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雞排王失業的那一夜
暖田市的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樂福夜市的空氣是黏的、油的、還有一點甜的。
那是一種只有在地人才懂的黏。白天被太陽曬到發燙的柏油路，入夜後還在散發餘溫，混著每一攤油鍋裡炸物的熱氣、機車來回穿梭的廢氣、還有從冰品攤飄來的煉乳香，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濃稠的、名為「活著」的味道。
陳加派站在他的攤位前，圍裙已經從粉紅色被炸成了暗褐色，手上的鐵夾還在習慣性地敲著不鏽鋼檯面，發出鏗鏗的聲響。
他面前那口跟了他三年的黑色大鐵鍋，油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頭頂刺眼的白色燈泡，還有他那張被熱氣蒸到發紅的臉。
「加派，今天最後一鍋了喔？要不要算便宜一點啦，帥哥。」隔壁賣烤玉米的阿珠姨探頭過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阿珠姨，妳這句話我聽了三年，每次都說最後一鍋，結果我每次都還是炸到半夜。」陳加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腕一翻，鐵夾俐落地把一塊剛起鍋、金黃到會發光的雞排往瀝油架上一放。滋啦一聲，油珠跳舞，多餘的熱油順著雞排酥脆的外皮往下滴，香氣瞬間炸開，方圓五公尺內所有還在逛夜市的大學生、夜班下班的上班族，全部不自覺地轉頭。
人稱「逢甲雞排王」的陳加派，不是浪得虛名。他炸的雞排有一種魔力，外皮薄脆到用指尖一敲會喀滋作響，裡面的雞肉卻還能保持肉汁，咬下去先是胡椒鹽的嗆香，接著是醃料裡淡淡的蒜與米酒香，最後是雞肉本身的甜。那是他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用溫體雞胸肉，親手拍打、按摩、醃漬整整八小時的成果。
可惜，好吃不能當房租。
「加派啊。」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大，卻讓陳加派的背脊瞬間僵住。
是房東，林桑。穿著一雙藍白拖，叼著菸，手上拿著一疊看起來就很不吉利的紙。
「林桑，今天怎麼有空來逛夜市？要不要來一塊？我請你，剛起鍋的，最酥。」陳加派立刻掛上營業用笑容，那是他在夜市打滾三年練就的本能，笑容弧度精準控制在「親切但不過度諂媚」的八顆牙齒。
林桑沒笑，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把那疊紙往陳加派的不鏽鋼檯面上一放。
「租約，下個月到期。自治會那邊已經決定了，這個位子要租給賣地瓜球的阿財。他兒子要回來接班，人家一次簽三年，還願意多付兩成租金。」林桑的語氣像是在念發票明細，沒有任何起伏，「你這攤，生意是不錯啦，但我們夜市要的是穩定。拍謝啦，加派。」
油鍋裡的油，還在輕輕地冒著小泡泡，發出細微的波波聲。陳加派覺得那聲音忽然變得很吵。
「林桑，我們不是說好可以續約的嗎？我上個月才換了新的抽油煙機，排風管線也都重拉了……」他的聲音有點乾。
「加派，做生意就是這樣啦。」林桑拍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粗糙又有菸味，「你還年輕，去別的地方再找位子嘛。暖田市這麼大，還怕沒地方炸雞排？」
說完，林桑就轉身走了，藍白拖啪嗒啪嗒地敲在柏油路上，很快就消失在人潮裡。
陳加派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鐵夾，夾子上還夾著那塊剛炸好的、完美無瑕的雞排。熱氣還在往上冒，可他卻覺得手很冷。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林桑，還是罵自己。
他把雞排往旁邊的紙袋一丟，動作有點粗魯，紙袋口立刻被熱氣濡濕了一塊。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前面還有暖田市的區碼。陳加派本來不想接，他現在只想把這鍋油倒掉，然後去對面的超商買一手啤酒把自己灌醉。但那電話像是知道他不想接一樣，鍥而不捨地響了三次。
