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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血證

墨夜辯證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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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血證 封面
他為惡魔辯護,卻發現祭壇上的羔羊是自己失散十年的親妹妹。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的當事人完美犯案,但完美本身就是破綻。當委託人對他說出「我知道是誰殺了你妹妹」,正義與親情、職責與復仇在法庭上正面對決。王牌律師的每一次無罪辯護,都讓他離真相的深淵更近一步。這場沒有硝煙的審判,終將揭露被資本與謊言掩蓋十年的血色秘密。

第 1 章 — 王牌不敗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八年,七月,臺北。

午後三點十七分,一場雨剛洗過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像被重新擦亮過一樣,反射著過於乾淨的天光。寰宇律師事務所位於信義計畫區最高的那棟商辦頂樓,四十二樓的落地窗外,整個臺北盆地被攤開來——遠一點是內湖科技園區整齊如電路板的生技豪宅聚落,再遠一點是陽明山被雲霧半掩的墨綠色稜線,而腳下則是捷運板南線像血管一樣在街道底下無聲脈動。監控鏡頭每隔二十公尺一支,AI人臉辨識系統在雲端即時比對,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黑暗過。

但四十二樓的會議室裡,黑暗才剛被沈奕辰親手放出來。

「本院合議庭認為,檢方所提出之監視器影片,經數位鑑識比對,存在深偽變造之合理懷疑;現場採集之血跡DNA,與被告之關聯性未達超越合理懷疑之證明標準;又證人陳述前後矛盾,其證據能力應予排除。綜上,本案被告李銘宏被訴殺人三罪,均諭知無罪。」

國民法官法庭的直播畫面還凍結在投影布幕上。法官的聲音透過喇叭,有些失真,卻字字清晰。當「無罪」兩個字落下時,整個會議室先是死寂了半秒,隨後爆出壓抑不住的低呼。

助理林予晞站在沈奕辰身後,手裡抱著厚達八公分的卷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穿著一身洗到有些起毛球的深藍色套裝,在這間動輒一坪兩百萬的事務所裡顯得格格不入,卻是唯一一個沒有鼓掌的人。她的眼睛盯著螢幕角落那個被馬賽克處理過的被害者家屬席——一個母親當場癱軟,被法警攙扶著,嘴型無聲地喊著什麼。

「學長,」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有火,「那個母親剛剛在直播鏡頭前昏倒了。你看見了嗎?」

沈奕辰沒有回頭。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午後的光線下沒有一絲晃動。三十四歲,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帶結打得精準如手術縫線,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的側臉在玻璃倒影中顯得冷峻而完美,像一把剛從鞘中抽出的刀。

「看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平靜,「但我們的工作不是讓被害者家屬感覺好一點。我們的工作是確保檢察官用合法的方式定一個人的罪。程序不正義,實體就沒有正義。林予晞,這是第一課。」

「可是那三條人命——鑑識報告明明——」

「鑑識報告是寰宇生技實驗室外包的二次鑑定,檢體在保存鏈上有七小時的空白。」沈奕辰終於轉過身,眼神銳利得讓林予晞下意識後退半步,「七小時,足夠讓一個血跡從冰箱被拿出來,滴在不該滴的地方。檢察官想用瑕疵的證據把人送進去關到死,我只是把那個瑕疵攤在國民法官面前而已。懂嗎?這叫證據能力,不是魔術。」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甚至連勝利的喜悅都沒有。這就是沈奕辰,臺北地檢署出身,三年前轉任審辯律師,未嘗一敗。媒體給他的封號是「魔鬼的代言人」,法扶的學弟妹私下叫他「程序的瘋子」。他對委託人絕對忠誠,卻從不跟委託人多說一句廢話;他信仰法律條文本身,而非條文背後的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騷動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沈律師!恭喜!又是無罪!」

「奕辰,這次國民法官全數認為無罪,你怎麼做到的?那個深偽鑑定報告連法官都聽不懂!」

事務所的合夥人們、資深律師、穿著昂貴套裝的法務們舉著香檳,閃光燈此起彼落。空氣裡瀰漫著雪松木、皮革與昂貴古龍水的味道,混雜著中央空調過冷的寒氣。有人打開了香檳,泡沫噴在波斯地毯上,沒有人在意。今晚的慶功宴,據說已經包下了君悅的頂樓宴會廳。

沈奕辰只是禮貌性地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符合社交禮儀的弧度。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電視牆上。新聞台正在重播法庭外的混亂,跑馬燈用血紅色的字體寫著:「三死無罪!魔鬼代言人再創司法奇蹟,正義已死?」網路上的留言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洗過,AI生成的謾罵與梗圖淹沒了真相。

資訊就是力量,而力量此刻正在審判他。

就在這時,會議室另一側的私人電梯發出低沉的「叮」聲。那部電梯直通地下停車場的貴賓通道,平時只有創辦人等級的人才能使用。

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個女人。

全場的喧鬧,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

顧曉曼。寰宇生技集團法務長。四十五歲,一身剪裁俐落的象牙白套裝,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她手裡沒有拿任何紙袋或公事包,只有一個薄薄的深藍色資料夾。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寰宇生技,掌握全臺三分之一基因與醫療數據的巨獸。它的法務部能讓通聯紀錄消失,能讓鑑識報告多一個章,也能讓一個人在媒體上社會性死亡。

「沈律師,借一步說話。」顧曉曼的聲音不高,卻讓方圓三公尺內的人自動退開。她看著沈奕辰,露出一個彬彬有禮、卻沒有溫度的微笑,「恭喜你,又幫一個殺人犯回家了。」

沈奕辰挑眉。那句話裡的刺,他聽懂了。

林予晞本能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沈奕辰側前方,下巴微揚,語氣帶刺:「顧法務長,這裡是慶功宴。如果要談案子,請透過正規管道預約。我們事務所的委任程序——」

「林予晞。」沈奕辰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顧法務長親自上來,不會是為了預約。」

他轉向顧曉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落地窗邊那張沒有人敢坐的黑色真皮沙發區。那裡是整層樓視野最好、也最安靜的角落,適合談論不能被別人聽見的價錢。

