到目標顧客!】系統的掃描框自動彈了出來,對準了阿伯的臉。【笑容指數:18%……12%……9%……警告!目標刻意壓制面部肌肉,笑容指數過低,無法觸發「真心外洩」!重複,無法觸發!】

陳加派看著系統面板上那個低到可憐的數字,忽然懂了。

葉金舌。

金舌頭獎最資深、最難搞、最毒舌也最傳奇的評審。傳說他吃早餐從來不笑,因為他說:「食物如果需要靠客人的笑容來證明自己好吃,那這食物本身就不夠格。」他喬裝突襲,從來不穿名牌、不帶助理,就提著一個保溫杯,裡面裝的是白開水,用來漱口,清空味蕾。他要吃的是食物最原始、最誠實的味道。

蘇米樂顯然還沒認出來,她拿著皺巴巴的點菜單,語速飛快地開始她的招牌綜藝式介紹:「阿伯我們今天有招牌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喔!會牽絲牽到像是在拍偶像劇!還有梅子鹹酥雞排吐司,酸酸甜甜超開胃!要不要來個雞不可失套餐?保證吃了會笑到漏財喔!」

阿伯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後用一種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原味的,雞排。一塊。就好。還有,湯。」

沒有敬語,沒有多餘的字。像是在下指令。

蘇米樂愣了一下,她的彈幕式吐槽雷達第一次有點當機。她求救地看向陳加派。

陳加派點點頭。他把剛剛炸到一半、準備要做成蛋餅的那塊雞排,用筷子夾了起來,瀝乾油,放在一旁。他重新從醃料盆裡,挑了一塊最厚實、紋理最漂亮的雞胸肉。

沒有起司,沒有梅子粉,沒有任何浮誇的醬料。

他只用了最簡單的醃料:鹽、胡椒、一點點米酒、還有阿舅那鍋三十年老滷汁裡,撈出來的一小匙滷汁。那滷汁黑得發亮,聞起來有醬油的甘、八角的香、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時間本身的味道。

「阿伯,稍等一下喔,現炸的比較好吃。」陳加派說,聲音不大,卻很穩。

他把雞排均勻地裹上薄薄的地瓜粉,輕輕抖掉多餘的粉末,然後,再一次,把它滑進了那鍋一百七十五度的油裡。

這一次的油聲,不一樣。

沒有那麼喧鬧,更沉,更穩。雞排在油裡慢慢地浮起來,麵衣由白轉金黃,金黃轉深金,每一個氣泡都像是呼吸。整個加派晨食,忽然就只剩下油鍋的滋滋聲,還有阿伯保溫杯裡,白開水輕輕晃動的聲音。

阿火叔站在後場的門口,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抱胸,看著陳加派的背影。那個背影穿著有點好笑的粉紅圍裙,肌肉線條卻繃得很緊,像是在對待什麼極為慎重的事情。

陳加派沒有看系統,沒有去管那個可憐的9%笑容指數。他只是盯著油鍋,用油筷輕輕地、來回地翻動雞排,讓它受熱均勻。他的腦子裡,想的不是點數,不是卡路里,不是金舌頭獎的三百萬債務。

他想的是阿舅。想起阿舅以前也常這樣,清晨四點就起床,只為了一個早起去醫院洗腎的常客,炸一塊不加任何醬的原味雞排,配一碗熱呼呼的味噌湯。阿舅說:「有人一早就得去跟病魔打仗,你給他吃太花俏,他胃會不舒服。給他一塊紮實的肉,一碗熱熱的湯,讓他有力氣走進醫院,那就夠了。」

雞排起鍋了。

陳加派用漏杓把它撈起來,立在架子上瀝油。金黃色的外皮酥脆到會發光,輕輕一碰就喀滋作響。他沒有立刻上桌,而是轉身,從身後那個一直用小火煨著的湯鍋裡,舀了一碗味噌湯。

那不是普通的味噌湯。是用阿舅的老滷汁當湯底,加入柴魚高湯、小塊的豆腐、還有剛從後巷菜市場買來的、還帶著泥土香的海帶芽去熬的。湯的顏色有點深,帶著琥珀的光澤,熱氣裊裊,聞起來是那種會讓胃袋自己發出咕嚕聲的、溫柔的香氣。

他把雞排和味噌湯,一起端到了阿伯的面前。

沒有盤飾,沒有浮誇的擺盤。就是一個白色的磁盤,一塊切成兩半、露出裡面雪白多汁雞肉的雞排,和一碗還在冒煙的味噌湯。旁邊放著一小碟鹽,不是胡椒鹽,就是最單純的鹽。

「阿伯,你的原味雞排跟味噌湯。」陳加派把筷子遞過去,「小心燙。」

葉金舌——或者說,這個阿伯——終於抬起了頭。他沒有看陳加派,而是先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那塊雞排。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漱了漱口,吐在旁邊準備好的小水桶裡。動作專業得讓蘇米樂倒吸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了一小塊沒有沾任何鹽的雞排。

放進嘴裡。

時間,好像被按了暫停鍵。

陳加派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蘇米樂連牙刷都忘了拿出來,就這樣叼在嘴裡,眼睛瞪得像銅鈴。連後場的阿火叔,都不自覺地往前踏了一步。

阿伯的臉上,還是沒有笑。他的眉頭甚至微微皺了一下。他的嘴巴緩慢地咀嚼著,腮幫子動得很慢,像是在用舌頭的每一個味蕾去解剖這塊肉。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是吞嚥的聲音。

接著,他端起了那碗味噌湯,喝了一小口。

熱湯的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沒有擦。

足足有三十秒,店裡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

【宿主……他的笑容指數還是只有11%……】系統的聲音都有點結巴了,【這老頭是石頭做的嗎?怎麼有人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還不笑啊?】

陳加派卻沒有失落。他看著阿伯那張皺紋深刻的臉,看著他握著筷子的、佈滿老人斑卻異常穩定的手,忽然覺得,這樣就好了。讓一個老人家,在清晨六點,安安靜靜地、暖暖地吃完一塊雞排,喝完一碗湯,不用逼他笑,不用逼他說祕密。這樣,就很好了。

就在這時,阿伯放下了湯碗。

他用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最後一點滷汁的甘味。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陳加派。

他的眼神,不再渾濁。那雙眼睛裡,有光。

他張開嘴,聲音還是沙啞的,卻比剛才多了一點點溫度。

「有你阿舅的影子。」

只有六個字。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壓在碗底,站起身,提著他的保溫杯,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鈴叮咚一聲,海港的晨風灌了進來,帶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白開水的味道。

陳加派站在原地,握著油筷,手心全是汗。

「有你阿舅的影子。」

那一瞬間,他覺得比拿到一千點真心卡路里還要讓人想哭。

「等一下!」蘇米樂終於把牙刷拔出來,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尖叫,「那個保溫杯!那個走路的姿勢!天啊!加派!那個阿伯是葉金舌啦!金舌頭的葉金舌!我上次在美食節目的影片裡看過他!他連吃到米其林三星都只是皺眉頭而已啊!他居然說有阿舅的影子!這是幾百分啊!」

她手忙腳亂地衝到櫃檯後面,調出監視器的回放,暫停、放大。那張鴨舌帽底下的臉,雖然刻意壓低了帽簷,但那個下巴、那個皺眉的弧度,跟網路上那張著名的、金舌頭獎官網上的側拍照,一模一樣。

阿火叔走了過來,拿起阿伯喝過的那個湯碗,看了一眼。碗底乾乾淨淨,一滴湯都沒剩。雞排的盤子裡,也只剩下幾粒細小的麵衣屑屑。

阿火叔的嘴角,極難得地,往上牽了一下。

「哼,算你小子,沒丟你阿舅的臉。」他把碗放進水槽,「舌頭沒麻,炸出來的東西,才有人味。」

陳加派還沒從那六個字的餘韻中回過神來,蘇米樂已經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指著監視器的另一個畫面,驚呼出聲。

「你看!你看這個時間軸!清晨五點二十三分!比葉金舌早了半小時!有一個穿黑色大衣、戴口罩的人,也走進了……走進了對街的墨.歇!」

監視器的角落,對街那家總是瀰漫著墨魚汁與絕望氣息的店門口,一個身影一閃而過。雖然模糊,但那挺拔又帶著點孤僻的輪廓,陳加派認得。

是紀墨的店。而那個黑衣人,手裡提著的,也是一個一模一樣的、不鏽鋼保溫杯。

葉金舌,在突襲完加派晨食之前,先去了墨.歇。

「天啊,兩個都被暗訪了?」蘇米樂摀住嘴巴,眼睛發亮又緊張,「那……那初選名單不就是今天中午要公布?我們……我們跟那個暗黑料理王,要一起被審判了?」

就在這時,陳加派口袋裡的手機,和蘇米樂的手機,還有阿火叔那支老人機,同時震動了起來。

是金舌頭獎官方帳號,發來的推播通知。標題用的是最聳動、也最讓暖田市所有早餐店老闆心臟驟停的字體。

【金舌頭獎早餐大賽・初選入圍名單,將於今日中午十二點整,於樂福夜市中央廣場,現場公布!】

十二點。距離現在,只剩下六個小時。

而對街的墨.歇,二樓的窗簾後面,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似乎也收到了同樣的通知。窗簾動了一下,一隻蒼白的手,緊緊地握住了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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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笑容回溯,重現阿舅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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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零七分,加派晨食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冰箱還在嗡嗡叫,蘇米樂的尖叫聲卻已經先把整個天花板的灰塵都震了下來。

「十二點!十二點要公布!只剩六個小時了派哥!」蘇米樂把手機舉到陳加派的鼻尖前,螢幕亮到發燙,官方帳號那行金光閃閃的標題還在跳動,「金舌頭獎早餐大賽・初選入圍名單,將於今日中午十二點整,於樂福夜市中央廣場,現場公布!天啊這是什麼死亡通知啦!我們才剛被葉金舌那個笑都不笑的阿伯突襲完欸!」

陳加派的手機還在口袋裡震,阿火叔那支按鍵超大聲的老人機則是直接用喇叭放出了語音播報:「您有一則新訊息,請注意查收。」阿火叔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闔上,塞回圍裙口袋,轉頭看了眼對街。

對街墨.歇的二樓窗簾,還在微微晃動。那隻蒼白的手已經縮了回去,但窗框上留下了五個用力到發白的指印。

「看來,對面那個小子也收到了。」阿火叔淡淡地說,聲音有點啞,「六小時。夠炸一百塊雞排,也夠讓一個人把自己煮到燒焦。」

陳加派沒回話。他盯著自己油膩的手心,還有腦海裡那個自動跳出來的、油到可以拿來煎荷包蛋的系統介面。

【叮咚!檢測到宿主心跳過速、心律不整、胃酸即將倒流,笑容指數:12%,膽固醇:瀕臨爆表邊緣!宿主,你現在的臉色比我昨天賣不出去的香菜榴槤豆漿還難看!】

那個毒舌點餐機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欠揍,字體還特地用了螢光粉紅色加閃爍特效。

【溫馨提醒:距離上次『膽固醇爆表・味覺麻痺』懲罰結束才過了十四個小時,你又想把自己搞到吃什麼都像在嚼紙箱嗎?本系統雖然很想看你出糗,但也不想綁定一個味覺殘障的宿主好嗎!】

「閉嘴啦,我知道。」陳加派在心裡低吼,「我又沒打算現在去套話,我只是……」

他只是覺得胃有點緊。不是因為胃食道逆流的後遺症,而是一種更悶的、說不上來的緊繃感。葉金舌那句「有你阿舅的影子」還卡在他的耳朵裡,像一根沒挑乾淨的魚刺。阿舅的影子是什麼?是那口黑到發亮的老鐵鍋?是那缸泡了三十年、味道濃到連蟑螂都不敢靠近的老滷汁?還是別的什麼,他到現在都還沒搞懂的東西?

蘇米樂還在瘋狂刷新金舌頭獎的官方討論區,留言已經洗到看不見底。「快看快看!有人說葉金舌今天清晨五點就在暖田市繞了,墨.歇跟我們家是他最後兩站!賭盤已經開了,說我們跟墨.歇是死亡之組,只能活一個!還有網友說紀墨那個墨魚汁拿鐵昨天害一個外送員直接在路邊蹲著哭半小時,絕望卡路里根本生化武器!」

她講到一半,忽然頓住,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阿火叔。

阿火叔正站在那口阿舅留下的傳說級老鐵鍋前面。這口鍋沒有不沾塗層,鍋底因為長年大火快炒,已經養出了一層厚厚的、烏黑油亮的鍋巴,像一塊黑色的隕石。平常阿火叔是不准陳加派亂動它的,說這鍋有脾氣,火候不對會直接把蛋餅黏成鍋貼。

但今天,阿火叔卻主動把鍋子從架子上拿了下來,放在瓦斯爐上,轉開了小火。

滋——的一聲,些許的豬油在鍋底化開,香氣瞬間竄了上來。那不是連鎖早餐店那種刺鼻的沙拉油味,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焦香的動物性油脂香,混著一點點鐵鏽與炭火的味道。暖田市靠海,空氣本來就帶著鹹味,但這個味道一出來,整個破舊的店面好像就被一層暖黃色的光包住了。

「發什麼呆。」阿火叔頭也不抬地說,「不是還有六小時?你打算讓客人中午去廣場聽公布的時候,肚子是空的?」

陳加派一愣:「阿火叔,你要……」

「我什麼都不要。是你阿舅的鍋在叫。」阿火叔把一塊前一天醃好的雞腿排從冰箱拿出來,雞排還帶著淡淡的蒜頭與醬油香,拍了一層薄薄的地瓜粉,「你昨天不是剛解鎖那個什麼……笑容回溯?放著不用,等著發霉?」

陳加派這才想起來。昨天半夜,他因為膽固醇爆表被系統強制關機前,確實聽到了一聲微弱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真心卡路里累積突破800點,解鎖新能力:笑容回溯(初階)。說明:當對象在愉悅狀態下吃下宿主料理並露出真心笑容時,有機率觸發,重現對象內心最溫暖的記憶畫面。備註:本能力極度耗能,請確保對象笑容指數高於75%,否則只會看到一片黑白雜訊外加本系統的嘲笑。】

當時他痛到沒力氣理,現在被阿火叔一提,腦內的點餐機又跳了出來。

【喲,終於想起我這個被冷落的美少女系統了?沒錯,就是那個超稀有的『笑容回溯』啦!本系統本來以為你會拿去對那個流量女王凱蒂·陳用,結果你居然想對這個整天只會說『哼』跟『廢話』的老頭用?宿主,你的品味真的很謎欸!】

「阿火叔,你怎麼知道我解鎖了……」

「你阿舅的筆記本,最後一頁畫了一雙眼睛。」阿火叔把雞排丟進鍋裡,瞬間,噼哩啪啦的油爆聲炸開,油星子像煙火一樣跳舞,「他說,食物如果真的能讓人笑,笑的時候,眼睛會回到最想回去的地方。」

蘇米樂已經自動自發地把蛋打好,粉漿調好,還掏出手機準備錄影:「快快快,派哥,整那個最浮誇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讓阿火叔笑一個,我們就有機會看到他的黑歷史了!阿火叔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燙過捲捲頭、穿過喇叭褲啊?」

「吵死了,誰要笑。」阿火叔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把煎得赤赤的蛋餅皮翻了個面。蛋香混著起司融化的鹹香,雞排在鐵鍋裡滋滋作響,外皮已經炸成了金黃色,裡面的肉汁被牢牢鎖住,光是用看的,就能想像咬下去會先喀滋一聲,然後肉汁爆出來的感覺。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接過了鍋鏟。

這一次,他沒有為了點數,沒有為了要套出什麼祕密。葉金舌不笑、紀墨不笑,整個暖田市好像有越來越多人忘記怎麼笑了。但阿火叔不一樣。這個從他接手店面第一天就嫌他「切個蔥切得跟被車撞過一樣」的老人,從來沒有真正笑過,卻也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把雞排起鍋,俐落地切塊,鋪在剛起鍋的蛋餅上,再刨上滿滿的起司,讓起司被熱氣燙得半融,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牽絲狀態。最後,他淋上了一小匙阿舅老滷汁調的味噌醬,那是只有用三十年老滷當底,才調得出的、帶著時間厚度的鹹甘味。

「阿火叔,吃吃看。」他把盤子推過去,聲音有點緊張,「不用給分,暖胃就好。」

阿火叔皺起眉頭,看著眼前這份浮誇到不行的蛋餅。粉紅色的圍裙、牽絲的起司、還在冒煙的雞排,這跟他那個年代「蛋餅就是蛋加餅、加個醬油膏就好」的信念完全背道而馳。

「花俏。」他哼了一聲,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沾滿起司的雞排蛋餅。

蘇米樂在旁邊屏住呼吸,手機鏡頭死死對著阿火叔的臉。陳加派腦內的系統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行讀條在跑。

【笑容指數偵測中……15%……30%……宿主你確定這老頭會笑?他上次笑搞不好是民國七十年……】

阿火叔把蛋餅放進嘴裡。

第一秒,是皺眉。

第二秒,咀嚼的聲音很慢。雞排的酥脆、蛋餅的軟嫩、起司的濃郁、味噌醬的甘醇,四種口感在嘴裡同時化開。尤其是那個老鐵鍋煎出來的焦香,那是一種只有用鐵鍋、大火、和時間才能養出來的、獨一無二的鍋氣。

第三秒,阿火叔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

不是那種被燙到的瞇眼,也不是被難吃到的皺眉。而是一種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的弧度。嘴角往上提了一點點,眼尾的皺紋擠在一起,露出了裡面有點泛黃的牙齒。

他笑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雖然笑完立刻又板回了那張臭臉,假裝咳嗽了一聲,但那個笑容是真的。

【笑容指數:82%!達標!真心外洩判定成功!能力『笑容回溯』發動!】

系統的提示音沒有平常的嘲諷,反而帶著一點顫抖。

下一秒,陳加派的世界,暗了下來。

不是眼睛閉上那種暗,而是整個加派晨食的油鍋聲、蘇米樂的呼吸聲、窗外暖田市早晨的車聲,全部被抽掉,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海風的聲音,還有遠遠的、船隻的汽笛聲。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而是像被直接丟進了別人的腦海裡。他看見了三十年前的暖田市。那時的樂福夜市還是一片泥土地,晨光早餐街也才剛有第一間永和豆漿。海港邊,一間更破舊、但招牌卻寫著「雞排仙人」的木造小店前,站著兩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

其中一個,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年輕的阿舅。頭髮還沒白,背也挺得直直的,臉上掛著跟陳加派一模一樣的、有點憨憨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塊剛炸好的、還在滴油的雞排。

而站在阿舅旁邊的另一個年輕人,高高瘦瘦,眉眼間有著化不開的鬱色,長相竟跟現在對街那個厭世的紀墨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輕、眼神也更亮一些。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食譜。

「阿來,你真的覺得,讓人笑出來就能治好這個城市的病?」那個高瘦的年輕人問,聲音跟紀墨一樣有點冷,但多了些迷惘,「暖田市的人不敢說真話,是因為他們害怕。害怕說出來會被笑,害怕自己的痛苦沒人懂。你讓他們笑,他們就真的敢說了嗎?」

年輕的阿舅把雞排遞給他,大大咧咧地笑著:「阿海,你就是想太多啦!你看,人啊,只要吃到好吃的東西,笑容是藏不住的啦!笑出來,心就開了嘛!心開了,話就自己跑出來了啊!這不是很好嗎?」

被叫做阿海的年輕人接過雞排,卻沒有吃,只是低頭看著那塊金黃色的肉:「可是,如果笑容本身就是假的呢?如果大家只是用笑來掩飾痛苦呢?就像我媽……她每天都笑著對我說沒事,結果呢?」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陳加派能感覺到,那股情緒不是來自回溯的畫面,而是來自阿火叔此刻正在共鳴的心臟。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壓了三十年的無力感。

年輕的阿舅沉默了一下,然後用力拍了拍阿海的肩膀,力道大到差點把他的廚師帽拍掉。

「所以我們才要做啊!」阿舅的聲音很大,帶著海風的鹹味,「師父不是說了嗎?暖田市的人,就是太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好好說一句真心話了!你相信眼淚,我相信笑容,我們兩個一起做給師父看嘛!看是你的眼淚先讓人說真話,還是我的笑容先讓人說真話!」

兩個人在海風中對視,一個笑得像太陽,一個沉得像深海。最後,阿海也勉強扯出了一個很淡的笑,把雞排塞進嘴裡。

「好啊,比就比。雞排仙人那個老頭,整天就只會出一張嘴。」

畫面再一轉,變成了更內裡的房間。一個頭髮全白、圍著跟陳加派現在同款粉紅圍裙的老人,躺在榻榻米上,氣若游絲。正是傳說中的雞排仙人。他的床邊,跪著的就是阿來與阿海。年輕的阿火叔,則站在一旁,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只是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是黑的。

雞排仙人顫抖著手,拿出了兩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一個是金色的、溫暖的,像一顆小太陽;一個是黑色的、冰冷的,像一塊墨錠。

「阿來……阿海……」老人的聲音很輕,「師父的時間到了。但暖田市的病,還沒好……我把我這輩子領悟的『心意』,分成兩半……一半給你,阿來,叫做『真心』……用笑容,讓人敢說……一半給你,阿海,叫做『絕望』……用痛苦,讓人不得不說……」

「師父……」兩個年輕人同時哽咽。

「別吵……聽我說完……」雞排仙人咳了幾聲,笑了,「哪一半是對的,師父也不知道……所以……就讓你們……做最後的實驗吧……看看這個城市……最後是被笑容治癒……還是被痛苦喚醒……記住……不管是哪一半……初衷……都是為了讓他們……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啊……」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兩團光,一金一黑,分別沒入了阿來與阿海的胸口。

回憶到這裡,像被風吹散的油煙,猛地散去。

陳加派猛地抽了一口氣,發現自己還站在加派晨食的爐子前,額頭全是冷汗,後背的圍裙已經被汗水浸濕。鐵鍋裡還殘留著雞排的餘溫,滋滋作響。

阿火叔還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筷子,但眼眶已經紅了。他沒有擦,只是低著頭,看著盤子裡那塊被咬了一口的蛋餅,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看到了?」

蘇米樂一臉茫然:「看到什麼?派哥你剛剛突然定格了三分鐘欸!叫你都沒反應!阿火叔也定格了!你們兩個是在用念力交流嗎?」

陳加派沒有回答蘇米樂,他的喉嚨有點乾:「阿火叔……那個阿海……就是紀墨的師父?也是……雞排仙人的另一個徒弟?」

阿火叔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把筷子放下,從圍裙最深處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已經泛黃、被摺了又摺的照片。照片上,正是那兩個年輕人在海邊勾肩搭背的樣子,背後還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來與阿海,目標:用雞排拯救世界!——雞排仙人見證】

「阿來,就是你阿舅,陳金來。阿海,就是紀墨的師父,紀海。也是暖田市第一個把墨魚汁加進豆漿裡的瘋子。」阿火叔把照片推到陳加派面前,「他們兩個,是師兄弟。也是這場實驗,最開始的兩顆種子。」

「雞排仙人臨終前,把他的『心意』……也就是你們現在說的系統,切成了兩半。」阿火叔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他說,真心與絕望,本來就是一體兩面。沒有嘗過痛苦的人,不懂笑容的珍貴;沒有真心笑過的人,也無法理解痛苦的重量。他想知道,到底哪一條路,才能真正讓這座不敢說真話的城市,重新學會說話。」

陳加派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難怪。難怪紀墨的絕望卡路里會跟他的真心卡路里如此相似,卻又完全相反。難怪葉金舌要同時暗訪兩家店。難怪系統的代價會是鏡像的——一個是吃到胃食道逆流,一個是厭食失眠。

他們根本就不是敵人。他們是同一個老師,用兩種截然相反的方法,在解同一道題。

「所以……我阿舅選擇相信笑容,紀海師父……因為家人病逝,所以選擇相信痛苦是真實的?」陳加派喃喃自語。回溯裡阿海提到他母親的那句話,還在他腦海裡迴盪。

「阿海的太太,難產走了。留下了還在襁褓裡的紀墨。」阿火叔閉上了眼睛,「從那之後,他就覺得,笑容都是騙人的。只有痛,才是真的。紀墨從小就是被這種想法養大的,你要怪他嗎?」

店裡陷入了一片安靜。只有老冰箱的嗡嗡聲,和鐵鍋冷卻時輕微的劈啪聲。

蘇米樂也收起了平時的綜藝感,難得安靜地看著那張照片,小聲說:「所以……派哥,你繼承的不只是這間店跟三百萬債務……你繼承的是阿舅那一半的……相信笑容的夢想?」

陳加派看著那張照片,看著年輕阿舅那張跟自己神似的、笑得有點傻氣的臉,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這口還溫熱的老鐵鍋。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阿舅會把店留給他這個對料理一竅不通的外甥。不是因為他會炸雞排,而是因為他跟阿舅一樣,都是那種看到別人難過,就忍不住想講個冷笑話、想讓對方笑一下的雞婆個性。

這不是什麼外掛系統的選擇,這是阿舅的人情選擇。

就在這時,三個人的手機,再一次同時瘋狂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推播通知,而是蘇米樂為了搶第一手消息,特地開啟的「金舌頭獎官方直播間」——直播,已經開始了。

畫面裡,樂福夜市的中央廣場已經擠滿了人,晨光早餐街聯盟的魏正豪正拿著麥克風,滿面紅光地站在台上,而他的身後,大大的布幕上,緩緩降下了本次初選入圍的名單。

而葉金舌,就站在布幕的最旁邊,手裡拿著那個不鏽鋼保溫杯,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他的視線,好像穿過了螢幕,直直地看向了加派晨食的方向。

【警告!偵測到超大型『真心話領域』與『絕望領域』即將在半徑五十公尺內對撞!宿主,你的笑容回溯剛用完,膽固醇還在冷卻中,現在過去根本是去送頭的啊!】

系統的警告聲尖銳地響起,但陳加派已經抓起了圍裙,往門外衝去。

因為他在直播的角落,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紀墨,他也去了廣場。而且他的手,正緊緊地摀著胸口,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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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紀墨的過去,為何他相信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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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中央廣場的探照燈把整個布幕照得死白,像一塊剛炸好還在滴油的超大塊豆皮。

直播的雜訊伴隨著魏正豪那支快要破音的麥克風尖叫,透過蘇米樂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手機,刺進加派晨食悶熱的空氣裡。

「各位鄉親!各位暖田市最愛吃、最懂吃的市民!經過我們金舌頭獎評審團,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試吃、拉肚子、再試吃——」魏正豪在台上口沫橫飛,他的紅色POLO衫繃得緊緊的,像一顆過度發酵的饅頭,「本次金舌頭獎初選入圍名單,即將揭曉!」

陳加派的手已經搭在那扇每天都會卡住的紗門上,粉紅圍裙還沒來得及脫,系統的警告聲在他腦內尖銳得像油爆聲。

【警告!警告!宿主你是不是膽固醇又逆流到腦子了!偵測到半徑五十公尺內有高濃度絕望粒子對撞!你的真心熱量冷卻時間還有六小時十二分,你現在衝過去,除了表演當場心悸倒地,沒有任何實質幫助!拜託你當個人吧!】

「閉嘴啦!」陳加派低吼,他看見直播畫面角落那個身影。紀墨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色大衣,站在廣場最邊緣的陰影裡,路燈照不到他的臉,只照得到他摀著胸口、指節泛白的手。他的頭微微低著,整個人像一座隨時會碎掉的冰雕。

阿火叔一把按住陳加派的肩膀。那隻佈滿燙傷疤痕、厚實得像老菜刀刀背的手,力道不大,卻讓陳加派整個人定在原地。

「你現在去,是要救他還是要跟他輸贏?」阿火叔的聲音很低,混著海港吹來的風,有點鹹,「你分得清楚嗎?小子。」

就在這時,布幕動了。

不是緩緩降下,而是被風吹得掀起一角,像掀開滷鍋的蓋子。葉金舌站在布幕旁邊,手裡捧著那個銀色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好像廣場的喧鬧跟他完全無關。他的眼神依舊是那樣淡,卻在鏡頭掃過的瞬間,若有似無地往加派晨食的方向瞥了一眼。

蘇米樂尖叫起來:「出來了出來了!我的天啊阿派哥你的手機畫質能不能好一點!我看到『加』字了!」

布幕終於完全落下。金色的字體在探照燈下發光。

入圍名單只有十個名字。

陳加派的心臟擂鼓到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他看見了「晨光早餐聯盟-魏正豪」、「樂福鹽酥雞」幾個熟悉的名字,然後在名單的最底端,倒數第二行——

「加派晨食」四個字,用一種有點歪、有點手寫感的字體印在那裡。而它的正下方,最後一行,赫然是——

「墨.歇」

廣場爆出歡呼與噓聲。有人為老店歡呼,有人為那個賣黑暗料理的怪店噓聲。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洗版:「加派晨食是誰?」「墨.歇不是吃完會憂鬱的那家嗎?」「拜託金舌頭是不是味覺壞掉?」

而陳加派和紀墨的名字,就這樣被命運惡趣味地排在了一起,像菜單上最不該放在一起的兩個套餐。

手機畫面裡,紀墨抬起了頭。他似乎也看到了名單,他的表情沒有任何喜悅,只有更深的蒼白。他沒有停留,轉身就往夜市最暗的那條巷子走去,身影很快就被人群吞沒。

陳加派搭在紗門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胃裡那股熟悉的灼熱感又竄了上來,提醒著他膽固醇爆表的代價。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系統的透支,而是因為他看懂了紀墨摀著胸口的那個動作。那不是挑釁,那是痛。

「走了。」阿火叔收回手,轉身走回那口還溫溫的老鐵鍋旁邊,「入圍了,就更不能現在倒下。把鐵鍋洗乾淨,明天開始,才是真的戰場。」

蘇米樂卻沒有歡呼。她盯著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眼神越來越亮,那是她身為Z世代情報頭子要挖到大八卦時才會出現的、宛如看到限量聯名球鞋開賣的眼神。

「不對勁,超級不對勁。」她喃喃自語,把手機轉過來對著陳加派,「阿派哥,你不覺得紀墨那傢伙怪得很有故事感嗎?厭世、毒舌、甜點控、還會做那種吃了會讓人想直接登出人生的墨魚汁拿鐵……這人設,根本就是偶像劇裡受過情傷的男二啊!」

陳加派揉著發悶的胸口:「妳又要上網亂查人家個資?」

「什麼亂查,這叫田野調查!是Z世代的溫柔!」蘇米樂已經一頭鑽進了後巷,連通批發市場與大學生租屋聚落的那個八卦中樞,她的聲音伴隨著機車發動的聲音遠去,「你們顧店!我去租屋聚落的『暖大八卦版』挖一下!那裡的情報網比樂福夜市自治會的婆婆媽媽還恐怖!等我消息!」

夜色,像一鍋濃稠的滷汁,慢慢蓋住了暖田市。

---

凌晨一點的暖田市,只剩下海風和便利商店的燈還醒著。樂福夜市熄了燈,晨光早餐街還沒醒,加派晨食卡在中間,像一個失眠的人。

陳加派睡不著。他把老鐵鍋刷得發亮,又把那罐三十年老滷汁的蓋子打開聞了又聞。那股深沉的、帶著時間味道的醬香,總能讓他焦躁的心稍微安靜一點。系統倒是難得安靜,只在介面上留下一行小小的字:【膽固醇冷卻中...建議宿主進行無壓力睡眠,否則明天炸出來的雞排會帶有宿主的焦慮味,難吃指數+30%】

紗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冷風和蘇米樂風風火火的身影。她頭髮被風吹得像剛被油炸過,手裡抱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和兩杯已經半融的珍珠奶茶。

「挖到了!我挖到了超大地獄級的祕密!」她把資料啪地攤在油膩的餐桌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壓不住顫抖,「阿派哥,你絕對想不到紀墨是誰。」

陳加派和剛從後場走出來的阿火叔湊了過去。

資料的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新聞剪報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少年,穿著雪白的廚師服,站在聚光燈下,手裡捧著一座小小的獎盃。少年的臉很青澀,笑容卻很燦爛,眼睛裡有光。那張臉,依稀就是現在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紀墨。

標題寫著:《天才降臨!十九歲紀墨以「母親的眼淚」驚艷金舌頭,史上最年輕入圍者!》

「母親的眼淚?」陳加派唸了出來。

「對,就是那道菜!」蘇米樂把第二張紙推過來,那是當年的評審紀錄截圖,「他當年入圍的作品,不是暗黑料理,是一道超級溫柔的甜點——『海鹽焦糖洋蔥布丁』。據說他把洋蔥用文火炒了六個小時,炒到焦糖化,再混進布丁裡,因為他媽媽每次切洋蔥都會流淚,但又會笑著說『流淚了才知道自己還活著』。他想用那道菜,抓住媽媽笑著流淚的味道。」

阿火叔眯起眼睛,看著那張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蘇米樂的聲音低了下去,沒了平時的綜藝感:「結果,當天試吃,有兩位評審真的吃到哭了。一個是想到過世的母親,一個是想到離家出走的女兒。可是……」她翻到下一頁,是當時美食論壇的毒舌評論截圖,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譁眾取寵?洋蔥布丁根本是黑暗料理前身》、《評審的眼淚廉價嗎?新秀操作過頭》、《金舌頭不該成為情緒勒索的舞台》

「凱蒂·陳當時還是個剛出道的小部落客,她寫了一篇爆文,標題就叫《別用你媽媽的眼淚綁架我的味蕾》,直接把紀墨釘在恥辱柱上。說他為了得獎消費親情,料理本身譁眾取寵、甜鹹不分,根本是譁眾取寵的失敗品。」蘇米樂的語速慢了下來,「那篇文章按讚數破萬,底下一堆人跟著罵。金舌頭為了平息輿論,最後把他從入圍名單撤掉了。理由是『料理理念與大賽精神不符』。」