「喂？」他沒好氣地接起來。
「請問是陳加派先生嗎？這裡是正勤法律事務所，我是王律師。」電話那頭是一個非常專業、非常冰冷、標準到像語音助理的女聲，「關於您舅舅，陳清河先生的遺產事宜，想跟您確認一下時間。」
陳加派愣住了。
阿舅？陳清河？
那個名字在他腦海裡模糊得像一張放了二十年的拍立得。他對這個阿舅唯一的印象，就是小時候過年回外婆家，有一個總是穿著汗衫、滿身油煙味、不太說話的男人，會默默塞給他一塊用報紙包著、還熱熱的雞排，然後就轉身回到廚房繼續炸東西。他媽說阿舅在暖田市開早餐店，但母子倆跟阿舅已經十幾年沒聯絡了，據說是因為阿舅堅持不肯把店面賣給建商，跟家裡鬧翻了。
「我阿舅……他怎麼了？」陳加派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陳清河先生於三週前因心肌梗塞過世了。請節哀。」王律師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在念一份超商的集點規則，「他生前立有遺囑，將其名下所有財產，包含位於暖田市光復路二段一百七十七號一樓之店面『加派晨食』，以及相關動產與債務，全數由您繼承。」
「遺產？債務？」陳加派抓住關鍵字。
「是的。店面本身市值約一千兩百萬，但陳清河先生生前以店面抵押借款，並積欠供應商貨款、員工薪資等，總計債務為新台幣三百零二萬四千五百元。根據遺囑附帶條款，您必須在一個月內，也就是下個月的十五號之前，清償全數債務，否則該店面將依都市更新條例，由『美娜建設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強制徵收拆除。」
王律師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剛從油鍋裡撈起來的雞排，精準地砸在陳加派的頭上。
三百萬。一個月。都更。拆除。
「等等，妳是說我阿舅留給我一間店，然後還附贈三百萬的負債？這是什麼買一送一的詐騙集團手法？」陳加派差點把手機捏碎，「我可以拒絕繼承嗎？」
「當然可以，您可以辦理拋棄繼承。但提醒您，陳清河先生留下的那口三十年老鐵鍋與老滷汁，在美食界的評價極高，若能妥善經營，『加派晨食』曾是暖田市早餐界的傳奇。另外，美娜建設的負責人錢美娜女士，已經多次來電關切此案，她表示非常期待與您見面。」
期待與你見面，通常就是準備把你吃掉的意思。陳加派在夜市聽過太多這種話術了。
電話掛斷後，夜市的喧鬧聲好像忽然被抽離了。陳加派看著自己那口已經熄火、油面逐漸凝固的鐵鍋，再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陌生的地址。
光復路二段一百七十七號。
他用手機地圖一查，差點笑出來。
那個位置，根本是暖田市最知名的「詛咒地段」。
白天的學區，最前端是暖江高中跟暖城大學的學生租屋聚落，照理說早餐店應該要大排長龍，但那個位子偏偏卡在樂福夜市的最尾端。白天，學生們都往學區另一頭的晨光早餐街跑，那裡有連鎖美而美、弘爺漢堡，速度快、價格便宜，誰會繞到夜市尾巴來吃早餐？晚上，夜市人潮洶湧，但自治會規定，夜市尾端不能賣跟夜市重複性太高的炸物，以免搶生意。所以那個店面，白天沒人潮、晚上不能賣雞排，根本是被城市規劃遺忘的孤島。
連續虧損三年，不是沒有原因的。
「阿舅啊阿舅，你這是遺愛人間還是遺禍人間啊……」陳加派把手機塞回口袋，開始收攤。他的動作比平常慢了一倍，每收一個鍋子、每一塊砧板，都像在跟自己三年的夜市人生告別。
隔天清晨，五點零三分。
這是暖田市早餐戰爭開打的時間。陳加派一輩子沒這麼早起床過，他在夜市都是下午三點才起床備料。現在他站在光復路二段一百七十七號的門口，覺得自己像個誤闖片場的臨時演員。
整條街，瀰漫著一種肅殺之氣。對面的「晨光美而美」已經大排長龍，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一邊滑手機一邊喊著「阿姨我要總匯吐司去美乃滋！」隔壁的「永和豆漿大王」油條剛起鍋，香氣霸道地佔領了整個騎樓。而他眼前的「加派晨食」，就像一個被霸凌後躲在角落的轉學生。
鐵捲門鏽蝕了一半，招牌的霓虹燈管只剩下「加派」兩個字還會亮，「晨食」是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紅紙，字跡歪斜：「本店暫停營業，老闆進修中。」進修個頭，根本是虧到不敢開門。