兩人落座。林予晞抱著卷宗,站在沈奕辰身後半步,像個隨時準備拔刀的護衛。顧曉曼將那個深藍色資料夾輕輕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推了過去。

資料夾裡只有兩樣東西。一張空白支票,左上角印著寰宇生技的燙金標誌。以及一張薄薄的委任狀,委託人那一欄,已經用鋼筆寫好了一個名字:陸承宇。

「陸承宇,二十九歲,寰宇生技創辦人趙寰宇先生的獨子,也是集團唯一的繼承人。」顧曉曼的語速平穩,像在朗讀一份財報,「三天前,七月十九日凌晨,陽明山仰德大道四段,趙家私人莊園。他的未婚妻,陳姓女子,被發現陳屍在莊園主臥的浴室裡。身中七刀,頸動脈破裂,失血過多死亡。報案人是管家陳福。」

沈奕辰沒有立刻去碰那張支票。他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幾不可聞的聲響。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全速運轉,像一台精密的證據處理器。

顧曉曼繼續說道,她的聲音在空調的低鳴中顯得格外清晰:「士林地檢署已經分案,承辦檢察官是許仲文。警方掌握的證據,非常……完美。」

她用了「完美」這個詞。沈奕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莊園的保全系統是寰宇生技自己開發的『天穹』,人臉、指紋、車牌三重辨識。系統日誌顯示,案發當晚十點到隔天凌晨四點,整個莊園只有兩組生物特徵進出——陸承宇,與被害者。沒有第三人。」

「客廳的監視器,拍下了全部過程。」顧曉曼從資料夾的夾層中抽出一張靜態截圖,推到沈奕辰面前。畫面因為列印而有些顆粒感,卻依然清晰得令人心驚——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年輕男子,手持一把廚房刀具,背對鏡頭,刀尖向下。他的身形、髮型,與陸承宇一模一樣。時間戳記:23:47:12。

「浴室的血跡,DNA鑑定與陸承宇完全吻合。凶器上的指紋,也是他的。管家陳福與司機的證詞一致,證明陸承宇當晚情緒不穩,曾與被害者發生激烈爭吵。通聯紀錄顯示,被害者在死前一小時,曾試圖撥打一一〇,但通話只維持了四秒就被掛斷。基地台定位,就在莊園主臥。」

每一項證據,都像一塊磚,嚴絲合縫地砌成一面牆。一面足以把一個人活埋的牆。

林予晞倒抽一口涼氣。即使是她這個剛入行兩年的助理,也聽得出來這是什麼等級的案子。這不是證據充分,這是證據氾濫。監視器、DNA、指紋、證人、通聯,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同一個人,沒有任何模糊地帶。在國民法官制度下,這種案子,輿論還沒開庭就會先判處死刑。

「所以呢?」沈奕辰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動,「這麼完美的證據,顧法務長為什麼要來找我?直接認罪協商,爭取減刑,不是對寰宇生技的股價更好嗎?」

顧曉曼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資本特有的、將一切明碼標價的冷酷。

「因為陸承宇不認罪。」她一字一句地說,「他堅持自己沒有殺人。但他也不做任何辯解。他只說了一句話:『不是我。』然後就保持緘默,到現在。」

沈奕辰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那光芒很像獵人看見足跡時的興奮。

一個不認罪、卻也不自辯的當事人。一個完美到不自然的證據鏈。一個掌握著全臺醫療數據、卻連自己繼承人的命案都壓不住的生技帝國。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過於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綻。這是沈奕辰在地檢署時,他的導師洪德昭反覆告誡過他的話——當所有證人都說出一模一樣的時間,當監視器剛好在關鍵的三分鐘出現雜訊,當DNA完美得像複製貼上,那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有人精心佈置過的現場。

「酬勞呢?」沈奕辰問得很直接。

顧曉曼將那張空白支票往前又推了一公分。紙張與大理石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數字,你自己填。」她盯著沈奕辰的眼睛,「寰宇只要一個結果——無罪。而且,要快。開庭前,媒體的每一則報導,都是對股價的凌遲。沈律師,你是臺北最貴的律師,也是唯一能在這種證據下還敢說無罪的律師。這張支票,是誠意。也是考驗。」

整個頂樓的空氣彷彿凝結了。遠處君悅酒店的燈光開始亮起,夜色正一點點吞沒這座城市。沈奕辰能聞到顧曉曼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雜著高級香水的味道——那是寰宇生技大樓裡特有的、無菌的味道。

他在權衡。不是權衡道德,而是權衡風險與報酬。這是他的習慣。接下寰宇的案子,意味著他將直接對上士林地檢署、對上媒體、對上那個完美的證據鏈。一旦輸了,王牌不敗的神話就會破滅。但一旦贏了……

他將不再只是魔鬼的代言人。他將是能從資本與司法聯手佈下的天羅地網中,把人撈出來的那個人。

而且,那個挑戰本身,就讓他指尖發麻。

沈奕辰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沒有任何猶豫。在委任狀的受任人欄位,簽下了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果決的沙沙聲。

「我接了。」他將委任狀推回去,聲音平靜無波,「明天早上九點,我要見到陸承宇本人。地點,臺北看守所律見室。另外,我要莊園案發現場的完整保全日誌、原始監視器檔案——不是你們法務部剪輯過的版本,是雲端備份的原始檔。還有,」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顧曉曼,「被害者的全部資料。身分、背景、社會關係,一個字都不能少。」

顧曉曼的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很滿意他的貪婪與效率。她收回委任狀,優雅地起身。

「當然。資料今晚就會送到你的辦公室。」她整理了一下套裝的下襬,最後看了一眼那張依然空白的支票,「沈律師,合作愉快。希望你的王牌,這次也能不敗。」

她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冰冷的節奏。電梯門關上,將那股無菌的味道也一併帶走。

慶功宴的音樂重新響起,人群再次喧鬧起來,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交易從未發生。

林予晞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急道:「學長!你瘋了嗎?那個證據鏈根本是鐵板一塊!而且寰宇生技——他們的法務部會把鑑識報告改到你認不出來!你剛幫一個三條人命的案子脫罪,現在又要幫這種權貴脫罪,網路上會把你罵到——」