餐桌安靜得只剩下老冰箱嗡嗡的壓縮機聲。

「那他媽媽呢?」陳加派問。

蘇米樂沉默了一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手寫的、像是從租屋聚落學生那裡輾轉拿到的影本。那是一張醫院的關懷單,日期是紀墨被撤銷入圍資格的半年後。

「他媽媽有很嚴重的憂鬱症,一直都有在看醫生。表面上,她是那種會在市場跟每個攤販笑著打招呼、會給鄰居小孩糖果的溫柔媽媽,大家都說她很樂觀、很愛笑。可是學生情報網說,紀墨的國中同學講,紀墨有一次在學校頂樓看到他媽媽一個人躲在樓梯間哭,哭到全身發抖,但一聽到有人來,馬上就擦乾眼淚,笑著說『沙子跑進眼睛』。」蘇米樂的聲音有點哽咽,「半年後,他媽媽在一個下午,自己一個人在家,離開了。沒有留下遺書,只留下一張被眼淚暈開的食譜,上面寫著洋蔥要怎麼炒才不會苦。」

陳加派感到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比膽固醇逆流還要悶,還要痛。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紀墨總是說「笑容都是假的」。因為他生命中最愛、也最愛笑的那個人,就是用最溫柔的笑容,藏起了最深的絕望,然後永遠地消失了。

「從那之後,紀墨就消失了三年。等他再出現,就是現在的『墨.歇』,和那套絕望卡路里系統。」蘇米樂把珍珠奶茶推給陳加派,眼眶有點紅,「他不是天生就想讓人絕望啦,阿派哥。他是……他是被笑容騙過,所以再也不敢相信了。他覺得與其給人虛假的希望再讓人失望,不如一開始就讓大家看見痛苦是真的,這樣就不會有人再像他媽媽那樣,笑著,笑著就沒了。」

阿火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菸味,也有滷汁的鹹味:「紀海那個老頑固……教出來的兩個徒弟,一個太相信笑,一個太害怕笑。雞排仙人把系統分開,恐怕就是早就料到這一天。」

陳加派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那口老鐵鍋前,打開瓦斯。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他倒油,沒有開系統,沒有想著要收割什麼真心卡路里。他只是拿出一塊早上阿火叔幫他醃好的、帶著淡淡蒜香與醬油香的雞胸肉,裹上薄薄的地瓜粉。

滋——

雞排滑入油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好像都只剩下那個療癒的聲音。金黃色的氣泡不斷冒出來,香氣一點一點地、不疾不徐地飄滿整個小小的店面。那是一種很誠實的香,不浮誇,不討好,就是油、花椒、和雞肉本身被熱氣逼出來的、最原始的溫暖。

「阿派哥,你要幹嘛?」蘇米樂愣住了。

「去送宵夜。」陳加派把炸到恰恰好的雞排撈起來,瀝油,什麼醬都不加,什麼起司瀑布都不淋,就用最簡單的防油紙袋裝起來,撒上一點點胡椒鹽,「去給一個胃還在痛,又睡不著的人。」

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凌晨一點半。墨.歇應該剛打烊。

---

墨.歇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昏黃的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像一條疲憊的線。

陳加派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風鈴沒有響,因為紀墨把風鈴拿掉了,他說那聲音太吵,會打擾客人的絕望。

店裡沒有客人,只有流理台前那個穿著黑色圍裙的背影。紀墨正站在巨大的垃圾桶前,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瓷盤,盤子上是一份看起來很精緻,卻讓人食慾全無的料理——墨魚汁、香菜、還有幾塊切得方方正正、像肥皂一樣的皮蛋巧克力。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塊,放進嘴裡。只嚼了一下,他的眉頭就緊緊皺起,臉色更白了。他立刻轉身,對著水槽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胃酸的灼熱感。他打開水龍頭,瘋狂地漱口。

【警告!絕望卡路里已達臨界值!宿主味覺神經鈍化度87%!再不補充新的絕望能量,你會先被自己的料理毒死!快去製造更多的封口者!快!】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中響起,和陳加派那個愛吐槽的系統完全不同,更像一個催命的監工。

「閉嘴……」紀墨撐著流理台,低聲說,聲音沙啞,「難吃……明明就很難吃……為什麼還要逼我吃……」

「因為你根本不想讓人吃這種東西,對吧。」

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紀墨猛地回頭,看見陳加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紙袋。粉紅圍裙在墨.歇冷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你來幹什麼?來看我笑話?」紀墨立刻站直身體,恢復那副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手卻下意識地又摀住了胸口,「金舌頭入圍了,很得意?帶著你的真心熱量來可憐我?」

「可憐個頭啦,」陳加派把紙袋放在兩人之間那張黑色的桌子上,發出輕輕的一聲,「我只是剛炸好一塊雞排,自己吃不完,想說拿來餵流浪貓,結果發現這條街上唯一的流浪貓就是你。」

紀墨瞪著那個紙袋,紙袋的底部已經被雞排的熱氣暈出了一點油漬,香氣霸道地鑽進他因為長期吃暗黑料理而麻木的鼻腔。那是一種他快要忘記的、屬於「好吃」的香。

「拿走,我不吃嗟來食。」

「又沒下藥,怕什麼?」陳加派直接把紙袋打開,露出裡面那塊炸得金黃酥脆、什麼都沒加的原味雞排,「我的系統今天當機了,膽固醇爆表,沒辦法發動任何能力。這就是一塊普通的、有點鹹、有點燙、可能會讓你燙到舌頭的雞排。你不吃,我就帶回去給蘇米樂當宵夜,她剛失戀……喔她沒失戀,但她很會假哭。」

紀墨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已經快一個禮拜沒有好好吃過一頓正常的飯了。絕望系統逼他每天都要試吃自己的暗黑料理來維持能量,他的胃早就抗議到不行,看到什麼都想吐。可是眼前這塊雞排,那個油光、那個酥脆的邊緣,卻讓他的胃,第一次發出了不是痙攣、而是飢餓的咕嚕聲。

僵持了大概有三十秒。最終,飢餓戰勝了彆扭。

紀墨走過來,幾乎是用搶的,抓起那塊雞排。他沒有用筷子,直接用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喀滋。

酥脆的麵衣在他口中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煙火。滾燙的肉汁瞬間燙到了他的舌尖,讓他下意識地哈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雞肉本身的鮮甜、胡椒鹽的微辣、還有那股用老鐵鍋炸出來才有的、獨特的鍋氣。那股溫暖,從舌尖,一路暖到他冰冷的胃,再暖到他緊繃了好幾年的心臟。

他愣住了。

沒有祕密被迫說出口,沒有強迫的笑容,沒有真心話領域。就是好吃。單純的、誠實的、讓人想再咬一口的好吃。

他一口接著一口,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吃得有點急,有點狼狽,黑色大衣的領口都沾上了一點油漬。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專注地吃著那塊雞排,好像在吃這幾年來第一頓像樣的飯。

陳加派沒有催他,只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墨.歇桌上那壺早就冷掉的、黑漆漆的墨魚汁拿鐵,然後又默默放了回去。

「難吃死了。」他小聲吐槽。

紀墨吃完了最後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為什麼是原味的?」

「因為我覺得,」陳加派看著他,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有時候,人難過的時候,不需要什麼起司瀑布,也不需要什麼梅子鹹酥雞。就是需要一塊熱熱的、鹹鹹的、能把胃填滿的東西。讓你知道,你還吃得下,還活著。」

紀墨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他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看著陳加派,看著他那張有點傻氣、卻很溫暖的臉。

「我媽……以前也會在半夜炸雞排給我吃。」紀墨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她說,睡不著的時候,吃點熱的,就不會做惡夢了。」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帶著毒舌和防備,提起他的媽媽。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空無一人的墨.歇裡,黑色與粉紅,絕望與真心,在凌晨兩點的暖田市,形成一幅奇怪卻和諧的畫面。他們沒有再針鋒相對,沒有再比拼系統。他們只是聊著,聊那道失敗的洋蔥布丁,聊那個總是笑著的媽媽,聊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雞排仙人。一直聊到天光微亮,聊到後巷的批發市場開始傳來卡車卸貨的聲音。

紀墨站起身,把那個油膩的紙袋摺得整整齊齊,放進口袋。

「雞排……還不錯。」他轉過身,背對著陳加派,聲音又恢復了一點點彆扭,卻不再那麼冰冷,「但別以為這樣我就會認同你。笑容……笑容還是很可怕的東西。」

「我知道啊,」陳加派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粉紅圍裙皺巴巴的,「但眼淚也是啊。所以,下次想哭的時候,就來找我拿雞排,別再吃你那個肥皂巧克力了,會死人的。」

紀墨沒有回頭,只是拉開鐵捲門,清晨的光線切進來,照亮他黑色大衣的背影。他頓了一下,輕聲說了一句:「……謝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加派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他知道,紀墨心裡那塊凍了很久的冰,裂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雖然他還是不願意承認溫暖的價值,但至少,他願意把那塊原味雞排吃完了。

而就在陳加派也準備離開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系統的提示,而是蘇米樂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放鬆的心情瞬間又繃緊。

【阿派哥快回來!金舌頭獎官方剛發公告,明天初選入圍店家,要進行突襲直播試吃PK!我們對手抽籤抽到——墨.歇!】

窗外,天已經亮了。而屬於他們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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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真心話領域,方圓五公尺不能說謊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十七分,暖田市的天光才剛把樂福夜市的鐵皮屋頂曬得發燙,加派晨食的那扇老舊鐵捲門就被陳加派用一種近乎洩憤的力道給拉了上去,發出一陣刺耳的「哐啷」聲。

他整夜沒睡。先是跟紀墨在後巷聊到天亮,看著那個彆扭的傢伙把摺得跟發票一樣整齊的油紙袋收進大衣口袋,然後一轉頭就收到蘇米樂那封宛如晴天霹靂的訊息。

【阿派哥快回來!金舌頭獎官方剛發公告,明天初選入圍店家,要進行突襲直播試吃PK!我們對手抽籤抽到——墨.歇!】

他媽的墨.歇。

「回來了回來了!我的救世主!我的粉紅戰士!」蘇米樂頂著兩顆超大的黑眼圈,從店裡衝出來,她手上還拿著一支自拍棒,上面架著手機正在直播,直播間標題用螢光字寫著「加派晨食倒數24小時求生實錄」——點閱人數:3人,其中一個還是阿火叔用來掛台的。「阿派哥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那個突襲PK的公告給活活嚇死了!你知道對手是誰嗎?是紀墨欸!是那個會做皮蛋巧克力三明治讓人吃完想直接登出人生的紀墨欸!」

陳加派把粉紅圍裙從機車置物箱裡掏出來,胡亂地套在身上。一個身高一米八五、手臂比一般人大腿還粗的壯漢,圍著一件印滿小雞圖案的粉紅圍裙,畫面怎麼看怎麼違和,但他已經懶得管了。

「我知道,」他聲音有點沙啞,昨晚跟紀墨聊太多,喉嚨有點乾,「我昨晚才跟他聊過。」

「你跟他聊過?聊什麼?聊他人生為什麼要把豆漿搞成墨魚汁的顏色嗎?」蘇米樂的彈幕式吐槽火力全開,語速快到字幕都跟不上,「重點不是這個啦!重點是金舌頭的直播PK規則超賤!評審團會隨機選一個地點,讓兩家店同時出攤,現場做、現場吃、現場投票!而且地點是——」她把手機螢幕懟到陳加派臉上,上面是官方公告的PDF檔,「大學生租屋聚落的中庭廣場!今晚八點!期末考地獄週的晚上!」

陳加派皺起眉頭。大學生租屋聚落,那是暖田市最奇特的生態系。白天,那裡是外送機車橫衝直撞的戰場;入夜,特別是期末考週,那裡就是一座巨大的壓力鍋。整棟整棟的套房裡,燈火通明,每個窗戶後面都是一個抱著原文書痛哭、或是對著筆電螢幕發呆的靈魂。那裡的空氣裡永遠飄著泡麵、提神飲料和絕望的味道。

那絕對是紀墨的主場。

「絕望卡路里最喜歡這種地方了,」陳加派喃喃自語,下意識地滑開手機。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介面自動彈了出來,背景是滋滋作響的油鍋,上面用跑馬燈寫著今日特價。

【嗶嗶——偵測到宿主的膽固醇正在飆高,戀愛腦濃度也超標。怎麼?跟宿敵徹夜長談後,覺得自己是救世主了嗎?醒醒吧,你那塊原味雞排頂多只能讓冰山融化一滴水,人家紀墨的絕望封口力場可是能讓整條街自閉的等級。】

系統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欠揍,但陳加派這次沒有跟它吵。

他點開了自己的屬性面板。

【宿主:陳加派】

【真心卡路里:987 / 1000】

【膽固醇指數:68 / 100(警告:逼供過度會胃食道逆流)】

【已解鎖能力:共感味覺、笑容回溯】

【待解鎖能力:真心話領域(需1000點)——方圓五公尺內,三分鐘無法說謊。備註:本能力極度耗能,使用後宿主可能會想吃掉一整頭豬。】

只差十三點。

「十三點……」陳加派盯著那個數字,腦中飛快地盤算。平常一個青蔥級的小祕密大概是5到10點,麻辣級的20到50點,地獄級的直接破百。但現在時間根本不夠去慢慢蒐集。明天就要對決了,如果不能在今晚解鎖這個最終能力,他拿什麼去對抗紀墨那個讓人吃了就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的封口詛咒?

「阿火叔呢?」陳加派問。

「在後面顧老滷汁啦,」蘇米樂指了指後場,「他說你阿舅當年也是在期末考的時候,靠著一鍋滷味救了一整棟宿舍的學生,還說什麼……『壓力鍋也是鍋,能煮出好東西』之類的幹話。」

陳加派走進後場。阿火叔正蹲在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前,手裡拿著一支長筷子,慢條斯理地攪動著深褐色的滷汁。那滷汁滾得極慢,每一個氣泡浮上來破掉,都會釋放出一股濃郁到近乎霸道的香氣——醬油、冰糖、八角、還有阿舅三十年來不斷加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來了?」阿火叔沒回頭,「聽說你要跟紀海的徒弟對決?」

「嗯。」

「哼,紀海那傢伙,教出來的徒弟跟他一樣彆扭。覺得眼淚比笑容真,所以就拼命讓人哭。」阿火叔把筷子拿起來,筷子尖上沾著一點滷汁,「加派,你阿舅以前說過,雞排要讓人笑著流淚,不是哭著吃。你懂意思嗎?」

陳加派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鍋滷汁。

「期末考的學生,心裡都鎖著一把鎖,」阿火叔終於轉過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很深,「紀墨是想把那把鎖焊死,讓他們覺得『反正沒人懂我,乾脆閉嘴』。而你要做的,是幫他們把鎖打開。他們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一說出來,就顯得自己很爛、很廢、很不夠好。」

「所以……真心話領域?」

「那不是逼供的工具,」阿火叔把滷汁的蓋子蓋上,「那是一個安全屋。在那個圈圈裡,說真話不會被笑,說廢話也不會被罵。懂嗎?蠢小子。」

陳加派懂了。他滑開系統面板,深吸一口氣。

「蘇米樂!」他大喊,「幫我開鍋!今天中午,我們不賣雞排蛋餅,我們賣『老滷汁豚肉飯』!買飯就送味噌湯,條件是——要笑著跟我說一句真心話!」

蘇米樂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發亮,立刻拿起自拍棒大喊:「各位觀眾!加派晨食臨時加開!老闆發瘋啦!用真心話換午餐啦!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錯過你的祕密就只能跟你的期末報告一起爛在硬碟裡啦!」

中午的加派晨食,出現了這一個月來最詭異也最熱鬧的景象。幾個穿著系學會外套、看起來快被報告追殺到往生的大學生,原本只是想來買個便宜的飯填飽肚子,卻被門口那個手寫的立牌給吸引住了。

【今日隱藏菜單:阿舅的老滷汁豚肉飯(附贈阿火叔的白眼一個)——用笑容兌換,說出一件你最近很煩但又覺得說出來很丟臉的小事。】

「老闆,這是認真的嗎?」一個戴著眼鏡、頭髮亂得像鳥窩的男學生怯生生地問。

陳加派把一碗剛盛好的豚肉飯推到他面前。白飯上鋪著三塊滷到軟嫩、肥瘦分明的豚肉,滷汁油亮亮地滲進飯粒裡,旁邊還有一顆溏心蛋和幾片醃蘿蔔。香氣直衝腦門。

「當然是認真的,」陳加派露出他招牌的、有點憨又有點暖的笑容,「但有個條件,要笑著說。笑容指數不到七十,我這邊的毒舌點餐機可是會直接把你的飯收走的。」

男學生看著那碗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試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嗶嗶——笑容指數42%,判定為「快哭出來的笑」,不合格。請宿主加強搞笑力度,建議講個冷笑話,例如:有一天豚肉問白飯,你為什麼都不說話?白飯說:因為我飯粒了。】

陳加派的臉抽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系統的冷笑話給念了出來。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個男學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次是真心的,雖然還是有點苦澀。

「好爛……哈哈哈……」他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其實……其實我超廢的啦。我明明是系學會長,大家都覺得我很罩,但我這學期有兩科快被當了,我每天都在想要怎麼跟我爸媽說,我根本不想讀這個系,我想去學做甜點,但我不敢講,怕他們覺得我讓他們丟臉……」

他說完,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滷汁的鹹甜和豚肉的油香在嘴裡化開,溫暖的感覺從胃一路衝到鼻頭。

【叮咚!偵測到「地獄級大祕寶」!個案長期扮演他人期待的角色,壓抑真實夢想。真心卡路里+25!】

【真心卡路里:1012 / 1000!達成解鎖條件!】

【嗶嗶——恭喜宿主,膽固醇都快爆了還硬要當暖男。是否立刻解鎖最終能力「真心話領域」?警告:此能力一旦開啟,方圓五公尺內所有生物,包括宿主你自己,都將進入「靈魂裸奔」狀態,三分鐘內無法說謊。請確認你的黑歷史有沒有先藏好。】

陳加派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

瞬間,他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胃部直衝腦門,不是胃食道逆流的那種灼熱,而是一種像是剛喝下一整碗熱騰騰的味噌湯、整個人都被暖起來的感覺。他的視野邊緣,隱隱浮現了一個淡金色的圓形光圈,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了五公尺,剛好籠罩住整個小小的店面。光圈只閃爍了一秒就消失了,但他知道,它已經在那裡了。

「阿派哥!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蘇米樂湊過來。

「沒事,」陳加派搖搖頭,感覺心跳有點快,「只是……有點燙。」

他知道,武器已經準備好了。

---

晚上八點,大學生租屋聚落的中庭廣場。

這裡平常是曬棉被和停腳踏車的地方,但今晚卻被兩台風格截然不同的餐車給佔據了。一邊是陳加派的「加派晨食」行動餐車,掛著暖黃色的燈泡,招牌上寫著「雞不可失、今晚讓你真心不失眠」,旁邊還畫了一個粉紅色的圍裙小雞。另一邊,則是紀墨的「墨.歇」黑色餐車,全黑的車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個用白色粉筆字寫的菜單:「今晚限定——社死皮蛋三明治,免費試吃。吃了,你就不會想說話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張力。期末考的壓力讓整個聚落的笑容指數低到谷底,每個路過的學生都低著頭,戴著耳機,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金舌頭獎的官方直播團隊已經架好了攝影機,直播間的人數正瘋狂飆升,標題是「世紀對決!暖男雞排 vs 厭世暗黑料理!大學生壓力鍋誰能解?」

魏正豪和錢美娜站在廣場二樓的陰影處,俯瞰著這一切。魏正豪穿著晨光早餐街聯盟的制服,手裡拿著一杯超商咖啡,一臉不屑。

「哼,搞這些花俏的,」魏正豪啐了一口,「食物就是要便宜、快速、吃得飽。搞什麼真心話、絕望的,能當飯吃嗎?等一下看紀墨那小子怎麼把這群小鬼全部弄自閉,到時候加派晨食就可以直接關門,都更案也順利多了。」

錢美娜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即時的都更進度表和金舌頭獎的輿情分析。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冰冷而精準:「魏會長,別小看數據。根據我們的監測,這個聚落過去一週的社群關鍵字,『好累』、『不想說話』、『好想消失』出現的頻率上升了300%。紀墨的絕望卡路里在這裡有地利優勢。陳加派想用笑容來對抗,成功率不到12%。今晚之後,加派晨食的笑容點數會歸零,我們就能用『影響社區安寧、造成食安疑慮』的理由,讓他們徹底消失。」

廣場上,陳加派和紀墨同時看到了對方。

紀墨今天穿著一件純黑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他的廚師服,臉色比平常更蒼白。他看到陳加派,眼神閃爍了一下,昨晚那一點點的動搖似乎又被他硬生生地壓了回去。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餐車裡拿出一疊又一疊的「社死皮蛋三明治」——黑色的吐司、夾著墨綠色的皮蛋、上面還淋著詭異的巧克力醬,光是用看的就讓人感到生理不適。

陳加派則是深吸一口氣,聞著自己餐車裡老鐵鍋傳來的、熟悉的雞排香氣。那是他阿舅的味道,是能讓人笑著流淚的味道。

「各位同學!期末考加油!」蘇米樂拿著大聲公,不怕死地大喊,「加派晨食提供免費的『笑容雞排小吐司』!只要你願意笑一下,就可以來拿!保證讓你今晚讀書更有力氣!」

但回應她的,是一片死寂。幾個學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沒有人想在這種高壓的時刻,去跟一個陌生人社交。

紀墨那邊,則有幾個好奇的學生靠了過去,拿了免費的三明治。他們面無表情地咬下一口,下一秒,臉上的表情就凍結了。他們沒有吐出來,也沒有說難吃,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三明治捏緊,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此,他們的窗戶就再也沒有亮起過。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絕望卡路里!方圓二十公尺內笑容指數已跌至15%!宿主的真心話領域受到壓制!】系統尖叫起來。

陳加派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場正從紀墨的餐車向外擴散,所到之處,連風聲都變得安靜了。那是「絕望封口力場」,能讓人失去傾訴的慾望,把所有祕密都死死地鎖在心裡。

不能再等了。

陳加派看了一眼紀墨,紀墨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一個溫暖而堅定,一個冰冷而痛苦。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做了一個動作。

紀墨將手按在了他的黑色餐車上,低聲念了一句什麼。陳加派則是將手按在了自己的老鐵鍋上,心中默念:「真心話領域,開啟!」

嗡——

一股肉眼看不見的能量波動,以兩人為中心,同時向外擴散。金色的、溫暖的光圈和黑色的、冰冷的力場,在廣場的正中央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沒有爆炸聲,也沒有火光。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耳朵「嗡」的一聲,好像被丟進了一個真空的房間裡。原本廣場上還有細微的腳步聲、冷氣機的運轉聲、遠處馬路的車聲,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絕對的寂靜。

直播間的彈幕也瞬間停滯了。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突然沒聲音了?】

【我的喇叭壞掉了嗎?】

在那個寂靜的圓心,兩種力量相互抵銷、相互中和。溫暖和絕望、傾訴和封閉,在那個直徑十公尺的圓形區域裡,達到了詭異的平衡。

然後,一個細小的、帶著哭腔的笑聲,打破了寂靜。

是一個坐在廣場長椅上、抱著原文書的女學生。她一直坐在那裡,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她的笑容指數一直是0%。但在此刻,在那個中和力場的中心,她突然抬起頭,臉上帶著淚,卻又笑著。

「哈哈……其實……其實我好想我媽喔……」她對著空氣說,聲音不大,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從南部上來讀書,跟我媽說我過得很好,但其實我每天都吃超商的過期麵包,因為生活費不夠……我好怕她擔心,所以都不敢打電話給她……我是不是很不孝……」

她說完,捂著臉哭了起來,但嘴角卻是上揚的。

緊接著,像是被打開了什麼開關,一個又一個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也是!我報告寫不出來,已經三天沒睡了,我覺得我快死掉了!哈哈哈,但我不敢跟室友說,怕他們覺得我抗壓性很低!」

「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但我還要跟他同一組做報告,超尷尬的!我每天都笑著跟他討論,但其實我超想哭的!」

「我好感謝我室友!他雖然都不說話,但每天都會幫我買早餐放在桌上!我一直不敢跟他說謝謝,怕很矯情!謝謝你啦!王八蛋!哈哈哈!」

笑聲、哭聲、感謝、抱怨、壓力、思念……所有被期末考和絕望力場壓抑住的情緒,在這個真心與絕望相互抵銷後形成的、短暫的「真空安全屋」裡,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全部噴發了出來。而且,每個人都是笑著說的。因為在那個領域裡,說真話不再可怕,反而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荒謬的喜感。

陳加派和紀墨站在原地,兩人都驚呆了。

陳加派的系統面板瘋狂地跳動起來。

【叮咚叮咚叮咚!偵測到大量「混合型卡路里」!真心與絕望正在中和!笑容指數回升至65%……70%……75%!宿主,你做到了!你沒有用溫暖去覆蓋絕望,你是讓他們自己把兩種東西都說出來了!】

紀墨則是怔怔地看著那些又哭又笑的學生,他的手不自覺地從餐車上拿開了。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一直叫囂著、讓他製造更多絕望的黑暗系統,在此刻,竟然安靜了下來。因為它發現,那些被它封口的人,並沒有因為說出真心話而變得更痛苦,反而……變得更輕鬆了。

「這就是……你說的……笑著變勇敢嗎?」紀墨看著陳加派,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

陳加派沒有回答,只是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拿起一塊剛炸好的、還在滋滋作響的雞排小吐司,遞給了那個最先開口的女學生。女學生接過,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滾燙的雞汁和美乃滋在嘴裡爆開,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好好吃……謝謝老闆……」

二樓的陰影處,錢美娜的臉色鐵青。她看著平板上,原本一路下跌的加派晨食聲量,在短短三分鐘內,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曲線瘋狂飆升。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破萬,彈幕全是「好暖」、「哭了」、「加派晨食我大哥」。

「怎麼會這樣……」魏正豪也傻眼了,「那個黑漆漆的三明治怎麼會輸給幾塊小吐司?」

錢美娜猛地合上平板,眼神變得無比陰狠。她轉頭看向魏正豪,一字一句地說:「魏會長,看來溫和的手段已經沒用了。金舌頭決賽前,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檢舉也好、斷水斷電也好,我要讓加派晨食,徹底從暖田市消失。都更案,不能再拖了。」

魏正豪看著她眼中的寒意,嚥了口口水,用力地點了點頭。

廣場上,溫暖的燈光下,學生們的笑聲還在繼續。而屬於加派晨食的、真正的危機,才正要從黑暗中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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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大學生租屋聚落的祕密派對

本章登場

期末考夜的廣場餘溫,還沒散掉。

凌晨一點的租屋聚落,風吹過晒衣竿上的T恤會啪啪作響,但那一晚不太一樣。路燈是暖黃色的,油鍋的餘熱還留在加派晨食的鐵門上,幾個學生手裡捧著小塊的雞排吐司,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一邊吸鼻子一邊笑,笑到眼睛都腫起來,卻又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鬆開了。

陳加派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個最先開口的女學生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臉頰鼓得像隻倉鼠,對他比了個大拇指。他手裡還拿著夾子,夾子上還滴著油。油滴在磁磚上,滋的一聲,冒出一點白煙。

他沒有說話。只是覺得心口有點熱,有點酸,還有點想哭,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在這裡哭出來,蘇米樂一定會拿手機起來錄影,然後配上字幕「壯漢老闆落淚,原因竟是……太感動?」

果然,下一秒,蘇米樂就已經把手機舉到他臉上了。

「來來來!給我們的暖男雞排俠一個特寫!」蘇米樂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一樣,語速快到像在rap,「觀眾朋友們你們看到了嗎!剛剛那個是什麼!那個是奇蹟啊!真心話領域跟絕望力場對撞,結果蹦!不是爆炸,是煙火!是眼淚煙火!我宣布,從今天開始,加派晨食就是暖田市的深夜張老師專線,兼職賣雞排!」

「妳可以先把手機放下嗎,妳的手在抖。」陳加派面無表情地說,順手把她的手機往下壓,「而且妳剛剛是不是又偷吃了兩塊我的雞排吐司?」

「那是試吃!試吃是行銷的必要成本!」蘇米樂理直氣壯,然後立刻切換成氣音,湊到他耳邊,「欸,加派,你有沒有看到?二樓陰影那邊,錢美娜跟魏正豪那兩個人的臉,臭得跟放到過期的豆漿一樣。」

陳加派的眼神往二樓瞄了一眼。那裡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張被風吹動的傳單,慢慢飄下來,落在地上。他撿起來一看,是都更說明會的傳單,上面印著「樂福夜市再生計畫,最後倒數二十八天」。

他把傳單摺起來,放進圍裙口袋。口袋裡還有阿舅留下的那本手寫食譜,邊角都已經泛黃了。

「二十八天。」他在心裡默念,「三百萬。」

腦海裡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立刻跳了出來,用一種剛睡醒的沙啞電子音開始碎念。

【叮咚!宿主今日真心卡路里進帳:147點。膽固醇指數:42/100。系統評語:嘖嘖嘖,陳加派,你今天居然沒有靠套話賺點數,而是讓人家自己哭著把心裡話倒出來,難得有點長進嘛。不過別得意,剛剛那個真心話領域是體驗版,三分鐘就沒了,下次要開正式版可是要一千點的,你現在的點數,連買個自動翻面吐司機都不夠,窮鬼。】

「我知道啦,吵死了。」陳加派在心裡回嘴,「但至少,大家笑了不是嗎?」

【笑是笑了,但你沒發現嗎?那個紀墨的絕望力場只是暫時被中和,沒有被消滅。他的墨魚汁拿鐵還在巷口發臭呢,宿主,你該不會以為一場小小的吐司派對就能拯救世界吧?天真。】

陳加派沒再回話。他看著廣場上慢慢散場的學生,看著他們三三兩兩勾著肩膀,邊走邊笑,邊笑邊聊著剛剛誰爆了什麼料。他心裡有個念頭,慢慢地、慢慢地浮了起來。

蘇米樂好像跟他心有靈犀。她忽然用力一拍他的背,差點把他拍到油鍋裡。

「加派!我有一個超猛的點子!」

「妳先把手拿開,我的粉紅圍裙要被妳拍掉了。」

「你聽我說啦!」蘇米樂完全沒在聽,直接掏出她的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得飛快,「我們剛剛那個,叫什麼?真心話領域對不對?雖然只有三分鐘,但效果超好!學生們平常壓力大到快往生,根本沒地方講真話。我們乾脆把這個變成一個活動!一個派對!」

她把平板轉過來,上面已經用超醜的美工字體打好了標題——「第一屆加派晨食·真心話早餐派對:帶發票,換雞排,換一個說真話的早上!」

陳加派盯著那個標題,看了三秒。

「妳這個標題,諧音梗在哪裡?」

「……啊!對齁!」蘇米樂如夢初醒,立刻刪掉重打,「改成『雞不可失·真心話早餐派對』!怎麼樣!是不是瞬間高級起來了!」

「並沒有。」

「不要在意細節!」蘇米樂已經進入完全自嗨模式,「你想想,我們的店卡在夜市跟學區中間,白天沒人、晚上不能賣,這個地段根本是被詛咒的。但反過來說,這裡也是最靠近大學生租屋聚落的地方!這些人,白天要上課、晚上要熬夜、假日要打工,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可以安心吃東西、安心說廢話的地方!我們就來辦一個派對,限定明天下午,不對,是明天早上十點到十二點!邀請所有租屋聚落的學生,帶著這禮拜的發票來,只要笑容指數超過七十,就能兌換我們的限定隱藏菜單——」

她故意停頓,然後用一種綜藝節目主持人的浮誇語氣大喊:「——『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跟『梅子鹹酥雞排吐司』!吃下去,就要在真心話領域裡,說出一個祕密!」

陳加派挑眉:「妳確定會有人來?大家現在都怕被當成怪人,誰敢隨便說祕密?」

「所以才要叫派對啊!」蘇米樂眨眨眼,「派對就是法外之地!在派對上說的幹話,不算數!在派對上哭,也不丟臉!而且我們有發票!」

「發票?」

「對啊!暖田市的發票可以集笑容點數去兌捷運點數嘛!我們就跟大家說,帶發票來兌換雞排,發票我們幫他們對獎,對中了就捐給租屋聚落的流浪貓基金!這樣大家就有理由來了!不是為了說祕密,是為了做公益、為了吃雞排!祕密只是順便的!」

陳加派看著她。這丫頭平常看起來少根筋,脫線到會把鹽巴當成糖,但每到這種時候,腦子就動得比誰都快。而且,她是真的很會共感,總能精準地踩在別人最需要被接住的那個點上。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辦。」

【叮咚!檢測到宿主即將開啟小型真心話領域(體驗版·派對限定),預計消耗真心卡路里300點。警告:膽固醇指數若超過80,將觸發胃食道逆流懲罰,請宿主不要為了賺點數就逼人家哭喔,啾咪。】

「啾咪個頭啦!」陳加派忍不住罵出聲。

蘇米樂已經跳起來了:「好耶!那我現在就去發限時動態!我要標註所有系學會、宿委會、還有那個最愛爆料的Dcard暖大版版主!」

那一晚,加派晨食的燈,亮到凌晨三點。

隔天早上九點,陳加派被一陣瘋狂的敲門聲吵醒。他頂著黑眼圈去開鐵門,門一拉開,直接傻眼。

門口,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

從加派晨食的騎樓,一路排到後巷,繞過批發菜市場的轉角,轉進租屋聚落的巷子裡。隊伍裡全是穿著睡衣、拖鞋、頭髮亂翹的大學生,手裡拿著發票、載具條碼、還有人拿著一整本沒對獎的發票本。最前面的一個女生,甚至搬了一張折疊椅,上面貼著手寫字條:「我從早上六點就來排了,老闆請給我雞排!」

