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黑畫面的三分鐘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八日,寒流來襲的第十一天,台北的冬天冷得不像台北。
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許望站在北門站月台最末端,被那種屬於地下空間的、混合著鐵鏽與消毒水的冷空氣包圍著。他呼出的白霧在口罩邊緣凝結,立刻又被頭頂那盞年久失修的日光燈管切得支離破碎。月台空得異常,這班往象山的末班車誤點了,電子看板上的橘紅色字體不停閃爍,跳動,最後直接卡死在「即將進站」四個字上。
他討厭北門站。
不是因為這裡總是瀰漫著一股舊城區翻修工地的粉塵味,也不是因為這裡的動線永遠像迷宮,而是因為這裡是全台北捷運路網裡,唯一一個會讓他的大腦徹底當機的地方。
「全線監視器將於二十三時四十七分至二十三時五十分進行韌體更新與古蹟監測連動測試,期間部分區域畫面將暫停寫入,造成不便敬請見諒。」冰冷的月台廣播在二十分鐘前就已經預告過,聲音被地下空間的迴音拉得又扁又長。許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訊號格數直接歸零。這就是傳說中的三分鐘黑畫面。
因為塔城街那處清代機器局遺構的搶救挖掘,北門站的B2月台下方被迫加裝了大量的地質感測器與訊號屏蔽網。為了避免儀器互相干擾,捷運公司每週有兩個深夜時段會讓這個區間的監視器、電子票證感應與手機基地台同步離線。理論上,這是為了保護古蹟。實務上,這是在這座被數位牢籠完整覆蓋的城市裡,硬生生挖出了一個三分鐘的法外之地。
許望把手伸進那件洗到起毛球的深藍色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本硬皮筆記本。那是他的非臉孔筆記本,封面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他不需要翻開,也知道今晚要見的那個人的標籤。
江韶光,指導律師,五十歲,人權律師。標籤是:聲音低沉但語尾習慣上揚、左手腕戴著一只舊的SEIKO潛水錶、菸味很重但會刻意在見當事人前嚼薄荷口香糖、走路時習慣把公事包夾在腋下。
他永遠記不住江韶光的臉。就像他記不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張臉一樣。重度面孔失認症,從小學三年級那次高燒後就跟著他。對他而言,所有人的臉都像是被水暈開的水彩,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每天都會輕微地挪動、重組。他認人的方式,是靠氣味、聲音、步伐、飾品。是靠那些臉以外,所有正常人不會去注意的細節。
今晚他會出現在這裡,純粹是因為菜鳥的悲哀。
「許望,你幫我跑一趟,」傍晚六點,事務所裡,江韶光把一個用牛皮紙袋封得死死的卷宗袋塞進他懷裡,連看都沒看他的眼睛,「忠孝西路那邊都更案的關鍵補件,地政事務所那個老狐狸明天一早就翻臉不認帳了。我跟周政勳那邊的人約在北門站碰面,你幫我把這個親手交給他,記住,一定要親手。」
江韶光口中的周政勳,是這次都更案建商那邊的法務代表,一個在業界出了名的笑面虎。而那個牛皮紙袋裡,據說裝著幾份足以讓整個都更案行政處分被撤銷的住戶原始同意書。許望不想問太多,實習律師的第一守則就是不要問太多。
他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月台上只有零星幾個等車的夜歸人,一個穿著Uber Eats雨衣的年輕人低頭滑著手機,一對情侶在電扶梯口擁抱。許望刻意選了最末端的柱子後方站著,那裡是監視器的死角,也是他這種社交焦慮者最有安全感的位置。他反覆檢查著牛皮紙袋的封條,聽著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燈光開始不對勁了。
不是突然熄滅,而是一種電壓不穩的、緩慢的閃爍。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一下,猛地暗了一階。緊接著,刺耳的廣播電流聲響起,月台廣播系統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隨後徹底安靜。連那一直嗡嗡作響的電扶梯運轉聲,都在同一秒鐘消失了。
三分鐘,開始了。
黑暗並沒有完全降臨。緊急逃生指示燈那種幽綠色的光,還在月台邊緣頑強地亮著,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細又長。許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在這種絕對安靜裡,他的聽覺代償被無限放大。
他聽見了。
第一個聲音,是皮鞋跟敲擊在月台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刻意地放輕,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不是正常的走路聲,是一種左腳拖曳、右腳支撐的、極其輕微的跛行節奏。咔、沙、咔、沙。左腳在著地時,會有一個不到零點二秒的遲滯,像是鞋底磨損過度,又像是腳踝本身有舊傷。這個節奏從他右後方三點鐘方向靠近,穩定地朝著月台更深處移動。
第二個聲音,是古龍水的味道。
非常淡,但在這冰冷、充滿粉塵的空氣裡,卻像是被聚光燈打中一樣清晰。那是Dior Sauvage,曠野系列,前調是佛手柑與胡椒,中調帶著薰衣草的乾燥感,後調是一種很化學的、龍涎香的粉感。許望對香水極度敏感,因為這是他辨認人的重要標籤之一。這縷味道跟著那個跛行的腳步聲一起移動,越來越近,濃度在經過他身邊時達到頂點,然後又慢慢變淡。對方從他身邊經過了,沒有停留。
許望沒有回頭。他不敢。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被口香糖染黑的地板,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等車乘客。他在筆記本裡快速地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速記:23:48,Sauvage,左足微跛。
然後,他聽見了第三個聲音。
那是一個被強行壓抑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像是有人被摀住了嘴,所有的空氣都被堵在胸腔裡,發出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嗬」聲。這個聲音很短,不到一秒,立刻就被另一個更清脆的聲音蓋過去了。
「喀。」
是金屬與磨石子地板碰撞的聲音。很輕,很脆。許望的大腦在一瞬間完成了比對,那是鋼筆的筆帽,而且是金屬材質的筆帽,掉在地上的聲音。江韶光有一支用了十幾年的萬寶龍149,黑色的樹脂筆身,金色的筆夾,他總是習慣在思考時把筆帽拔開又蓋回去,發出「喀、喀」的聲響。