「罵到什麼?」沈奕辰站起身,將那杯已經回溫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喉結滾動,辛辣的酒液滑過食道,帶來一絲灼熱的清醒,「罵到身敗名裂?還是罵到聲名大噪?」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初上的臺北。車流如織,捷運的光點在軌道上穿梭,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在被監視、被記錄、被數據化。

他的倒影與城市的燈火重疊在一起,眼神深不見底。

「予晞,記住一件事。」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負的、對程序正義的絕對信仰,「證據越完美,就越值得懷疑。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命案,只有還沒被找到破綻的佈局。」

他將那張空白支票對折,隨手放進西裝內袋,貼近心臟的位置。紙張的邊緣有些硌人。

「去準備吧。明天,我們去會會那個據說殺了自己未婚妻,卻什麼都不肯說的王子。」

林予晞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只是默默抱緊了懷裡的卷宗,指尖冰涼。

她沒注意到,沈奕辰在轉身時,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茶几上那張被顧曉曼遺留下來的、監視器截圖的背面。

那裡,用極淡的鉛筆,寫著被害者的名字。字跡被刻意塗抹過,只隱約露出一個「雨」字。

而沈奕辰的心臟,在看到那個字的瞬間,毫無來由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麼被深埋了十年的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夜色,徹底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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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完美的命案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分的臺北,還沒完全醒來。

陽明山的霧比市區的霾更重,沈奕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被細雨打出一層薄薄的水膜,雨刷規律地來回,刮出一道又一道短暫的清晰,隨即又被模糊覆蓋。

林予晞開著那輛二手的日系掀背車,沿著仰德大道一路往上。山路蜿蜒,兩旁的芒草在晨霧裡像鬼影一樣搖晃。車載導航用平板的語音提示著:「您已進入私人路段,監視器正在錄影中。」

「寰宇生技的莊園,連導航都要先被審查一遍。」林予晞忍不住嘟囔,手指敲了敲方向盤,「沈律師,你昨晚到底睡了幾個小時?我看你眼下那圈黑,都快跟熊貓一樣了。」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西裝外套整齊地掛在後座,身上只穿著白襯衫,領帶繫得一絲不苟,左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內袋。那裡放著那張對折的空白支票,還有那張被鉛筆塗抹過的監視器截圖影本。那個淡淡的「雨」字,像一根細針,整晚扎在他的神經上。

「我查了被害者的初步資料,」林予晞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報告起來,語氣卻不自覺地壓低,「被害者登記姓名是沈桐雨,二十四歲,戶籍地在內湖,學歷是陽明交通大學生技系肄業。對外身分是趙寰宇的遠房養女,實際上是陸承宇的未婚妻。兩個人已經訂婚半年,原定今年年底就要結婚。結果——」

「結果她死在了自己未婚夫的刀下。」沈奕辰淡淡地接話,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冷,「聽起來像是八點檔會演的爛劇本。」

「可這個爛劇本的證據,完美到讓人想吐。」林予晞把車停在莊園黑色鐵門前,鐵門高達三公尺,頂端裝著最新的AI人臉辨識鏡頭與紅外線感測器。她搖下車窗,對著對講機報上身分。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像一張巨獸的嘴。

莊園比想像中更安靜,也更乾淨。那是一種近乎無菌的乾淨。主棟是一幢三層樓的現代清水模建築,線條俐落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庭院裡的每一棵黑松都被修剪成完美的圓形,連落葉都沒有一片。雨落在深灰色的地磚上,沒有濺起泥點,只映出天空的鉛灰色。

顧曉曼已經站在屋簷下等他們。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即使在這種陰雨的山上,妝容與頭髮也沒有一絲凌亂。她身後站著一個低著頭、穿著舊式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還有兩個制服員警拉起的封鎖線。

「沈律師,林小姐。」顧曉曼點頭致意,臉上是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現場已經由士林分局鑑識小組完成初步採證,但為了讓辯方充分了解狀況,董事長特別指示,全程開放。趙董事長人在國外,透過視訊關心本案,希望兩位能還承宇一個清白。」

「清白需要證據來說話,不是董事長的關心。」沈奕辰的語氣不帶溫度,他越過顧曉曼,目光直接落在那扇敞開的大門上。門口的電子鎖面板還亮著綠燈,上頭顯示最後一次開門紀錄。

「管家陳先生,麻煩你說明一下那晚的狀況。」林予晞立刻拿出筆記本,進入工作模式。她對顧曉曼那套資本家的場面話顯然不感冒。

被稱為陳福的管家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臉。他搓著手,聲音含糊,帶著濃厚的閩南腔,「那、那晚…大概晚上九點多,少爺跟沈小姐兩個人開車回來。我、我幫他們開了門,就、就回後面的宿舍了。莊園晚上沒事,我們下人不能隨便進主屋…這是規矩。」

「所以從九點十二分你們進門後,到隔天早上七點你發現屍體報案,中間沒有任何人進出?」沈奕辰問。

「沒有,絕對沒有。」陳福用力搖頭,像是要把這個答案刻進所有人的腦子裡,「莊園的保全系統我顧了二十年,從來沒壞過。鐵門、圍牆的紅外線,還有、還有主屋的門鎖,全部都有紀錄。警察先生也都看過了,真的只有少爺跟沈小姐。」

沈奕辰沒有再追問,只是戴上手套與鞋套,踏進了那間被稱為命案現場的客廳。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即使現場已經被清理過,那種血腥味似乎還滲進了清水模的毛細孔裡。客廳極大,挑高六公尺,一面全是落地窗,正對著陽明山的霧。昂貴的義大利真皮沙發、懸掛式壁爐,一切都維持著雜誌封面般的完美。但在客廳中央,那張價值不菲的白色羊毛地毯上,有一塊被剪掉的方形痕跡,露出底下深色的地板。那是血跡被整塊切割帶走的證據。