空氣裡,已經有老鐵鍋被燒熱的味道。阿火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了,正蹲在後門口磨刀,一言不發,但眼角有笑意。

「阿火叔,你怎麼來了?」

阿火叔抬頭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吵死了,整條巷子都在傳,說有個賣雞排的肖ㄟ要辦什麼真心話派對,免費請人吃起司瀑布。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又要把老滷汁給燒乾了。」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很俐落地把一袋剛從批發市場搶回來的蔥薑蒜丟給陳加派。「拿去,剁一剁。等一下人那麼多,你一個人炸到手斷掉也炸不完。」

蘇米樂頂著兩個黑眼圈衝出來,手裡拿著大聲公:「各位鄉親父老!各位暖大的同學們!歡迎來到第一屆雞不可失真心話早餐派對!規則很簡單!一張發票,換一份限定雞排!吃之前,我們會用笑容檢測器測一下,笑容指數滿七十,才能觸發真心外洩喔!不想說祕密也沒關係,但我們的雞排,是會讓人忍不住想笑的雞排喔!」

她把那個所謂的「笑容檢測器」拿出來——其實就是她用手機下載的一個免費濾鏡APP,會在頭上P一個笑臉分數。

學生們哄堂大笑。笑聲一起,陳加派就感覺到,店門口那個無形的領域,慢慢張開了。

【叮咚!小型真心話領域已開啟!範圍:以老鐵鍋為中心,方圓五公尺。持續時間:120分鐘。效果:領域內無法說謊,愉悅狀態下將自動觸發真心外洩。請宿主好好享受吧,人類的祕密,可是比雞排還下飯呢。】

派對開始。

油鍋滋滋作響,是今天最治癒的背景音樂。陳加派把醃了一整晚的雞胸肉裹上特調麵衣,輕輕滑進攝氏一百八十度的熱油裡。瞬間,金黃色的氣泡瘋狂冒出,麵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酥脆,雞排的香氣像一顆炸彈一樣炸開,混著老滷汁的醬香、起司融化的奶香,狠狠地灌進每個人的鼻腔。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宅男,他接過剛出爐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起司像瀑布一樣從蛋餅的切口流下來,牽出長長的絲。他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間瞪大。

「好……好燙!好好吃!」他一邊哈氣一邊笑,頭頂的OS泡泡直接冒出來,「我……我其實……我暗戀我們系上的助教三個月了!但我連她的課都不敢舉手發問!」

全場:「喔~~~~!」

【叮咚!青蔥級小祕密入帳,真心卡路里+50點。評語:純情宅男的暗戀,比起司還濃稠呢。】

第二個是一個打扮時髦的女生,她吃的是梅子鹹酥雞排吐司,酸甜的梅子粉中和了雞排的油膩,她笑著笑著就說:「我跟你們說,我上禮拜減肥,結果半夜偷吃了三包鹹酥雞,還跟室友說是老鼠吃的!」

全場大笑,笑到東倒西歪。

【青蔥級小祕密,+45點。】

一個接一個,祕密像爆米花一樣,一顆一顆爆開。有人說自己其實很怕畢業,有人說自己跟室友吵架冷戰一個月,有人說自己為了打遊戲翹課被當。大部分都是青蔥級跟麻辣級的小祕密,每一個祕密,都伴隨著笑聲。領域內的空氣,變得越來越輕鬆,越來越溫暖。大家發現,原來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不是丟臉的事,而是一種分享。發票一張一張被投入捐款箱,笑聲一陣一陣蓋過油鍋聲。

陳加派站在鐵鍋前,汗流浹背,但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他一邊炸,一邊聽,一邊笑。他終於懂了阿舅說的「好吃才有資格談心」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為好吃才有資格,而是因為,當食物真的好吃到讓人放下防備的時候,心,才會自己打開。

就在派對氣氛最熱烈的時候,隊伍的最後面,走來一個人。

那個人一出現,原本嘻嘻哈哈的隊伍,忽然安靜了一點。

是暖大學生會的會長,林浩然。

所有人都認識他。他是那種典型的「系學會搞笑擔當」,身高一八五,永遠穿著印著梗圖的T恤,在任何活動上都能帶動氣氛,講話自帶綜藝效果,是暖大票選「最想一起吃宵夜的朋友」第一名。沒有人看過他不笑的樣子。

「會長怎麼也來了!」

「會長也要說祕密嗎?」

林浩然笑著跟大家揮手,然後走到陳加派面前。他的笑容還是那麼燦爛,但陳加派卻在他的笑容裡,看到了很深的疲憊。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T恤有點皺,像是好幾天沒好好睡了。

「老闆,給我來一份最浮誇的。」他笑著說,聲音有點沙啞,「我帶了十張發票,夠不夠?」

「夠,太夠了。」陳加派給他做了最大份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起司加了雙倍,還在上面用番茄醬畫了一個笑臉。

林浩然接過蛋餅,深吸了一口氣。那個香氣,好像把他緊繃的神經燙了一下。他張大嘴,狠狠地咬下去。熱騰騰的雞排、軟嫩的蛋餅、濃郁的起司,在嘴裡完美地融合。他一邊嚼,一邊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在搞笑。

「會長,你這是起司太燙被燙哭了嗎?」有人起鬨。

但林浩然搖搖頭,他一邊哭一邊笑,一邊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然後,在那個絕對無法說謊的領域裡,他開口了。

「對不起,讓大家看到我哭,真的很糗。」他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想維持搞笑的語氣,但聲音卻抖得不像話,「我……我其實……已經兩年沒有好好睡過覺了。我爸在我大一那年中風,半身不遂,我媽要照顧他,還要工作,所以家裡的事,很多都落在我身上。我每天下課就要趕去醫院,幫我爸復健、餵他吃飯,晚上還要趕回來弄系學會的東西、準備報告。我跟大家說我很忙、我很累,但其實我不敢說,我真的好累,累到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爸沒有生病,我是不是就可以像一般大學生一樣,去夜唱、去聯誼、去做一些很白癡的事。」

全場,鴉雀無聲。

「我很愛我爸,但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我討厭那個會覺得照顧爸爸很煩的自己。所以我才一直笑,一直搞笑,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不笑了,大家就會發現,我其實是一個很不孝、很自私的人。」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卻還在笑,「我的夢想啊……其實很小。我就想,有一天,我爸可以自己走路,我可以帶他來這裡,吃一塊你們家的雞排,然後跟他說,爸,你看,我把系學會做得很好,我沒有讓你丟臉。」

說完,他把頭低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

沒有人笑。所有人都哭了。蘇米樂已經哭到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旁邊的女生們互相抱著,男生們紅著眼眶,低著頭。

陳加派把手裡的夾子放下,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林浩然的背。這個比他還高的男孩,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陳加派輕聲說,「真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爸一定知道的。」

【……檢測到……地獄級大祕寶……】系統的聲音,第一次沒有毒舌,而是帶著一點點顫抖,【長期照顧者的愧疚與深沉的愛……渴望被認可的夢想……真心卡路里……+800點!宿主,這個人……他真的……一直在笑著變勇敢啊。】

陳加派的眼眶也紅了。他抬頭,看到領域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林浩然的身上。他懂了,這就是地獄級祕密的重量。不是狗血,不是獵奇,而是把一個人最不敢面對、最柔軟的地方,攤在陽光下,卻依然選擇笑著。

全場的掌聲,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然後越來越大。大家圍過去,給了林浩然一個又一個的擁抱,沒有人再把他當成搞笑會長,而是當成一個,值得被心疼的朋友。

蘇米樂一邊哭一邊把這一切都錄了下來。她沒有加任何濾鏡,沒有加任何搞笑字幕,就這樣,原原本本地,把這個又哭又笑的派對,上傳到了網路上。標題只有一句話:「今天,我們在加派晨食,吃了一塊會讓人想說真話的雞排。」

影片,像病毒一樣傳開了。

不到一個小時,按讚數就破了五千,分享破了上千。暖大學生們瘋狂轉發,留言區全是「會長加油」、「哭死」、「明天也要去吃」。而最讓人意外的是,一個小時後,一個平常幾乎不發文的帳號,轉發了這支影片。

是葉金舌。

那個傳奇的隱者、金舌頭獎最神秘的評審,只留了一句話:「能讓人笑著說出眼淚的雞排,才是真正的好雞排。暖田市,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笑容點數回升中」

葉金舌的轉發,像是一個認證。瞬間,整個暖田市的網路聲量都炸了。原本因為絕望三明治而低迷的笑容指數,在捷運站的電子看板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回升。加派晨食的Google評論,一個下午多了一百多則五星留言。

巷口的陰影裡,紀墨站在那裡,已經站了很久。

他手裡拿著一杯墨魚汁拿鐵,是他早上做的。黑色的液體,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他看著店門口那些又哭又笑的學生,看著陳加派被大家圍在中間,看著那個笑到流淚的會長。

他想起自己,想起母親,想起那個被嘲笑的洋蔥布丁。他一直以為,眼淚就是痛苦,笑容就是偽裝。但今天,他看到了一種不一樣的眼淚,是笑著流出來的眼淚。還有那個領域,那個溫暖的、讓人無法說謊卻感到安全的領域,跟他的絕望力場,完全相反。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拿鐵。這杯他引以為傲的、能讓人瞬間厭世的飲料,此刻聞起來,只有苦澀跟腥味。

他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紀墨一言不發,走到旁邊的水溝蓋前,慢慢地,把整杯墨魚汁拿鐵,倒了進去。黑色的液體,流進黑暗的水溝裡,無聲無息。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而就在他離開後不久,加派晨食的熱鬧還沒散去,一輛白色的廂型車,緩緩停在了店門口。車門打開,魏正豪帶著兩個穿著制服、拿著公文板的人走了下來,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假笑。

他看著門口排隊的人群,看著那個還在發光的「雞不可失」手寫招牌,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然後,他把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紙,用力地貼在了加派晨食斑駁的鐵門上。

紙張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最上面一行,用最粗的黑體字印著——「金舌頭獎參賽資格審查通知書」與「樂福夜市環境衛生複檢通知單」。

蘇米樂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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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社死皮蛋三明治的封口詛咒

本章登場

風把那張紙吹得啪啪作響,像是一巴掌一巴掌甩在加派晨食那扇已經斑駁掉漆的鐵捲門上。

「金舌頭獎參賽資格審查通知書」——血紅色的大印蓋在最下方,旁邊還貼著另一張「樂福夜市環境衛生複檢通知單」,兩張紙的角落都被魏正豪用透明膠帶用力抹平,彷彿怕風不夠大、怕看的人不夠多。

蘇米樂的笑容就那樣僵在臉上,手裡還舉著剛剛派對剩下的「雞不可失」手寫立牌,紙板上用麥克筆畫的笑臉還在對她笑,她的嘴角卻已經垮了下來。

「欸……魏會長,這是什麼意思?」陳加派從廚房裡衝出來,身上那件粉紅色的圍裙還沾著剛炸完雞排的油點子,額頭全是汗。「我們才剛辦完派對,衛生複檢?我們每個小時都有在擦檯子欸!」

魏正豪把公文板抱在胸前,臉上那種公事公辦的假笑,比油鍋裡的油還要油。「陳老闆,別緊張嘛。就是例行性審查啦。」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讓旁邊兩個穿著制服的稽查員把手電筒照向加派晨食的騎樓,「最近有民眾檢舉,說你們這個路段油煙過大、食材保存有疑慮。剛好金舌頭獎也收到檢舉,說你們用什麼……笑容點數、真心話領域這種譁眾取寵的方式,影響比賽公平性。所以啊,兩邊一起來看看,合理吧?」

他身後那輛白色的廂型車還沒熄火,車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裡面堆著幾箱印著「墨.歇」字樣的紙袋。陳加派的心頭猛地一沉。

「合理個頭啦!」蘇米樂總算回過神,一個箭步衝到那張通知單前面,氣到語速直接飆到兩倍,「魏正豪你少來這套!什麼民眾檢舉,我看檢舉的人就叫魏正豪吧!我們今天的發票跟笑容點數全部都有紀錄,衛生也是阿火叔每天親自檢查的,你現在貼這張是要我們三天後直接不能營業是不是?」

「哎呀,蘇小妹妹,話不能亂講。」魏正豪攤開手,一副受委屈的樣子,「我也是為了維護晨光早餐街聯盟跟樂福夜市的品質。畢竟啊,最近食安問題很嚴重,總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嘛。稽查員,明天早上八點,我們會再來做第一次複檢,請陳老闆把冰箱、滷汁、油鍋的進貨單據都準備好喔。對了,三天內如果沒通過,金舌頭獎的決賽資格……就自動取消囉。」

他說完,還特地伸手拍了拍陳加派的肩膀,那力道重得讓陳加派肩頭一沉。「年輕人,創新是好事,但做吃的,還是要腳踏實地。不要整天搞那些虛的。」

目送那輛廂型車揚長而去,夜市尾端這條原本還熱鬧的小巷,忽然安靜得有點可怕。剛剛還在排隊拍照的大學生們,面面相覷,低聲交頭接耳。有人拿起手機拍那張紅印通知單,有人默默把剛領到的發票塞回口袋。

一直沒說話的阿火叔從後巷走了出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看了一眼那兩張紙,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哼,魏正豪這招,叫先貼標籤,再潑髒水。」他把菸別到耳後,聲音沙啞,「錢美娜那邊動手了。」

陳加派伸手想把那張紙撕下來,卻被系統那台油膩的點餐機聲音搶先一步在腦海裡尖叫起來。

【嗶——警告!偵測到方圓五十公尺內笑容指數急速下降!目前街區平均笑容指數:61%……58%……55%……宿主你完蛋了啦!才剛辦完一場地獄級的派對,現在整個場子直接冷掉,是怎樣,被貼兩張紙就陽痿了逆?】

「閉嘴啦!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陳加派在心裡吼回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對街的景象,讓他整個人愣在原地。

隔天清晨五點,暖田市的早晨本該是屬於早餐店的戰國時代。但這一天,戰場徹底變調了。

沒有豆漿的蒸氣,沒有蛋餅的滋滋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墨.歇」黑色制服的工讀生,推著一台台銀色的保溫餐車,沿著學區跟夜市交界的這條街,一家一家免費發放早餐。

「來喔來喔,墨.歇新品試吃,免費、免費喔!社死皮蛋三明治,吃一口讓你看清現實!」

陳加派跟蘇米樂站在加派晨食的門口,看著那群工讀生把一個個用黑色紙盒包裝的三明治,塞進每一間早餐店、每一攤早餐車的老闆手裡。甚至連樂福夜市自治會那個嗓門最大的賣蚵仔煎的麗珠阿姨,都被塞了一個。

「那是什麼鬼?」蘇米樂皺著鼻子,「皮蛋……三明治?皮蛋不是應該配稀飯嗎?跟吐司加在一起是邪教吧!」

不用她說,味道已經先飄過來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強烈氨水味與腐敗感的氣味,混著廉價美乃滋的甜膩,還有巧克力醬那種不該出現的苦甜。光是聞到,就讓人胃袋一縮。

麗珠阿姨皺著眉頭,在工讀生的熱情推銷下 half push half 就咬了一口。下一秒,她的表情,凍結了。

她那張常年笑呵呵、會大聲招呼「帥哥美女來喔」的臉,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眼睛直直地盯著手裡的三明治,嘴角一點一點往下垮,原本洪亮的聲音變成了蚊子叫:「……我……我幹嘛要這麼大聲賣蚵仔煎……好丟臉……大家一定都在笑我……」然後她默默轉身,把攤位上的燈關掉一半,整個人縮進了攤位最陰暗的角落,不再招呼客人。

不只她。整條街,像是被傳染了沉默病毒。賣蘿蔔糕的阿伯、賣飯糰的阿桑、甚至連晨光早餐街聯盟裡那幾個最愛倚老賣老的加盟主,吃了那個黑色紙盒裡的東西之後,全都像是被抽掉了靈魂,一個個低著頭,拒絕交談,眼神空洞。

【嗶嗶嗶!高能警報!偵測到大規模絕望卡路里擴散!來源:社死皮蛋三明治!效果:社恐發作、自我否定、封口詛咒!笑容指數:43%……38%……31%……我的媽呀這是生化武器吧!宿主你看看你,旁邊那個賣豆花的阿伯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啦!】

系統的尖叫聲跟現實的死寂形成了最荒謬的對比。陳加派衝到街上,想拉住一個認識的早餐店老闆,那個平常最愛跟他聊棒球的老闆只是搖搖頭,把他的手甩開,低聲說了一句:「別跟我說話……我現在只想找個洞鑽進去……」

整個街區,半條街的攤商都中招了。沒有人笑,沒有人聊天,沒有人敢大聲叫賣。那種人聲鼎沸、油鍋滋滋作響的、屬於暖田市早晨的活氣,被一種黏稠的、黑色的厭世感給徹底封住了。

而加派晨食,自然也沒有客人上門。誰會想在整條街都自閉的時候,跑來一家被貼了衛生複檢通知單的店吃早餐?

中午,魏正豪又來了。這次他帶著的不只是稽查員,還有一個拿著自拍棒、畫著大濃妝的女生——凱蒂·陳。

「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你們的凱蒂!今天帶大家直擊樂福夜市最尾端那間爭議店家『加派晨食』!」凱蒂·陳把鏡頭直接懟到陳加派臉上,語氣誇張得像是發現了什麼重大弊案,「聽說這間店為了衝人氣,用了一些來路不明的滷汁跟行銷手法,現在整條街的店家吃了他們的周邊商品都身體不適,笑容都沒了!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食安恐慌?金舌頭獎真的要讓這種店進入決賽嗎?」

「凱蒂小姐,你誤會了!那個三明治不是我們的!是墨.歇發的!」蘇米樂急得跳腳,想把鏡頭推開。

「是不是你們的,評審團自有公斷。」魏正豪在一旁涼涼地補刀,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檢舉函,「我已經正式向金舌頭美食評審團檢舉,加派晨食用浮誇行銷造成商圈恐慌、影響其他店家商譽。根據大會章程,參賽店家若在決賽前引起重大食安或商譽爭議,得經審議取消資格。陳加派,你好自為之。」

凱蒂·陳的直播間,彈幕瞬間被帶起了風向。【果然是譁眾取寵】【雞排配早餐本來就很怪】【支持取消資格】。陳加派看著那些文字,感覺胃裡一陣翻攪,不是因為飢餓,是因為那種熟悉的、被全世界誤解的無力感。

當人群散去,加派晨食的鐵門半掩著,裡面只剩下三個人。陳加派癱坐在油膩的椅子上,蘇米樂氣到眼眶都紅了,阿火叔則是沉默地檢查著那鍋已經見底的老滷汁。

那鍋跟著阿舅三十年的老滷汁,原本還有小半鍋,黑金色的、濃稠得像琥珀,裡面沉浮著無數的中藥材與醬油的結晶。可為了準備決賽,這幾天用量太大,現在只剩下鍋底薄薄的一層,連一個鋼杯都裝不滿。

「系統,有沒有辦法破解那個封口詛咒?」陳加派在腦海裡問,聲音有點啞。

系統難得沒有立刻吐槽,安靜了幾秒才用一種比較正經、卻還是很油膩的聲音回答:【……宿主,你還記得真心熱量跟絕望卡路里的設定嗎?一個讓人敞開,一個讓人封閉。它們是天生相剋的。要破解封口詛咒,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更高濃度的愉悅跟共感去覆蓋它。就像……就像你用超濃的起司去蓋掉皮蛋的臭味一樣。你需要一個更強的真心話領域,或者,一份更強的、能讓人笑著哭出來的料理。】

「更高濃度……」蘇米樂喃喃自語,她剛剛一直在滑手機,看著街上那些攤商自閉的影片,忽然抬起頭,「加派!你還記得嗎?上次派對,林浩然那個地獄級的祕密,是因為他在真心話領域裡,感受到絕對的安全感,才敢笑著說出來的!現在整條街的人是被絕望卡路里封住了,他們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我們需要一個更強的領域!」

「可是我的點數不夠。」陳加派苦笑,打開系統介面。上面顯示著:真心卡路里 820點。解鎖更高等級的「真心話領域·改」需要2000點。「而且,就算有領域,沒有能讓人愉悅到70%以上的食物,也沒用。那個皮蛋三明治的絕望濃度太高了,普通的雞排根本蓋不過去。」

阿火叔一直沒說話,只是用一根長長的筷子,攪拌著那鍋見底的老滷汁。滷汁的香氣,在絕望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微弱,卻又格外堅定。那是一種穿越了三十年時間的、屬於醬油、冰糖、八角、還有阿舅手藝的香氣。

「阿舅以前講過,」阿火叔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滷汁這東西,是活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三十年,這鍋汁養活了多少人?它裡面,有整條街的人情味。」他抬起頭,看著陳加派,眼神銳利,「小子,你阿舅把這鍋汁留給你,不是讓你省著用的。是讓你在該賭的時候,敢全部押下去的。」

陳加派看著那鍋老滷汁,心臟砰砰直跳。他明白阿火叔的意思了。

僅存的老滷汁,是加派晨食最後的王牌,也是最後的庫存。如果現在用了,決賽要用什麼?如果失敗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連那個傳說的味道,都會消失。

可是,如果現在不用,整條街都會繼續被封口,加派晨食會在決賽前就被取消資格,連上賭桌的機會都沒有。

蘇米樂也看懂了,她抓住陳加派的手,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加派,你是想……把老滷汁全部倒進新的雞排醃料裡?」

陳加派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鍋緣。那口鍋還溫溫的,好像還殘留著阿舅的體溫。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微弱的滷汁香氣,混著後巷批發菜市場飄來的蔥薑味,還有鐵鍋本身的鐵鏽味,鑽進他的鼻腔。

他想起母親,想起紀墨,想起林浩然笑著流淚的臉。食物要讓人笑著變勇敢。這是他相信的事。

「與其留著一鍋被檢舉到發霉的傳家之寶,」他睜開眼,眼神已經變了,不再猶豫,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跟溫柔,「不如讓它,去把整條街的人,都叫醒。」

他轉身,對著蘇米樂跟阿火叔,用力點了點頭。

「阿火叔,幫我把後面那袋新的雞腿肉全部搬出來。米樂,去把門口那個『今日公休』的牌子翻面,改成『老滷汁最終回,免費試吃,笑一個就好』。」

阿火叔咧開嘴,第一次笑了,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齒:「好小子,有種。」

蘇米樂直接跳了起來,掏出手機就開始發限時動態:「懂!我要下最重的標題——《加派晨食瘋了!老闆賭上三十年老滷汁,只為換回整條街的笑容》!」

陳加派抱起那鍋只剩下一點點的老滷汁,走到那個裝滿了新鮮雞腿肉、蒜末、還有他祕製醃料的大鋼盆前。他的手,有點抖。

系統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這次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跟……一點點的哽咽?

【嗶——宿主,你確定嗎?這是你最後的庫存了。全部倒下去,你的膽固醇上限會直接爆表,而且……而且這鍋汁就真的沒了。以後就算你想重熬,也熬不出同樣的味道了。你……你不會後悔嗎?】

陳加派看著那黑金色的液體,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笑了,那個笑容,跟他平常嘻皮笑臉的吐槽完全不同,很安靜,卻很燙。

「後悔個屁啊。」他輕聲說,然後,毫不猶豫地,捧起那口鐵鍋,將裡面所有的、三十年的時光、阿舅的叮嚀、還有整條街的人情,全部、緩緩地、倒進了那盆新鮮的醃料裡。

滋——

當老滷汁接觸到新醃料的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霸道又溫柔的香氣,像炸彈一樣,在小小的加派晨食裡,轟然炸開。

而就在這香氣炸開的同時,加派晨食那扇半掩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黑色外套,臉色蒼白,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有點舊的紙袋。

是紀墨。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陳加派手裡那口已經空了的老鐵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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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批發菜市場的搶救大作戰

本章登場

滋——

那一聲輕響,不像油鍋爆裂,反而像是一口氣,終於憋了三十年之後,長長地吐了出來。

黑金色的老滷汁緩緩沒入淡褐色的新醃料裡,原本分明的界線在接觸的瞬間就消失了。蒜末像是被喚醒一樣,噼啪地跳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香氣,沉沉地、霸道地,卻又異常溫柔地,從那只巨大的鋼盆裡炸了開來。

不是單純的醬油鹹香。那裡面有八角的沉、桂皮的甜、甘草的回甘,還有炸過的蔥頭焦香,跟了阿舅三十年的鐵鍋氣,以及,曬過暖田市海風的陳年醬油那種發酵過頭的、近乎於酒的醇厚。所有的味道被老滷汁當成指揮家,一口氣統整了起來,整個加派晨食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填得滿滿的,連牆壁發霉的角落都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

陳加派還維持著雙手捧著空鐵鍋的姿勢,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他的額頭滲出汗,卻不是因為熱。

門口的紀墨也聞到了。他蒼白的臉在香氣的衝擊下,眉頭狠狠地皺了一下,像是被人當面搧了一巴掌,卻又不願意承認那巴掌其實有點溫暖。他提著紙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嗶——偵測到方圓三公尺內出現高濃度絕望卡路里攜帶者,但……但對方的絕望值正在劇烈波動!警告!警告!宿主你的膽固醇正在飆升!你把三十年的老本一次梭哈,現在的你就像一顆剛炸好的地瓜球,外酥內空,一戳就爆!】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尖叫,卻帶著一種哭腔。平常那台油膩毒舌的點餐機,此刻語速快得像是要當機。

【而且你看看門口那個傢伙!他那袋子裡裝的是什麼?該不會又是皮蛋巧克力吧?宿主你給我撐住,不要被美色迷惑——不對,是被厭世迷惑!】

「吵死了……」陳加派低聲罵了一句,卻是對著系統,也像是對著自己。他的聲音有點啞,「都倒了,現在才在那邊哭哭啼啼,給誰看啊。」

他把空掉的老鐵鍋輕輕放回爐台上,發出鏗的一聲空響。那聲音聽得他心頭一揪。阿舅過世後,這鍋老滷汁就是他最後的安全感。只要還有這鍋汁,就算雞排炸得再難看,至少還有阿舅的味道頂著。現在,沒了。真的見底了,鍋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像琥珀一樣凝固的油膜。

紀墨終於動了。他沒有走進來,只是把手裡那個有點舊、有點皺的紙袋,輕輕地放在了門口的地板上,推了一下,讓它滑進門內半步。

「……別誤會。」他的聲音很低,很冷,像是從冰箱最深處拿出來的,「我只是……我家清冰箱。放著也是佔空間。」

陳加派看著那個紙袋,紙袋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一點點黑褐色的、像木屑又像海帶的東西。還沒等他開口,紀墨已經轉身,像是後面有狗在追一樣,快步走進夜色裡,黑色外套的下襬被風掀起,一下子就消失在樂福夜市尾端那條暗暗的巷子裡。

「喂!」蘇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巷衝了進來,她手裡還抱著一疊剛印好的「雞不可失真心話早餐派對」海報,顯然是剛貼完回來。她的鼻子比系統還靈,整個人像是被香氣的繩子吊起來一樣,眼睛發亮,「什麼味道!什麼味道!加派哥你偷炸什麼!這味道犯規了吧!我光聞就覺得笑容指數要破表了!是戀愛的味道嗎?是阿舅的味道嗎?」

她衝到鋼盆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注意到門口的紙袋跟陳加派那張像是剛把祖產敗光的臉。

「……哥,你把老滷汁倒了?」蘇米樂的語速終於慢了下來,她雖然平常少根筋,但對於吃的直覺準得可怕,「全部?」

陳加派點點頭,喉結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後門的布簾被掀開,一股更重的、混著菸草與麻油的氣味飄了進來。阿火叔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背著手走了進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爐台前,看了一眼那口空掉的鐵鍋,又看了一眼那盆散發著驚人香氣的新醃料。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久到蘇米樂都開始摳手指了,阿火叔才用他那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的聲音,吐出一句幹話。

「憨囝仔。」他說,伸手拍了拍陳加派結實的背,但力道卻很輕,「不過,憨得有種。跟你阿舅當年一個樣。為了救一條街,把整甕底都掏出來賭。」

陳加派一愣:「阿火叔,你……不罵我?」

「罵你做什麼?」阿火叔把嘴裡的菸拿下來,夾在耳朵上,「滷汁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要給人吃的。放著不動,它就是一灘死水。你阿舅留給你,不是讓你供著的,是讓你用的。用完了,再熬一鍋就是了。三十年很久嗎?啊?我們暖田市人,哪一天不是從凌晨三點開始熬的?」

「再熬一鍋……」蘇米樂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進入社牛企劃模式,「對欸!我們可以再熬啊!阿火叔你有配方對不對!三十年老滷汁的配方!我們現在就去批發菜市場把材料買回來!熬他個天荒地老!熬到衛生局跟錢美娜都跪下來求我們!」

阿火叔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有點凝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手抄的配方,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材料:陳年壺底蔭油、紅蔥頭、冰糖、甘草、八角、桂皮、花椒、丁香、草果、還有最關鍵的——整顆的帶皮蒜頭跟用米酒頭泡過的柴魚昆布高湯底。

「配方有,但材料沒了。」阿火叔把紙攤在桌上,指著最上面那一行,「陳年壺底蔭油跟老牌醬油,整個暖田市批發市場,這兩個月的貨,全被『美娜建設開發』包下來了。錢美娜那個查某,早就放話,誰敢賣給加派晨食,就是跟都更案過不去。以後夜市要改建成美食廣場,攤位租金要漲三倍,沒人敢得罪她。」

「蛤?這也太賤了吧!」蘇米樂氣得跳腳,馬尾都快甩到天花板,「這叫壟斷!這叫惡性競爭!她以為她是誰啊!金舌頭獎是她家開的嗎?她這樣我們要怎麼熬!難道要我們用超商的薄鹽醬油嗎?那滷出來的東西能叫老滷汁嗎?那叫醬油水吧!」

系統也跟著跳出來幫腔,語氣義憤填膺。

【嗶——偵測到宿敵陣營啟動『資本封鎖』技能!宿主,你的材料欄現在是灰色的!就像你的人生一樣灰!沒有壺底蔭油,你就算把阿火叔丟下去滷,也滷不出那個味道!建議直接投降,把店面讓給錢美娜改成停車場,還可以收個停車費!】

「閉嘴啦!誰要改停車場!」陳加派終於忍不住,對著空氣大吼,然後轉向阿火叔,眼神卻出奇地堅定,「阿火叔,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批發市場又不是她家開的,她能包貨,我們就不能搶貨嗎?凌晨進貨的時候,總有縫隙吧?」

阿火叔看著陳加派,看著這個平常只會講冷笑話、炸雞排還會被油噴得到處跳的憨小子,此刻眼裡卻有火在燒。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張老臉都亮了起來。

「搶貨?」他把耳朵上的菸重新叼回嘴裡,拿出那支用了十年的老舊摺疊手機,喀嚓一聲打開,「你以為樂福夜市自治會是吃素的嗎?」

凌晨兩點四十分,暖田市還沒醒。

但位於後巷盡頭、連接著學區與夜市的批發菜市場,已經像是另一個世界。這裡沒有霓虹燈,只有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混雜著魚腥、海水、泥土、還有剛從產地直送的蔬菜那種帶露水的生味。巨大的貨車一輛接一輛倒車入庫,發出嗶嗶的警告聲,穿著雨鞋、套著圍裙的攤商們推著拖板車來回穿梭,喊價聲、殺價聲、摩托車的引擎聲,交織成一首只有內行人才聽得懂的交響樂。

今天,這首交響樂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阿香!妳那台菜籃車再往左一點!對!擋住那台藍色小發財!不要讓它過去!」

「阿財伯!你的豬肉攤推車借我!我要去載醬油!快點!錢小姐的人已經在B區了!」

「少年欸!幫我顧一下蔥!我去幫加派囝仔搬蔭油!那查某囝仔敢壟斷,我們就給她好看!」

樂福夜市自治會,全員到齊。平常在夜市裡為了搶客人會互相嗆聲的阿姨叔伯們,此刻卻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賣蚵仔煎的阿香姨推著她那台改裝過、可以載三箱高麗菜的巨無霸菜籃車,直接橫在批發市場唯一的入口通道上,假裝輪子卡住,對著想進場的建商貨車司機露出無辜的笑容。賣藥燉排骨的阿財伯則是脫下圍裙,露出裡面的吊嘎,帶著兩個年輕的學徒,直接衝向中藥材行。

陳加派跟蘇米樂跟在阿火叔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我……我們這樣算不算聚眾滋事啊?」陳加派穿著他的粉紅圍裙,在一堆雨鞋跟拖板車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但他的手卻緊緊抓著一台借來的拖板車,上面已經堆了兩袋紅蔥頭。

「滋什麼事!我們是正常採買!」蘇米樂倒是如魚得水,她的社牛屬性在這種混亂場合直接爆發。她一邊用手機直播,一邊對著鏡頭大喊,「各位觀眾!現在是凌晨三點的搶救老滷汁大作戰!我們自治會的阿姨們正在用愛與菜籃車,對抗邪惡的資本壟斷!來,給阿香姨一個特寫!阿香姨比個YA!」

阿香姨還真的對著鏡頭比了個YA,然後繼續用她的菜籃車死死卡住建商的貨車。貨車司機按喇叭按到快抓狂,卻拿這群阿姨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阿香姨一邊卡車,一邊還在跟旁邊賣水果的阿桑討論等一下要去哪裡吃早餐,完全把對方當空氣。

阿火叔則是直奔醬油行的老闆那裡。醬油行的老闆是個駝背的老先生,看到阿火叔,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阿火……不是我不幫你,錢小姐那邊……合約都簽了,貨款也付了……我這批壺底蔭油,真的不能賣給你啊……」

