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王牌不敗
二〇二八年,七月,臺北。
午後三點十七分,一場雨剛洗過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像被重新擦亮過一樣,反射著過於乾淨的天光。寰宇律師事務所位於信義計畫區最高的那棟商辦頂樓,四十二樓的落地窗外,整個臺北盆地被攤開來——遠一點是內湖科技園區整齊如電路板的生技豪宅聚落,再遠一點是陽明山被雲霧半掩的墨綠色稜線,而腳下則是捷運板南線像血管一樣在街道底下無聲脈動。監控鏡頭每隔二十公尺一支,AI人臉辨識系統在雲端即時比對,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黑暗過。
但四十二樓的會議室裡,黑暗才剛被沈奕辰親手放出來。
「本院合議庭認為,檢方所提出之監視器影片,經數位鑑識比對,存在深偽變造之合理懷疑;現場採集之血跡DNA,與被告之關聯性未達超越合理懷疑之證明標準;又證人陳述前後矛盾,其證據能力應予排除。綜上,本案被告李銘宏被訴殺人三罪,均諭知無罪。」
國民法官法庭的直播畫面還凍結在投影布幕上。法官的聲音透過喇叭,有些失真,卻字字清晰。當「無罪」兩個字落下時,整個會議室先是死寂了半秒,隨後爆出壓抑不住的低呼。
助理林予晞站在沈奕辰身後,手裡抱著厚達八公分的卷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穿著一身洗到有些起毛球的深藍色套裝,在這間動輒一坪兩百萬的事務所裡顯得格格不入,卻是唯一一個沒有鼓掌的人。她的眼睛盯著螢幕角落那個被馬賽克處理過的被害者家屬席——一個母親當場癱軟,被法警攙扶著,嘴型無聲地喊著什麼。
「學長,」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有火,「那個母親剛剛在直播鏡頭前昏倒了。你看見了嗎?」
沈奕辰沒有回頭。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午後的光線下沒有一絲晃動。三十四歲,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帶結打得精準如手術縫線,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的側臉在玻璃倒影中顯得冷峻而完美,像一把剛從鞘中抽出的刀。
「看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平靜,「但我們的工作不是讓被害者家屬感覺好一點。我們的工作是確保檢察官用合法的方式定一個人的罪。程序不正義,實體就沒有正義。林予晞,這是第一課。」
「可是那三條人命——鑑識報告明明——」
「鑑識報告是寰宇生技實驗室外包的二次鑑定,檢體在保存鏈上有七小時的空白。」沈奕辰終於轉過身,眼神銳利得讓林予晞下意識後退半步,「七小時,足夠讓一個血跡從冰箱被拿出來,滴在不該滴的地方。檢察官想用瑕疵的證據把人送進去關到死,我只是把那個瑕疵攤在國民法官面前而已。懂嗎?這叫證據能力,不是魔術。」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甚至連勝利的喜悅都沒有。這就是沈奕辰,臺北地檢署出身,三年前轉任審辯律師,未嘗一敗。媒體給他的封號是「魔鬼的代言人」,法扶的學弟妹私下叫他「程序的瘋子」。他對委託人絕對忠誠,卻從不跟委託人多說一句廢話;他信仰法律條文本身,而非條文背後的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騷動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沈律師!恭喜!又是無罪!」
「奕辰,這次國民法官全數認為無罪,你怎麼做到的?那個深偽鑑定報告連法官都聽不懂!」
事務所的合夥人們、資深律師、穿著昂貴套裝的法務們舉著香檳,閃光燈此起彼落。空氣裡瀰漫著雪松木、皮革與昂貴古龍水的味道,混雜著中央空調過冷的寒氣。有人打開了香檳,泡沫噴在波斯地毯上,沒有人在意。今晚的慶功宴,據說已經包下了君悅的頂樓宴會廳。
沈奕辰只是禮貌性地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符合社交禮儀的弧度。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電視牆上。新聞台正在重播法庭外的混亂,跑馬燈用血紅色的字體寫著:「三死無罪!魔鬼代言人再創司法奇蹟,正義已死?」網路上的留言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洗過,AI生成的謾罵與梗圖淹沒了真相。
資訊就是力量,而力量此刻正在審判他。
就在這時,會議室另一側的私人電梯發出低沉的「叮」聲。那部電梯直通地下停車場的貴賓通道,平時只有創辦人等級的人才能使用。
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個女人。
全場的喧鬧,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
