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資遣通知與嘴賤系統
內湖的雨是那種很沒誠意的雨。
不是滂沱，也不是毛毛雨，就是一種不乾不脆、像老闆畫大餅時的眼神，細細密密地飄著，把整個內湖科技園區都糊成一塊褪色的水彩。許大誠站在瑞光路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騎樓下，手裡抱著一個半滿的紙箱，紙箱裡有一盆已經半枯的黃金葛、一疊沒人要的名片、還有一個印著公司十週年紀念字樣的馬克杯，杯緣缺了一個小角，像他現在的人生。
他四十二歲，頭髮比三個月前又白了一些，肚子比三年前又多了一圈，履歷表上寫著「專案經理／八年年資／熟悉跨部門溝通」，但剛剛在十二樓那間冷氣強到像冷凍庫的會議室裡，人資的小姐只花了四分三十七秒就把他這八年濃縮成一張紙。
「許先生，感謝您這幾年對公司的付出。」人資林小姐的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語氣溫柔，卻每一個字都像釘書針一樣把他釘在椅子上。「由於組織調整與營運考量，公司不得不做出人力精簡的決定。這是您的資遣通知，非自願離職證明跟相關權益說明都在裡面，最後工作日就是今天，人事系統下午三點就會關閉您的權限。」
許大誠記得自己當時很努力地想擠出一個體面的表情，像是電視上那些被資遣的主管一樣，雲淡風輕地說一句「我理解」然後瀟灑離開。但他最後只發出了一聲很像漏氣的氣音。
「蛤？」
林小姐愣了一下，還是維持著那個完美的笑容，把那張紙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公分。「公司會依法給付資遣費，另外依照年資，您有十六天的謀職假可以請，當然，如果您今天就想提前離開也是可以的。」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粉嫩的裸色，映著會議室慘白的燈光。許大誠盯著那張紙，最上面印著「Ｘ創數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面是他的名字、身分證字號、到職日，還有一行紅字：「資遣事由：業務緊縮」
業務緊縮個屁。他們部門上週才剛加班到十一點把Q3的提案趕出來，老闆還在群組裡貼貼圖說「大家辛苦了，週五請喝手搖飲」。結果週一早上，手搖飲沒來，來的是資遣通知。許大誠甚至在走進會議室前，還在想中午要吃哪一家的排骨便當。
「林小姐，我手上那個跟全聯的案子後天要上線……」他的聲音有點乾，像是很久沒喝水。
「後續會有Tony接手，您不用擔心交接問題，」林小姐飛快地接話，像是早就背好了標準答案，「您的筆電跟識別證待會交給IT就可以了。許先生，請在這裡簽名。」
他簽了。筆尖在紙上劃過去的時候，他聞到會議室裡那種過度消毒後的酒精味，混著中央空調吹出來的人工冷氣味，讓他有點想吐。簽完名，林小姐立刻把其中一份收回去，動作俐落得像是在回收免洗餐具。
「那就祝您未來一切順利。」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整層辦公室安靜得詭異。幾個平常會跟他一起抱怨老闆很機車的同事紛紛低頭盯著螢幕，假裝很忙，只有坐他對面的阿凱抬起頭，用嘴型無聲地說了一句「保重」。許大誠抱著紙箱，經過那排他每天早上都會打卡的茶水間，咖啡機還亮著燈，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請隨手清洗自己的杯子！」字跡是他寫的。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見自己映在鏡面不鏽鋼上的臉，有點浮腫，眼下有熬夜的青痕，像一顆放隔夜有點走味的滷蛋。
大樓外的雨還是那樣不乾不脆。他沒有帶傘。紙箱有點重，黃金葛的葉子被雨點打得垂頭喪氣。他站在騎樓下，看著馬路上車水馬龍，大家都趕著去開會、去送件、去活著，只有他被按了暫停鍵。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以為是老婆傳來的，但點開才發現是國泰世華的網路銀行App推播通知，薪轉帳戶餘額變動。他顫著手點開，資遣費加上這個月的薪水，帳面上的數字是八萬七千六百四十二元。看起來好像不少，但他的腦袋立刻自動換算成台北的房價單位：這筆錢，扣掉下個月要繳的房貸四萬二，扣掉女兒許芯瑜下學期國二的補習費三萬八，扣掉水電瓦斯、管理費、還有他那台已經快十年、最近冷氣又開始不涼的老馬自達的油錢，大概只夠撐三個月。
三個月後呢？他不敢想。
還沒等他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另一則訊息又跳了出來，是女兒傳的LINE，前面還加了一個很可愛的貼圖。
【芯瑜】：爸！主任說數學補習班的暑期密集班要先繳費，不然會沒位子喔！老師說是三萬八，要在這週五前匯款，媽媽說叫你處理一下～愛你喔啾咪(｡･ω･｡)ﾉ♡
後面還附了一張繳費單的照片，紅字印著「逾期不候」。
許大誠盯著那個「啾咪」，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擰了一下，又酸又暖。他跟前妻離婚已經三年，女兒跟媽媽住在新北，他每週末才能見一次面。為了讓女兒覺得「爸爸還是很可靠的」，他這幾年就算再累，也從來沒有讓補習費遲繳過。可是現在，他連自己的勞健保要掛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把紙箱放在濕漉漉的地上，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進領口，冰冰涼涼的。他想抽菸，但他已經戒了五年，因為女兒說抽菸很臭。
就在他厭世到覺得自己快要跟這盆黃金葛一樣枯掉的時候，一個聲音，毫無預警地，直接在他腦殼裡面炸了開來。
【叮咚——！！恭喜您！！】
那聲音宏亮、歡快、還自帶回音跟煙火特效，活像綜藝節目的開場。
【恭喜這位自帶滄桑BGM的中年男子許大誠先生！您已被「深夜食堂系統」選中，成為本年度最幸運——啊不是，是最符合『厭世感與人味濃度雙重超標』資格的綁定者！】