阿火叔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年輕時的阿火叔跟陳加派的阿舅,兩個人勾肩搭背,站在剛開幕的加派晨食門口,笑得一臉憨傻,背後那口鐵鍋還亮晶晶的。

「老陳,你還記得這張嗎?」阿火叔把照片放在醬油堆上,「三十年前,你剛來批發市場擺攤,被人欺負,是誰把自己的攤位讓一半給你?是阿舅。現在,他的囝仔要用醬油,你要跟我說合約?」

老闆看著照片,手抖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台被菜籃車擋住的藍色小發財,又看了一眼阿火叔跟他身後那個穿粉紅圍裙、一臉緊張卻又死不退縮的陳加派。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轉身從倉庫最裡面,拖出兩甕用紅布封著、上面積滿灰塵的陶甕。

「……這兩甕,是我私藏的。要不是為了釀給我女兒出嫁當嫁妝,我才不拿出來。算我借你的,以後……以後記得還我兩甕新的。」

「謝謝老陳!」阿火叔的眼眶有點紅,他二話不說,跟陳加派一人一甕,合力把那沉重得像石頭一樣的陶甕搬上拖板車。陶甕一晃動,裡面濃稠的蔭油輕輕晃蕩,發出一種黏稠的、令人安心的聲音。

另一邊,蘇米樂跟自治會的叔伯們也成功從中藥材行搶到了最後的甘草跟草果。老闆娘一邊打包,一邊還不忘吐槽:「錢美娜那個查某,以為有錢就買得到人心啊?呿!我們賣菜的,講的是人情,不是合約啦!」

就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準備滿載而歸的時候,陳加派在醬油行的角落,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被遺忘的白色塑膠袋。袋子沒有標籤,只是用橡皮筋隨意綁著,裡面裝著滿滿的、乾燥的、切得整整齊齊的柴魚片跟一大塊深褐色的昆布。昆布的品質好得驚人,一看就是北海道等級的厚葉昆布,邊緣還帶著白色的鹽霜。柴魚則是現刨的,薄如蟬翼,還帶著淡淡的煙燻香。

袋子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商店買的便條紙,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用力,卻又刻意寫得很潦草,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別讓味道斷了。」

沒有署名。但那個字跡,陳加派在金舌頭獎的報名表上看過。紀墨的字,就是這樣,瘦瘦的,冷冷的,像他的人一樣。

陳加派握著那袋柴魚昆布,站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聞著空氣裡複雜的生鮮味,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他抬起頭,下意識地往市場的出口看去。出口處人影幢幢,但他好像在晃動的人群縫隙裡,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背影,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在凌晨的薄霧裡。

蘇米樂湊過來,看到那張紙條,眼睛瞪得圓圓的,剛想大叫,就被陳加派一把摀住嘴。

「噓。」陳加派把紙條摺起來,放進自己粉紅圍裙的口袋裡,貼著胸口,「回去再說。」

凌晨四點,搶救大作戰結束。自治會的阿姨叔伯們推著滿滿的戰利品,像打了勝仗一樣,浩浩蕩蕩地回到加派晨食。沒有人多問那袋柴魚昆布是怎麼來的,大家只是把中藥材、蔭油、冰糖、還有阿香姨順手多拿的兩顆高麗菜,全部堆進了小小的廚房。

接下來,是長達十二小時的熬煮。

這是一場耐力的考驗,也是一場嗅覺的修行。

陳加派跟蘇米樂兩個人,輪流顧著那口重新被架上爐火的老鐵鍋。阿火叔站在旁邊,像個嚴厲的指揮家,不時用長筷子撥弄一下鍋裡的材料,提醒他們火候。

「小火!現在是小火!滷汁不是用滾的,是用浸的!你大火一滾,醬油就死鹹了!」

「冰糖要後放!太早放會苦!」

「蒜頭不要拍碎!整顆下去!讓它慢慢化開!」

鐵鍋裡,兩甕壺底蔭油加上醬油、米酒頭、柴魚昆布高湯,還有所有的中藥材跟辛香料,一開始是混濁的、各自為政的。但隨著文火慢燉,所有的材料開始妥協、融合。紅蔥頭的甜味先出來了,接著是八角跟桂皮的香氣,最後,當那袋匿名柴魚昆布被投入鍋中時,整鍋滷汁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昆布的鮮、柴魚的燻、中藥的甘、醬油的醇,在熱氣的催化下,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噗嚕噗嚕的小氣泡從鍋底冒上來,每一次破裂,都釋放出一小朵香氣的雲。十二個小時後,鍋裡的液體已經從淡褐色,熬成了跟那鍋三十年老滷汁一模一樣的、深邃的黑金色。油亮亮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因為膠質而產生的光澤。

蘇米樂已經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還沾著一點醬油漬。陳加派的眼裡布滿血絲,但他的背卻挺得直直的。他用長勺舀起一勺新熬好的滷汁,輕輕地吹涼,然後,送進嘴裡。

鹹、甜、甘、鮮、香,五種味道在舌尖上輪番炸開,最後,化成一種溫暖的、像是被棉被包裹住的餘韻。那不是三十年的老滷汁,卻有著跟老滷汁一樣的靈魂。甚至,因為加入了新鮮的柴魚昆布,還多了一絲更清亮、更溫柔的鮮味。

【嗶——嗶嗶——!】

沉寂了許久的系統,突然發出前所未有的、歡快的電子音,油膩的點餐機介面在陳加派的腦海裡瘋狂閃爍,像是中了發票頭獎。

【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務『重生之味』!成功重現傳奇老滷汁!真心卡路里轉化率提升200%!膽固醇上限擴容!並解鎖店鋪改造——】

【鏘鏘!『永遠不沾鍋』已解鎖!以後你的鍋子再也不會沾黏!就像你的人緣一樣——雖然以前也沒多好就是了!】

【鏘鏘鏘!『自動翻面吐司機』已解鎖!只要設定好時間,它就會自己把吐司翻得金黃酥脆!從此以後你就算睡著也能做早餐!——雖然你本來就常常差點在爐子前睡著!】

廚房的角落,那台舊得快解體的吐司機,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外殼上的鐵鏽像是被無形的手抹去,露出了底下嶄新的不鏽鋼光澤。而那口老鐵鍋,鍋底那層薄薄的油膜,也變得更加光滑,透出一種溫潤的光。

陳加派看著這一切,又看了看趴在桌上流口水的蘇米樂,跟站在門口、雖然嘴上不說但眼裡全是欣慰的阿火叔。他笑了,這一次,是真正放鬆的、帶著油煙味的笑。

然而,就在他想叫醒蘇米樂,一起試試新滷汁炸出來的第一塊雞排時,加派晨食那扇才剛被香氣溫暖的鐵門,又一次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敲響了。

咚!咚!咚!

不是禮貌的輕推,是用拳頭砸。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尖銳的、屬於錢美娜特助的聲音,透過鐵門,冷冷地傳了進來。

「陳加派先生在嗎?不好意思,我們是來貼封條的。根據最新的檢舉,你們的店面涉及公共安全與衛生疑慮,必須立刻——暫停營業一天。而且,怪手已經在路上了。請你,開門配合一下。」

鍋裡的新滷汁,還在噗嚕噗嚕地冒著小泡泡,香氣正濃。

但門外的寒意,卻比十二小時前的凌晨,還要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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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加派晨食被檢舉歇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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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那三下敲門聲,像是直接砸在剛熬好的老滷汁鍋面上,噗嚕噗嚕的香氣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陳加派站在那口剛重生的老鐵鍋前,手裡還拿著準備試炸第一塊雞排的夾子。鍋裡的滷汁是凌晨跟蘇米樂還有阿火叔拼了十二個小時才救回來的顏色,濃郁得像黑咖啡,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中藥材跟醬油的香氣才剛從滾燙的氣泡裡被逼出來,整個廚房都是那種會讓人肚子自動咕嚕叫的、暖呼呼的味道。角落那台剛被系統改造成不鏽鋼亮面的自動翻面吐司機,還很興奮地嗡嗡叫著,好像在說快來用我快來用我。

趴在折疊桌上流口水、嘴角還黏著半塊沒吃完的試吃吐司邊的蘇米樂,被那毫不客氣的敲門聲嚇得直接彈起來,瀏海翹得跟天線一樣。

「誰啊!這個時間敲門是不懂什麼叫作餐飲業的黃金睡眠時間嗎!我們才剛睡不到三個小時欸!是怪手要來還是流星要來!」她揉著眼睛大喊,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阿火叔原本靠在門邊,雙手抱胸,眼裡的欣慰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一聽到門外那個冷冰冰的女聲,眉頭就皺成了一個川字。他不發一語,只是把手上的菸蒂捻熄在那個破舊的鐵罐裡,動作慢得像是在壓抑什麼。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來的是滷汁的香,吐出去的卻全是門縫裡鑽進來的柴油味跟粉塵味。他把圍裙的帶子繫緊了一點,那件粉紅色的圍裙在他一身精壯的肌肉上看起來有種莫名的反差喜感,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好笑。

他走過去,拉開了那扇鐵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筆挺套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人,陳加派認得她,是錢美娜身邊那位說話永遠像在念合約條款的林特助。她手裡拿著一張印著紅色大印的公文,旁邊還站著一位穿著衛生局背心的中年稽查員,表情尷尬,眼神一直飄向停在路中間的那台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黃色的怪手。履帶壓在暖田市透早才剛被菜市場的拖板車壓過的柏油路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轟聲,排氣管噴出一陣陣黑煙。駕駛座上沒人,但那根長長的機械手臂就這樣直直地對著加派晨食那塊已經有點褪色的招牌,威脅意味十足。巷口幾個早起要去批發市場補貨的阿姨,被這陣仗嚇得推著菜籃車繞道走,嘴裡還在碎碎念。

「陳加派先生,早安。」林特助推了一下眼鏡,語氣禮貌卻沒有任何溫度,「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清晨的休息。我們接獲多起民眾檢舉,指稱貴店『加派晨食』環境衛生有重大疑慮,油煙排放、食材保存皆不符合規定。經衛生局初步認定,為了保障市民健康,必須依規勒令暫停營業一天,進行全面稽查。這是公文,請你簽收。另外,根據都市更新條例預備徵收通知,這塊地段的建物安全也有疑慮,建商的機具只是先來做『現地評估』,請你不要誤會。」

她把那張紙遞過來,紙張在晨風中嘩啦作響。

「現地評估需要把怪手開到人家店門口,把手舉到人家招牌前面嗎?」蘇米樂已經衝到門口,她個子小小的,卻像一隻炸毛的吉娃娃,直接擋在陳加派前面,「妳這個叫評估?妳這個叫恐嚇吧!我們昨天才熬好滷汁,今天就要被貼封條?檢舉?哪來的檢舉?是錢美娜自己用小帳號去檢舉的吧!」

那位衛生局的稽查員被她吼得縮了一下脖子,苦笑著解釋:「陳老闆,蘇小姐,妳們先別激動。我們也是依法行政,有人檢舉我們就一定要來看看。封條只是暫時的,一天就好,一天就好。我們就是貼個單子,拍個照,不會真的把你們的鍋子搬走啦。」

「一天?」陳加派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點啞,是熬夜的關係,「大哥,你知道對我們這種小店來說,一天是多久嗎?決賽前三天,你讓我們停一天,我們的滷汁才剛起死回生,我們的雞排都還沒開始醃,這一天停下去,我們拿什麼去比金舌頭?」

他沒有對著稽查員發火,他是對著林特助身後那台怪手說的。那台怪手像是錢美娜本人一樣,安靜、冰冷、充滿壓迫感。他腦子裡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此刻也跳了出來,語音帶著一種難得的、沒有嘲諷的焦慮。

【嗶——偵測到超高等級的絕望卡路里靠近!警告!警告!宿主,這不是檢舉,這是陽謀啦!對方就是要用程序把你卡死!膽固醇指數還沒開始就飆高了!你要忍住,不要現在就把滷汁潑到怪手上啊!雖然我也很想看!】

阿火叔這時候走上前,他沒有看公文,只是看著那位稽查員,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開過的七星,遞了一根過去。「兄弟,辛苦了,大清早還要跑這一趟。來,抽根菸。我們配合,我們都配合。單子貼哪裡,你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躁動的蘇米樂和陳加派都愣了一下。阿火叔這種老派總鋪師,最懂什麼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硬碰硬,只會讓那張封條貼得更緊。

稽查員接過菸,感激地點點頭,拿出封條跟膠台。那種黃色的封條,上面印著紅色的「勒令暫停營業」六個大字,在晨光下看起來格外刺眼。滋——膠帶被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被無限放大。封條被貼在鐵門的把手上,交叉成一個大大的X,像是給這間才剛準備好要重新振作的小店,打上了一個殘酷的叉叉。

「陳老闆,歹勢啦。一天,明天這個時間我們就會來撕掉。」稽查員拍拍陳加派的肩膀,跟著林特助快步離開,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被這間店的油煙味感染。

林特助離開前,還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陳先生,錢總要我提醒你,都更的期限不會因為你停業一天就延後。三百萬的債務,時間還是在跑。請你好好把握『休息』的時間。」

怪手沒有開走。就那樣停在那裡,引擎熄了火,卻像一座隨時會醒來的黃色巨獸,堵住了加派晨食一半的門面。原本應該是準備早餐最忙碌的清晨六點,這條連接夜市尾端跟學區的巷子,卻因為這台怪手跟那張黃色的封條,變得死氣沉沉。

蘇米樂拿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Threads跟Dcard想要求救,卻發現整個暖田市的網路輿論,早已經炸開了。

置頂的熱門貼文,是凱蒂·陳那個毒舌的美食帳號在凌晨五點發的限時動態截圖。她站在墨·歇那間裝潢得極簡又帶點厭世感的店門口,手裡拿著紀墨那杯墨魚汁拿鐵,用一種看好戲的語氣說:「聽說某間靠著賣慘跟真心話爆紅的雞排早餐店,被衛生局盯上了呢?果然啊,譁眾取寵的食物,品質就是經不起檢驗。相較之下,敢於呈現食物真實苦澀面的墨·歇,才是大人該有的味覺。#金舌頭早餐大賽 #誰才是真材實料」

底下留言一面倒。

「早就覺得那家雞排早餐很怪了,早餐就賣雞排,油膩死了。」

「又是發票又是真心話,根本就是操作話題吧,難怪被檢舉。」

「支持衛生局!這種店就該好好查一查!」

「墨·歇的墨魚汁拿鐵雖然喝不懂,但至少人家很誠實,不像某家一直賣笑。」

蘇米樂氣到手都在抖,她把手機螢幕轉給陳加派看:「你看!你看這些人!他們根本沒來吃過,就跟著風向罵!什麼叫譁眾取寵!我們明明就是——」

「就是什麼?」陳加派苦笑了一下,他靠在被貼了封條的鐵門上,鐵門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T恤傳來,「我們確實很吵,確實很浮誇,雞排配吐司看起來確實很鬧。被人家這樣講,也不算冤枉。」

「陳加派!你現在是在幫對面講話嗎!」蘇米樂氣得跳起來,粉紅色的圍裙帶子都快被她扯斷了,「我們明明就超認真的!那個滷汁我們熬了十二小時欸!」

「我知道。」陳加派看著那鍋還在冒泡的滷汁,聲音有點悶,「但客人不知道。他們只看到我們被貼封條,只看到網路上說我們很爛。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滷汁是什麼味道。」

腦中的點餐機APP又嗶了一聲,這次的聲音更喪氣。

【唉……笑容指數偵測……方圓一百公尺內,笑容指數平均值……19%。創下開店以來新低。連我這個系統都快笑不出來了。宿主,我們這次是不是真的要涼了?真心卡路里存量不足,無法發動任何能力,連個起司瀑布都變不出來……】

就在這片愁雲慘霧中,阿火叔突然把他的舊收音機打開了。滋滋的雜訊之後,傳來的是樂福夜市自治會那個最大嗓門的麗香姨的聲音,她正在用擴音器喊:「喂——喂——各位鄉親!加派晨食今天被貼封條休息一天啦!但是人沒有休息啦!大家不要被那台破怪手嚇到喔!」

蘇米樂像是被那個聲音按下了什麼開關。她呆了兩秒,然後眼睛突然亮得像兩顆燈泡,整個人原地復活。

「對喔!我們人沒有休息啊!」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聲響大到把陳加派都嚇了一跳,「店不能開門,但是我們可以在門口擺攤啊!不對,門口不能擺攤會被開單……那我們可以在門口聊天啊!發票!對!發票!」

她語速飛快地開始彈幕式輸出,一邊講一邊已經開始操作手機:「他們不是說我們譁眾取寵嗎?那我們就眾給他們看!陳加派,你還記得我們有多少客人是笑著說出祕密的嗎?護理師姊姊、上班族大哥、那個每天來買梅子雞排吐司的女高中生、還有林浩然會長!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我們的發票!發票上面有笑容點數!那就是證據!」

陳加派還沒反應過來,蘇米樂已經把她的手機鏡頭對準了那張黃色的封條跟後面的怪手,按下了直播。

「各位暖田市的鄉親父老兄弟姊妹大家早安!這裡是加派晨食的蘇米樂!對,就如你們所見,我們今天被勒令休業一天!」她對著鏡頭,笑容燦爛得跟背後的封條形成強烈對比,「但是!我們沒有犯錯!我們的廚房比我的臉還乾淨!不信你們問阿火叔!所以,我們要發起一個活動,叫做——『一人一發票,救救加派晨食』!」

她把鏡頭轉向陳加派跟阿火叔,「如果你曾經在我們這裡,吃著雞排,笑著說出過什麼心裡話,如果那個祕密讓你覺得輕鬆了一點點,如果你還留著那張發票——拜託你,今天帶著它回來!不用買東西,就回來跟我們打個招呼,讓大家看看,我們賣的到底是什麼!」

直播的觀看人數一開始只有小貓兩三隻,底下還刷過幾條酸民的留言。但蘇米樂根本不理會,她直接把直播分享到租屋聚落的群組、護理師的班表群組、還有那個她偷偷潛入的晨光早餐街聯盟的Line群。

陳加派看著她,明明眼睛還紅紅的,卻笑得比誰都大聲,心裡那股悶氣,好像被她的笑聲戳破了一個小洞。

「妳這樣……有用嗎?」他小聲問。

「不知道啊!」蘇米樂理直氣壯地回答,「但總比兩個人坐在這裡對著怪手發呆好吧!而且,你不覺得這樣很像綜藝節目那種最後的逆轉橋段嗎!超熱血的欸!」

阿火叔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廚房裡搬出兩張小板凳,放在被封住的鐵門前,然後又泡了三杯熱麥茶。他的行動,就是他的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暖田市的早晨,從五點到十點的黃金戰場,車流跟人潮開始湧動。捷運站的出口,人們步履匆匆,沒人多看這間被貼封條的小店一眼。網路上的直播,觀看人數停在兩位數,似乎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

陳加派心裡那台點餐機,發出了待機般的嗶嗶聲。

就在他覺得,也許真的沒人會來的時候,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第一個出現的,是那位總是在大夜班後來買一份起司瀑布雞排蛋餅的護理師。她還穿著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口罩掛在下巴,眼睛有點腫,但臉上是笑著的。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張皺皺的發票。

「陳老闆,蘇小姐,阿火叔。」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走過來,把發票遞給蘇米樂看,上面印著加派晨食的店名跟日期,「我……我看到直播了。我本来今天要补眠的,但想說一定要來一下。」

她看著陳加派,笑容有點靦腆,卻很真誠:「上次我在這裡,一邊吃雞排一邊跟你們抱怨,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只是一台發藥機器,都快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當護理師了。你們那時候跟我說,『能讓病人笑一下,就是最厲害的特效藥』。我回去之後,試著在查房的時候跟阿嬤們多聊兩句,講個冷笑話,結果……有個阿嬤今天早上跟我說,她很喜歡看到我來。那一瞬間,我又覺得這份工作好像有點意義了。謝謝你們的雞排。」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自己會在一個被貼封條的店門口,笑著說出這些話。她頭頂好像真的冒出了一個小小的OS泡泡,寫著「啊,說出來果然輕鬆多了」

。

點餐機APP突然復活,嗶了一大聲!

【嗶!偵測到高等級愉悅情緒!青蔥級祕密的後續效應——『被治癒的真心』!笑容指數72%!回收真心卡路里50點!宿主你看!還是有用的!】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那個總是穿著襯衫、領帶永遠有點歪的上班族大哥,提著公事包小跑步過來,手裡也拿著發票。「我也來了!我上次說我每天都在當夾心餅乾,被主管罵被客戶兇,回家還要被老婆唸,覺得自己超沒用的那次!」他笑著說,笑容裡有種解脫,「結果那天回去,我把那塊雞排分了一半給我老婆吃,跟她說了我在公司的鳥事。她居然沒唸我,還說『那你不是很辛苦嗎』。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好好講話了。今天我老婆還幫我把領帶打好了,你看,正的吧!」

他挺起胸膛,展示他那條終於打正的領帶,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接著是那個綁著馬尾的女高中生,她拉著兩個同學,一人手裡一張發票,臉紅紅地說:「老闆,我上次說我不敢跟喜歡的男生告白,怕被拒絕很丟臉。你們就笑我說,『被拒絕就當作是集點,集滿十點可以換一顆勇氣雞排』。我……我昨天真的去告白了!雖然被發了好人卡,但是!但是我覺得自己超帥的!而且我同學說我告白的樣子很可愛!」她身後的兩個同學立刻起鬨地大叫,青春的笑聲瞬間驅散了怪手帶來的陰霾。

一個、兩個、三個……人潮慢慢地聚攏過來。不是來買早餐的人潮,是帶著發票回來的人潮。他們自發地在那張黃色的封條前排起了隊,隊伍從鐵門口,一路排到了巷口,甚至拐了個彎。手裡拿著的發票,有新的有舊的,有的被摺成小小的愛心,有的還沾著一點點醬汁的痕跡。

每個人都在笑著,分享著那個曾經在雞排香氣中說出口的祕密,以及說出口之後,生活發生的小小改變。那些祕密不再是沉重的負擔,而是變成了連結彼此的、溫暖的勳章。

陳加派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炸雞排,也沒有收錢,只是聽著。每聽一個故事,他就覺得胸口那個因為被檢舉、被怪手威脅而堵住的地方,就被疏通一點。蘇米樂則忙著幫每個人跟發票拍照,上傳到網路上,標題就叫「#我的發票我的祕密 #加派晨食沒有譁眾取寵只有真心」

網路上的風向,開始慢慢地轉動了。原本一面倒的酸民留言,被這些真實的、帶著笑容的照片跟故事洗版。按讚數跟分享數開始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飆升。

【嗶嗶嗶嗶——真心卡路里暴增!暴增!青蔥級X15、麻辣級X5!笑容指數平均值回升至81%!宿主!領域快要可以展開了!雖然今天不能賣雞排有點可惜!】

隊伍的最後,出現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人。

是系學會長林浩然。他還是那副有點疲憊但努力打起精神的樣子,手裡拿著那張在真心話派對上被判定為地獄級的發票。他走到陳加派面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加派哥,米樂姊,阿火叔。」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嘴角是笑著的,「我爸……他昨天自己用助行器,從床邊走到了客廳。他跟我說,他聽到我在派對上說的那些話了。他說,謝謝我一直以來的照顧,他會努力復健,不讓我擔心。我……我那天在這裡哭著說出來的夢想,我以為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

他哽咽了一下,卻還是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維持在70%以上,「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們,也告訴大家,這裡賣的不只是雞排。這裡是會讓人敢把心裡最不敢說的話,笑著說出來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是衛生有問題呢?有問題的是那些不敢讓人笑的地方吧!」

他的話,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鳴。排隊的人們紛紛鼓起掌來,掌聲從巷頭傳到巷尾,甚至蓋過了遠處馬路的車聲。

就在這掌聲最熱烈的時候,一個低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巷口傳了過來。

「說得好。有沒有衛生問題,可不是一張封條說了算。是要用舌頭跟心來判斷的。」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走過來的是葉金舌。他今天沒有穿評審時那套正式的唐裝,只是一身簡單的白襯衫跟亞麻長褲,手裡提著一個舊舊的帆布袋,看起來就像一個路過買菜的阿伯。但他一出現,整個巷子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連那台凶神惡煞的怪手,都好像變得有點矮小。

他身後,還跟著那位早上來貼封條的衛生局稽查員,此刻那位稽查員的表情,已經從尷尬變成了恭敬,還有點惶恐。

葉金舌走到那張黃色的封條前,看都沒看那台怪手,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張封條,然後轉身,對著所有人,也對著蘇米樂還在直播的手機鏡頭,緩緩開口。

「我是金舌頭美食評審團的葉金舌。早上接獲檢舉後,我親自申請了覆核。剛剛,我已經跟衛生局的同仁,一起檢查了加派晨食的廚房。」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口還在保溫的老滷汁鍋跟那台閃亮的吐司機,「他們的廚房,比我見過的許多五星級飯店廚房,還要乾淨。他們的滷汁,聞得出來是用時間跟誠意熬出來的。這樣的店,不該被一張莫須有的檢舉單給困住。」

他從帆布袋裡,拿出兩張燙金的邀請函。一張遞給陳加派,一張,他居然看向了人群的另一端。

人群的另一端,不知何時,紀墨也站在那裡。他穿著黑色的圍裙,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身後,錢美娜的林特助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臉色鐵青地看著葉金舌。

「經過評審團的緊急決議,」葉金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今年的金舌頭早餐大賽決賽,我們決定同時邀請兩間店——呈現『讓人笑著說出真心』的加派晨食,以及呈現『讓人直面苦澀真實』的墨·歇。我們想看看,在決賽的舞台上,笑容與沉默,到底哪一種,才能真正治癒這座城市。」

他把另一張邀請函,遞向了紀墨。

全場譁然。蘇米樂的直播間,人數瞬間衝破萬人,留言像瀑布一樣刷過。

陳加派接過那張燙金的邀請函,指尖傳來厚實的紙張觸感。他看著對面的紀墨,紀墨也看著他。兩個宿敵,兩種系統,在一張黃色封條跟一條長長的人龍之間,對望著。

葉金舌做完這一切,只是笑了笑,拍拍陳加派的肩膀:「封條,等一下就會撕掉。怪手,也該回去休息了。決賽前三天,好好準備吧。別讓那鍋好滷汁等太久。」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像他來時一樣瀟灑。衛生局的稽查員連忙上前,真的開始動手撕那張封條。滋啦一聲,黃色的封條被撕成兩半,鐵門重新被打開,廚房裡的香氣,終於可以毫無阻礙地飄散出來。

人群爆出歡呼聲。蘇米樂激動地抱住陳加派又叫又跳,阿火叔則只是欣慰地點點頭,轉身去把那鍋滷汁的火調小一點。

然而,陳加派的目光,卻落在葉金舌離開後,掉在地上的一個小東西上。那是從葉金舌那個舊帆布袋裡不小心滑出來的,一捲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貼著手寫標籤的卡式錄音帶。

標籤上,用已經有點褪色的原子筆寫著幾個字——

「給兩個愛吵架的笨徒弟:雞排仙人 留」

陳加派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看向紀墨,發現紀墨的目光,也正死死地盯在那捲錄音帶上。

夜色,好像提前降臨了。而關於兩個系統、關於這場味覺戰爭最深層的祕密,似乎就藏在那捲小小的錄音帶裡,等著被按下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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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兩個系統的對話,雞排仙人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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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把樂福夜市的油煙味吹進了加派晨食半開的鐵門裡。

那張被撕成兩半的黃色封條還黏在門框上,像一張被硬生生扯開的嘴巴,一半寫著「勒令」,一半寫著「停業」,中間的裂口正好對著廚房裡那鍋還在小火咕嘟的黑金新滷汁。門外剛剛還擠到馬路上的長長人龍已經散去,留下一地被踩扁的發票、空的飲料杯,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混雜著汗水與笑聲的餘溫。

陳加派蹲在門口,手裡捏著那捲從葉金舌帆布袋裡掉出來的卡式錄音帶。塑膠外殼已經泛黃,邊角被磨得圓圓的,標籤紙用透明膠帶多貼了一層,像是怕字會掉。上面的字是藍色原子筆寫的,筆跡潦草卻用力,「給兩個愛吵架的笨徒弟:雞排仙人 留」,最後那個「留」字還拖了一個長長的尾巴,像是師父寫到這裡時忍不住笑出來。

「喂喂,你發什麼呆?」蘇米樂從背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手上還拿著直播用的自拍棒,鏡頭已經關掉,但她的語速還是直播模式,「葉老師都走遠了,你還在跟錄音帶深情對望?這是什麼偶像劇橋段?《那年我們一起追的卡帶》嗎?還是說你其實想把它拿去當護身符?」

陳加派沒回嘴。他抬頭看向站在對街陰影裡的紀墨。紀墨沒有走,他還穿著那件黑色的工作圍裙,雙手插在口袋裡,提著的那個紙袋早就放在腳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加派晨食的門檻前。兩個人隔著一條剛被人群踩熱的馬路對望,誰也沒有先開口。那捲錄音帶在陳加派手裡,像一塊剛起鍋的雞排,燙手,卻又香得讓人無法放下。

「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早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阿火叔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低低的,混著木頭鍋鏟敲在鐵鍋邊緣的叩叩聲。

三個人回頭。阿火叔沒有在管那鍋滷汁,他正蹲在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前面。這口鍋是阿舅留下來的,鍋底厚得像城牆,鍋身被三十年的油光養得烏黑發亮,平常都擺在爐台最裡面,誰也不敢亂動。阿火叔戴著隔熱手套,像在拆炸彈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整口鍋翻了過來。

「阿火叔,你幹嘛?那鍋滷汁還在滾耶!」陳加派嚇了一跳。

「你阿舅這個人,心眼比鍋底還厚。」阿火叔頭也不抬,用指節敲了敲鍋底,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說過,真正重要的東西,從來不放在抽屜裡,要放在每天都會摸到、卻不會去看的地方。」

他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把生鏽的一字起子,順著鍋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撬了進去。喀的一聲,鍋底那塊厚重的鐵片竟然被撬開了。不是破掉,是像一個隱藏的暗格,底下露出一個用油紙包得緊緊的、四四方方的東西。

蘇米樂倒吸一口氣,直播魂瞬間上身,壓低聲音驚呼:「我的天!老鐵鍋夾層藏私房錢!這根本是港片《食神》加上《奪寶奇兵》!阿舅你也太會藏了吧!」

阿火叔把油紙一層層剝開。裡面不是錢,也不是什麼武功秘笈,又是一捲卡式錄音帶。外觀跟陳加派手上那捲一模一樣,甚至標籤紙的泛黃程度都一樣,只是上面的字不同。這捲寫的是——「給兩個愛蹲在廚房偷吃的笨徒弟:記得按A面先聽 雞排仙人 留」。

兩捲錄音帶並排放在油膩的料理台上,瞬間,陳加派覺得整個廚房的空氣都變了。滷汁的香氣、鐵鍋的熱氣、還有從後巷批發市場飄來的淡淡菜味,全部都變成了背景音樂,只剩下這兩捲小小的塑膠帶子,在燈光下發出無聲的召喚。

紀墨不知何時已經走進了店裡。他沒有打招呼,只是沉默地站在料理台的另一側,看著那兩捲帶子。他的臉在廚房黃光的映照下,顯得比平常更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葉金舌掉的那捲是B面。」紀墨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好幾天沒好好睡覺,「我師父……雞排仙人,生前有個習慣,重要的話一定要錄兩份,一份給人看,一份給鍋子聽。他說鍋子比人誠實。」

陳加派愣住:「你怎麼知道?」

紀墨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把葉金舌掉落的那捲拿起來,翻到背面。果然,標籤的角落用更小的字寫著一個「B」。

阿火叔嘆了口氣,從角落那台積滿灰塵、已經十年沒人用的老舊手提音響上吹掉一層灰。那台音響是阿舅年輕時用來在店裡放廣播的,卡帶艙的彈簧都鬆了。「還能動嗎?」蘇米樂一邊問,一邊已經手腳俐落地找到插頭插上。嗡的一聲,音響的電源燈竟然亮了,發出溫暖的橘色光。

「先聽A面。」阿火叔把夾層裡找到的那捲,喀嚓一聲推進卡帶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陳加派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因為膽固醇上限還沒完全消退而發出的咚咚聲,蘇米樂則是緊緊抓著他的粉紅圍裙一角,指節發白。紀墨雙手抱胸,指尖卻無意識地摳著手臂。

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長長的、沙沙的空白噪音,像是老油鍋剛開火時的滋滋聲。然後,一個洪亮、中氣十足、還帶著一點油膩笑意的老人聲音,猛地炸了出來,嚇得蘇米樂差點跳起來。

「——喂喂喂!聽得到嗎?聽得到嗎?兩個笨徒弟!我是你們那個帥到會發光的師父,雞排仙人啦!」

那聲音活力十足,完全不像一個傳說中已經過世的隱者,反而像是一個在夜市叫賣的老闆,嗓門大到能蓋過整條街的喧鬧。

「哎呀,錄這個的時候,你們兩個應該還在為了一塊雞排誰要吃皮、誰要吃肉吵架吧?加派那小子一定又在偷吃滷汁裡的豆干,阿墨那小子肯定又板著一張臉說『甜點是多餘的』,屁啦!甜點怎麼會多餘!人生沒有甜點,就像蛋餅沒有起司瀑布,乾巴巴的有什麼意思!」