「鑑識報告說,被害者身中七刀,刀刀避開要害,最後一刀才刺穿心臟。」林予晞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念著卷宗摘要,「兇器是廚房的廚刀,上面只有陸承宇的指紋。地毯上的血跡噴濺形態,符合正面刺殺。浴室…浴室的磁磚縫裡還驗出了血跡,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就是陸承宇的。」

沈奕辰蹲下身,指尖輕輕劃過那塊被剪掉的地毯邊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七刀,前六刀不致命,最後一刀才致命。這不是衝動殺人,這是凌遲。是恨到極致,才會這樣一刀一刀地折磨。」

「檢方就是這樣主張的,情殺,激情過後的殘忍。」一個帶著嘲諷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沈奕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皺巴巴風衣、頭髮有些凌亂的男人走了進來。許仲文,他的老同學,前臺北地檢署的同事,現在是士林地檢署負責本案的承辦檢察官。兩人在地檢署時期就是宿敵,一個信奉程序正義,一個信奉實質正義,每一次在法庭上都鬥得你死我活。

「好久不見啊,大律師。」許仲文笑著,但眼神裡沒有笑意,「沒想到你真的接了這個案子。我還以為你魔鬼代言人的名號,只是專門幫那些販毒的、詐欺的脫罪,沒想到連這種殺未婚妻的富二代也接。怎麼,寰宇給的支票,數字很漂亮吧?」

「許檢察官,偵查不公開。」沈奕辰站起身,脫下手套,語氣平淡卻帶著刺,「你出現在辯方勘驗現場,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許仲文晃了晃手中的平板,「我只是來善意地提醒你,別白費力氣了。這個案子,我會讓它成為國民法官制度的最佳範例。證據這麼完美,國民法官只要有眼睛,都會判他有罪。」

他將平板遞了過來,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監視器影片。那是客廳天花板角落的廣角監視器,畫質經過AI修復,清晰得可怕。

影片的時間戳記顯示為2028年3月14日 23:47。穿著家居服的年輕女子背對著鏡頭,似乎在沙發上整理東西。接著,一個穿著同款家居服的年輕男子從浴室方向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反射著寒光的廚刀。他沒有任何猶豫,從背後接近女子,一手摀住她的嘴,一手高高舉起刀,狠狠刺下。女子劇烈掙扎,但男子死死壓住她,一刀、兩刀、三刀…鮮血噴濺在白色的地毯與沙發上,像一朵朵詭異綻放的紅梅。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男子的臉在鏡頭前清晰無比,正是陸承宇。

影片結束,客廳裡只剩下雨打在落地窗上的滴答聲。

林予晞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抓住沈奕辰的手臂。她的臉色有點發白。

「清晰吧?」許仲文得意地收回平板,「AI修復技術,連他臉上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加上保全紀錄、DNA、指紋、管家跟司機的證詞…沈奕辰,你告訴我,這要怎麼辯?難道你要跟國民法官說,這影片是深偽技術做的?現在的陪審團可沒那麼好騙。」

沈奕辰沒有看影片。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落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扭曲了外面的山景。

「影片很清晰。」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清晰到不自然。」

許仲文皺眉:「什麼意思?」

「這棟莊園的保全系統是寰宇生技最新一代的‘守望者’,我查過規格。」沈奕辰轉過身,終於正視許仲文,他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它的監視器為了節省儲存空間,平時是用動態模糊壓縮,只有在偵測到劇烈移動時才會自動切換成高幀率清晰模式。可是你這段影片,從頭到尾都是最高畫質。一個人在客廳被刺殺七刀,劇烈掙扎,AI才切換清晰模式,合理。但為什麼在男子從浴室拿著刀走出來,走到客廳那段長達四十秒的、緩慢而平靜的路程裡,畫質就已經是最高等級了?」

許仲文的笑容僵住了。

「就好像…系統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提前準備好了鏡頭。」沈奕辰一步步逼近許仲文,聲音壓得更低,「還有,許檢察官,你不覺得奇怪嗎?所有證人的證詞,對時間的記憶都太一致了。管家說九點十二分進門,司機的GPS紀錄是九點十一分停在門口,保全紀錄是九點十二分零七秒開鎖。誤差不到一分鐘。正常人的記憶,會精確到這種程度嗎?」

林予晞愣住了,她翻開筆記本,驚訝地發現沈奕辰說的是對的。卷宗裡的每一份筆錄,時間點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整齊。

「你這是吹毛求疵!」許仲文有些惱羞成怒,「證據一致性高,代表證據力強!」

「不,許仲文,」沈奕辰搖搖頭,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證據越完美,就越值得懷疑。真實的命案現場,應該是混亂的、矛盾的、有雜訊的。就像這個客廳,太乾淨了,乾淨到連一點生活感都沒有。被害者在這裡住了半年,客廳卻沒有一本她看過的書,沒有一個她用過的馬克杯,甚至連拖鞋都只有一雙男用的。這不像一個家,像一個佈景。」

他走到浴室門口。浴室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但鑑識人員用 Luminol 噴劑標示出的螢光反應還在。在洗手台的水龍頭開關上,有一枚淡淡的、帶血的指紋。報告上寫著,那是陸承宇的。

「還有這個血指紋,」沈奕辰戴上新的手套,輕輕碰觸那個開關,「位置太刻意了。一個剛殺完人、雙手沾滿血的人,第一件事是去洗手,他會用手掌去開水龍頭,留下大片的血掌印。但這裡,只有一枚孤零零的、完整的指紋,像是有人故意用指尖按上去的。為了讓我們一定能驗到。」

整個現場,每一個證據都在大聲地說:就是陸承宇幹的。但每一個證據,又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心擺放好的。

這就是所謂的「負空間證據學」——最重要的破綻,就是沒有破綻本身。

許仲文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能硬撐著說:「強詞奪理!沈奕辰,你就繼續玩你的文字遊戲吧。等到了國民法官面前,我看你怎麼用這些臆測去說服那些媽媽、老師、計程車司機!我們走著瞧!」他忿忿地轉身離開,高級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響亮的回音。

顧曉曼全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交鋒,直到許仲文離開,她才淡淡地說:「沈律師,不愧是王牌,很會找細節。不過,細節不能當飯吃,法官要的是證據。」