陳加派深吸一口氣，拿出王律師寄來的鑰匙。鑰匙孔卡滿了油垢，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轉開。
喀啦。
門一推開，一股陳年的、發酵過的油耗味混雜著麵粉受潮的霉味，迎面撲來，差點把他直接送走。這味道跟他夜市攤位的香油味完全是兩個世界，一個是活的香，一個是死的味。
店內一片狼藉。不到十坪的空間，塞著四張油膩的桌子，椅子歪七扭八。最裡面的半開放式廚房，才是重災區。一台Formatu？不，是那台看起來像從民國七十年就用到現在的橘色吐司機，裡面還卡著一片焦黑到像木炭的吐司。流理台上堆滿了沒洗的碗盤，鍋蓋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最慘的是那個煎檯，黑漆漆的一片，油垢結塊到像火山岩。
「這……這是廚房還是犯罪現場？」陳加派內心瘋狂吐槽，「阿舅，你確定你是總鋪師不是廢棄物處理專家？」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櫃檯上。
那裡，有一個東西，跟整間店的破敗格格不入。
那是一台點餐機。復古的，米白色的外殼，帶著圓圓的螢幕跟幾個巨大的實體按鍵，像是二十年前泡沫紅茶店會用的那種。它的螢幕是亮著的，在昏暗的店內發出幽幽的白光，上頭不斷地發出「嗶——嗶——嗶——」的聲響，聲音不大，但在清晨五點安靜到只剩下對面豆漿店油鍋聲的店裡，顯得格外詭異。
螢幕上，一行綠色的點陣字，正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陳加派走近，瞇起眼睛去看。
【嗶嗶！偵測到窮到只剩雞排味的宿主一枚！】
【真心熱量系統綁定中……10%……47%……99%……】
【警告！宿主膽固醇偏高、油頭偏油、但真心指數尚可，符合綁定資格！】
陳加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鬼東西？現在的點餐機還會做人身攻擊？」他伸手，想要去按那個看起來像是「取消」的紅色按鈕。
就在他指尖碰到螢幕的瞬間，整台點餐機忽然發出「叮咚！」一聲超大聲、超歡樂的超商開門音效，螢幕瞬間爆出一道金光，閃到他眼睛都睜不開。
【綁定完成！恭喜你，陳加派，從今天起你就是本系統的御用鏟子啦！】
【本系統名叫『真心熱量』，是全宇宙最毒舌、最油膩、最關心你有沒有讓客人笑出來的點餐機。別用那種看詐騙集團的眼神看我，本機可是雞排仙人親自加持過的傳奇道具！】
一行行字，配著賤兮兮的語氣，飛快地在螢幕上跑馬燈。陳加派看得目瞪口呆。
【規則很簡單，聽好了，笨蛋宿主！】
【只要客人在『笑容指數70%以上』的愉悅狀態下，吃下你親手現炸的雞排，就會觸發『真心外洩』！他們會笑著把心裡的小祕密全部吐出來，從暗戀誰、偷吃幾碗泡麵，到人生最大遺憾，通通變成『真心卡路里』進到本機裡！】
【祕密分三級：青蔥級小祕密50卡、麻辣級中祕辛200卡、地獄級大祕寶1000卡！卡路里可以拿來解鎖新菜單、學新技能、改造你這間破店！】
【代價呢？每日有膽固醇上限喔！如果你為了套祕密硬要客人笑，或是用惡意逼供，小心本機讓你胃食道逆流、心悸、半夜抽筋喔！記住，要真心換真心，懂？】
螢幕最後，跳出一個巨大的、油膩膩的雞排圖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備註：本系統最討厭只會用大火炸雞排的笨蛋。你的火候，爛透了。】
陳加派站在原地，粉紅圍裙還沒脫，頭髮還因為趕著出門而亂翹，手上還拿著從夜市帶回來的鐵夾。
他看著那台對他進行全方位羞辱的點餐機，又回頭看了看這間負債三百萬、發霉到像被詛咒的破店，再想起昨天晚上被趕出夜市的自己。
清晨的陽光，終於從騎樓的縫隙切了進來，照在那口被灰塵覆蓋、卻隱隱透出一絲暗紅色光澤的老鐵鍋上。那口阿舅留下的、傳說級的老鐵鍋。
嗶嗶。點餐機又叫了一聲，螢幕跳出一行新字。
【偵測到第一位客人接近中……笑容指數掃描準備……宿主，還不快去開火？想讓本機跟你一起被都更拆掉嗎？】
店門口的風鈴，因為被風吹動，發出了清脆的「叮鈴」一聲。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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