陳加派和紀墨同時一震。陳加派是因為被說中黑歷史而臉紅,紀墨則是因為「阿墨」這個久違的稱呼,瞳孔微微一縮。

錄音帶裡的雞排仙人繼續碎碎念,背景還能聽到鍋鏟翻動和油爆的聲音,顯然他是一邊顧店一邊錄的。

「好了,不鬧你們了。會錄這個,是因為師父我啊,最近看著暖田市,越看越不對勁。這座城市,人人都在吃,三餐加宵夜,吃到捷運上都是食物的味道,可是……大家吃得越飽,話卻越少。你去看看,捷運上每個人都滑手機,早餐店裡每個人都低頭趕時間,夜市裡人擠人,卻沒人敢跟隔壁的人多聊一句。大家都把祕密、把心事,像吃不完的廚餘一樣,往肚子裡塞。笑也不敢真笑,哭也不敢真哭。這座城市,得了一種病,叫做『不敢說真話,也不敢笑』的病。」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錄音帶轉動的細微機械聲和滷汁冒泡的波波聲。雞排仙人的語氣,慢慢從玩笑轉為認真。

「我試了很多方法,想用一道菜來治這個病。我發現啊,食物有兩種力量。一種是讓人吃了,暖呼呼、笑咪咪,忍不住想跟旁邊的人分享,想說『欸你知道嗎?我跟你說一個祕密喔』,那種就是『真心熱量』。另一種呢,是讓人吃了,覺得世界好黑暗、好想躲起來、什麼話都不想說,覺得『算了啦,說了也沒人懂』,那就是『絕望卡路里』。兩種都是卡路里,但一個讓人敞開,一個讓人封閉。」

「我這輩子,最後悔也最驕傲的事,就是把這兩種力量,分別做成了兩個系統。我把愛說笑、愛雞婆、看到人難過就忍不住想遞上一塊雞排的傻氣,連同一台毒舌但愛哭的點餐機,留給了加派。因為你小子,嘴上不饒人,心卻是豆腐做的,你適合當那個讓人笑著說真話的人。」

陳加派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此刻螢幕是暗的,卻好像微微發燙。

「然後,我把對味道最挑剔、最相信痛苦才是真實、覺得笑容都是假的彆扭勁,連同一本寫滿暗黑食譜的筆記本,留給了阿墨。加派你別覺得師父偏心,阿墨這孩子,從小吃甜點時眼睛才會發光,卻硬要裝作不在乎。他不相信笑容,所以我就讓他去研究,到底什麼叫做『難吃到讓人想封口』。我要讓他親自去嚐、去做、去看,才會明白,光是讓人面對痛苦,是不夠的。」

紀墨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這不是比賽,笨徒弟們。這是一場對照實驗。我把你們兩個,放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街區,讓你們用完全相反的方法,去面對同一群不敢說話的人。我要賭的是,到底哪一道菜,才能真正治好這座城市的病。是讓人笑著變勇敢的雞排,還是讓人直面痛苦的暗黑料理?或者……」錄音帶裡的聲音頓了一下,傳來一聲像是喝了一口熱湯的滿足嘆息,「或者,答案根本不在哪一邊,而是在你們兩個學會一起上菜的時候?」

喀嚓。A面播完了,自動彈起。

廚房裡沒有人說話。蘇米樂的眼眶已經紅了,她用力吸著鼻子,小聲說:「雞排仙人……根本就是最強的吐槽系暖男啊……」

陳加派只覺得胸口那股因為膽固醇上限而悶悶的感覺,被一種更酸、更脹的情緒取代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系統是幸運抽中的外掛,紀墨的系統是天生的反派外掛,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被同一個師父、放在同一個天秤兩端的砝碼。

阿火叔默默地把B面那捲推進去。

B面的開頭,沒有了A面的熱鬧,只剩下雞排仙人放輕了的聲音,像是在深夜打烊後,對著空蕩的廚房說話。

「阿墨,如果你在聽B面,表示你已經讓很多人不笑了,對吧?別急著罵自己。師父知道,你不是壞孩子,你只是太害怕被笑容騙了,所以你先把笑容收起來。而加派,如果你在聽,表示你一定為了讓大家笑,累到胃痛了吧?記得吃藥,別硬撐。」

「聽好了,這是師父留給你們最後的菜單祕方。真心熱量跟絕望卡路里,從來不是敵人,它們是同一鍋湯的兩種味道。沒有苦,哪顯得出甜?沒有封閉,哪會懂得敞開的可貴?加派,你的雞排,缺了阿墨的那一點苦,就會甜得膩人。阿墨,你的暗黑料理,缺了加派的那一點甜,就會苦得讓人想死。」

「所以,別再吵了。去把你們的鍋子並在一起吧。真正的『終極菜單』,不是一百份完美的早餐,而是一份能讓吃了絕望的人,願意再笑一次;讓笑了的人,敢去擁抱自己痛苦的……早餐。」

錄音帶播到這裡,發出嘶嘶的雜音,像是磁帶快要走到盡頭。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陳加派口袋裡的手機,和紀墨一直放在料理台上的那本黑色食譜筆記本,同時發出了刺耳的、像是訊號干擾的嗶嗶聲。

陳加派那台平常只會毒舌吐槽他的點餐機APP,螢幕自動亮起,介面不再是油膩的菜單,而是一行行快速跳動的亂碼,最後組成一句話,語氣卻不再是對陳加派,而是對著另一個系統。

【油膩點餐機:喂!對面的那個整天裝憂鬱的黑皮筆記本!聽到沒有!你家宿主快把自己搞到沒朋友了啦!整天墨魚汁拿鐵、皮蛋巧克力,難吃到連我這個APP都想幫他按檢舉!】

而紀墨那本黑色食譜,封面燙金的字也詭異地扭動起來,浮現出回應的文字,字體冰冷又厭世。

【暗黑食譜:呵。閉嘴吧,粉紅圍裙的油膩笨蛋。你家那個肌肉雞排男,除了會講冷笑話跟讓客人自爆暗戀祕密還會幹嘛?笑死,笑到最後還不是要靠我的柴魚昆布才熬得出新滷汁?】

「……這兩個系統……在吵架?」蘇米樂目瞪口呆,看著兩個本應是冰冷程式的東西,像小學生一樣在料理台上隔空對罵。

【油膩點餐機:你懂個屁!我家加派雖然笨,但他會為了阿姨們的菜籃車去擋建商的貨車!你家阿墨呢?只會躲在後巷偷偷放柴魚還假裝是路過!彆扭到我想幫他加個『傲嬌』標籤收費!】

【暗黑食譜:要你管!我家宿主只是……只是不想讓那鍋滷汁真的斷味而已!才不是關心你們!還有,誰傲嬌了!】

兩個系統你一言我一語,毒舌的程度比陳加派跟紀墨本人吵架還要精彩。陳加派和紀墨看著彼此,又看著各自那個平時只會折磨自己的系統,忽然有種荒謬的、想笑的衝動。原來,他們宿主之間的彆扭,連系統都學得一模一樣。

錄音帶的最後,雞排仙人的聲音混在一片滋滋油聲中,輕輕地說了最後一句話,溫柔得像是在替兩個吵架的孩子蓋被子。

「好了,錄音帶聽完了,就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別讓客人等太久。記得,鍋子熱了,再放油。心熱了,再說話。」

喀。卡帶徹底停轉。

廚房裡,滷汁的香氣達到了最濃郁的頂點,黑金色的滷汁在燈光下像綢緞一樣光亮。紀墨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有點紅,但那層一直凍結著笑容的薄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他看著陳加派,第一次,沒有用那種挑釁或冰冷的語氣。

「……我以為,我被選中,就是要證明笑容都是假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頭投入滾燙的滷汁裡,「原來……師父是要我學會,怎麼跟你的真心……共存。」

陳加派抓了抓頭,粉紅圍裙隨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露出底下結實的手臂。他想講個冷笑話緩解氣氛,比如「那我們以後就叫『雞不可失與墨守成規聯盟』怎麼樣」,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有點笨拙的真心話。

「那……決賽,我們一起上菜吧。你的苦,加上我的甜。搞不好,真能做出那個什麼終極菜單。」

紀墨沒有馬上答應,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蘇米樂在一旁已經感動到拿起手機想開直播,卻被阿火叔一個眼神制止。阿火叔只是默默地把火關小,讓那鍋新滷汁用餘溫繼續浸潤,然後轉身,準備去收拾明天要用的碗盤。

然而,就在這個短暫而溫暖的和解時刻,店門外那台被蘇米樂隨手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忽然自動亮起,推送出一則全城放送的緊急新聞快報。刺耳的主播聲音劃破了廚房的寧靜。

「……插播最新消息!知名都更建商錢美娜女士,為炒熱金舌頭大賽話題,於今晚黃金時段買下全暖田市電視聯播網廣告,強力放送『墨.歇』暗黑料理系列!標榜『大人味的試煉,吃了才懂真實』!目前已有大量市民跟風排隊嘗試……」

畫面一切,竟是暖田市捷運車廂內的即時監視器畫面。平常就算擁擠也至少會有零星笑聲的車廂,此刻卻是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是結了一層霜,低著頭,滑著手機,沒有任何表情。車廂跑馬燈上,原本會顯示的「笑容點數累積中」字樣,竟變成了刺眼的紅色——「本日全市笑容點數:歷史新低」。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畫面角落,一個剛吃完墨.歇外帶盒的國中生,默默把口罩戴得更緊,然後把頭深深埋進了書包裡,一動不動。

那不是單純的難吃。那是絕望卡路里的集體擴散,而且,已經失控了。

平板電腦裡,主播的聲音還在亢奮地宣傳:「……錢美娜女士表示,這就是現代大人該有的成熟滋味!」

陳加派和紀墨同時看向平板,又同時看向對方。紀墨的臉色,在看到那輛捷運車廂的瞬間,刷地變得慘白。

他比誰都清楚,那個封口詛咒,一旦從半條街擴散到全城,會是什麼後果。而現在,連他這個宿主,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住,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快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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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全城噤聲,絕望卡路里的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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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日全市笑容點數:歷史新低。」

平板電腦那刺眼的紅字,像是一鍋燒焦的油,狠狠潑在了加派晨食狹小卻溫暖的內場。

滋滋作響的老鐵鍋還在保溫,那鍋黑金新滷汁經過十二小時文火細熬,此刻正散發著醬香、藥材與柴魚昆布融合後的深邃氣味,溫潤又厚實。可是電視聯播網那個亢奮的主播聲音,卻像是一根冰杓,硬生生插進了這鍋熱湯裡。

「由都市更新開發暨美食創新集團總裁錢美娜女士獨家贊助,墨.歇暗黑美學系列——大人味的試煉,現正席捲暖田市!墨魚汁拿鐵的深邃、香菜榴槤豆漿的衝擊、皮蛋巧克力三明治的背叛,一口,就能讓你從幼稚的甜膩笑容中畢業,成為真正的大人!全市便利商店、捷運站快閃櫃同步販售中!」

畫面切得飛快,穿著俐落套裝的錢美娜對著鏡頭露出那種精算過的完美微笑,身後是魏正豪在一旁用力點頭,還有凱蒂·陳誇張地舉著那杯像瀝青一樣的墨魚汁拿鐵喊著:「OMG!這才是今年最有話題的味道!不敢吃就是你還不夠成熟!」

「成熟個頭啦!」蘇米樂直接把手上的抹布往流理台一砸,氣到馬尾都快豎起來,「這什麼爛行銷啊!把難吃當成熟?那我每天早上起床沒洗頭也很成熟欸!成熟的油頭味嗎?」

阿火叔沒說話,只是叼著沒點燃的菸,瞇著眼看著平板裡那節捷運監視器畫面。那是暖田市最繁忙的橘線,傍晚六點半,下班下課的尖峰時段。平常就算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一樣,車廂裡也總會有學生打鬧、上班族講電話、媽媽哄小孩的聲音,頭頂的跑馬燈還會很雞婆地顯示「您已累積笑容點數15點,可兌換捷運點數囉!」那是暖田市特有的溫柔。

可是現在,監視器裡的車廂,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每個人都低著頭,戴著口罩,滑著手機,連眼神都不敢交會。一個穿著暖田高中制服的女生,手裡握著墨.歇的紙袋,吸了一口那杯香菜榴槤豆漿後,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慢慢地、慢慢地把口罩拉高到只剩下一雙眼睛,然後把頭埋進膝蓋,一動不動。坐在她對面的上班族大叔,原本還在跟同事傳訊息,吃了一口皮蛋巧克力三明治後,訊息停在「今晚去喝一杯?」那行字,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默默把手機螢幕按掉,整個人縮進了椅背的陰影裡。

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連空氣裡捷運冷氣的嗡嗡聲都顯得特別大聲。

【嗶——警告!警告!宿主你看!全城笑容指數雪崩式下跌!本系統偵測到方圓十公里內,絕望卡路里濃度超標三百八十趴!這已經不是料理難吃,這是生化武器等級的社恐毒氣彈!】

陳加派腦海裡那台油膩又毒舌的點餐機APP,難得沒有用諧音梗開場,語氣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鐵鍋。

【本機緊急掃描——笑容指數平均41%!41%欸!連我阿嬤用腳做的蛋餅都還有60%!這樣下去,明天的早餐街會變成靈堂,早餐店阿姨的『帥哥要加蛋嗎?』都會沒人回應,世界末日啦!】

「閉嘴,我看到了。」陳加派低聲說,眉頭皺得死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有點悶悶的,是膽固醇上限快到的那種心悸感,卻又不完全是。是一種更沉的、被什麼東西壓住的感覺。

他轉頭看向紀墨。

紀墨從剛剛看到捷運畫面後,臉色就白得像剛漂過的豬大腸。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抓著那捲雞排仙人的錄音帶,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個平常毒舌到能把人用一句「你的味覺跟你的審美一樣貧瘠」釘在牆上的厭世甜點控,此刻眼神裡竟然有慌亂。

「……不是這樣的。」紀墨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平板裡主播的亢奮聲蓋過,「我的東西……不該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讓人直面痛苦,承認難吃、承認苦、承認自己不夠好而已……不是要讓他們……連話都不敢說。」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加派晨食的門口,一把拉開那扇有點卡卡的玻璃門。夜市尾端、學區前端的這個尷尬地段,平常入夜後雖然不如夜市頭段熱鬧,但總會有幾個大學生提著消夜、幾個阿姨吃飽出來散步,至少會有機車經過的聲音。

可是今晚,連後巷通往批發菜市場的那條小路,都安靜得詭異。對面租屋聚落的陽台,平常會傳來大學生打遊戲、情侶吵架、有人練吉他的聲音,現在每一戶都關著燈,只有手機螢幕的冷光一閃一閃。風吹過,捲起一張墨.歇的傳單,上面印著「大人味,你敢嗎?」幾個大字,顯得格外諷刺。

紀墨扶著門框,肩膀微微顫抖。他試著開口,像平常那樣毒舌地說一句「陳加派你的同情心比你的雞排還油膩」,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膠帶纏住了,連一個完整的音都發不出來。那種封口的感覺,那種他親手用絕望卡路里種在客人身上的詛咒,現在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嘖嘖,看到沒?這就是你們黑暗系的下場。】陳加派腦內的點餐機突然切換成另一個頻道,滋滋作響的雜訊後,傳來另一個更陰沉、更厭世的電子音——是紀墨的絕望卡路里系統。【宿主,本系統能量過載,封口領域已從單店擴散至全城。警告,再這樣下去,你會成為第一個被自己料理噤聲的廚師。恭喜,達成成就:作繭自縛。】

【哇靠!你這個盜版小黑盒還敢出來嘴?要不是你家宿主亂開大絕,搞得全城自閉,我家宿主也不會跟著心悸!你以為我想跟你連線啊?要不是雞排仙人那捲錄音帶把我們兩個的訊號強制接通,誰想聽你那邊的喪氣話!】

兩個系統竟然在兩個宿主的腦海裡直接吵了起來,一個油膩毒舌,一個陰沉厭世,吵架的內容卻像兩個擔心孩子的小媽媽。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油鍋與滷汁的香氣讓他稍微鎮定下來。他走過去,一把按住紀墨的肩膀。紀墨肩膀很瘦,卻很僵硬,像一塊凍住的奶油。

「喂,紀墨。」陳加派的聲音不大,卻很穩,「聽得見嗎?看著我。」

紀墨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你現在的感覺,是不是喉嚨緊緊的,心口悶悶的,想說話卻覺得說什麼都沒意義?覺得乾脆閉嘴比較輕鬆?」

紀墨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那正是他所有客人在吃下暗黑料理後的症狀。

「那就對了。」陳加派竟然笑了,那個笑有點無奈,卻是這半小時來店裡第一個真實的笑容,雖然笑容指數大概只有65%,不到觸發真心外洩的門檻,但至少是活的。「我之前膽固醇破表的時候也是這樣。套太多祕密,一直逼人家笑著說真話,結果自己先胃食道逆流,心悸到以為要送急診。阿火叔那時候跟我說——」

他轉頭看向阿火叔。

阿火叔把那根沒點燃的菸拿下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幹話,卻像一把鑰匙:「鍋子太熱,油就會焦。火太大,雞排外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做吃的,跟做人一樣,不能只想著炸人家,要先讓人家敢靠近那個油鍋。」

陳加派點點頭,重新看向紀墨:「雞排仙人把系統分成兩個,不是叫我們比賽誰比較厲害,是要我們學會怎麼一起把火候控制好。你的絕望卡路里讓人封閉,我的真心熱量讓人敞開,現在你的火開太大了,整座城市的鍋子都要焦了。」

紀墨咬著牙:「我……我控制不了……我只要想到那些人跟風去吃,然後一個個變成那樣,我就……」

「所以我教你啊,笨蛋。」陳加派直接打斷他,語氣回到那個雞婆又愛碎念的狀態,「真心話領域,方圓五公尺內三分鐘無法說謊的那招,你不是一直很想學嗎?覺得很作弊、很虛偽的那招?」

紀墨一愣:「你肯教我?那是你的底牌……」

「底牌個屁,現在全城都要變成無聲圖書館了還藏什麼底牌!」陳加派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很認真地解釋,「那招不是逼人家說真話,是創造一個讓人家覺得『說真話也不會被笑』的空間。重點不是領域,是領域裡面的人要先笑。你懂嗎?笑容指數70%以上,才是發動的鑰匙。不是咒語,是氣氛。」

他拉著紀墨走到那台才剛解鎖的「永遠不沾鍋」和「自動翻面吐司機」前面。那兩台閃著微光的新夥伴,是黑金新滷汁帶來的獎勵,安靜地待在流理台上,像兩個剛報到的新員工。

「你不是甜點控嗎?你不是最會做那種外表很厭世、裡面卻甜到犯規的東西嗎?」陳加派說,「雞排仙人錄音帶裡說,你師父當年最拿手的不是什麼墨魚汁,是『鹽之花焦糖布丁』——表面苦苦焦焦,一挖開卻是溫溫甜甜的。你的絕望,不該是讓人封口的黑暗,是讓人敢承認『我其實也想吃甜的』的那層焦糖。」

這番話,讓紀墨徹底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躲在廚房偷吃糖,想起自己為什麼會開始做暗黑料理——因為他覺得大人世界都在假笑,所以他想用難吃來證明,苦才是真的。卻沒想到,他把那層焦糖烤得太焦,直接把所有人都燙得不敢張嘴了。

腦海裡,那個厭世的系統沉默了很久,才小小聲地說:【……宿主,本系統偵測到……你的心跳,好像沒那麼快了。】

而陳加派腦內的點餐機也難得正經:【宿主,你的膽固醇指數……降了一點點。看來把祕密分享出去,比一個人憋著有用。切,本機才不是在感動,本機只是……只是系統過熱需要散熱!】

就在兩個彆扭的男人和兩個彆扭的系統難得達成和解時,內場的布簾被「唰」地一聲大力拉開。

「兩位帥哥!別在那邊演什麼兄弟情深偶像劇了!觀眾要看的是對比!是 before after!是絕望與希望的交叉剪輯!」蘇米樂抱著她的筆電,風風火火地衝出來,臉上是熬夜卻亢奮的紅暈,語速快到像機關槍,「我剛剛把今天所有的素材都剪好了!你們看!」

筆電螢幕上,是一個她連夜趕出來的影片。左半邊,是她偷偷去拍的墨.歇快閃櫃排隊人潮,每個人吃完後那種瞬間凍結、眼神空洞、默默把口罩戴緊的樣子,配上捷運車廂死寂的監視器畫面,背景音樂是低沉的大提琴。右半邊,則是加派晨食被檢舉那天,一人一發票救晨食的直播回放——護理師笑著說出自己偷偷幫病人摺紙鶴的祕密、上班族大叔說出自己其實想辭職去開咖啡廳、女高中生紅著臉說出自己暗戀補習班老師,那些青蔥級、麻辣級的祕密,每一個都伴隨著油鍋滋滋聲和此起彼落的笑聲,頭頂還冒著綜藝感十足的OS泡泡。

影片最後,蘇米樂用她最擅長的綜藝字體,打上了一行大字:

「暖田市,你想要哪一種味道的城市?是吃了不敢說話的『大人味』,還是吃了會笑著說出真心話的『雞排味』?明天,市民廣場,金舌頭早餐大賽決賽,用你的笑容來投票!」

影片下方,還附上了金舌頭大賽的規則:三小時內現場製作一百份早餐,市民與評審的笑容點數加上評審分數,決定勝負。發票還能累積笑容點數,那是暖田市最公平的選票。

「我已經把影片上傳到所有社群了,還拜託樂福夜市自治會的阿姨們幫忙轉傳!」蘇米樂得意地叉腰,「林媽媽說她會叫她那群菜籃車戰隊,明天全部穿著『加派晨食應援團』的圍裙去廣場排隊!還有那個……那個之前一直說我們浮誇的魏正豪,他不是晨光早餐街聯盟的嗎?我剛剛看到他在群組裡被阿姨們洗版洗到退群了!」

阿火叔難得笑了一下,雖然還是很淡:「那群阿姨的戰鬥力,比自動翻面吐司機還強。」

陳加派看著影片,看著底下已經開始瘋狂累積的留言和分享,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終於被另一種更熱的東西取代了。那是油鍋預熱完成的聲音,是新滷汁在鍋裡輕輕冒泡的聲音。

他轉頭對紀墨伸出手:「所以,明天決賽,你要跟我一起炸嗎?不是對決,是聯手。我們來做一道……大人也敢笑著吃的小孩味,和小孩也敢試試看的大人味,怎麼樣?」

紀墨看著那隻因為長期炸雞排而有點粗糙、卻很溫暖的手。他喉嚨那種被掐住的感覺,好像真的鬆開了一點點。他猶豫了三秒,然後,用那隻同樣因為做甜點而燙出幾個小水泡的手,輕輕握了上去。

「……先說好,我的焦糖布丁很貴的,你別想叫我免費供應一百份。」他彆扭地說,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了一點點弧度。

【嗶——偵測到宿主笑容指數68%……69%……70%!真心話領域前置條件達成!雖然有點勉強,但本機就勉為其難算你過關啦!】點餐機尖叫。

【……本系統偵測到絕望卡路里濃度……正在下降。宿主,你的手在抖。】另一個系統小聲說。

「抖什麼抖,沒出息。」紀墨立刻把手抽回來,耳根有點紅,「明天三小時一百份,你那個永遠不沾鍋借我用一下,不然我怕我會把吐司烤成木炭。」

「借個屁,那是要用真心卡路里換的!想用就拿你的絕望卡路里來換啊!一比一匯率,童叟無欺!」陳加派立刻吐槽回去。

看著兩個男人又開始鬥嘴,蘇米樂已經舉起手機開始直播:「各位觀眾!獨家畫面!相愛相殺的兩位主廚在決賽前夜牽手了!這是什麼世紀大和解!快把笑容點數刷起來!」

阿火叔搖搖頭,把那鍋黑金滷汁的火轉到最小,讓它用最溫柔的餘溫,慢慢醞釀到明天。窗外,暖田市的夜色依舊有點安靜,但樂福夜市自治會的群組訊息提示音,卻開始此起彼落地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有人正在一戶一戶地把燈,重新點亮。

而在城市另一頭的電視台大樓裡,錢美娜看著平板上那支開始病毒式傳播的對比影片,看著那條原本一路飆升的暗黑料理銷售曲線,第一次出現了停滯,甚至微微下滑的趨勢。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慢慢收緊,捏皺了那張「金舌頭大賽贊助商合約」。

「笑容投票?」她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得像刀,「好啊,那我們明天市民廣場見。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笑容多,還是我的合約多。」

她按下內線電話:「喂,魏正豪嗎?明天評審團那邊,再加碼。還有,把怪手的排程,再往前調一點。」

決賽前夜,暖田市的空氣裡,同時瀰漫著滷汁的香、焦糖的甜,以及,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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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金舌頭早餐大賽的報名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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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半的暖田市,天都還沒醒,樂福夜市的鐵捲門卻已經此起彼落地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不是要開夜市,是要拆夜市。

為了今天的金舌頭早餐大賽決賽,暖田市市民廣場從昨天半夜就開始封街。市政府把夜市最尾端那排平常賣完雞排就收攤的空地,硬是搭起了一座足足有籃球場大的白色帳篷舞台,兩側掛滿了贊助商「錢氏都更開發」與「晨光早餐街聯盟」的紅布條,風一吹,布條啪啪作響,像極了錢美娜那張永遠帶著笑卻讓人背脊發涼的臉。

「加派,你的圍裙穿反了啦!粉紅色蝴蝶結在前面不是在後面,你是想當成降落傘嗎?」蘇米樂一邊把整箱的雞蛋往保冷箱裡搬,一邊用她那機關槍似的語速對著手忙腳亂的陳加派開砲。

陳加派低頭一看,果然,他那條被系統嘲笑為「猛男芭比」的粉紅圍裙,蝴蝶結真的被他綁在了屁股後面。他壯碩的手臂因為緊張而冒出青筋,卻怎麼也繞不到背後去解開那個死結。

「笑死,我這是戰術性偽裝懂不懂?讓評審以為我是來賣愛心的,增加同情分。」他嘴硬地碎念,額頭上的汗卻已經順著下巴滴到了鎖骨。「而且現在才四點半,為什麼市民廣場已經擠得跟跨年晚會一樣?這些人都不用睡覺的嗎?暖田市的人對吃的執念也太深了吧!」

阿火叔沒說話,只是默默走過來,用他那雙被油煙燻得粗糙的手,三兩下就把陳加派背後的蝴蝶結解開,重新繫了一個俐落的結,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陳加派狂跳的心臟稍微穩了一點。

「阿火叔,我……」

「不要為了贏而炸。」阿火叔打斷他,聲音還是那副愛理不理的沙啞嗓,「要為了讓人笑而炸。你阿舅那鍋老滷汁,滷的是人情味,不是分數。記得嗎?」

陳加派點點頭,鼻頭有點酸。他看向推車上那個用保溫鍋慎重裝著的黑金色滷汁,那是阿舅留下的三十年老滷,昨天阿火叔用最小的火,溫柔地守了一整夜。滷汁表面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在清晨的探照燈下,像一面沉靜的鏡子。除此之外,他的身後還立著兩台剛用真心卡路里換來的傢伙——一台是號稱「永遠不沾鍋」的黑色平底鍋,鍋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另一台是「自動翻面吐司機」,只要吐司烤到金黃色,就會自己俏皮地彈起來翻面,發出「叮咚~該翻面囉,猛男!」的欠揍語音。

就在此時,他腦海裡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介面,很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

【叮咚!檢測到宿主心跳過速120、膽固醇指數瀕臨破表、緊張到快把粉紅圍裙穿成緊身衣!溫馨提醒:等一下要現場做一百份早餐給市民跟評審,三小時限時,笑容點數加上評審分數決勝負。你如果現在就倒下,我會直接幫你叫救護車,順便幫你把雞排打五折出清喔,啾咪!】

「閉嘴啦!誰要你啾咪!」陳加派在心裡大吼,「一百份!三小時!平均一分四十八秒就要出一份,我手又不是八爪章魚!而且那個什麼笑容點數,到底要怎麼算啊?」

【笑容點數就是市民用發票投票的即時數據啦!笨蛋!等一下市民吃完你的早餐,只要笑容指數超過70%,就會透過廣場上那個超大LED看板即時累積,變成捷運點數回饋給他們。簡單說,笑得越開心,你的分數就越高。所以拜託你不要再講那個『雞不可失』的爛笑話了,上次那個阿嬤笑到假牙都快噴出來也才68%!】

陳加派還來不及跟系統鬥嘴,廣場另一頭,屬於「墨.歇」的黑色帳篷也亮起了燈。紀墨穿著一身乾淨到近乎潔癖的黑色廚師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檢查他的食材。他的檯面上沒有油鍋,只有一台高級的義式咖啡機、一罐墨魚汁、一盒皮蛋和幾條巧克力。他的表情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厭世臉,但陳加派眼尖地發現,他的圍裙口袋裡,竟然露出了一角草莓圖案的甜點食譜。

紀墨抬起頭,剛好對上陳加派的視線,兩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非常有默契地同時把頭撇開,各自發出一聲不屑的「哼」。

蘇米樂立刻把鏡頭轉過去:「各位觀眾!世紀大和解後的第一次眼神接觸!火花四射!我嗅到了相愛相殺的酸甜味!直播間人數已經破五萬了!大家快把『加派加油』刷起來!」

時間來到五點整,市民廣場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暖田市的市民們,有穿著睡衣就衝出來的家庭主婦,有提著公事包準備去搭捷運的上班族,有成群結隊的大學生,甚至還有樂福夜市自治會那群嗓門最大的阿姨叔伯們,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張發票,準備投給自己支持的店家。廣場正中央的評審台上,坐著五位金舌頭美食評審團的成員,而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聲音介紹今天的規則。

「各位暖田市的市民朋友!歡迎來到第三十七屆金舌頭早餐大賽決賽現場!今天的規則非常簡單殘酷!兩組參賽者,加派晨食與墨.歇,必須在三個小時內,現場製作一百份早餐給現場市民與評審品嚐!最終成績,將由市民的笑容點數即時投票,佔比百分之五十,加上五位專業評審的美味分數,佔比百分之五十,加總決勝!」

主持人的聲音剛落,坐在評審席後方貴賓區的錢美娜,就優雅地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鮮紅的指甲油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她身旁跟著的,正是晨光早餐街聯盟的會長魏正豪,那個總是把CP值掛在嘴邊、嗓門大到能把豆漿震出泡泡的中年男人。

錢美娜拿起麥克風,笑得無懈可擊:「各位市民,作為本次大賽的首席贊助商,錢氏都更開發非常榮幸能與大家共襄盛舉。我們相信,效率與品質,才是暖田市早餐的未來。所以,我們也額外提供了一份『都更美食發展基金』給評審團參考,希望大家都能做出最『符合市場期待』的選擇。畢竟,有些店面的位置,確實不太符合都市更新的效益呢。」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任誰都聽得出來是赤裸裸的施壓。她口中的「不符合效益的店面」,不就是指夜市最尾端、學區最前端那個詛咒地段的加派晨食嗎?魏正豪也在旁邊幫腔:「對啦!早餐就是要便宜又大碗、快速又方便!搞那些花裡胡哨的起司瀑布,華而不實啦!評審們要好好把關,不要讓一些譁眾取寵的店,壞了我們暖田市早餐街的名聲!」

評審席上的幾位老總鋪師臉色明顯僵了一下,其中一位退休老師傅的手甚至不自覺地抖了一下。這就是他們的策略,用贊助商的合約與都更的利益,直接綁架評審的味覺。陳加派在檯子後面看得拳頭都硬了,蘇米樂更是氣到直播鏡頭都在晃。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穿著豹紋外套、戴著超大墨鏡的女人,突然從媒體區衝了出來,一把搶過主持人的麥克風。

是凱蒂·陳。

那個以毒舌、辛辣、標題聳動聞名的流量女王,那個前幾天還在網路上寫文章酸加派晨食是「靠眼淚賣雞排的作秀小丑」的網紅評審。

全場譁然。錢美娜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好意思,讓讓,讓專業的來。」凱蒂·陳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畫著銳利眼線的眼睛,她對著直播鏡頭,露出了她那招牌的、準備要爆料的冷笑。「各位觀眾,我是凱蒂·陳。身為一個靠流量吃飯的女人,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想用錢買流量、買評論、買金舌頭。」

她舉起自己的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下一秒,錢美娜和魏正豪那毫不掩飾的對話,透過廣場上巨大的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魏會長,明天評審團那邊,你幫我再去『關心』一下那幾個老頭,告訴他們,加派晨食那個店面,都更後可以分到多少補償金。讓他們知道,投給墨.歇,才是聰明的選擇。」「錢總監妳放心啦!那幾個老傢伙我熟得很,平常就愛倚老賣老,給點甜頭就乖得跟狗一樣。倒是那個凱蒂·陳,有點難搞……」「那個女人?給她一點流量她就閉嘴了,搞不定就用合約壓她,說我們要撤她的專欄……」

錄音不長,卻字字誅心。全場瞬間從喧鬧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夜市油鍋還要激烈的譁然與怒吼。市民們不敢置信地看著貴賓席上的兩人,而評審席上的五位評審,臉色更是從尷尬轉為憤怒。那位手抖的老師傅更是氣到直接站了起來。

「夠了!」老師傅怒斥道,「我們金舌頭獎,評的是味道,是人心!什麼時候輪到建商跟聯盟會長來教我們怎麼吃東西!」

錢美娜的臉色鐵青,她沒想到自己最信任的流量女王,竟然會在最重要的決賽當天臨陣倒戈。魏正豪更是嚇得連手上的麥克風都掉了。

凱蒂·陳看著他們的反應,聳了聳肩,對著鏡頭說:「雖然陳加派的雞排真的有點太浮誇,紀墨的墨魚汁拿鐵也真的難喝到會讓人想封鎖人生,但食物就是食物,不該被合約綁架。我凱蒂·陳可以毒舌,但我不說謊。這就是我的流量。」

她瀟灑地把麥克風還給目瞪口呆的主持人,然後對著陳加派的方向,比了一個小小的、只有他們看得懂的加油手勢。蘇米樂在檯子後面感動得快哭出來:「凱蒂姐……妳根本是刀子嘴豆腐心天使吧!」

混亂之際,一直坐在評審席正中央閉目養神的葉金舌,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這位傳奇的隱者總鋪師,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麻布襯衫,看起來超然又淡泊。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小銅鑼,清脆的聲音,竟讓全場的喧鬧瞬間安靜了下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葉金舌笑瞇瞇地環視全場,目光在陳加派與紀墨之間流轉。「施壓的錄音,很精彩。但比賽,還是要回歸到吃本身。既然今天兩位主角,一個相信笑容能治癒一切,一個曾經相信痛苦才是真實,那麼,老頭子我,就臨時加一個小小的規則,為這場決賽,增加一點真正的滋味。」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穿透力。

「我宣布,加賽規則——『交換真心』。」

「等一下三小時的比賽結束前,兩家店,必須各推派一名『市民代表』,去試吃對方的料理。而且,這名代表,不能是你們自己選的客人,必須是對方指定的。」

全場再次譁然。這是什麼神仙規則?讓對手指定自己最害怕的人來吃自己的東西?這根本是地獄級的考驗。

葉金舌的目光,狡黠地看向兩位主廚:「加派,紀墨,現在,告訴我,你們要指定對方的誰,來吃你們用盡全力做的早餐?這個人,將會是你們理念的最終試金石。」

陳加派與紀墨同時愣住了。他們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一絲瞭然。這是葉金舌,也是雞排仙人給他們的最後一題。要讓最不相信自己的人,來相信自己。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看向蘇米樂,也沒有看向阿火叔,更沒有看向台下任何一個支持他的客人。他的視線,堅定地、直直地落在了那個黑色帳篷後,那個從頭到尾都緊繃著臉、把厭世當成盔甲的男人身上。

他舉起手,指向紀墨,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沙啞,卻無比清晰:「我指定,紀墨。來吃我的雞排蛋餅。」

全場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了紀墨身上。紀墨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沒想到陳加派會選他。這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滿口冷笑話的肌肉男,竟然要把自己最得意的、充滿笑容的料理,端給他這個曾經散播絕望的人吃。這是一種挑釁,更是一種無比真誠的邀請——來,嚐嚐看,笑著吃,是什麼滋味。

紀墨沉默了幾秒,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他抬起頭,看向陳加派的檯子。沒有看陳加派,而是看向了那個正舉著手機、眼睛哭得有點紅卻還在努力對他做鬼臉的女孩。

那個用直播把他從絕望裡拉回來的Z世代社牛,那個總是用最快的語速吐槽、卻也用最真的共感去理解每一個客人的女孩。

紀墨也緩緩舉起了手,指向了蘇米樂。

「那我指定……蘇米樂,來吃我的三明治。」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蘇米樂手中的手機差點掉到地上:「欸?我嗎?!我可是加派晨食的人欸!你確定要讓我這個專業吐槽役去吃你那個皮蛋巧克力三明治?我怕我會直接在台上表演食物中毒欸!」

這個選擇,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陳加派把自己最大的對手推向自己的溫暖,而紀墨,則把對方最陽光、最能代表「真心熱量」的夥伴,拉向了自己曾經的黑暗。這是一場徹底的理念交換。你來我的光裡看看,我去你的暗裡走走。

葉金舌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開心的笑容:「很好。很好。這才是我想看的早餐大賽。那麼……」

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小木槌。

廣場上,那座巨大的LED笑容點數看板,從零開始跳動。兩座帳篷裡,油鍋開始滋滋作響,咖啡機開始發出蒸氣的嘶嘶聲。陳加派與紀墨,同時回到了自己的料理台前。

一個面前是金黃的雞排與翠綠的蔥花,一個面前是微苦的豆漿與深色的皮蛋。

錢美娜在貴賓席上,臉色難看到極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局勢徹底脫離她的掌控。魏正豪則癱坐在椅子上,不斷用手帕擦著汗。

全暖田市的目光、直播間裡數十萬人的目光、樂福夜市自治會群組裡瘋狂跳動的訊息,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被那即將落下的木槌給牽動著。

葉金舌的木槌,高高舉起。

「金舌頭早餐大賽決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陳加派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能聞到老滷汁在鐵鍋裡緩緩翻滾的醬香與焦糖香,能看見蘇米樂對他比出的那個大大的加油手勢。他的腦海裡,系統的介面正瘋狂地閃爍著倒數計時。

【警告!膽固醇上限即將重置!真心卡路里儲備僅剩10%!宿主,記住阿火叔說的,不要為了贏而炸!】

另一邊,紀墨也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回想起陳加派昨晚對他說的那句話:「關鍵不是讓人說真話,是讓人笑著覺得安心。」他的手,不再顫抖。

木槌,落下。

「——現在,開始!」

噹——!!!