「我知道。」沈奕辰沒有理會她的譏諷,只是轉向一直沉默的陳福,「陳先生,被害者沈小姐…她平常有什麼習慣嗎?比如說,她會寫日記嗎?」

陳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低下頭:「沒、沒有…沈小姐很安靜,不太跟我們說話…」

「是嗎?」沈奕辰盯著他,「那她房間裡,應該什麼都沒有吧?」

陳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離開莊園時,雨已經停了,山霧卻更濃。林予晞開著車,忍不住問:「沈律師,你真的覺得這個案子是佈局?可是…那個影片也太真了。如果是假的,那得動用多大的資源才能做出來?」

沈奕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播放著那段影片,還有那個被剪掉的地毯方塊,那枚孤零零的指紋。

「資源?對寰宇生技來說,資源從來不是問題。」他低聲說,「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佈這個局?為什麼要犧牲一個未婚妻,去陷害自己的繼承人?這不合邏輯。除非…」

除非,被害者根本不是他們自己人。除非,這個局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陸承宇。

車子駛下山,重新匯入臺北市區的車流。沈奕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事務所的法務助理傳來的訊息:「沈律師,您要的被害者沈桐雨的戶籍謄本與收養紀錄調到了,有點奇怪,您最好親自回來看一下。」

沈奕辰點開附件。第一頁是戶籍謄本,被害者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

即使照片是冰冷的證件照,即使畫質因為翻拍而有些模糊,但那張臉——那雙在監視器影片裡驚恐的眼睛,那個在血泊中倒下的身影——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那不是沈桐雨。

那是沈雨桐。

是他十年前走失的、當年只有十四歲的妹妹。齊瀏海,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還有那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認錯的、有些倔強的抿嘴表情。

照片上的女子,比記憶中長大了,成熟了,但那張臉,他在無數個尋找的夜裡,夢見過千百遍。

手機從他手中滑落,掉在腳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律師?沈律師你怎麼了?」林予晞驚慌地喊他。

沈奕辰沒有回應。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縮成針尖大小。車窗外,臺北的街景飛速後退,廣告看板、捷運高架、人來人往,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他終於明白,那張截圖背面的「雨」字是什麼意思了。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份完美的證據鏈,會讓他如此不安。

因為被殺的人,是他的妹妹。而被指控為兇手的人,是他現在的當事人。

他親手簽下委任狀,要為殺害自己親妹妹的兇手辯護。

而更讓他血液凍結的是,戶籍謄本的記事欄裡,清楚地寫著:沈雨桐於2018年由「財團法人寰宇生技兒童關懷基金會」轉介收養,更名為沈桐雨,收養人為趙寰宇。

十年前,妹妹不是離家出走。她是被賣掉的。

賣給了現在,委託他來打這場官司的同一個集團。

「停車。」沈奕辰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什麼?」

「我說停車!」他猛地吼了出來,嚇得林予晞急忙將車靠邊停下。

沈奕辰打開車門,扶著車門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山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渾身發抖。

林予晞慌張地繞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當她看到螢幕上的那張遺照時,她也徹底愣住了。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奕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沈律師…這個被害者…她…」

沈奕辰緩緩站直身體,靠在車身上,閉上眼,任由雨後的濕氣打在臉上。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吐出一句話。

「林予晞,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我們不能輸,也不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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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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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點四十分,土城的台北看守所被一層薄霧籠罩著。

沈奕辰很少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過去他多半是下午才來,帶著閱卷後的筆記與詰問的策略,但今天不同。今天他是來見一個不該由他來辯護的人。

車子是林予晞開的。她把那輛銀白色的休旅車停進看守所外圍的訪客停車格,熄火時,沈奕辰沒有立刻下車。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委任狀。寰宇律師事務所的鋼印在紙張右下角微微反光,委託人簽名欄上,陸承宇三個字寫得工整、卻力道虛浮,像是隔著一層手套簽下的。

「沈律師,你臉色很差。」林予晞側頭看他。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直接,帶著一點毒舌的關心,「昨天慶功宴你喝的不多啊,怎麼像是整晚沒睡?」

「沒事。」沈奕辰將委任狀摺好,放進公事包,「只是覺得這個案子太乾淨了。」

「乾淨不好嗎?」

「太乾淨,就不像真的。」他推開車門,冰涼的空氣灌進來,讓他清醒了一些,「走吧。」

會客登記的流程沈奕辰再熟悉不過。身分證、律師證、委任狀,戒護人員的印章一個一個蓋下,鐵門一道一道開啟。消毒水的味道、鐵鏽味、還有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混雜在一起。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這裡的時間感是凝固的,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走得特別大聲。

律師接見室比偵訊室更小,只有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鐵桌,兩張椅子,一面厚厚的強化玻璃。沈奕辰與林予晞在這一側坐下時,另一側的鐵門才緩緩打開。

陸承宇被帶進來了。

他比媒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也更年輕。深灰色的看守所制服套在他身上顯得過於寬大,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了蒼白的後頸。他的手銬被固定在桌上的鐵環,手腕處有一圈淡淡的紅痕。最讓沈奕辰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一個被控殺害未婚妻的嫌犯該有的眼神,沒有慌張、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像是一口早就乾涸的井。

「陸先生,你好,我是你的辯護人沈奕辰,這位是我的助理林予晞。」沈奕辰照著標準程序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接下來的談話受到律師與當事人保密特權的保障,你可以對我們說任何事,我們的任務是在國民法官面前為你爭取最有利的結果。」

陸承宇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被銬住的手。

林予晞翻開筆記本,試圖緩和氣氛:「陸先生,我們今天主要是想聽聽你對案發當晚的陳述。檢方說當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只有你跟被害者在陽明山的莊園裡,保全紀錄也顯示沒有第三人進出。你還記得當晚發生了什麼嗎?」

沉默。

沈奕辰皺眉。他見過太多當事人,有崩潰大哭的,有矢口否認的,有沉默不語試圖用緘默權對抗的。但陸承宇的沉默不同,他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陸先生,」沈奕辰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他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的壓迫感,「我要提醒你,檢方手上的證據非常完整。莊園客廳的監視器拍到你持刀的畫面,雖然只有側影,但身形與衣著都與你吻合。浴室的血跡鑑定出你的DNA,兇刀上的指紋也是你的。管家陳福與司機的證詞一致,連法醫的死亡時間推定都對你不利。如果你不說話,我們很難為你辯護。」