顧曉曼。寰宇生技集團法務長。四十五歲,一身剪裁俐落的象牙白套裝,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她手裡沒有拿任何紙袋或公事包,只有一個薄薄的深藍色資料夾。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寰宇生技,掌握全臺三分之一基因與醫療數據的巨獸。它的法務部能讓通聯紀錄消失,能讓鑑識報告多一個章,也能讓一個人在媒體上社會性死亡。
「沈律師,借一步說話。」顧曉曼的聲音不高,卻讓方圓三公尺內的人自動退開。她看著沈奕辰,露出一個彬彬有禮、卻沒有溫度的微笑,「恭喜你,又幫一個殺人犯回家了。」
沈奕辰挑眉。那句話裡的刺,他聽懂了。
林予晞本能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沈奕辰側前方,下巴微揚,語氣帶刺:「顧法務長,這裡是慶功宴。如果要談案子,請透過正規管道預約。我們事務所的委任程序——」
「林予晞。」沈奕辰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顧法務長親自上來,不會是為了預約。」
他轉向顧曉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落地窗邊那張沒有人敢坐的黑色真皮沙發區。那裡是整層樓視野最好、也最安靜的角落,適合談論不能被別人聽見的價錢。
兩人落座。林予晞抱著卷宗,站在沈奕辰身後半步,像個隨時準備拔刀的護衛。顧曉曼將那個深藍色資料夾輕輕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推了過去。
資料夾裡只有兩樣東西。一張空白支票,左上角印著寰宇生技的燙金標誌。以及一張薄薄的委任狀,委託人那一欄,已經用鋼筆寫好了一個名字:陸承宇。
「陸承宇,二十九歲,寰宇生技創辦人趙寰宇先生的獨子,也是集團唯一的繼承人。」顧曉曼的語速平穩,像在朗讀一份財報,「三天前,七月十九日凌晨,陽明山仰德大道四段,趙家私人莊園。他的未婚妻,陳姓女子,被發現陳屍在莊園主臥的浴室裡。身中七刀,頸動脈破裂,失血過多死亡。報案人是管家陳福。」
沈奕辰沒有立刻去碰那張支票。他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幾不可聞的聲響。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全速運轉,像一台精密的證據處理器。
顧曉曼繼續說道,她的聲音在空調的低鳴中顯得格外清晰:「士林地檢署已經分案,承辦檢察官是許仲文。警方掌握的證據,非常……完美。」
她用了「完美」這個詞。沈奕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莊園的保全系統是寰宇生技自己開發的『天穹』,人臉、指紋、車牌三重辨識。系統日誌顯示,案發當晚十點到隔天凌晨四點,整個莊園只有兩組生物特徵進出——陸承宇,與被害者。沒有第三人。」
「客廳的監視器,拍下了全部過程。」顧曉曼從資料夾的夾層中抽出一張靜態截圖,推到沈奕辰面前。畫面因為列印而有些顆粒感,卻依然清晰得令人心驚——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年輕男子,手持一把廚房刀具,背對鏡頭,刀尖向下。他的身形、髮型,與陸承宇一模一樣。時間戳記:23:47:12。
「浴室的血跡,DNA鑑定與陸承宇完全吻合。凶器上的指紋,也是他的。管家陳福與司機的證詞一致,證明陸承宇當晚情緒不穩,曾與被害者發生激烈爭吵。通聯紀錄顯示,被害者在死前一小時,曾試圖撥打一一〇,但通話只維持了四秒就被掛斷。基地台定位,就在莊園主臥。」
每一項證據,都像一塊磚,嚴絲合縫地砌成一面牆。一面足以把一個人活埋的牆。
林予晞倒抽一口涼氣。即使是她這個剛入行兩年的助理,也聽得出來這是什麼等級的案子。這不是證據充分,這是證據氾濫。監視器、DNA、指紋、證人、通聯,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同一個人,沒有任何模糊地帶。在國民法官制度下,這種案子,輿論還沒開庭就會先判處死刑。
「所以呢?」沈奕辰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動,「這麼完美的證據,顧法務長為什麼要來找我?直接認罪協商,爭取減刑,不是對寰宇生技的股價更好嗎?」
顧曉曼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資本特有的、將一切明碼標價的冷酷。
「因為陸承宇不認罪。」她一字一句地說,「他堅持自己沒有殺人。但他也不做任何辯解。他只說了一句話:『不是我。』然後就保持緘默,到現在。」
沈奕辰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那光芒很像獵人看見足跡時的興奮。
一個不認罪、卻也不自辯的當事人。一個完美到不自然的證據鏈。一個掌握著全臺醫療數據、卻連自己繼承人的命案都壓不住的生技帝國。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過於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綻。這是沈奕辰在地檢署時,他的導師洪德昭反覆告誡過他的話——當所有證人都說出一模一樣的時間,當監視器剛好在關鍵的三分鐘出現雜訊,當DNA完美得像複製貼上,那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有人精心佈置過的現場。