清脆的鑼聲,響徹了整個市民廣場,也響徹了整個暖田市的清晨。一百份早餐,三小時,笑容與味覺的最終戰爭,在油煙與蒸氣同時升騰的那一瞬間,正式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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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決賽前夜,永遠不沾鍋與最後一塊滷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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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鑼聲還在市民廣場的上空嗡嗡震動,像是一顆剛起鍋的油泡在空氣裡炸開,餘韻久久不散。

陳加派的右手已經握住了油炸夾,左手按在那口被阿舅養了三十年的老鐵鍋邊緣,指尖傳來熟悉的、微微燙手的鐵鏽與油脂混合的觸感。鍋裡的老滷汁正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醬油、冰糖、八角與雞油被時間熬出來的那種深褐色光澤,在清晨六點半的日光燈與天光交錯下,顯得特別濃稠、特別安定。

但他的腦子裡,卻不是現在。

準確來說,是在一小時之前。

——一小時前,加派晨食,臨時後場。

「宿主!你瘋了嗎!你現在真心卡路里儲備只剩下10%!10%耶!你知道10%能幹嘛嗎?大概就只能解鎖一個『雞排會自己幫你喊加油』的語音包而已!你居然想在這個時候把全部梭哈去換硬體?」

油膩的點餐機介面在他腦海裡瘋狂彈出紅色警告視窗,字體還是那種夜市招牌最愛用的螢光黃加粉紅外框,毒舌到不行。

【真心熱量系統 v3.87 毒舌模式全開】

【目前庫存:真心卡路里 312 kcal / 膽固醇上限 98% 即將重置】

【警告:若一次性消耗超過300kcal,將觸發『胃食道逆流+心悸+半夜起來找胃藥』三重DEBUFF喔親~】

【建議方案:洗洗睡吧,明天再說】

陳加派沒理它。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粉紅圍裙,圍裙上還印著阿舅當年手寫的歪字「加派晨食,派對從早餐開始」,肌肉把圍裙撐得有點緊,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反差萌。他盯著眼前那台從開店就一直跟他作對的二二手煎檯,還有那個煎蛋餅永遠會沾鍋、翻面永遠會破掉的平底鍋。

金舌頭決賽的規則很變態。三小時,一百份早餐。不是做給評審吃而已,是要現場做給市民吃。市民的笑容點數會即時連動到大螢幕上的排行榜。這代表他不能只當個炸雞排的,他必須同時是炸檯手、煎檯手、組裝手、收銀員,還得是氣氛組。

以他現在的裝備,別說一百份,做到第三十份,他的平底鍋就會因為過熱而整片蛋餅黏死,手忙腳亂,然後油鍋的雞排就會炸過頭。速度一亂,笑容就沒了。笑容一沒,真心外洩就觸發不了。

「系統,」陳加派低聲說,聲音有點沙啞,像是熬夜熬出來的,「幫我把最後的卡路里,全部換成『永遠不沾鍋』跟『自動翻面吐司機』。」

系統瞬間安靜了兩秒,然後發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尖叫。

【哈???你確定?永遠不沾鍋要180kcal,自動翻面吐司機要120kcal,加起來剛好300kcal!換完你就歸零了耶!歸零!你等一下比賽要靠什麼開外掛?靠你的愛與勇氣嗎?你以為你是光之美少女嗎宿主!】

「就是靠愛與勇氣啊。」陳加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底下卻有淡淡的黑眼圈,「阿火叔說的,不要為了贏而炸。」

這時,後場的塑膠門簾被「唰」地掀開。

蘇米樂衝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保溫鍋,後面跟著慢吞吞、一臉不爽的阿火叔。蘇米樂今天把頭髮紮成了兩條沖天炮馬尾,還貼了亮片,整個人像是一顆會走路的彈幕製造機。

「老闆!老闆!緊急狀況!我剛剛去批發市場買蔥,阿火叔說你一定會在這裡亂搞!」她語速快到像在饒舌,一邊把保溫鍋重重放在工作台上,一邊用手背擦汗,「我跟你說,樂福夜市自治會的群組已經炸了!林阿姨說她夢見你拿冠軍,美鳳姐說她夢見你炸到哭,還有人說看到錢美娜的團隊在廣場那邊架了四台大型廣告螢幕,準備全程直播你的失敗耶!超級地獄!」

阿火叔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想了想又塞回去。他走到那口老鐵鍋前,用長筷子輕輕撥了一下滷汁。他的手很粗,指節佈滿燙傷留下的淡白色疤痕,那是做了四十年總鋪師的勳章。

「吵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鍋底傳來的,「小樂,妳先閉嘴三十秒。」

蘇米樂立刻用手把嘴巴拉上拉鍊,還很綜藝地發出「噓——」的音效,頭頂彷彿冒出一個大大的OS泡泡:【阿火叔好兇但好帥!】

阿火叔看向陳加派,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磨好的菜刀。

「加派,你阿舅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頓了頓,從保溫鍋裡,用夾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了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雞排。不是炸好的,是生鮮的、已經醃製好的雞排。肉質呈現一種深沉的、被醬色完全浸透的琥珀色,表皮還帶著老滷汁特有的黏稠光澤,光是用看的,就能聞到那股混合了陳皮、甘草、醬油與雞油香的、時間的味道。

後巷批發市場的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帶進來一點魚腥味與菜葉味,卻完全壓不住這塊雞排散發出來的安定感。

「這是最後一塊了。」阿火叔說,「用那鍋三十年老滷汁的最後一杓原汁醃的。你阿舅一直捨不得用,說要留到最關鍵的時候。我本來想留到你還完三百萬那天給你當宵夜,現在看來,就是今天了。」

陳加派愣住了。他認得這塊肉。這是阿舅的「定心丸」。小時候,每當他考試考砸、被同學笑圍裙、或是第一次學炸雞排把整鍋油弄到起火,阿舅就會不說話地從滷鍋裡撈一塊這樣的肉,炸給他吃。什麼話都不用說,吃下去,心就定了。

「阿火叔……」

「聽好,」阿火叔把那塊雞排輕輕放在沾滿麵粉的砧板上,力道卻像是在放一塊玉,「等一下比賽,妳那個什麼真心不真心的系統,會一直叫你快一點、笑一個、套一句話。但你記住,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舌頭更是。你為了贏而炸出來的雞排,跟你為了讓人笑而炸出來的雞排,吃起來是兩回事。前者是壓力,後者是溫度。壓力會讓人噤聲,溫度才會讓人開口。」

蘇米樂在旁邊雖然嘴巴拉著拉鍊,但眼睛已經紅了。她忍不住拉開拉鍊,小聲補了一句:「老闆,阿火叔的意思就是……你不要管什麼分數啦!你就想成,你是炸給那個每天早上趕捷運來不及吃早餐的高中生、炸給那個失戀躲在租屋處哭的學姊、炸給那個加班到半夜的阿伯吃的。他們笑了,你就贏了。他們沒笑,你拿金獎也沒用啦!」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戳破了陳加派胸口那顆因為債務、因為都更、因為想證明自己而鼓脹到快爆炸的氣球。

他深吸一口氣。油煙、麵粉、蔥花的辛香、老滷汁的甘甜,全部一起灌進肺裡。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轉向腦海裡的系統,「系統,兌換。」

【……唉。】系統的聲音忽然沒那麼毒舌了,反而有點悶悶的,像是愛哭鬼在假裝堅強,【真心熱量 -300kcal……兌換成功。】

【恭喜宿主解鎖:永遠不沾鍋x1、自動翻面吐司機x1。備註:本道具不含魔法,僅含阿舅三十年來每天半夜起來磨鍋、養鍋的心意。請好好珍惜,不然阿舅會從天上拿鍋鏟敲你頭喔。】

嗡——

一道只有陳加派看得見的微光閃過。原本那個坑坑巴巴、焦黑的平底鍋,鍋面忽然變得像鏡子一樣光滑,透出一種溫潤的黑亮。而旁邊那台老是卡住的吐司機,發出了「喀鏘」一聲輕響,吐司夾自動彈起、翻面,俐落得像體操選手。

沒有華麗的特效,沒有龍捲風。就是變得好用了。變得像是被好好對待過的、可靠的夥伴。

陳加派笑了。這一次,是真的放鬆的笑。膽固醇上限的警告燈,在他腦海裡,第一次,不是因為爆表而亮起,而是因為「歸零」而溫柔地熄滅了。

【膽固醇指數:0%】

【真心卡路里:0 kcal】

【狀態:無外掛,純手藝模式。宿主,加油。】

與此同時,市民廣場,另一側的白色帳篷裡。

紀墨站在他的工作台前,面前擺著兩樣東西。左邊,是他成名已久的招牌——一杯漆黑如墨、還在冒著詭異泡泡的「墨魚汁拿鐵」,旁邊放著一塊撒滿香菜與榴槤乾的「暗黑豆漿三明治」。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社交能量瞬間被吸乾。右邊,則是一杯再普通不過的、還冒著熱氣的正常豆漿,米白色的,溫潤的,旁邊放著一小碟深褐色的老滷汁。

那是陳加派昨晚偷偷透過蘇米樂塞給他的。用一個小小的保溫罐裝著,上面還貼了一張便利貼,字很醜:「試試看,別加太多,一小匙就好。——雞婆的粉紅圍裙怪人」

他的腦海裡,他的系統也在吵。

【絕望卡路里系統】的介面是冷色調的,像結了霜的螢幕。

【警告!宿主行為偏離!檢測到宿主意圖放棄『絕望料理』路線!絕望指數正在急速下降!目前 12%……8%……】

【請立刻製作墨魚汁拿鐵!讓全場感受到真正的痛苦!笑容都是虛偽的!】

紀墨的手,指尖還留著被墨魚汁染黑的痕跡,微微顫抖。他想起昨晚陳加派對他說的話。

「關鍵不是讓人說真話,是讓人笑著覺得安心。」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做墨魚汁拿鐵的時候,其實不是想讓人絕望。他只是想讓那些跟他一樣,覺得「大人味就是苦澀」的客人,覺得自己不孤單。但後來,錢美娜告訴他,痛苦才有流量,越黑暗越多人看。他就越做越黑,越做越讓人說不出話。

結果,全暖田市都噤聲了。就連他自己,也笑不出來了。

紀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拿起那杯正常的豆漿,然後,用小湯匙,小心翼翼地,只舀了半匙那罐老滷汁,滴了進去。

深褐色的滷汁在米白色的豆漿裡暈開,像是一朵雲。沒有劇烈的化學反應,沒有爆炸。只是一點點鹹、一點點甜、一點點回甘的香氣,悄悄中和了豆漿原本的豆腥味,讓整杯飲品,看起來……變得溫柔了。

他把那杯墨魚汁拿鐵,默默地推到了工作台的最角落,用一塊白布蓋了起來。

【絕望指數:3%……0%】

【絕望卡路里:0 kcal】

【狀態:……黑暗料理已封存。宿主,你確定嗎?】

紀墨沒有回答系統。他只是睜開眼,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憤世嫉俗,反而有點像當年那個還會偷偷在廚房裡做草莓大福的、彆扭的甜點控男孩。

他看向對面帳篷裡,那個正對著一塊最後的雞排傻笑、穿著粉紅圍裙的壯漢。

然後,他也笑了。很淡,很小,但很真。

廣場中央,葉金舌站在那個巨大的老木桌前,手裡高高舉起了木槌。貴賓席上,錢美娜的臉色鐵青,她看著大螢幕上,原本一路下跌的「全市笑容點數」曲線,在兩位參賽者的指數同時歸零的那一瞬間,竟像是觸底反彈一般,微微地、顫顫地,往上跳動了一格。

魏正豪癱在椅子上,手帕已經濕透。凱蒂·陳則舉著手機,直播間的標題已經從《決賽黑幕大公開》改成了《兩個傻子放棄外掛?純手藝對決即將開始!》。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即將落下的木槌牽動著。

葉金舌的木槌,高高舉起。

「金舌頭早餐大賽決賽——現在,開始!」

噹——!!!

鑼聲,再一次,響徹雲霄。

而這一次,陳加派與紀墨,同時睜開了眼睛。他們的鍋裡,沒有系統的加持,沒有卡路里的計算。只有一口被養了三十年的老鐵鍋,一台會自動翻面的吐司機,一杯加了一點點溫柔的豆漿,和一塊等待被炸成金黃色的、最後的定心丸。

真正的對決,才正要開始。至於那塊滷汁炸出來的味道,究竟會讓人說出什麼樣的祕密——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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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金舌頭決賽上半場,雞排對墨魚汁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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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那一聲鑼響像是把整個暖田市的空氣都敲碎了。

廣場中央的老木桌上,葉金舌的木槌還高高舉著,餘音在市民廣場的帆布頂棚下嗡嗡震盪。上百支手機同時舉起,凱蒂·陳的直播間人數在三秒內衝破了十萬,彈幕像夜市的油煙一樣滾滾刷過去——

【靠!兩個傻子真的把外掛關了?】

【陳加派那個粉紅圍裙也太反差了吧,肌肉猛男賣萌犯規!】

【紀墨今天沒穿黑大衣欸,竟然是白襯衫?暗黑料理王子要洗白了嗎?】

貴賓席上,錢美娜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扶手裡。她身後的LED大螢幕上,全市笑容點數的曲線剛剛從谷底微微抬頭,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探出鼻子呼吸了一口。魏正豪用那條已經濕透的手帕拚命擦汗,嘴裡還在喃喃念著:「三小時一百份……三小時一百份……這怎麼可能……」

而在賽場的兩端,兩個帳篷裡,油,已經熱了。

陳加派深吸了一口氣。

他面前的,是一口黑到發亮的老鐵鍋。那是阿舅用了三十年的鍋,鍋底有一圈被歲月燒出來的彩虹紋,鍋緣還有一個被蘇米樂用立可白畫上去的笑臉。旁邊那台剛用最後一點真心卡路里換來的自動翻面吐司機,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剛睡醒的貓。沒有毒舌點餐機的碎念,沒有跳出來的卡路里數字,沒有【叮咚!偵測到青蔥級小祕密!】的提示音。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喂,系統,你還在嗎?」陳加派在心裡小聲問了一句。

腦海裡那台油膩的點餐機APP,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在啦在啦……老子膽固醇歸零,現在是省電模式。別吵,本機正在進行胃食道逆流修復期,勿擾。……不過,看在你這次沒想靠我作弊的份上,給你一句忠告——】

【別炸過頭了,笨蛋。】

陳加派笑了。還是那個味道,毒舌卻溫柔。

他轉頭看向隔壁帳篷。紀墨也正看著他。紀墨的料理台乾淨得像手術室,不鏽鋼盆裡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和幾片切得極薄的吐司。他今天沒有調那杯像墨汁一樣的墨魚汁拿鐵,也沒有把皮蛋跟巧克力醬攪在一起。他的手邊,只有一個小小的、不鏽鋼的保溫罐——那是阿火叔早上塞給他的,裡面裝著半匙三十年老滷汁。紀墨對他點了點頭,眼神有點僵硬,卻很真。

陳加派也點了點頭,然後,把手伸向了那塊「最後的定心丸」。

那是阿火叔和蘇米樂凌晨三點在後巷的批發市場,用老滷汁醃了一整晚的雞胸肉。肉質已經不是普通的雞肉了,滷汁的醬色滲進了每一絲纖維,聞起來有醬油的甘、八角的暖,還有一點點像是阿舅抽的第一根菸的、淡淡的焦香。那是時間的味道。

「加派哥!起司準備好了!」蘇米樂的聲音永遠比她的動作快半拍。她頂著兩坨黑眼圈,頭髮還翹著一根呆毛,卻精神得像喝了三杯手搖飲。「梅子粉跟鹹酥粉我也按比例調好了!阿火叔說,這次的蛋餅皮要煎到恰恰才可以鎖住起司瀑布!」

阿火叔站在帳篷口,雙手抱胸,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那張總是嫌棄人的老臉,今天難得沒有罵人。他只是看著陳加派把雞排滑進油鍋,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幹話:「記得,你是在餵人笑,不是在餵人飽。飽了會走,笑了才會留。」

滋——!!!

雞排入鍋的瞬間,整個廣場都安靜了一秒,隨即被那股暴烈的油爆聲填滿。金黃色的油泡像是無數顆小太陽在鍋裡炸開,雞排的外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酥脆,香氣像是不講理的黑幫,直接衝進每個人的鼻腔。

那不是單純的炸物香。那是鐵鍋、老滷、還有陳加派手腕的溫度一起逼出來的、帶著鑊氣的香。

「第一輪,真心話雞排蛋餅組——出餐!」陳加派大吼,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破音,卻讓全場都笑了。

他端出的,是一整盤切成三等份的「雞不可失蛋餅」。

第一種,是「起司瀑布雞排蛋餅」。蛋餅皮煎到半透明的金黃,中間夾著剛炸好還在滋滋作響的老滷雞排,陳加派用鐵鏟輕輕一劃,藏在雞排裡的雙色起司像是火山爆發一樣流出來,牽絲牽到桌腳。熱氣裹著奶香,直衝腦門。

第二種,是「梅子鹹酥雞排吐司」。這是蘇米樂的點子。把鹹酥雞的胡椒粉跟南投的酸甜梅子粉混在一起,灑在切塊的雞排上,再夾進用自動翻面吐司機烤到完美焦痕的厚片吐司裡。一口咬下,先是鹹香,再是酸甜,最後嘴裡還會回甘,像極了青春期那種又嗆又甜的暗戀。

第三種,最簡單,也最難。就是「原味老滷雞排蛋餅」。沒有任何浮誇的裝飾,只有最純粹的老滷香、雞汁的甜、還有蛋餅皮小麥的香。陳加派在上面只撒了一點點蔥花,像是給這道菜點了一顆痣。

「來,排隊,一人一份,趁熱吃!」蘇米樂拿著大聲公,聲音透過廣場的喇叭傳出去,「笑容指數不到七十不准走喔——開玩笑的啦!但吃了要說真心話喔!」

市民們本來還在觀望,但那個香氣實在太犯規了。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建國中學校服的高中生,他本來是被同學拉來看熱鬧的,臉上還掛著熬夜讀書的疲憊。他接過那份起司瀑布蛋餅,起司還在燙口,他被燙得齜牙咧嘴,卻又忍不住大口咬下。

起司在嘴裡化開,雞排的肉汁跟著湧出來,燙、香、濃、鮮,四種感覺同時在舌尖上跳舞。高中生的眼睛瞬間瞪大,然後,他笑了。是一個很傻、很鬆懈的笑。

頭頂彷彿冒出了一個OS泡泡。

「好好笑……我吃了陳加派的雞排蛋餅,突然覺得……」他笑著,眼眶卻有點紅,對著旁邊的媽媽大聲說:「媽!謝謝妳每天五點起來幫我做便當!我之前還嫌妳的便當菜色很爛,我是白癡!妳的便當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他媽媽愣住了,隨即也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全場的氣氛被這句突如其來的告白點燃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穿著套裝的上班族OL,吃了梅子鹹酥吐司,酸甜的味道讓她瞬間想起了大學時期的社團。她笑著對著直播鏡頭說:「我暗戀我們公司那個總是幫我修影印機的工程師三年了!我明天就要跟他告白!就算被發好人卡也沒關係!」

一個提著菜籃的阿嬤,吃了原味老滷蛋餅,樸實的滷汁香讓她想起了過世的老伴。她笑著,卻流著淚說:「老頭子,我今天有好好吃早餐,沒有只喝黑咖啡配藥喔。你不要再來夢裡罵我了啦。」

沒有系統的強迫,沒有【真心外洩】的提示音。那些話,都是他們自己想說,卻一直不敢說的、被香氣和溫度輕輕推了一把的真心話。

葉金舌站在試吃區,拿起一塊原味蛋餅。他沒有馬上吃,而是先聞。他閉上眼睛,那三十年老滷的香氣讓他這個吃遍全台灣的傳奇總鋪師,都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咬了一口,蛋餅皮的恰、雞排的嫩、滷汁的深,像三重奏一樣在嘴裡化開。他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懷念。

大螢幕上的「全市笑容點數」像是被點燃的鞭炮,數字瘋狂地往上飆。七十、八十五、一百……市民廣場的笑聲越來越大,甚至連捷運站裡原本低頭滑手機的通勤族,都透過凱蒂·陳的直播跟著笑了出來。

「太犯規了!這個雞排是有下咒嗎?怎麼會讓人想告白啦!」凱蒂·陳一邊直播一邊偷吃了一口起司瀑布,結果她那張毒舌的嘴,竟然也忍不住說了一句真心話:「其實……其實我每次罵店家難吃,罵完都會很後悔,我只是想被注意到……嗚嗚好好吃喔!」

她的直播間瞬間被【凱蒂主播真心話GET!】的彈幕淹沒。

陳加派的帳篷前,排隊的人龍已經繞了廣場半圈。蘇米樂忙到頭髮都濕了,卻笑得比誰都大聲。阿火叔在旁邊幫忙遞盤子,嘴裡還在碎念:「慢一點!燙!笑那麼大聲幹嘛,口水都噴到蛋餅上了啦!」

然而,就在笑聲即將滿出廣場的時候,另一邊的帳篷,卻安靜得詭異。

紀墨的料理台前,沒有油鍋的滋滋聲,沒有起司的牽絲。

他只是安靜地,把那杯加了半匙老滷汁的豆漿,用小火慢慢加熱。豆漿的顏色不再是死黑的墨汁色,而是像清晨五點的天空,帶著一點點混濁的、溫柔的灰白。微苦的焦香混著黃豆的甜,淡淡地飄出來。

然後,他拿起了皮蛋。那顆被所有人嫌棄的皮蛋,被他切成了細細的丁,沒有跟巧克力醬混在一起,而是跟一點點柴魚高湯、還有一小撮海苔絲,一起夾進了烤得微焦的吐司裡。這不再是「皮蛋巧克力三明治」那種惡作劇般的暗黑料理,而是一份看起來甚至有點漂亮的、「微光豆漿與皮蛋三明治」。

「……請試吃。」紀墨的聲音很小,卻讓原本喧鬧的廣場,不自覺地安靜了一點。

沒有人敢第一個上前。畢竟,紀墨的暗黑料理在暖田市可是惡名昭彰,吃過的人都會自閉三天。最後,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爸爸,他大概是被陳加派那邊的笑聲感染了,鼓起勇氣走了過去。「給我……一杯豆漿好了。」

他接過那杯溫熱的微光豆漿,喝了一口。

苦。

一種很輕、很淡的苦,像是沒加糖的黑咖啡,又像是熬夜後的眼淚。苦味過後,卻有一股很溫和的甘甜慢慢回來,帶著一點點老滷汁特有的、像是醬油膏的醇厚。那個爸爸愣住了,他本來以為會很難喝,會想吐,但沒有。他只是覺得,胸口有點悶悶的。

他沉默了很久,廣場的笑聲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他低著頭,看著嬰兒車裡熟睡的孩子,突然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其實,我當爸爸之後,每天都好害怕。我怕我賺不夠錢,怕我不是一個好爸爸。我好想我媽,我想跟她說,我當爸爸了,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笑。他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滴進了豆漿裡。

接著,第二個市民拿起了皮蛋三明治。皮蛋那種獨特的、帶著一點點腥味的口感,不再讓人作嘔,反而像是一種提醒,提醒著那些被壓在心底的、不敢碰的悲傷。一個穿著護理師制服的女生,吃了一口,沉默了十幾秒,然後輕聲說:「我昨天在醫院,沒能救回一個阿伯。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哭,要專業,可是……其實我好難過。」

安靜。

一種跟剛才截然不同的安靜,籠罩了紀墨的試吃區。沒有大笑,沒有告白,只有低低的啜泣,和一句句被溫柔地捧出來的、真實的悲傷。葉金舌走到紀墨的台前,端起那杯豆漿,喝了一口。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鬆開。他看著紀墨,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與……欣慰。

「原來如此……」葉金舌喃喃自語,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陳加派的雞排,是讓人笑著說出感謝。紀墨的豆漿,是讓人哭著說出想念。一個是擁抱,一個是承接。」

大螢幕上的數據,出現了奇妙的變化。陳加派那邊的「笑容點數」雖然還在高點,但紀墨這邊,一個全新的、灰色的數值正在緩緩上升——那是「真實點數」,或者說,是「淚光點數」。暖田市的市民,第一次在同一個廣場,同時因為笑和因為淚,而被治癒。

錢美娜看著兩邊的數據,臉色從鐵青變成了困惑。魏正豪則是完全看不懂了,他抓著頭說:「這……這到底誰贏啊?一個讓人笑到哭,一個讓人哭到笑,這要怎麼評分啦!」

凱蒂·陳的直播間,標題已經又換了——《神展開!暗黑王子竟然讓全場哭了?這是美食還是心理諮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廣場中央的計時器,已經走到了上半場的最後十分鐘。兩邊的一百份早餐,都快要發完了。空氣中,一邊是起司與胡椒的熱烈,一邊是豆香與皮蛋的沉靜,兩種香氣竟然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不再相剋,反而像是一首完整的歌,有高音,也有低音。

葉金舌看了看時間,緩緩舉起了手。

「上半場——時間到!」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陳加派的鍋裡,剩下最後一塊雞排。紀墨的杯子裡,剩下最後一口豆漿。兩人的額頭都佈滿了汗水,卻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們在上半場,用完全相反的方式,證明了同一件事——食物,可以讓人說真話。

葉金舌走到廣場中央,看著兩位氣喘吁吁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大螢幕上幾乎打成平手的兩條曲線,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上半場,精彩。笑與淚,平分秋色。」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那麼,按照決賽前宣布的『交換真心』加賽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陳加派和紀墨身上。

「下半場,請兩位選手,交換試吃對方的料理。陳加派,你吃紀墨的微光豆漿與皮蛋三明治。紀墨,你吃陳加派的老滷雞排蛋餅。」

「我們來看看,當習慣給予溫暖的人,嚐到悲傷的味道時,會說出什麼?而當習慣封閉內心的人,被迫嚐到最真誠的笑容時,又會——」葉金舌的笑容加深了,「說出什麼樣的地獄級大祕寶呢?」

全場譁然!蘇米樂的臉色瞬間白了。紀墨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而陳加派,看著那杯還冒著微光的豆漿,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

真正的決戰,現在才要開始。而下一個要被美味逼出真心話的人,將會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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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金舌頭決賽下半場,暗黑料理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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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廣場的空氣,凝固了。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打在舞台中央,鐵鍋還在滋滋作響,卻沒有人敢再動一下鍋鏟。葉金舌那句話像是一顆剛起鍋的雞排,直接砸進了滾燙的油鍋裡,瞬間炸開了全場的議論聲。

「交換試吃?開什麼玩笑!」

「我沒聽錯吧?要讓加派去吃紀墨那個皮蛋巧克力嗎?那個吃了會厭世三天的東西耶!」

「重點是紀墨要吃雞排蛋餅吧?那傢伙不是從來不笑的嗎?他吃了會怎麼樣?會爆炸嗎?」

舞台兩側的大螢幕上,兩條曲線像是兩條纏鬥的龍,一條是溫暖的金黃色,代表陳加派的笑容點數,一條是深邃的靛藍色,代表紀墨的靜默共鳴。分數死死地咬在一起,三萬八千票對三萬七千九百票,只差一百票,任何一個變數都能翻盤。

蘇米樂的臉色瞬間刷白,她一把抓住陳加派粉紅圍裙的帶子,指尖都在發抖。

「派哥!不行啦!葉師傅這是搞我們欸!」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到像在拍短影片,「紀墨那個微光豆漿我剛剛在後台有偷聞,味道超詭異的,有皮蛋的腥、又有豆浆的焦苦味,雖然比他以前的墨魚汁拿鐵好一點,但誰知道吃下去會怎樣?而且系統不是說絕望卡路里會讓人封口嗎?萬一你吃了之後三天說不出話怎麼辦?我們還要還三百萬耶!」

陳加派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紀墨工作檯上那杯所謂的「微光豆漿」。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豆漿呈現一種混濁的灰白色,裡面沉浮著幾塊切成丁狀、近乎半透明的皮蛋,最上方還飄著一小撮像是海苔又像是可可粉的東西。杯壁還在冒著細小的泡泡,聞起來有一股很淡的、像是雨後巷子裡的霉味混著黃豆香,說不上香,也說不上臭,就是一種讓人鼻子有點困惑、心情有點往下沉的味道。

而紀墨那邊,則是死死盯著陳加派鍋裡那最後一塊雞排。

那塊雞排是阿火叔用三十年老滷汁醃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雞腿排,外皮裹著阿舅秘方的地瓜粉,炸到金黃酥脆,油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旁邊的蛋餅皮是剛剛用永遠不沾鍋烙出來的,薄薄一層,透著微焦的豹紋斑點,裡面夾著還在牽絲的起司瀑布,單單是看著,就讓人肚子咕嚕叫。

最要命的是香氣。熱氣往上竄的時候,混著九層塔、蒜酥、還有一點點梅子粉的酸甜,那是一種會讓人想起阿嬤家廚房、想起放學後衝去夜市買點心的味道。溫暖、直接、毫不掩飾。

紀墨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口水,喉結動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彷彿為自己的動搖感到羞恥。