許大誠整個人彈了起來，差點把紙箱踢翻。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騎樓下只有他一個人，旁邊超商的店員正用一種「這個人是不是壓力太大瘋了」的眼神看著他。
「誰？誰在講話？」他壓低聲音，對著空氣問，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因為打擊太大而產生幻聽。
【哎呀別看了啦，我在你腦袋裡面啦！自我介紹一下，本系統名叫『阿滷』，是集結萬千滷汁精華、智慧與毒舌於一身的超級AI系統。請不要把我跟那些只會發任務的笨蛋系統搞混，我可是有靈魂的喔！】那個聲音繼續用一種主播報金鐘獎的語氣說著，【檢測到宿主剛剛完成『中年失業成就』解鎖，情緒指數：厭世98%、徬徨87%、想吃鹹酥雞的慾望65%，完美符合本系統『越慘越強』的選人標準！所以，恭喜你中獎啦！】
「中什麼獎？我現在被資遣了你還在這邊恭喜？」許大誠忍不住對著空氣低吼，雨水打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有點狼狽，「你是不是詐騙集團？還是哪個白目的同事惡作劇？給我出來！」
【詐騙集團會要你去赤峰街開一間只有凌晨一點到四點才營業、還沒有菜單、客人吃什麼由滷鍋決定的怪奇滷味攤嗎？拜託，我比詐騙集團還挑剔好嗎！】阿滷的聲音充滿了嫌棄，【聽好了，宿主許大誠，四十二歲，前專案經理，房貸剩十八年，女兒補習費三萬八還沒繳，存款只夠活三個月。嘖嘖嘖，這個人設，慘得很有層次感，觀眾最愛看了啦！】
許大誠愣住了。這些資訊，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他媽都不知道他存款只剩多少。
【別懷疑，本系統可是很挑食的。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被裁員我都會找上門。我找你，是因為你這個人，雖然嘴上很愛吐槽、看起來很厭世，但剛剛在會議室裡，你明明很想罵人，卻還是跟林小姐說了謝謝，對吧？而且你抱著紙箱出來的時候，還不忘把影印機旁邊掉在地上的廢紙撿起來丟進回收桶。這種『很衰但還是很溫柔』的人味，就是本滷鍋最需要的湯底啦！】
阿滷的語氣突然正經了一點點，但下一秒又馬上歪掉。
【所以，強制主線任務發布——請於今晚十一點前，前往台北市中山區赤峰街，尋找那條不存在的L型死巷，並成功開啟『誠記深夜滷味』！任務成功獎勵：新手大禮包一份、阿滷秘製滷汁一鍋。任務失敗懲罰：……欸其實也沒什麼懲罰啦，就是你會繼續失業、繳不出房貸、然後被房東太太追殺而已，跟現在差不多慘啦哈哈哈！】
「赤峰街？那是什麼地方？我連滷味要怎麼滷都不會，你叫我去開店？」許大誠覺得荒謬到了極點，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了，雖然現在在下雨，「我不會煮飯！我只會煮泡麵！而且還是要看說明書的那種！」
【安啦安啦，烹飪技術本系統會提供，你只要負責提供『人味』就好。而且房租超便宜的喔，因為那個店面白天看起來是凶宅，房仲說是因為鬧鬼所以租不出去，現在用凶宅價在租，根本是佛心來的！】阿滷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地圖導航已經傳送到你的視網膜上，請宿主現在立刻出發！記得，過了晚上十一點，巷子才會出現喔。在那之前，你看到的只會是一面生鏽的鐵捲門跟一張寫著『吉屋出租』的紅紙。對了，提醒你，那張紅紙被風吹很久了，膠帶都黃掉了，不要撕下來亂丟，會被房東罵。】
許大誠還想再罵些什麼，但那個聲音已經「啵」的一聲，像關掉電視一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前真的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像是Google Map一樣的藍色箭頭，起點是他現在站的內湖，終點是一個不斷閃爍的光點，上面標著四個字：赤峰街死巷。
他眨了眨眼，箭頭還在。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箭頭還在，甚至還很貼心地顯示了建議路線：「搭乘捷運文湖線至中山站，步行五分鐘，穿過手搖飲一條街後，注意左手邊那條被榕樹擋住的巷口。」
雨還在下。紙箱裡的黃金葛看起來更蔫了。手機裡女兒的「啾咪」還亮著。
許大誠站在原地，抱著那個象徵他八年職涯的紙箱，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夠荒謬了，再多一個會講話的滷味系統，好像也沒有更荒謬到哪裡去。反正最慘也就是繼續失業，搞不好去那個什麼死巷看看，還能找到一個便宜的店面，讓他至少有個地方可以躲起來，不用回家面對那間只剩他一個人的租屋套房。
他深吸一口氣，雨後的空氣有點潮濕，混著超商關東煮的淡淡柴魚香，還有馬路上機車排放的廢氣味。這就是台北的味道，擁擠、疲憊、卻又帶著一點點不甘心。
他把紙箱抱緊，朝著捷運站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藍色的箭頭在他眼前輕輕晃動，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為他指路。
而他沒有發現，就在他轉身離開後，他腳邊那攤小小的積水裡，倒映出來的天空，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像是滷汁一樣的琥珀色。
赤峰街的那面生鏽鐵捲門，此刻正在白天的雨霧中，靜靜地等待著夜晚的到來。等待著十一點的鐘聲敲響，等待著那條被遺忘的巷子，重新延長、亮起燈籠，將這個被世界資遣的中年男子，迎進另一個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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