「酬勞呢?」沈奕辰問得很直接。
顧曉曼將那張空白支票往前又推了一公分。紙張與大理石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數字,你自己填。」她盯著沈奕辰的眼睛,「寰宇只要一個結果——無罪。而且,要快。開庭前,媒體的每一則報導,都是對股價的凌遲。沈律師,你是臺北最貴的律師,也是唯一能在這種證據下還敢說無罪的律師。這張支票,是誠意。也是考驗。」
整個頂樓的空氣彷彿凝結了。遠處君悅酒店的燈光開始亮起,夜色正一點點吞沒這座城市。沈奕辰能聞到顧曉曼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雜著高級香水的味道——那是寰宇生技大樓裡特有的、無菌的味道。
他在權衡。不是權衡道德,而是權衡風險與報酬。這是他的習慣。接下寰宇的案子,意味著他將直接對上士林地檢署、對上媒體、對上那個完美的證據鏈。一旦輸了,王牌不敗的神話就會破滅。但一旦贏了……
他將不再只是魔鬼的代言人。他將是能從資本與司法聯手佈下的天羅地網中,把人撈出來的那個人。
而且,那個挑戰本身,就讓他指尖發麻。
沈奕辰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沒有任何猶豫。在委任狀的受任人欄位,簽下了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果決的沙沙聲。
「我接了。」他將委任狀推回去,聲音平靜無波,「明天早上九點,我要見到陸承宇本人。地點,臺北看守所律見室。另外,我要莊園案發現場的完整保全日誌、原始監視器檔案——不是你們法務部剪輯過的版本,是雲端備份的原始檔。還有,」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顧曉曼,「被害者的全部資料。身分、背景、社會關係,一個字都不能少。」
顧曉曼的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很滿意他的貪婪與效率。她收回委任狀,優雅地起身。
「當然。資料今晚就會送到你的辦公室。」她整理了一下套裝的下襬,最後看了一眼那張依然空白的支票,「沈律師,合作愉快。希望你的王牌,這次也能不敗。」
她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冰冷的節奏。電梯門關上,將那股無菌的味道也一併帶走。
慶功宴的音樂重新響起,人群再次喧鬧起來,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交易從未發生。
林予晞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急道:「學長!你瘋了嗎?那個證據鏈根本是鐵板一塊!而且寰宇生技——他們的法務部會把鑑識報告改到你認不出來!你剛幫一個三條人命的案子脫罪,現在又要幫這種權貴脫罪,網路上會把你罵到——」
「罵到什麼?」沈奕辰站起身,將那杯已經回溫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喉結滾動,辛辣的酒液滑過食道,帶來一絲灼熱的清醒,「罵到身敗名裂?還是罵到聲名大噪?」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初上的臺北。車流如織,捷運的光點在軌道上穿梭,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在被監視、被記錄、被數據化。
他的倒影與城市的燈火重疊在一起,眼神深不見底。
「予晞,記住一件事。」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負的、對程序正義的絕對信仰,「證據越完美,就越值得懷疑。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命案,只有還沒被找到破綻的佈局。」
他將那張空白支票對折,隨手放進西裝內袋,貼近心臟的位置。紙張的邊緣有些硌人。
「去準備吧。明天,我們去會會那個據說殺了自己未婚妻,卻什麼都不肯說的王子。」
林予晞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只是默默抱緊了懷裡的卷宗,指尖冰涼。
她沒注意到,沈奕辰在轉身時,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茶几上那張被顧曉曼遺留下來的、監視器截圖的背面。
那裡,用極淡的鉛筆,寫著被害者的名字。字跡被刻意塗抹過,只隱約露出一個「雨」字。
而沈奕辰的心臟,在看到那個字的瞬間,毫無來由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麼被深埋了十年的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夜色,徹底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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