陸承宇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們不用辯了。」他說。

林予晞一愣:「什麼意思?」

「我沒有殺她。」陸承宇的眼神第一次對上了沈奕辰,那雙眼睛裡沒有求生欲,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但你們也救不了我。」

沈奕辰的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語氣。那是一種早就知道結局的宿命感。

「既然你主張無罪,就更應該把事實告訴我們。」沈奕辰身體微微前傾,「七月十九日晚上九點十七分,你在哪裡?做了什麼?被害者當時的狀態是?」

陸承宇卻像是沒聽見他的問題,自顧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沈律師,」他輕聲說,「你妹妹不是我殺的。」

整個接見室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沈奕辰的腦袋嗡的一聲。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忽然被放大了無數倍,震得他耳膜發疼。

「你、你說什麼?」沈奕辰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個坐在玻璃另一端、素未謀面的富三代,怎麼會知道他有一個妹妹?他有一個在十年前就被通報為離家出走,從此消失在他人生裡的妹妹。

林予晞也僵住了,她猛地轉頭看向沈奕辰,眼中充滿錯愕。她跟了沈奕辰三年,從未聽他提過任何關於家人的事。

陸承宇沒有再重複。他只是低下頭,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狀態,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沈奕辰的幻聽。

就在這時,接見室的側門被敲了兩下,不等回應便被推開。

顧曉曼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深藍色套裝,妝容完美,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即使在看守所這種地方,她依然維持著寰宇生技法務長那種掌控全場的氣場。她對著戒護人員點點頭,後者識趣地退到門外。

「沈律師,抱歉打擾你們的會談。」顧曉曼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剛從地檢署過來,有些被害者的背景資料,想請你先過目。畢竟接下來的和解與求償,也需要辯方這邊有個準備。」

她將牛皮紙袋放在鐵桌上,推向沈奕辰。

「被害者名叫沈桐雨,二十七歲,原本是寰宇生技旗下關懷基金會長期資助的對象,後來被董事長收養,也算是承宇的妹妹了。可惜了,這麼年輕。」顧曉曼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念一份財報,「她的戶籍資料跟一些生活照都在裡面,家屬那邊目前還沒人出面,或許,需要你幫忙評估一下未來若有家屬求償,我們該如何處理。」

沈桐雨。沈桐雨。

沈奕辰的手指有些發麻。他緩緩打開了紙袋的繩扣。

最上面是一張戶籍謄本的影本。記事欄裡,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一行被顧曉曼用螢光筆特別標記起來:民國一○七年三月十二日,經財團法人寰宇生技兒童關懷基金會轉介收養,更名為沈桐雨,養父趙寰宇。

他的呼吸停住了。

一○七年,就是二○一八年。妹妹失蹤的那一年。

他抖著手,翻到下一頁。

那是一張證件用的大頭照,作為遺照被沖洗出來,照片裡的女子穿著白色的洋裝,長髮披肩,對著鏡頭微笑,笑容安靜而溫柔。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左邊嘴角那顆淡淡的小痣——

是雨桐。

是他十年前,每天放學後會在萬華老家巷口等他一起回家的雨桐。是那個會在他熬夜準備指考時,偷偷在他桌上放一杯熱牛奶,然後眨著眼睛說哥哥加油的雨桐。是那個在十四歲那年夏天,跟他大吵一架後摔門而出,隔天就被通報為離家出走,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的雨桐。

他以為她是叛逆,是不想被這個拮据的家拖累,所以選擇了離開。他去警局報案,社工來家裡訪視,最後給他的結論是少女適應不良、自行離家,結案。他也曾試圖尋找,但在龐大的城市裡,一個沒有身分證明的少女要消失,太容易了。久而久之,他逼自己相信,她一定在某個地方過上了更好的生活,不需要他這個哥哥了。

原來不是。

她沒有離家出走。她是被送走的。像一件被轉手的資產,從他的家,被轉進了寰宇生技的基金會,最後,成為了趙寰宇的養女。再然後,在十年後,以一具被刺了七刀、陳屍在陽明山豪宅浴缸裡的遺體,與他重逢。

而他,沈奕辰,台北地檢署出身、信義區最鋒利的審辯律師,就在一個小時前,親手簽下了那張委任狀,承諾要為那個被指控殺害她的人,爭取無罪。

荒謬,巨大的荒謬感像海嘯一樣將他淹沒。

「沈律師?」顧曉曼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你認識她?」

沈奕辰猛地將照片扣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不、不認識。」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才擠出來,「只是覺得……有點眼熟。」

林予晞擔憂地看著他,她從未見過沈奕辰這個樣子。這個男人永遠是冷靜的、精準的、將所有情緒都鎖在那套高級西裝底下的。此刻,他的西裝外套像是瞬間變得過於寬大,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顧曉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X光,要將他看穿。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牛皮紙袋收了回去,輕聲道:「那就麻煩沈律師了。承宇這孩子從小就內向,這次的事對他打擊很大,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會談在詭異的氣氛中草草結束。陸承宇被帶走時,經過沈奕辰身邊,腳步停頓了一下,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又說了一次。

「我真的沒有殺你妹妹。」

這一次,沈奕辰聽得無比清楚。

回程的路上,是林予晞開車。車子駛離看守所,匯入往台北市區的快速道路。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但沈奕辰的眼前只有那張遺照。

他顫抖著拿出手機,登入戶政系統的查詢介面。那是他身為律師才有的權限。他輸入了那個十年來不敢再輸入的名字:沈雨桐。

系統轉了幾秒,跳出一筆資料。

照片、身分證字號、出生年月日,全部吻合。而在親屬欄,他的欄位空著,備註欄卻多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原名沈雨桐,一○七年經法院裁定收養,更名沈桐雨。」