「喂,毒舌點餐機,你還活著嗎?」陳加派在腦內呼叫自己的系統。

【叮咚!宿主你終於想起本機了嗎?本機還以為你要拋棄本機跟那個厭世小甜點王私奔了呢!】腦內的聲音還是一樣油膩又愛演,卻少了以往的尖銳,多了一絲顫抖,【警告!警告!對方料理檢測到微量絕望卡路里殘留,雖然濃度從地獄級降為麻辣級,但對於你這種膽固醇上限已經見底、胃食道逆流快要噴火的宿主來說,還是有風險喔!吃了可能會觸發『悲傷回溯』,看到你最不想面對的記憶畫面,你確定要吃?】

另一邊,紀墨的腦內,那台總是用冷笑語氣的黑色點餐機也難得沒有嘲諷。

【……偵測到高濃度真心熱量。建議:不要吃。】黑色點餐機的聲音很輕,【你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這種熱量,會讓你想起那件事。那件事,你不是發誓再也不要想起來了嗎?】

紀墨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圍裙的一角。指節發白。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是蘇米樂。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舉起手,像小學生搶答一樣大聲喊:「葉師傅!我抗議!規則不公平!為什麼一定要派哥去吃?派哥的胃最近已經被系統操到快掛了,要吃也是我來吃!」

全場一愣。

陳加派也愣住了:「米樂?妳在說什麼?」

蘇米樂鼓起臉頰,轉頭對著陳加派,眼睛有點紅,卻硬是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那個她最招牌的、綜藝感十足的笑容。

「派哥,你忘了喔?決賽報名的時候,紀墨指定的就是我啊!他說要讓我吃他的改良暗黑料理。葉師傅只是把規則講得更完整而已,但原本的約定就是這樣嘛!」她說著,直接跳上了紀墨的工作檯,毫不猶豫地端起那杯微光豆漿和那份切成三角形的皮蛋三明治。

皮蛋三明治看起來更詭異。吐司是全麥的,夾層除了皮蛋丁,還有美乃滋、花生醬,以及一點點紀墨偷偷放進去的、切碎的蜜漬檸檬皮。聞起來酸、苦、腥、甜全混在一起,像是一場味覺的車禍現場,卻又因為那一點檸檬皮,多了一絲奇妙的清新感。

「喂,妳瘋了嗎?」紀墨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這不是給你逞強用的。很難吃。」

「很難吃就對了啊!」蘇米樂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在全場上萬人的注視下,仰頭,咕嚕咕嚕地把那杯微光豆漿一口乾掉,緊接著拿起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樂福夜市自治會那群嗓門最大的阿姨們都摀住了嘴巴。凱蒂·陳的直播鏡頭死死地對準蘇米樂的臉,彈幕瘋狂刷過:「拜託不要封口啊!」「米樂加油!」

一秒、兩秒、三秒。

預想中的厭世、沉默、眼神空洞並沒有出現。

蘇米樂的眉頭先是皺了起來,像是被那股複雜的苦味衝擊到了。但很快地,她的眼眶紅了,嘴角卻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揚。

她笑了。

不是那種綜藝式的、為了炒熱氣氛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鼻音、有點害羞、又有點想哭的笑容。笑容指數的偵測器在她頭頂亮起,數字從四十、五十,一路飆到八十二。

她的頭頂,冒出了一個半透明的OS泡泡,跟平常客人自爆祕密時的泡泡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泡泡裡的文字是她自己的聲音。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豆漿的沙啞和哭腔,卻無比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市民廣場。

「其實……其實我超害怕的啦!」

全場譁然。

蘇米樂一邊咀嚼著嘴裡那塊皮蛋三明治,一邊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超怕畢業的!我怕畢業之後,加派晨食如果倒了、如果我們還不起三百萬,我就一定要回我爸媽叫我去考公務員的地方了!我怕以後再也不能每天早上五點跟派哥一起備料、一起被阿火叔罵、一起想新的諧音梗了啦!」

「我每天都笑得很大聲,好像很樂天、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可是我超怕拆夥的!我怕派哥覺得我只是個打工的Z世代、很吵、很煩,其實沒有我也沒差!可是我超喜歡加派晨食的!我喜歡那個破舊的鐵鍋、喜歡那個會罵人的點餐機、喜歡每天來買蛋餅的那些奇怪的大學生!我不想離開啦!嗚……這個三明治怎麼會這麼苦啦,苦到我忍不住了啦!」

她說完,整個人蹲了下來,抱著膝蓋,一邊哭一邊笑,嘴裡還塞著三明治,樣子狼狽又可愛。

陳加派徹底呆住了。

他一直以為蘇米樂是天生的社牛,是永遠不會斷電的綜藝咖。他從來沒想過,這個每天彈幕式吐槽、幫他想出「雞不可失套餐」這種爛梗的女孩,心裡藏著這麼深的不安。

阿火叔站在台下,沉默地看著,眼角有點濕潤,低聲罵了一句:「笨丫頭……」

而最震驚的,是紀墨。

他看著蘇米樂,他引以為傲的、能讓人封口的絕望料理,竟然沒有讓人封口。反而,讓人笑著,把最柔軟的真心話給說了出來。

那個微苦回甘的味道,那個他放進去的半匙老滷汁、那一點點蜜漬檸檬皮,原本是為了中和絕望,卻意外地成了一座橋樑。苦味沒有讓人絕望,而是讓人有勇氣承認自己的脆弱,然後,在苦味之後回甘的甜,去承接那份脆弱。

「原來……絕望料理也能承接真心嗎?」紀墨喃喃自語,黑色點餐機在他的腦內,第一次沒有發出嘲諷的電子音,而是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叮」。

葉金舌看著這一幕,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轉頭,看向了另一邊。

「那麼,」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該你了,紀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這一次,是真正的王對王。

紀墨緩緩地走到陳加派的工作檯前。陳加派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份還冒著熱氣的老滷雞排蛋餅,雙手遞了過去。蛋餅還在滋滋作響,起司還在緩緩流動,雞排的油光像是剛打磨過的琥珀。

紀墨接過盤子,手指微微發抖。他看著那份料理,眼神複雜。他知道,這一口吃下去,他築了將近十年的牆,可能會塌。

他閉上眼睛,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喀滋。

世界,安靜了。

首先是酥脆。地瓜粉炸衣在牙齒間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踩在冬天的薄冰上。接著是雞腿肉的肉汁,混合著三十年老滷汁那種深邃的、帶著中藥與醬油甘醇的鹹香,瞬間在舌尖炸開。溫熱的蛋餅皮軟嫩地包裹著,起司的奶香濃郁卻不膩,梅子粉在最後點上了一抹活潑的酸甜,像是夏天的午後雷陣雨。

好吃。

是那種毫無心機、毫無防備、只是單純地想要讓人覺得「啊,活著真好」的好吃。

紀墨的味蕾,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大雨。他本能地、貪婪地咀嚼著,甚至發出了一聲自己都沒察覺的、滿足的嘆息。

然後,笑容回溯的能力,發動了。

但這一次,回溯的不是別人的記憶,而是他自己的。

他的眼前,閃過了一個畫面。

不是什麼悲傷的、母親在病床上的畫面。而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廚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一個圍著圍裙的女人,正把一塊剛炸好的、跟眼前這塊一模一樣的雞排,夾到一個小男孩的碗裡。小男孩的門牙缺了一顆,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嘴裡塞滿雞排,含糊不清地喊著:「媽媽,這個超好吃!我以後也要炸給妳吃!」

女人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好啊,那你要先學會笑,笑起來最好看的孩子,炸出來的雞排才會好吃喔。」

那是他,七歲的時候。那是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那個他早已遺忘的、自己也曾經是個愛笑的孩子的午後。

紀墨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還冒著熱氣的蛋餅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但他的嘴角,卻在流淚的同時,瘋狂地上揚。

他笑了。在市民廣場、上萬人、還有全台灣正在看直播的觀眾面前,這個從來不笑、總是用毒舌和暗黑料理武裝自己的彆扭甜點控,第一次,露出了那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一樣的、燦爛到有點傻氣的笑容。

笑容指數偵測器瘋狂飆升,九十、九十五、九十九,最後停在了一百。

他的頭頂,冒出了一個巨大的、金色的OS泡泡。

他笑著,哭著,用帶著顫抖卻無比響亮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被系統判定為——地獄級大祕寶的祕密。

「我……我從媽媽過世之後,就再也沒有真正笑過了!」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我以為只要把食物做得讓人難過、讓人想起痛苦,大家就會跟我一樣,就不會有人再用那種虛假的笑容來騙我了!可是……可是這個雞排,好吃到讓我想起來了!想起來我媽媽說過,笑起來最好看的孩子,炸出來的東西才好吃!我……我好想她!我好想再笑一次給她看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是如雷的掌聲和哭聲。

許多市民也跟著哭了。因為他們從紀墨的笑容裡,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個在高度外食、人際疏離的暖田市裡,習慣了用「還好啦」、「沒事啦」來掩飾所有悲傷的自己。看到了那個不敢哭、也不敢笑的自己。

陳加派站在他對面,眼眶也紅了。他走過去,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紀墨的肩膀。

那一瞬間,兩個人腦內的系統,同時發出了聲音。

不再是尖銳的「叮咚」或冰冷的警告。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鈴聲終於對上了拍子的、溫暖的共鳴。

【真心熱量……滿溢。】粉紅色的點餐機輕聲說。

【絕望卡路里……轉化。】黑色的點餐機也輕聲說。

兩個虛擬的點餐機螢幕,在只有他們兩人能看到的視野裡,慢慢地靠近,然後,融化、交疊,發出了一道柔和的、像是晨光一樣的白光。真心與絕望,原本天生相剋的兩種能量,在這一刻,不再對抗,而是像豆漿與蛋餅、像是雞排與三明治一樣,融合在了一起。

葉金舌看著那道只有他能隱約感覺到的光,笑了。他知道,雞排仙人的實驗,到這裡,已經成功了一半。

然而,就在全場動容、氣氛溫暖到最高點的時候,一個不合時宜的、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感動。

「等一下!這不公平!這是作弊!」

是錢美娜。她踩著高跟鞋衝上舞台,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魏正豪。

「你們都被騙了!」錢美娜對著麥克風尖叫,試圖挽回局面,「陳加派的雞排裡加了非法的笑容誘發劑!紀墨的豆漿也有問題!這場比賽根本是一場秀!金舌頭獎應該要頒給晨光早餐街聯盟!我們才是最穩定、最有效率的!」

魏正豪也在一旁幫腔:「對!我們聯盟的蛋餅才是最有CP值的!他們這種浮誇的東西,根本是譁眾取寵!」

話還沒說完,舞台側邊的大螢幕,突然一黑,緊接著,跳出了一段錄音檔的波形圖。

是凱蒂·陳。她舉著手機,臉上帶著她那種毒舌卻正義的笑容,對著直播鏡頭說:「不好意思,錢董,魏會長,你們剛剛在後台休息室說的話,我全都直播出去了喔。」

錄音檔開始播放,清晰地傳出錢美娜的聲音:「……等一下不管誰贏,我們就說他們操縱笑容點數,然後用都更合約直接把那條街封了……」還有魏正豪的聲音:「……對,反正那些評審我都打點好了,每個人包個紅包……」

全場譁然,噓聲四起。

「原來是你們在作弊!」

「還想用都更趕走加派晨食!太過分了!」

樂福夜市自治會的阿姨們更是直接抄起鍋鏟,指著兩人破口大罵。

葉金舌只是淡淡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拿起了麥克風,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既然有人質疑笑容點數的公正性,」他緩緩說道,「那我們,就讓市民自己來決定吧。」

他拍了拍手,工作人員立刻推上了一台巨大的、像是發票兌獎機一樣的機器。

「這是暖田市的發票笑容投票機。一直以來,市民的每一張發票,都能累積笑容點數,兌換捷運點數。現在,請大家拿出你們今天在決賽會場消費的發票,投給你心中,真正讓你想笑、也讓你敢哭的那一道料理。」

「記住,」葉金舌的目光掃過陳加派和紀墨,語氣深長,「這一票,你們投的不只是好吃與否。你們投的是——你們希望未來的暖田市,是一個只能笑的城市,還是一個,連悲傷都能被溫柔承接的城市?」

市民們面面相覷,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拿出了口袋裡的發票。

有人投給了陳加派的金黃色票箱,有人投給了紀墨的靛藍色票箱。但更多的人,在猶豫了一下之後,將發票撕成了兩半,一半投入金黃,一半投入靛藍。

投票的結果,緩緩地在大螢幕上顯示出來。

金黃色與靛藍色,不再是兩條對抗的曲線,而是像太極一樣,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全新的、溫暖的橘色。

票數,五五波。

大家既需要笑,也需要被允許哭。

葉金舌看著那個橘色的圓,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他轉身,從懷裡掏出了一支看起來很舊、貼滿貼紙的隨身碟。

「看來,是時候了。」他輕聲說,彷彿在對一個老朋友說話,「老夥計,你的終極菜單,大家終於準備好要聽了。」

他將隨身碟,插進了大螢幕的插槽裡。螢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了一個標題——

《雞排仙人最後的錄影:關於早餐,我有一個祕密想告訴你們……》

而就在影片即將播放的前一秒,陳加派和紀墨腦內那個剛剛融合的、全新的、白色的點餐機,突然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響亮的提示音。

【叮咚——恭喜宿主,真心與絕望已融合。終極菜單前置任務解鎖:請在三分鐘內,為對方,親手做一份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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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雞排仙人的終極菜單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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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大到像是直接在腦殼裡開了一場演唱會。

【叮咚——恭喜宿主,真心與絕望已融合。終極菜單前置任務解鎖:請在三分鐘內,為對方,親手做一份早餐。】

【備註:不准用系統、不准用外掛、不准再靠什麼永遠不沾鍋在那邊偷吃步,給老子用你們那雙會抖的手好好做!倒數計時開始,三分鐘後沒做完,老子就直接胃食道逆流給你看!】

陳加派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內的點餐機從原本油膩的橘黃色介面,瞬間洗成了一片乾淨的白,像是剛被阿火叔用鋼刷狠狠刷過的老鐵鍋一樣,亮到刺眼。

紀墨也愣住了。他耳邊那台長年以來只會用冷冰冰語氣嘲諷他「又做出了讓人想自閉的東西呢,宿主真棒」的靛藍色點餐機,此刻也變成了同樣的白色。兩個聲音,第一次,用同一種語氣,說出了同一句話。

全場的觀眾還沉浸在那個橘色太極圓的震撼裡,沒人聽見這兩個笨蛋腦內的尖叫。只有蘇米樂,像隻受驚的麻雀一樣,一把抓住陳加派粉紅色圍裙的帶子。

「加派!你臉色怎麼跟剛炸好的雞排一樣白?你該不會現在要胃食道逆流了吧!醫護組!醫護組在哪裡!」蘇米樂的語速快到像在rap,彈幕式吐槽完全停不下來,「等一下,你該不會跟紀墨那個面癱用腦波在吵架吧?我跟你說,吵架不能解決問題,打架可以啊!」

陳加派沒空理她。他看向對面,紀墨正好也抬起頭看他。兩個剛剛還在舞台上用雞排跟豆漿互相掏心掏肺的男人,此刻眼神裡都寫滿了同樣的問號——為對方,做一份早餐?

就在這尷尬到連油鍋都停止滋滋作響的瞬間,一隻佈滿老人斑卻穩得像磐石的手,輕輕拍了拍麥克風。

是葉金舌。

這位傳奇的退休總鋪師,剛剛還一臉看好戲的淡然,此刻卻收起了笑容,眼眶有點紅。他看著大螢幕上那個由無數張發票撕半拼湊而成的、溫暖的橘色圓,看了很久很久。

「我宣布——」他的聲音透過有點破舊的喇叭,傳遍了整個樂福夜市,傳進了每一間還亮著燈的早餐店,「本屆,第二十九屆暖田市金舌頭獎,得獎的是——」

他故意頓了一下,急得台下的魏正豪差點把假牙噴出來,錢美娜的高跟鞋已經不安地敲著柏油路。

「加派晨食,與墨.歇,共同獲得。」

全場先是一片死寂。

共同獲得?金舌頭獎自開辦以來,從來沒有共同獲獎的前例。這可是決定店家生死的最高榮譽,怎麼可以共享?

魏正豪第一個跳起來,嗓門大到連夜市的流浪貓都嚇跑了,「葉老師!你這不合規矩!評審團怎麼可以這樣和稀泥!晨光早餐街聯盟絕對不服!」

錢美娜也立刻換上那副菁英至上的效率女王表情,語速飛快地說道:「葉先生,根據合約第三條第五項,金舌頭獎必須有唯一優勝者以利後續都更與招商,這會造成行政困擾——」

「規矩?」葉金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幽默,「規矩是人訂的,而人,是會變的。暖田市的早餐規矩,難道就是只能笑,不能哭嗎?」

他沒有再理會那兩個氣急敗壞的反派,只是轉身,將那支貼滿了泛黃貼紙、甚至還貼著一張小學生字跡寫著『雞排仙人加油!』的舊隨身碟,穩穩地插進了大螢幕後方的插槽。

螢幕閃爍了一下,發出老舊電視機才有的滋滋聲。

標題跳了出來——《雞排仙人最後的錄影:關於早餐,我有一個祕密想告訴你們……》

夜市的喧囂,學區的蟲鳴,所有聲音在一瞬間被吸走。連一直滋滋作響的油鍋,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安靜了下來。

畫面亮起。

沒有華麗的特效,沒有米其林廚房。畫面裡,就是加派晨食那個破舊卻溫暖的小廚房。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白色廚師服、圍著同樣粉紅色圍裙的胖胖老人,正對著鏡頭,努力地想擺出一個帥氣的姿勢,卻不小心撞到了頭頂的抽油煙機。

「哎喲!痛痛痛!」老人揉著頭,露出了跟陳加派一模一樣的、帶點傻氣的笑容,「哈哈,被你們看到了齁。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你們口中那個什麼雞排仙人啦。本名葉雞排,不過大家都叫我仙人,害我都不敢去吃素食自助餐,怕被當成神明拜。」

台下忍不住發出一陣輕笑。陳加派的眼眶,卻瞬間紅了。那是阿舅最常講的冷笑話,雞排仙人本名葉雞排,諧音梗地獄的開山祖師。

「我知道,你們現在一定很困惑。」螢幕裡的老人收起了玩笑,表情變得溫柔,「為什麼我要搞出兩個系統,一個叫真心,一個叫絕望,讓兩個年輕人在那邊吵架?是不是吃飽太閒?」

他嘆了口氣,從旁邊端出兩碗東西。一碗是金黃酥脆、香氣逼人的雞排蛋餅,另一碗是顏色詭異、還冒著泡的墨魚汁拿鐵。

「三十年前,我跟阿火那個臭小子,就在這個廚房裡吵了一架。」老人指著畫面角落一個年輕版、頭髮還茂密的阿火叔,「他說,早餐就是要讓人吃了有力氣去打拚,要快、要飽、要笑。我說,不對,早餐是一天的開始,有人是笑著開始的,有人是哭著開始的。那些上大夜班剛下班的護士、那些失戀整晚沒睡的大學生、那些跟家人吵架離家出走的人,他們需要的不是笑,他們需要的是被允許難過。」

阿火叔在台下,沉默地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所以我做了個實驗。」雞排仙人苦笑了一下,「我把我的信念,分成了兩半。一半變成了真心熱量,相信笑容可以治癒一切;一半變成了絕望卡路里,相信唯有直視痛苦才能獲得真實。我把它們交給了兩個最適合的年輕人。一個是天生雞婆、見不得人難過的加派,一個是從小就學會用難吃來保護自己的小墨。」

紀墨渾身一震。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之所以會研發那些暗黑料理,是因為母親過世後,他發現只要食物夠難吃,大家就會皺著眉頭離開,就不會有人發現他在哭。

「我錯了。」螢幕裡的老人,看著鏡頭,眼神像是穿越了時間,直接看著陳加派與紀墨,「我以為真心跟絕望是對立的,就像白天跟黑夜一樣,永遠不能同時出現。直到我得了癌症,躺在病床上的那幾天,我才懂。」

他端起那碗墨魚汁拿鐵,喝了一口,眉頭皺得死緊,然後又夾起一塊雞排蛋餅,塞進嘴裡,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幹!有夠難喝!但這個雞排也太好吃了吧!哈哈哈!」他又哭又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你看,人就是這樣啊!又苦又甜,又笑又哭,這才叫活著啊!」

「所以,我的終極菜單,從來就不是一道菜。」

老人將兩碗食物,倒進了同一個大碗裡。金黃的雞排、潔白的豆漿、焦香的蛋餅、還有一點點深色的味噌湯,混在了一起。看起來有點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完整感。

「終極菜單,是『一個時段』。」他一字一句地說,「是清晨五點到十點,那個不管你是想笑還是想哭,都可以走進來,點一份早餐,然後被溫柔承接的時段。真心與絕望,本來就是一體兩面,就像這碗裡有雞排的酥脆,也有味噌湯的鹹苦,少了一味,就不叫早餐了。」

影片到這裡,畫面開始閃爍,老人對著鏡頭揮揮手。

「加派,小墨,別再吵囉。去,去給對方做一份早餐吧。用你們自己的手,不要靠那個愛哭又毒舌的點餐機了。記得,加派的味噌湯要多放一點蔥花,小墨不吃蔥的,哈哈,我記得的!」

影片結束。

全場鴉雀無聲,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掌聲,稀稀落落,最後變成了雷鳴。許多市民的眼角,都亮晶晶的。

而陳加派與紀墨腦內,那個白色的點餐機,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溫柔的提示音。

【叮咚——檢測到宿主已理解終極奧義。】

【真心熱量系統、絕望卡路里系統,正式合體。】

【恭喜解鎖最終菜單:「擁抱雞排晨光定食」。】

【菜單構成:阿舅的三十年老滷雞排一塊、阿火叔手打蛋餅一份、紀墨改良版微光豆漿一杯、加派特調味噌湯一碗。備註:雞排要剪成剛好一口的大小,方便分享;味噌湯記得少放蔥。】

【任務獎勵已發放。任務時限:兩分三十秒。請開始烹飪。】

沒有再多的廢話,沒有諧音梗地獄的強迫播報。那個陪伴了他們幾個月的毒舌AI,此刻只剩下最純粹的指引。

陳加派和紀墨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比賽的緊張,沒有理念的對抗,只有一種「原來你也在這裡」的釋然。

「還愣著幹嘛!」阿火叔不知何時已經衝上了舞台,一腳踹開了兩個瓦斯爐的開關,油鍋瞬間再次滋滋作響,「三分鐘!你們以為煮泡麵啊!蘇米樂!去拿雞蛋!」

「收到!」蘇米樂立刻滿血復活,從後巷的批發菜市場抱來一整籃雞蛋,嘴裡還不忘播報,「各位觀眾!現在為您直播的是金舌頭獎史上最閃瞎狗眼的相親現場!錯了,是相惜現場!」

接下來的兩分三十秒,整個樂福夜市,變成了最溫暖的廚房。

陳加派負責味噌湯與雞排。他舀起阿舅留下來的最後一瓢老滷汁,手卻不再顫抖。他將雞排切成小塊,每一塊都控制在一口的大小。他記得影片裡仙人說的,方便分享。他在味噌湯裡,放了滿滿的豆腐與海帶芽,卻在要撒蔥花時,停了一下,只撒了幾粒在自己那一碗,另一碗則乾乾淨淨。他的動作不再是為了炫技,而是充滿了體貼。熱氣蒸騰,柴魚與味噌的香氣,溫柔地包裹了整個夜市,那是一種讓人想起家的味道。

紀墨則負責豆漿與蛋餅。他的手很穩,卻不再是那種封閉的、精準的冷漠。他打蛋、調漿、煎蛋餅,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他將豆漿裡的墨魚汁比例降到了最低,只留下一點點淡淡的灰藍色,像清晨的天空。他把蛋餅煎得外酥內軟,然後細心地對切。他的額頭冒出了汗,卻是溫暖的汗。

兩人在流理台前,身影交錯。粉紅圍裙的陳加派與黑色圍裙的紀墨,原本是暖田市最衝突的兩個顏色,此刻卻像那個橘色的圓一樣,和諧地融合在了一起。

「時間到!」葉金舌大喊。

兩份一模一樣的「擁抱雞排晨光定食」,被端上了評審桌。沒有華麗的擺盤,只有一個簡單的木製托盤,上面放著四樣東西,卻讓人覺得無比豐盛。

陳加派將其中一份,推到了紀墨面前。紀墨也將另一份,推到了陳加派面前。

「吃吃看。」陳加派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蔥我沒放很多,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紀墨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味噌湯。

湯汁入口的瞬間,鹹香溫熱,豆腐嫩得像剛做好的布丁。他又夾起一塊雞排,外皮酥脆,裡面的肉汁被老滷汁鎖得死死的,一咬就爆開。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被照顧的感覺。不是同情,是那種「有人記得你不吃什麼」的、細微的溫柔。他的眼眶,又有點熱了。

陳加派也喝了一口紀墨做的豆漿。淡淡的豆香,沒有了之前的苦澀,只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清晨的微涼感。配上酥脆的蛋餅,所有的味道都平衡了。

他懂了。紀墨的溫柔,從來不是用笑來表現的,而是藏在那些「我知道這樣你會比較舒服」的細節裡。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次,是真正懂了對方缺失的那塊拼圖是什麼。

而就在他們放下碗筷的瞬間,腦內那個白色的點餐機,發出了最後一聲輕響。

那個毒舌的、油膩的、動不動就拿胃食道逆流來威脅他們的AI,用一種有點彆扭、卻無比真誠的語氣,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嘖,總算……像樣了一點嘛。】

【宿主,別再讓老子胃食道逆流了。還有……謝謝你們,讓我也嚐到了,什麼叫做擁抱的味道。】

【系統休眠。祝你們,早餐愉快。】

白光,緩緩消散。腦海裡,恢復了一片寧靜。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什麼真心卡路里與絕望卡路里,只剩下,兩個會做早餐的年輕人。

葉金舌看著空空如也的腦內介面,又看看眼前兩個傻笑的年輕人,笑著搖了搖頭。他拿起麥克風,準備宣布散場,卻發現台下的錢美娜與魏正豪,不知何時,已經被幾個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人請到了一旁。凱蒂·陳正舉著手機直播,標題寫著《獨家!都更黑幕與食材壟斷大揭露!金舌頭獎作弊實錄!》

夜市的風,吹了起來,帶著炸物的香氣與味噌湯的熱氣。

陳加派看著紀墨,突然想起一件事,臉色大變。

「慘了!」他大叫,「我欠的那三百萬,明天就到期了啦!金舌頭獎也拿了,系統也沒了,我要拿什麼還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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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三百萬與都更,用笑容買回來的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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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了!我欠的那三百萬,明天就到期了啦!金舌頭獎也拿了,系統也沒了,我要拿什麼還錢啊!」

陳加派這一嗓子,吼得正準備宣布散場的葉金舌差點把麥克風給吃下去。

台下原本還沉浸在雞排仙人影片餘韻中,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市民們,瞬間被拉回了最殘酷的現實。剛剛還在為真心與絕望和解而鼓掌的手,現在全都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好感動喔」秒切成「對齁,他還欠錢耶」。

蘇米樂第一個跳起來,她頂著一頭被油煙燻得有點塌掉的瀏海,手上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老滷雞排蛋餅,嘴裡含糊不清地大叫:「派哥!你不要在這種感人的時刻突然插入現實的廣告好不好!很破壞氣氛耶!」

「我也不想啊!」陳加派抱著頭,身上那件粉紅色的圍裙因為剛剛太激動,綁帶都鬆了一半,看起來像個要上戰場卻忘記穿盔甲的武士,「重點是那個錢美娜的合約啊!明天早上九點,銀行跟建商的人就會來貼封條!到時候別說什麼擁抱雞排晨光定食了,我連個擁抱的地方都沒有,就要去睡公園了啦!」

他越想越慌,胃甚至開始隱隱作痛。這是系統休眠後的後遺症,以前是膽固醇上限警告,現在是純粹的窮到胃痛。

腦海裡那台白色的點餐機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螢幕黑漆漆的,再也沒有那個油膩又毒舌的聲音跳出來說【宿主你這個笨蛋,區區三百萬就嚇到漏尿了嗎?去賣屁股啊!】。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甚至有點想念。

紀墨站在一旁,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有點涼掉的味噌湯。他剛剛才在眾人面前哭得稀裡嘩啦,此刻眼眶還紅紅的,卻異常冷靜地看著陳加派發瘋。

「你先不要急。」紀墨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穩,「錢美娜跟魏正豪操縱評審的事情已經被揭穿了,都更案不一定還能照常進行。」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台下那個穿著制服、一臉嚴肅的市府人員已經走上了台。他先是對葉金舌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麥克風,用一種公務員特有的、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的語調開口。

「各位暖田市的市民朋友大家晚安,我是都市發展局的陳科長。」他推了推眼鏡,「針對剛剛凱蒂·陳小姐直播揭露的,美娜建設涉嫌透過不當手段操縱金舌頭獎評選、並長期壟斷樂福夜市與晨光早餐街聯合供貨食材通路一事,本府已經正式立案調查。在調查結果出爐前,原定於明日執行的『學區夜市交界處都市更新拆除計畫』,將全數暫緩執行。」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被請到一旁做筆錄的錢美娜臉色鐵青,她那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在夜市的燈光下顯得格格不入。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她依然維持著菁英的驕傲,只是握著手機的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魏正豪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滿頭大汗,原本嗓門最大的他此刻像是被拔了插頭的喇叭,嘴裡不斷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我只是想讓早餐街維持傳統……我沒有要壟斷……」

凱蒂·陳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著他們,嘴上還不忘下標題:「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所謂的數字與效率至上!當美食只剩下合約跟期限,吃進去的就只有絕望的味道!按讚訂閱開啟小鈴鐺,我們持續為您追蹤!」

雖然都更暫緩了,但陳加派的臉還是垮的。

「暫緩又不是取消……」他小小聲地嘀咕,「我那三百萬還是要還啊。不然阿舅的店還是會被法拍……」

葉金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佈滿厚繭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少年仔,你以為金舌頭獎共同得獎,就只是一個獎盃而已嗎?」

他轉身,面向所有市民,舉起了那座剛剛由他親手頒發、一半是金色雞排、一半是黑色豆漿杯造型的奇特獎盃。

「我在此宣布,經過評審團與市府的共同決議,從下個月起,學區與夜市交界處,也就是以加派晨食為中心的這三條巷子,將正式列為暖田市第一個『美食保存示範街區』。」

葉金舌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樂福夜市,甚至飄進了後巷的批發市場。

「在這個街區裡,我們要保存的不只是老味道,更是那種讓人敢笑、也敢哭的早餐時段。市府會提供青年創業的低利貸款與租金補貼,但前提是……」他頓了一下,看向陳加派跟紀墨,「你們得證明,這個街區,值得被保存。」

隔天清晨五點。天都還沒亮透,暖田市卻已經醒了。

加派晨食那扇破舊的鐵捲門前,景象讓陳加派跟蘇米樂當場傻眼。

門口沒有貼封條,也沒有銀行的人。取而代之的,是排得看不到盡頭的人龍。更誇張的是,每個人手上都沒有拿現金,而是拿著一疊發票。

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是小琪。她如今已經褪去了當初告白時的青澀,頭髮剪短了,臉上帶著準大學生的自信。她把一疊整理好的發票遞給陳加派,最上面那張還用螢光筆寫了一行字。

「老闆,這是我這個月在夜市跟早餐店收集的所有發票,大概兩千塊。我知道不多,但我想幫忙。」小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上面那句話,是我想對當初那個不敢告白的自己說的。現在我敢說了,也想讓你知道,你的雞排真的讓我變勇敢了。」

陳加派接過發票,指尖有點抖。發票上寫著:「謝謝你,小琪,妳已經很棒了。——給未來的自己」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後面一個穿著熊貓外送制服的大哥也擠了過來,塞給他一把零錢跟幾張皺巴巴的發票。「老闆,我沒什麼錢啦,但我每天都經過這裡聞你炸雞排的味道,聞到都會笑。上次我跟我老婆吵架,就是聞到味道才想起要買宵夜回去和好。這是我的心意啦!」他的發票背面寫著:「老婆對不起,我下次不敢再把襪子亂丟了。」

一個接一個。家庭主婦、上班族、夜市賣章魚燒的阿姨、晨光早餐街賣三明治的阿伯……大家手裡都拿著發票,每一張發票的背後,都用原子筆、鉛筆、甚至口紅,寫著一句真心話。

有青蔥級的:「其實我減肥第三天就偷吃了鹹酥雞,對不起我的教練。」

有麻辣級的:「老闆,我被主管凹了三個月沒加班費,但我今天決定要去檢舉了。謝謝你的蛋餅給我勇氣。」

也有地獄級的:「給十年沒聯絡的爸爸,我好想你,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蘇米樂一邊收發票,一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手上的動作卻飛快。她拿出手機,開啟了一個新的社群帳號,帳號名稱就叫「早餐真心話投稿」。

「各位!各位!」她一邊哭一邊用她那語速飛快的社牛模式大喊,「從今天開始,我們加派晨食要把笑容點數兌換制度擴大!以後你拿發票來,不只能換捷運點數,還能換我們的『真心話特調』!你寫一句真心話,我們就請你喝一杯小杯的豆漿!讓整個暖田市的發票都變成情書啦!」

阿火叔站在油鍋前,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把火開大。滋滋作響的油鍋聲,是這個清晨最溫暖的背景音樂。他把一塊塊醃好的雞排滑進滾燙的熱油裡,金黃色的氣泡瞬間冒了出來,香氣像是有生命一樣,沿著巷子往外飄,飄進每一個排隊的人的鼻子裡。這一次,沒有系統的加持,沒有卡路里的計算,但每一個聞到香味的人,臉上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被理解、被接住的笑容。