許望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那個悶哼的位置,就在他前方不到五公尺,柱子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排被施工圍籬半遮住的候車長椅,平常根本不會有人過去。他想動,腳卻像是被釘在原地。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後頸。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遠處的隧道深處,傳來了列車高速進站時,那種低沉的、風壓被急速擠壓的轟鳴聲。巨大的噪音由遠而近,像是一頭被喚醒的鋼鐵巨獸,尖銳的煞車聲與軌道摩擦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地下空間。那三分鐘的絕對安靜,被這突如其來的、合法的巨大噪音徹底撕碎、掩蓋。
燈光,也在同一秒鐘,以一種刺眼的、過曝的方式,全部恢復了。
日光燈管「嗡」地一聲全亮,廣播系統重新開始播放「請小心月台間隙」的制式語音,電扶梯也恢復了運轉。監視器鏡頭上方,那個代表錄影中的紅色小燈,再次開始規律地閃爍。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彷彿那三分鐘從未存在過。
許望的視線,花了兩秒鐘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強光。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排長椅前方,江韶光倒在地上。以一種極其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勢。他的公事包翻倒在一旁,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那個牛皮紙袋也不見了。他的雙手徒勞地抓著自己的喉嚨,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而他的喉嚨正中央,插著一支筆。
就是那支萬寶龍149。整支筆身,幾乎有一半沒入了他的脖子,只剩下金色的筆夾還露在外面,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筆尖是由下往上,斜斜地刺入的,精準地避開了下顎骨,直接貫穿了氣管與頸動脈。暗紅色的血,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傷口邊緣汩汩湧出,在淺灰色的磨石子地板上迅速擴散開來,染紅了那幾份散落的都更同意書。
江韶光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看著許望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只有血泡從嘴角不斷冒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列車進站的強風,把血腥味直接吹到了許望的臉上。
月台上的人群,在列車車門打開的瞬間,終於注意到了這血腥的一幕。先是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然後,一個女生的尖叫聲劃破了所有的喧囂。
「殺人啊——!」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混亂。有人驚慌地往車廂裡擠,有人拿起手機開始錄影,捷運保全吹著哨子衝了過來。許望卻像是被抽離了這個世界,他站在原地,雙腳發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看著江韶光喉嚨上的那支筆,又看著地上那個孤零零的、滾到他腳邊的金色筆帽。
他的大腦,那個無法辨識人臉的大腦,在極度的恐懼與混亂中,反而以一種病態的冷靜,自動開始運作。
他沒有看見兇手的臉。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見。黑暗、角度、還有他自身的缺陷,讓「臉」這個概念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但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那個在黑暗中經過他身邊的、帶著Dior Sauvage味道的跛行者。他記住了那個在絕對安靜中,皮鞋跟發出的「咔、沙」聲。更重要的是,在燈光恢復前的最後半秒,當那個人影從江韶光身邊掠過,衝向月台另一側的緊急逃生樓梯時,許望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反光。
那是袖扣的反光。
在幽綠色的逃生指示燈下,一枚圓形的金屬袖扣,在那人抬手整理袖口的瞬間,一閃而過。許望的動態視力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他看清楚了那枚袖扣的細節。
那是一枚台大校徽的袖扣。圓形的,中央是傅鐘的圖案,外圈環繞著「國立臺灣大學」的字樣。但它的邊緣,已經被長年的摩擦磨到發白、掉漆,甚至有一個小小的缺角。絕對不是新的紀念品,而是一枚被主人長期佩戴、甚至有些珍視的舊物。
磨損的台大校徽袖扣。左腳微跛的步伐。Dior Sauvage古龍水。
這三個標籤,像是三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許望的記憶皮層上。他顫抖著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本非臉孔筆記本,用因為恐懼而幾乎握不住的筆,在最新的一頁上,用力地、潦草地寫下了這三個詞。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墨水甚至劃破了紙張。
保全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刺耳的警笛聲從地面上的出入口隱隱傳來。許望抬起頭,看著那個緊急逃生樓梯的方向。樓梯間的門還在因為慣性而微微晃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兇手已經消失了。利用那三分鐘的黑畫面,利用列車進站的噪音掩護,完成了一場近乎完美的密室謀殺。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指紋,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只留下了一具還在溫熱的屍體,和一個被所有人都認為不可靠的、認不出臉的證人。
許望緩緩蹲下身,撿起了那個滾到他腳邊的、還帶著江韶光體溫的萬寶龍筆帽。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腦中那三個標籤,將是這起謀殺案唯一的線索。也是,唯一能將他自己從嫌疑人的位置上,拉回來的救命稻草。
因為在保全衝過來之前,他清楚地看見,在混亂的人群中,有好幾個人,正用一種驚恐而懷疑的眼神看著他——那個站在屍體旁邊,全身發抖,手裡還緊緊抓著被害者鋼筆筆帽的、唯一的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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