轟——

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

十年前,社工跟員警告訴他,妹妹是自己離家出走的。那份結案報告、那份訪視紀錄,都是謊言。有人刻意抹去了收養的紀錄,切斷了他與妹妹之間最後的法律連結。讓他以為的離家出走,其實是一場經過精心安排的販賣。而買主,就是現在坐在他對面,委託他為其家族脫罪的同一個集團。

「停車。」沈奕辰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什麼?」林予晞正專心開車。

「我說停車!」他猛地吼了出來,聲音大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予晞嚇得急忙將車靠邊停在路肩。後方的車輛按著喇叭呼嘯而過。

沈奕辰打開車門,扶著車門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帶著廢氣味的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渾身發抖。胃部痙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林予晞慌張地繞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當她看到螢幕上那張遺照與戶籍資料時,她也徹底愣住了。她看看照片,又看看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奕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沈律師…這個被害者…她…」

沈奕辰緩緩站直身體,靠在車身上,閉上眼,任由雨後的濕氣打在臉上。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吐出一句話。

「林予晞,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我們不能輸,也不能贏。」

林予晞怔怔地看著他。

不能輸,是律師的職責。他簽了委任狀,就必須為陸承宇辯護到底,這是程序正義,是律師倫理的底線。

不能贏,是哥哥的詛咒。若他真的在國民法官面前將陸承宇無罪開釋,他將親手放走可能殺害自己親妹妹的兇手,讓雨桐含冤而死。

而更讓他血液凍結的疑問,才剛剛浮現。

陸承宇,是怎麼知道沈桐雨是他妹妹的?在沈奕辰自己都還被蒙在鼓裡的時候,這個被指控為兇手的男人,為什麼會對著他,說出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

是誰告訴他的?又或者……當晚在陽明山的那棟莊園裡,沈桐雨在臨死之前,究竟對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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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保密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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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但萬華分局停車場的風已經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涼。

林予晞不敢催他,只是把那支掉在地上的手機緊緊攥在手裡,螢幕還亮著,那張遺照上的女子笑得很淺,左邊酒窩比右邊深一點。沈奕辰靠在那輛黑色凌志的車門上,雨水順著他的西裝外套往下滴,領帶歪了,額前的髮絲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他沒有哭,從十三歲那年父親在偵訊室裡教他什麼叫程序正義開始,他就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壓進胸腔最深的地方。但此刻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地顫抖,像是有一把鈍刀正沿著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往下刮。

「沈律師。」林予晞的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我們先回事務所,好不好?這裡有監視器,萬一被拍到……」

沈奕辰沒有回答,只是用指節用力地抵住自己的眉心,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開車。」

林予晞立刻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雨刷急促地擺動,將擋風玻璃上斑駁的雨痕切成破碎的光。車子駛離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匯入壅塞的市民大道,臺北的夜色被車燈和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沈奕辰坐在後座,一句話也沒說,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份顧曉曼傳來的被害者戶籍謄本。

被害者:沈桐雨,女性,二十四歲,民國九十三年生,設籍臺北市大同區。養父:沈建明,養母:陳麗娟。備註欄有一行小小的異動紀錄:原名沈雨桐,民國一○七年經臺北市政府社會局核准更名,並由法院裁定收養。

沈雨桐。沈桐雨。多了一個字,少了一個家。

他記得那個名字被戶政事務所的職員用原子筆劃掉的那一天。十年前,萬華那間不到十坪的老舊公寓裡,社工拿著一張單子要他簽名,說雨桐已經滿十四歲,有自己的意願,她不想再待在這個家了。父親沈建明坐在藤椅上抽菸,一句話也不說,母親陳麗娟在廚房裡切著菜,刀子敲在砧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急。沈奕辰當時剛考上法律系,他以為所謂的離家出走是一種青春期的叛逆,他以為社工口中的寄養安置是一種更好的教育資源,他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將來成為檢察官、成為律師,就能用法律把妹妹接回來。原來那張簽名,並不是讓她離開,而是讓她被抹去。

「事務所到了。」林予晞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信義區的寰宇律師事務所大樓在雨夜裡依舊燈火通明,頂樓那間屬於他的辦公室像一座懸浮在雲端的無菌艙。電梯直達四十二樓,指紋鎖發出清脆的嗶聲。林予晞一進門就踢掉高跟鞋,光著腳衝到資料室,把整排的卷宗櫃打開。

「我用你的權限開法務部的戶役政連線系統,再用我的記者朋友那邊的社福系統交叉比對。寰宇的委任讓我們有閱卷權,但戶政的原始檔不在閱卷範圍內,我得繞一下。」林予晞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快速說道,語速快得像在掩飾慌張,「你先喝口水,你的臉色很差。」

沈奕辰沒有動,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底下信義區的車流。那裡有最貴的百貨、最亮的招牌,以及這座城市最擅長的假象——光鮮。他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襯衫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

「不用繞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直接查民國一○七年,臺北市政府社會局,案號應該是北社婦幼字第……查收養裁定。我要看原始的聲請人是誰。」

林予晞的手指停了一下,抬頭看他。她的眼神裡有震驚,也有心疼。她跟了沈奕辰三年,見過他在法庭上如何用一句話就讓證人崩潰,如何在國民法官面前把黑的說成白的,卻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話。

鍵盤聲再次響起,密集而急促。雷射印表機發出運轉的低鳴,一張張帶著內政部浮水印的資料被吐出來。林予晞將其中一張抽出,遞到沈奕辰面前時,指尖是冰的。

那是一份臺北地方法院的收養裁定影本。聲請人欄位,端端正正地蓋著一個機構的章:財團法人寰宇生技慈善基金會附設安康寄養家庭。下方還有一行備註:本案經轉介至合作醫療院所進行特殊血液疾病追蹤照護,相關醫療紀錄由基金會專案保管,不另存入健保資料庫。

合作醫療院所。寰宇生技。

沈奕辰的手猛地收緊,紙張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團,卻又被他強行攤平。他想起兩天前在陽明山莊園的浴室裡,鑑識人員用棉棒採集到的那灘血跡,報告上寫著被害者為罕見的孟買血型,而管家陳福在筆錄裡卻說,沈桐雨小姐身體一向很好,從未聽說有什麼疾病。一切都對不上,卻又在某個更深的地方對上了。