陳加派看著那面越來越高的發票牆,牆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條,像是一片由真心話拼成的星空。他的鼻子有點酸,硬是忍著沒哭出來,只是用他那件粉紅圍裙的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你們這些人……很煩耶……害我眼睛流汗……」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身影有點佝僂、有點猶豫地走了過來。

是魏正豪。

他沒有穿平常那件繡著「晨光早餐街聯盟會長」的 Polo 衫,只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舊 T 恤,手裡提著一袋水果,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走到陳加派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久久沒有抬起來。

「陳老闆……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嗓門再也大不起來,「是我老番顛,是我守舊。我一直以為早餐就是要便宜、要快、要 CP 值,才看不起你那些花俏的雞排蛋餅。我還跟錢董合作,想斷你的貨……我真的……很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阿火師傅。」

全場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看著這位過去在早餐街呼風喚雨的會長。

陳加派愣住了。他想過魏正豪會來嗆聲,會來放話,卻沒想過他會來道歉。

阿火叔關了火,走到門口,看著魏正豪,只說了一句幹話:「會低頭,就還是個人。早餐涼了就不好吃了,進來吧。」

魏正豪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有點皺的紙,遞給陳加派。

「這是……聯盟的改革邀請書。我想請你……加入我們。不是要你聽我的,是想請你教我們,怎麼做出會讓人笑的早餐。我知道我沒資格,但暖田市的早餐,不能只有一種味道。」

陳加派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歪歪扭扭卻很用力的字跡,終於笑了。那是一種沒有任何諧音梗、沒有任何算計的,純粹的笑。

「魏會長,」他說,「與其說加入,不如說我們一起來辦一個『暖田市早餐時段大亂鬥』怎麼樣?讓大家來投票,到底是傳統三明治厲害,還是我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厲害?」

魏正豪也破涕為笑:「好!輸的人要穿粉紅圍裙一個禮拜!」

人群爆出笑聲。這一次的笑聲裡,沒有祕密被迫外洩的尷尬,只有和解的輕鬆。

而在街道的對面,那間原本總是拉著黑色鐵門、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墨.歇」,今天也掛上了新的招牌。

紀墨親手把舊的木頭招牌拆了下來,換上了一塊顏色溫暖許多的、米白色的新招牌。上面用手寫字體寫著:「半糖墨.歇」。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白天賣正常早餐,晚上提供讓人安靜療傷的微苦甜點。」

他把一張手寫的菜單貼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是一道新品:「微光可可與鹽之花短餅——給不想說話的早晨。」

蘇米樂第一個衝過去,踮著腳尖看菜單,然後對著紀墨大喊:「紀墨!你這個彆扭鬼!終於決定不賣那些黑暗料理了齁!什麼半糖啦,根本就是全糖好不好!」

紀墨有點彆扭地別過頭,耳根有點紅。「吵死了……只是覺得,晚上也該有個地方,讓不想笑的人可以好好待著而已。跟你那種吵死人的店,剛好互補。」

他看向陳加派,兩人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子相視而笑。一個代表熾熱的擁抱,一個代表安靜的陪伴。就像雞排仙人說的,真心與絕望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笑與淚都是完整的早餐。

陳加派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的通知。他點開一看,群眾募資的專戶數字已經跳到了兩百八十七萬,而且還在不斷往上跳。每一筆小額捐款的備註欄,都寫著一句話。

「加油,老闆!」

「這條街不能沒有你們的味道!」

「謝謝你們讓我敢哭也敢笑。」

三百萬的債務,那座壓在他肩頭一個月的大山,正在被整個城市的人,用一張張發票、一句句真心話,一點一點地搬走。

他抬起頭,看著對門那間重新亮起燈的半糖墨.歇,看著門口那面貼滿真心話的發票牆,看著阿火叔重新滾起的油鍋,看著蘇米樂忙碌卻快樂的背影。

暖風吹來,帶著雞排的焦香、豆漿的豆香,還有味噌湯淡淡的柴魚香。

他知道,從今以後,這個尷尬的交界處,再也不是詛咒地段了。

這裡是暖田市最溫暖的街區。

而屬於他們的早餐時段,才正要開始。

只是,就在陳加派準備轉身回去幫忙炸下一鍋雞排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巷口那個已經人去樓空、貼著封條的美娜建設臨時辦公室,門縫底下,似乎被塞進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是純黑色的,上面只用金色的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有點眼熟的雞排圖案。

那個圖案,和雞排仙人影片最後一閃而過的標誌,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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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暖田市早餐時段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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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黑色的信,就那樣安靜地躺在美娜建設臨時辦公室的門縫底下。

陳加派本來已經轉身要回去顧油鍋了,圍裙口袋裡的手機還因為募資數字不斷跳動而震個不停,可是眼角那一抹金色卻讓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純黑的信封,觸感有點厚,像是手工紙,金色的顏料手繪了一個小小的雞排圖案。外層裹著酥脆的麵衣,雞排中間還被咬了一口,缺口的地方畫成了一個笑臉。

他太認得了。一個月前,雞排仙人那支藏在隨身碟裡的影片最後,畫面閃白之前,就是這個標誌一閃而過。當時葉金舌還笑著說,這是仙人以前跟人打賭輸了,被迫畫的恥辱之作,結果因為太醜太有記憶點,反而成了他的正字標記。

「加派?發什麼呆?油鍋要炸了啦!」蘇米樂在店門口探頭大喊,手上還拿著剛印好的新菜單。

「喔、喔來了!」陳加派下意識地把黑信塞進粉紅圍裙的大口袋裡,心跳莫名有點快。他決定先不說,現在全城都沉浸在還清債務的喜悅裡,沒必要為了一封來路不明的信壞了氣氛。

他把信塞得深了一點,指尖卻還能感覺到紙張的硬度。直覺告訴他,這封信,會把才剛平靜下來的早餐時段,再次攪出一點油花來。

——

一個月後。清晨五點,暖田市。

如果要說這座城市有什麼奇蹟,那絕對不是什麼地標蓋好了,也不是捷運又多通了一站,而是清晨五點到十點這段時間,竟然變成了全台灣最吵、也最溫暖的時段。

天都還沒全亮,樂福夜市的霓虹剛關,晨光早餐街的鐵門卻已經此起彼落地往上拉。最誇張的就是卡在交界處的那兩家店。

「加派晨食」跟「半糖墨.歇」的排隊人潮,已經徹底融合了。

以前是涇渭分明,夜市派跟早餐派互相看不順眼,現在是一條長長的人龍從加派晨食的騎樓,一路彎進半糖墨.歇的木頭長椅,中間還很雞婆地擺了幾張阿火叔用啤酒箱拼起來的共享座位區。有人穿著睡衣來買蛋餅,有人西裝筆挺提著公事包在等豆漿,更多的是暖大附中跟暖田市立大學的學生,頂著沒睡飽的臉,卻笑得很開。

空氣裡的味道也融合了。

陳加派那口阿舅留下的老鐵鍋,滋滋作響,雞排一下鍋,三十年老滷汁的醬香就跟著熱油爆開,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隔壁紀墨的半糖墨.歇則飄來淡淡的柴魚高湯跟味噌的香氣,還有他最近研發成功的、加了一點點黑糖的溫豆漿,甜而不膩,剛好中和了雞排的油膩。

笑聲跟安靜並存,就是這個時段最詭異也最可愛的風景。

「老闆!我要一份雞不可失套餐!就是那個起司瀑布雞排蛋餅加半糖豆漿啦!今天諧音梗是什麼?」一個女大學生舉手大喊。

站在煎檯前的陳加派,一身肌肉配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粉紅圍裙,已經成了街區吉祥物。他頭也不抬,一邊用鍋鏟把蛋餅翻得俐落,一邊用他那種吐槽系暖男的語氣回應:「小姐,妳這個叫雞會傳情,雞排會牽起妳跟被當的微積分的緣分,再不來吃,妳的學分就要雞飛蛋打了。」

客人笑成一團,頭頂彷彿都冒出了綜藝節目那種粉紅色的泡泡。

而隔壁,紀墨穿著一身黑色的圍裙,頭髮梳得整齊,安靜地把一碗味噌湯推到一個剛失戀、眼眶紅紅的男生面前。那個男生什麼都沒說,只是捧著湯,小口小口地喝,眼淚就那樣安靜地掉進湯裡。紀墨什麼都沒問,只是在旁邊遞上一張紙巾。這就是半糖墨.歇的溫柔,安靜地允許你難過。

想笑的人去加派晨食,想哭的人去半糖墨.歇,想又笑又哭的人,就端著兩邊的食物,坐在中間的啤酒箱座位上。

蘇米樂最喜歡這個畫面了。

一個月前的金舌頭決賽後,她抱著紀墨那碗地獄級的皮蛋巧克力三明治大哭,說出自己害怕畢業後大家就要拆夥的恐懼。那場大哭反而讓她想通了。畢業典禮那天,她穿著學士服,直接衝到加派晨食,把畢業證書往櫃檯上一拍。

「陳加派!本小姐正式宣布,延畢失敗,順利畢業!從今天開始,我蘇米樂就是加派晨食的共同創辦人啦!」她當時的語速快到像機關槍,「職稱我都想好了,叫真心話長兼首席社群喧嘩官!」

陳加派差點把剛起鍋的雞排掉到地上:「妳不是說要去台北當網紅經紀人嗎?」

「當經紀人哪有在這裡好玩?」蘇米樂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上面是她全新企劃的社群頁面「暖田市早餐真心話」。「你看,我們把以前系統那個真心外洩,變成人工作業啦!客人吃完覺得開心或想說話,就自己寫一張真心話小卡,投到門口那個發票箱裡。我每天選三則最讚的,匿名貼在IG跟店門口的發票牆上。按讚數還能換笑容點數!」

她真的說做就做。現在「早餐真心話」已經成了暖田市Z世代最紅的投稿區。有人寫「今天跟曖昧對象一起吃蛋餅,他幫我擦嘴角,我覺得我戀愛了」,有人寫「被老闆罵到想離職,但吃到雞排覺得明天還能再撐一下」。每一張小卡,都是一次小小的真心外洩,但這次,是大家心甘情願的。

更厲害的是,她把以前那個有點中二的「笑容點數」制度,真的跟現實接軌了。她跑去跟捷運公司跟學校合作,憑加派晨食跟半糖墨.歇的發票,可以到捷運站兌換點數,或是在校園合作社折抵消費。發票不再只是兌獎,而是成了一種溫暖的貨幣。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學生拿著前一天的早餐發票,嗶一聲進捷運站,嘴裡還念著「謝謝招待」。

「米樂,妳那個投稿,有人寫說想跟紀墨老闆告白耶,妳要不要處理一下?」陳加派一邊擦汗一邊吐槽。

「那叫市場調查!紀墨老闆現在是憂鬱小生系甜點師,人氣很高的好不好!」蘇米樂彈幕式回擊,轉頭又對著排隊的客人用甜美的聲音廣播:「各位親愛的早餐難民們~今日特餐是梅子鹹酥雞排吐司,酸酸甜甜,讓你跟前任的回憶一樣梅完沒了~請笑著吃,不然老闆會胃食道逆流喔!」

這句話讓陳加派愣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以前,只要真心熱量系統逼他一天套太多秘密,他的胃就像有火在燒,半夜常常心悸到睡不著,必須靠胃藥才能壓下去。那是系統給他的膽固醇上限懲罰,逼他不能把客人的真心當成提款機。

可是這一個月來,那種灼熱感竟然慢慢消失了。

他還是忙,忙到每天只睡五小時,但他開始會好好吃一頓早餐。阿火叔會在他炸完第一輪雞排後,硬是塞給他一顆半熟的荷包蛋跟一杯無糖豆漿,什麼都不說,就用眼神盯著他吃完。他也學會了,在紀墨的店比較不忙時,走過去坐下來,兩個人什麼話都不說,就一起安靜地喝完一碗味噌湯。

紀墨也是。以前那個靠著絕望卡路里活著、嚴重厭食、只吃得下自己做的暗黑甜點的傢伙,現在臉頰居然有點肉了。陳加派親眼看到他會在備料的空檔,偷偷切一小塊自己做的起司蛋糕,配著黑咖啡,露出那種有點彆扭但很滿足的表情。痛苦還是存在,但他不再需要用難吃來證明痛苦是唯一的真實。

「喂,你杵在那邊幹嘛?老鐵鍋要冷掉了。」

低沉的聲音從後巷傳來。阿火叔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抱著那口傳說級的老鐵鍋走了出來。鍋子被養得烏黑發亮,鍋緣還有阿舅當年用鍋鏟敲出來的細小凹痕。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阿火叔說要正式傳鍋。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連對面的凱蒂·陳跟葉金舌都放下筷子,錢美娜跟魏正豪也難得沒有穿套裝,一身輕便地站在人群裡。

阿火叔把鍋子重重地放在兩個並排的爐子中間,看了看陳加派,又看了看紀墨。

「這口鍋,我顧了三十年。」阿火叔的聲音還是一樣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很重,「以前阿舅在的時候,常說鍋子跟人一樣,要用火養,用油潤,用真心顧。顧不好,就沾鍋。顧好了,什麼都滑順。」

他頓了頓,用下巴指了指兩個人。

「一個太吵,一個太悶。剛好,一人顧一邊。」

他把鍋鏟,一把交給陳加派,一把交給紀墨。

「以後,這口鍋你們兩個共管。加派,你顧大火,負責把人逗笑。紀墨,你顧小火,負責把人接住。火候不對,就互相喊一聲。別讓鍋子冷了,也別讓它燒乾了。」

陳加派握著那把有點燙的鍋鏟,手有點抖。這口鍋的重量,不只是鐵的重量。

紀墨也握緊了鍋鏟,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嘴角很輕、很輕地往上揚了一下。

「我知道了,阿火叔。」兩個人異口同聲。

蘇米樂在旁邊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立刻拿起手機直播:「各位觀眾!歷史性的一刻!加派晨食跟半糖墨.歇正式宣布聯姻……啊不是,是聯鍋!從此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啦!」

人群爆出笑聲,掌聲混著油鍋的滋滋聲,成了這個早晨最熱鬧的背景音樂。

凱蒂·陳一邊用叉子捲著蛋餅,一邊還不忘毒舌:「嘖,儀式感給滿分,但蛋餅要是冷掉,我還是會給負評喔。」話是這麼說,她的影片標題已經從《暖田市最難吃早餐街現形記》改成了《我為什麼每天五點起床來這裡報到》。葉金舌則只是笑咪咪地喝著他的豆漿,對著陳加派比了個大拇指。

至於錢美娜跟魏正豪,這兩個曾經的反派,現在也成了有點彆扭的常客。錢美娜會在下班後,脫下高跟鞋,來外帶一份吐司給加班的同事,魏正豪則會在晨光早餐街聯盟的群組裡,轉發加派晨食的發票牆貼文,然後補一句「年輕人還是有點創意的啦」,傲嬌得要命。

城市病沒有特效藥。暖田市還是那個高度外食、人際疏離、大家都戴著口罩滑手機的城市。焦慮、壓力、孤單,一樣都沒有少。

但多了一個地方,可以讓你在早上五點到十點之間,安心地說話。

你可以笑著說「我昨天告白成功了!」也可以哭著說「我今天真的好累」。沒有人會笑你,也沒有人會逼你。你只是吃著一塊剛炸好的雞排,喝著一杯溫熱的豆漿,然後發現,原來把心裡的話說出來,配著早餐一起吞下去,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

這就是暖田市早餐時段的奇蹟。不是什麼巨大的改變,只是一個小小的、油膩的、充滿諧音梗的、可以讓人呼吸的地方。

忙碌了一個早晨,十點一到,排隊的人潮漸漸散去。陳加派跟紀墨一起在後巷洗鍋子,蘇米樂在櫃檯後面數著今天的真心話小卡,阿火叔已經坐在小板凳上打起瞌睡。

陳加派把手擦乾,想起圍裙口袋裡的那封黑信。

一個月的忙碌讓他差點忘了它。現在,四下無人,陽光剛好斜斜地切進後巷,把那個金色的雞排圖案照得發亮。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抽了出來,撕開封口。

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硬卡紙。卡紙的正面,印著跟信封一模一樣的金色雞排笑臉,背面,則用手寫的字,寫著一行字跟一個地址。

那字跡,陳加派認得,跟阿舅以前寫在滷汁配方本上的字,有七八分像。

上面寫著——

「恭喜你們通過初試。想知道雞排仙人的最後一道菜是什麼,就來這裡吃早餐吧。—— 一個也想被治癒的老朋友」

地址,是暖田市最北邊,那個已經廢棄了二十年、據說是雞排仙人最初發跡的——「第一市場」。

而卡紙的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油漬暈開了一點,卻讓陳加派的瞳孔瞬間縮小。

「P.S. 別帶那個吵死人的點餐機來,它真的很吵。」

那台毒舌點餐機AI,不是在一個月前就已經休眠了嗎?這個老朋友,怎麼會知道它的存在?

後巷的風,突然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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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加派晨食,明天見

本章登場

後巷的風,真的有點涼。

不是那種清晨備料時,菜市場灌進來的、帶著蔥薑味的涼,是那種讓人背後汗毛忽然立起來的涼。

陳加派捏著那張硬卡紙,手指有點僵。

卡紙很厚,邊緣還壓了金箔,那個笑咪咪的金色雞排圖案在斜切進來的日光下閃得有點刺眼。正面沒什麼好看的,背面那一行手寫字,才是讓他心臟漏跳一拍的東西。

「想知道雞排仙人的最後一道菜是什麼,就來這裡吃早餐吧。——一個也想被治癒的老朋友」

字跡有點潦草,筆畫頓點很重,撇跟捺都習慣性地往回鉤一下。跟阿舅那本被油漬染到發黃、邊角都捲起來的滷汁配方本上的字,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阿舅寫「醬油」的時候,那個「醬」字最後一筆也總是這樣鉤起來,像是怕醬汁會從紙上漏掉一樣。

而最下面那一行小字,更是讓陳加派整個人從腳底麻到頭皮。

「P.S. 別帶那個吵死人的點餐機來,它真的很吵。」

點餐機。

那台從他繼承加派晨食第一天就開始在他腦袋裡碎碎念、嫌他炸雞排火候不夠、笑他粉紅圍裙像美少女戰士、會在他胃食道逆流時用超賤的語氣說「宿主你的膽固醇又爆表囉啾咪」的毒舌點餐機APP。

一個月前,金舌頭獎的頒獎台上,真心熱量系統跟絕望卡路里系統合體,解鎖了那道「擁抱雞排晨光定食」之後,它就用一句「好了,本機要去睡午覺了,掰掰,記得想我喔笨蛋宿主」當作道別詞,然後徹底休眠了。螢幕再也沒有亮過,腦袋裡也再也沒有那個愛哭又愛嘴的聲音。陳加派還為了這件事,偷偷在後巷對著老鐵鍋發呆了好幾次,想說少了那個吵鬧的聲音,怎麼反而有點不習慣。

這件事,除了他、紀墨、蘇米樂跟阿火叔,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連葉金舌都只知道有系統,沒聽過那台點餐機到底有多吵。

那這個寫卡片的人,是怎麼知道的?

「你在後巷孵蛋喔?」

紀墨的聲音從水槽那邊飄過來,冷冷的,卻帶著一點剛刷完鍋子的鼻音。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黑色圍裙,手上還滴著水,皺眉看著站在原地發呆的陳加派。「十點了,鍋子不洗,是要等它自己長出雞排嗎?」

陳加派回過神,立刻把卡紙往圍裙口袋裡一塞,動作大到差點把口袋扯破。

「沒、沒事啊!就是……就是太陽有點刺眼,我在思考人生!」

紀墨瞇起眼睛。他現在雖然已經把「墨.歇」改成半糖的風格,頭髮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蓋住眼睛,但那種看穿別人在想什麼的厭世雷達還是很靈。

「思考人生會把信封撕成這樣?你剛剛那個表情,像是看到發票中一千萬結果發現是去年的。」紀墨把洗好的鐵刷往水槽邊一放,走了過來,伸出手,「拿來。」

「什麼拿來?我沒有藏什麼!我陳加派光明磊落,頂天立地——」

「少來,你每次說謊,左邊眉毛就會抽一下。」紀墨面無表情地戳破他,「而且你口袋那個金色的東西,已經反光到我眼睛快瞎了。」

兩個人在後巷拉扯的時候,櫃檯那邊傳來蘇米樂超有精神的尖叫。

「兩位帥哥!你們不要在後巷談戀愛了啦!阿火叔又睡到流口水,口水快滴到我的真心話小卡上了!」

蘇米樂今天把頭髮綁成兩顆包包頭,還戴了一個寫著「早安雞不可失」的黃色髮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顆剛炸好的起司球。她手上拿著那台已經休眠的點餐機平板,原本是想拿來當計算機,現在卻像玩具一樣被她敲來敲去。

「而且!你們再不進來,我就要自己把今天的庫存全部吃掉了喔!我剛剛試做了紀墨教我的半糖豆漿小吐司,超好吃的!」

陳加派跟紀墨對看一眼。陳加派有點猶豫,但紀墨已經直接把手伸進他圍裙口袋,把那張硬卡紙抽了出來。

紀墨看到那行字跟那個地址的時候,瞳孔也縮了一下。尤其是最後那一行P.S.。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摸過那個被油漬暈開的小字,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加派。

「第一市場?」

「嗯。」陳加派抓了抓頭,"就是阿舅以前常說的,他跟雞排仙人年輕時一起擺攤的地方。二十年前那邊火災之後就廢棄了,現在那邊只剩下流浪貓跟都市傳說,說半夜會聽到油鍋的聲音。」

蘇米樂也湊了過來,一看到卡片就大叫:「哇!金色雞排!這是新的周邊嗎?這個老朋友是誰啊?該不會是阿舅的私生子吧?還是雞排仙人其實沒死?」

「噓,小聲點!」陳加派趕快摀住她的嘴,「阿火叔還在睡覺!」

小板凳上的阿火叔其實根本沒睡著。他打呼打到一半,忽然睜開一隻眼睛,瞥了那張卡片一眼,哼了一聲。

「第一市場喔。」阿火叔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砂鍋裡的滷汁滾了太久,「那個地方的早餐,確實……很吵。」

三個人都愣住了。

「阿火叔,你去過?」紀墨問。

阿火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走到那口已經傳給兩個年輕人的老鐵鍋前面,用手摸了摸鍋緣那個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缺口。

「有些味道,是要等你們吵夠了、笑夠了,才吃得懂的啦。」他轉頭,看了看陳加派跟紀墨,又看了看蘇米樂,「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明天五點,還要開店呢。客人肚子餓,可不等你們去探險。」

他這句幹話,瞬間把後巷那點涼意給驅散了。

陳加派跟紀墨互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把那張卡紙折好,塞回了櫃檯最深處的抽屜裡,上頭還壓了一本阿舅的滷汁配方本。

「先炸好明天的雞排再說。」陳加派說。

「嗯,先把明天的吐司發酵好再說。」紀墨點頭。

蘇米樂舉手:「那我先把今天的真心話小卡貼完再說!」

風又吹了起來,這次是帶著隔壁批發市場剛送來的蔥花的香氣,暖暖的。

---

隔天,清晨四點四十分。

暖田市還沒完全醒,天空是那種深藍色混著一點魚肚白的顏色,路燈還亮著,樂福夜市的燈已經全暗了,只剩下清潔隊的水車在沖洗街道,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但加派晨食的燈,已經亮了。

後巷的備料戰場,比以前更熱鬧了一點。

「陳加派!我說了幾百次,雞排要逆紋切,逆紋!你那樣切,客人咬下去會跟咬口香糖一樣!」紀墨穿著黑色圍裙,手上拿著一把比他臉還大的菜刀,正在示範如何把里肌肉切成完美的厚度。他切東西的時候,表情專注得像在做甜點雕花。

「我哪有順紋切!我這是……這是藝術性的切法!你懂什麼,這叫手撕雞排的靈魂!」陳加派不甘示弱,他圍著那條洗到有點褪色的粉紅圍裙,手上抓著醃料,正用力地按摩雞排。他的按摩手法很豪邁,感覺像在幫雞排做復健。「而且你那個什麼半糖吐司,發酵發那麼久,客人等到都中午了啦!」

「慢工出細活,你那種把雞排當沙包打的方式,才會讓肉汁都流光。」紀墨冷冷地吐槽,但還是把自己切好的那一盤雞排推過去,「拿去,用這盤,比較嫩。」

「嘖,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嘛。」陳加派笑嘻嘻地接過來,兩個人雖然鬥嘴,但手上的動作卻默契得不得了。一個負責醃,一個負責調粉,一個顧油鍋,一個顧烤箱。老鐵鍋在中間滋滋作響,旁邊那台新的半自動吐司機則乖乖地把吐司烤成金黃色。

這就是現在加派晨食跟半糖墨.歇的日常。兩家店合併了動線,卻保留了各自的靈魂。想吃浮誇系的,就點陳加派的「起司瀑布雞排蛋餅」;想吃安靜系的,就點紀墨的「半糖豆漿厚吐司」。而最受歡迎的,還是兩個人一起研發的「擁抱雞排晨光定食」——一塊金黃酥脆的雞排,配上一片柔軟的半糖吐司,中間夾著半熟蛋跟一點點梅子醬,象徵著真心跟絕望的和解。

五點整,鐵門準時拉開。

蘇米樂已經在櫃檯後面就位,她把那台休眠的點餐機平板當成了音響,連上了藍牙喇叭。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加派晨食!今天的特餐是——」她按下播放鍵,裡面傳來她自己預錄的、超級浮誇的廣告詞,背景還有她自己配的滋滋聲:「『雞』不可失!蛋餅特攻隊!今天點雞排蛋餅,加蛋不加價,讓你的早餐『蛋』願人長久,千里共雞排!」

客人排隊的人群立刻笑成一片。

「蘇米樂,你的諧音梗地獄又升級了喔!」

「太冷了啦,但是我好喜歡!」

第一組常客,果然是葉金舌跟凱蒂·陳。

葉金舌穿著一件很像功夫師父的唐裝,手上拿著保溫杯,笑咪咪地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現在已經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評審,只是每天早上五點半會準時出現、點一份擁抱定食然後看報紙的葉伯伯。

凱蒂·陳則完全不一樣,她舉著手機,正在直播。「各位粉絲早安!本流量女王今天又來加派晨食蹲點了!看看這個雞排的肉汁,看看這個吐司的氣孔!我跟你們說,這家店現在已經不是美食,是信仰了好嗎!不吃你會後悔到明年!」她一邊直播,一邊還不忘對陳加派眨眼睛,「老闆,今天多給我一點梅子醬,我要拍特寫!」

「沒問題,凱蒂姐,梅子醬管夠!」陳加派一邊炸雞排一邊回應。

大概六點半的時候,兩個有點意外的客人出現了。

錢美娜踩著高跟鞋,手上拿著公事包,後面跟著有點尷尬的魏正豪。

「陳老闆,紀老闆,早。」錢美娜還是那副菁英的樣子,但語氣柔和了很多。她把公事包放在桌上,「都更的案子已經正式轉成美食保存示範區了,市府那邊要我來問問,你們要不要申請那個老屋修繕補助?」

「補助就不用了啦,錢小姐。」陳加派把剛炸好的雞排撈起來,油光閃閃的,「不過如果你想吃早餐,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

魏正豪在旁邊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個……給我來兩份那個……那個起司瀑布的,帶回去給我聯盟的老兄弟吃。他們現在也都在學,說什麼CP值不是只有便宜,還要讓客人笑……」

陳加派跟紀墨對看一眼,都笑了。

「好,馬上來!魏伯伯,記得趁熱吃,不然起司不會瀑布了啦!」

店裡的笑聲,就這樣從五點一路延續到九點。點餐機沒有再觸發什麼真心外洩,客人的頭頂也沒有再冒出OS泡泡。但每個人吃東西的時候,臉上都是自然的、放鬆的笑。有人一邊吃一邊跟隔壁不認識的大學生聊天,有人吃到一半忽然跟朋友說「欸我跟你說,我昨天其實有點難過」,然後朋友就拍拍他的肩膀。

食物讓人笑,笑讓人敢說話。這件事,好像已經不需要系統了。

九點五十,最後一輪的客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陳加派正在後場準備收鍋,忽然聽到門口的風鈴叮咚一聲。

一個穿著大學新鮮人T恤、綁著馬尾的女生,有點害羞地站在門口,手上還拉著一個行李箱。

陳加派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

「小琪?」

是那個當初第一個在加派晨食裡,一邊吃雞排一邊哭著說出「我喜歡學長但是不敢告白」的女高中生。當時她的笑容指數一飆高,就觸發了陳加派人生中第一次的真心外洩,貢獻了一整份青蔥級的真心卡路里。

「老闆!」小琪看到陳加派,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我……我來跟你說一聲,我要去台北讀大學了!今天是來跟阿嬤道別,順便來吃最後一次早餐!」

蘇米樂立刻衝了出來:「哇!小琪!你變得好漂亮!」

小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有點得意又有點害羞地說:「還有……老闆,謝謝你當時的雞排。我……我後來真的去告白了!學長他……他也喜歡我!我們現在在一起了,他也在台北讀書,我們約好以後放假要一起回來吃雞排!」

她的笑容,跟當年那個哭著笑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了。是那種很踏實、很溫暖、帶著一點點對未來的期待的笑。

陳加派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

「真的嗎?太好了!」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油鍋走,「最後一塊雞排,剛好留給你!老闆請客,慶祝你邁向新生活!」

那是今天最後一塊醃好的里肌肉。陳加派把它輕輕裹上粉,抖掉多餘的粉末,然後滑進那口已經滾燙的老鐵鍋裡。

滋——啦——!

熟悉的油鍋聲響起,金黃色的泡泡立刻包裹住雞排,香氣瞬間爆開。沒有系統的提示音,沒有膽固醇上限的警告,只有最純粹的、麵衣跟熱油相遇的香氣,還有雞肉被高溫鎖住肉汁的滋滋聲。

陳加派專注地看著雞排的顏色,從淡白轉成金黃,再轉成那種帶著一點點焦糖色的完美金黃。他用長筷輕輕翻面,動作比以前更穩、更溫柔。

紀墨也走了過來,幫他把吐司放進烤箱。兩個人沒有說話,但節奏一致。

很快,一份熱騰騰的擁抱雞排晨光定食就完成了。陳加派把它端到小琪面前。

「來,準大學生的特製早餐。祝你在台北,也能每天都笑著吃早餐。」

小琪雙手接過,大大地咬了一口。卡滋一聲,酥脆的麵衣碎屑掉在盤子上,裡面的雞肉還是多汁的,配上半糖吐司跟半熟蛋,鹹甜交織。

她一邊吃,一邊笑,眼淚卻有點忍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好好吃……跟當初一樣好吃……」

整間店的人都看著她,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大家都笑了起來。不是因為被系統強迫,而是因為看到一個年輕的生命,正帶著勇氣跟甜蜜,準備前往下一段旅程。那個笑聲很輕,卻充滿了整個店面,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溫暖。

陳加派也笑了。他忽然覺得,胃裡那個曾經因為膽固醇上限而隱隱作痛的地方,現在只有飽足感跟暖意。

沒有觸發任何系統,卻讓整間店自然充滿笑聲。原來,這就是雞排仙人說的,容納笑與淚的早餐時段啊。

十點一到,排隊的人潮準時散去。蘇米樂在櫃檯後面數著今天收到的發票跟真心話小卡,阿火叔又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但這次嘴角是帶著笑的。紀墨在後巷洗鍋子,陳加派則把手擦乾,走到門口。

他把那塊已經用了好幾年的木牌翻了過來,木牌的正面是他跟蘇米樂一起用油性筆寫的字,字有點歪,卻很可愛。

他把木牌,穩穩地掛在了店門口的掛鉤上。

木牌隨著微風輕輕晃動,上頭寫著——

「明日五點,準時開炸。」

暖田市的晨光,正好在這個時候,完全灑進了店門。金色的光芒切過空氣中的一點點油光跟麵粉,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亮亮的。

陳加派回頭,看著店裡的大家,笑著喊了一聲:

「好了,今天收工!明天見!」

而在他身後的櫃檯抽屜裡,那張來自第一市場的金色卡片,正靜靜地躺著,等待著下一個清晨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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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剛硬內心柔軟的吐槽系暖男,嘴上愛碎念卻見不得客人難過。樂天又雞婆,總用冷笑話化解尷尬,越緊張越愛講諧音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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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米樂
蘇米樂 夥伴

Z世代綜藝感滿滿的樂天社牛,語速飛快、彈幕式吐槽停不下來。看似少根筋卻極度共感,擅長用直播與迷因讓陌生人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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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火叔 導師

刀子嘴豆腐心的老派總鋪師,沉默寡言卻觀察入微。愛用一句幹話點醒後輩,表面嫌棄加派浮誇,實則默默守護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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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墨
紀墨 反派

外冷內熱的彆扭甜點控,信奉痛苦才是真實。毒舌又憤世嫉俗,認為笑容皆是偽裝,用暗黑料理逼人直面黑暗,卻偷偷渴望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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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美娜 反派

菁英至上的效率女王,信奉數字與開發至上。言語犀利、控制慾強,習慣用合約與期限逼人就範,卻對美食有隱藏的童年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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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豪
魏正豪 反派

固執守舊的CP值至上主義者,愛倚老賣老、排擠創新。嗓門大、好面子,表面團結聯盟,實則害怕被年輕人超越而焦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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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陳
凱蒂·陳 反派

毒舌挑剔的流量女王,信奉辛辣評論才有點閱。語不驚人死不休,愛用誇張標題製造對立,實則極度渴望被主廚們認可味覺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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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金舌
葉金舌 配角

超然淡泊的傳奇隱者,幽默風趣卻一語中的。信奉食物即人心,不偏袒任何陣營,只對真正能讓人笑著說真話的料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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