「沈律師……」林予晞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份裁定顯示,雨桐……桐雨她當年的收養,是透過寰宇的基金會媒合的。也就是說,她這十年,很可能一直都在寰宇的監控之下。難怪當年萬華分局的結案報告會寫得那麼簡略,社工的訪視紀錄只有兩行字,醫院的就診紀錄也全部消失。有人刻意把她從系統裡摘出來,放進另一個系統裡。」

沈奕辰閉上眼,腦中浮現出妹妹十四歲時的臉。那時她已經開始抽高,綁著馬尾,笑起來會露出虎牙。她有一次發高燒,半夜被送到馬偕醫院,醫生說她的血型很特殊,要他這個哥哥也去驗血。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穿著病號服的樣子。之後,她就消失了。

「利益衝突。」他忽然低聲說出這四個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林予晞一愣。

「依據《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律師於受任後發現其現在或過去所代理之案件,與其親屬涉及利害關係,或因其他事由足使律師難以維持獨立超然之立場時,應即解除委任。」沈奕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法庭上的精準與冷冽,每一個字都像法條一樣清晰,「還有《律師法》第三十五條,律師不得於同一案件為相互衝突之利益擔任代理人。我現在是陸承宇的辯護人,而被害者是我的親妹妹。從程序上看,我已經喪失了辯護人的適格性。我應該立刻向法院聲請解除委任,並且將全案迴避。」

他說得很流暢,流暢得像在法學院的課堂上背誦。但說完之後,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冷氣出風口單調的嗡鳴。

林予晞咬著下唇,過了許久才說:「可是……如果你現在解除委任,你就什麼都拿不到了。閱卷權、證據清單、鑑識報告、AI修復的監視器原始檔、通聯紀錄的完整版……那些東西只有辯護人才能看到。一旦你解除委任,你就變回一個被害者家屬,你連去地檢署申請閱卷都會被以偵查不公開為由擋在門外。你會失去調查真相的唯一一條合法管道。」

「我知道。」沈奕辰轉過身,眼底布滿血絲,「所以這就是一個囚籠。保密的囚籠。」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剛簽了不到四十八小時的委任狀。顧曉曼那支燙金的鋼筆字跡還很新,陸承宇的簽名潦草而用力。

「《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三條,律師對於受任事件所知悉之秘密,無論是否已終止委任,均負有保密義務。」他一字一句地念著,「也就是說,從我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從陸承宇那裡聽到的每一句話,從檢方閱卷中看到的每一份鑑識報告,都成了不能對外洩露的秘密。即使我現在解除委任,我也不能把這些資訊交給警方,不能告訴下一個律師,不能告訴你,甚至不能告訴我自己那個當哥哥的沈奕辰。」

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筆筒裡的鋼筆震得跳了起來。

「如果陸承宇真的是兇手,我繼續辯護,就是在幫殺妹兇手脫罪。如果他不是兇手,我解除委任,就是把他推向一個必定有罪的審判,讓真正的兇手永遠躲在寰宇的保護傘下。而無論我選哪一條路,我都會因為保密義務,被綁住手腳,連一句真話都不能說!」

林予晞被他的失控嚇到了,她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把情緒熨得平平整整的男人如此外露。她想伸手去碰他,卻又縮了回來。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了。不是櫃檯,是那條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私人分機。

沈奕辰看著來電顯示,眉頭皺起。接起不到三秒,他的表情就變了。

「老師。」他低聲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聲音:「奕辰,我是洪德昭。你現在方便嗎?我看到新聞了,寰宇的案子,你接了。」

洪德昭,他在臺北地檢署時的導師,也是少數幾個知道他妹妹沈雨桐存在的人。當年就是洪德昭陪著他去萬華分局報案,看著那份潦草的結案報告搖頭嘆息。

半小時後,洪德昭出現在事務所的側門。他沒有搭電梯,而是從逃生梯走上來,身上還帶著潮濕的雨氣,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帆布袋。他今年六十二歲,頭髮已經全白,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襯衫,看起來更像個退休的國文老師,而不是曾經讓整個臺北地檢署都敬畏的主任檢察官。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一進門就看向桌上那份被揉皺的裁定影本,輕輕嘆了口氣。

「我猜到了。」洪德昭的聲音很輕,「早上顧曉曼去找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寰宇法務長親自出馬,還開空白支票,這不是他們的風格。他們一向是讓下面的人來談,談不攏才用錢砸。這次這麼急,是因為他們知道被害者的身分,比你更早知道。」

沈奕辰猛地抬頭:「老師,你的意思是……」

「奕辰,你還記得十年前,雨桐的收養案是誰承辦的社工嗎?」洪德昭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我退休前整理舊檔案時,偷偷影印了一份。當年的承辦社工,簽名欄寫的是蔣以真。就是現在臺北市政府社會局,專門負責兒少安置的那個蔣以真。她現在已經是科長了。」

蔣以真。沈奕辰記得這個名字,在後來的卷宗裡,她的訪視紀錄只有兩行字:個案適應良好,無特殊需求。結案。

「洪老師,」林予晞忍不住插話,「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沈律師如果不解除委任,就是違反利益衝突,如果解除,又會失去所有調查權。」

洪德昭看著沈奕辰,眼神溫厚卻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

「奕辰,我來不是要告訴你該怎麼做,我是來告訴你,不論你怎麼做,都會付出代價。」他緩緩說道,「如果你選擇隱瞞親屬關係,繼續擔任辯護人,你在法庭上的每一次詰問,都可能被檢察官許仲文抓住把柄。他只要證明你明知有利害衝突卻未揭露,就可以聲請你為不適格辯護,屆時你之前所做的所有辯護行為,都會被認定為無效,甚至可能被移送律師懲戒委員會。最嚴重,你會被認為是利用辯護人身分,非法蒐集被害者家屬的隱私,構成洩密。」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

「但如果你現在解除委任,你以為你就能以家屬的身分去追查了嗎?錯了。保密義務會像一道封印,把你這四十八小時內看到的一切都封起來。你不能把陸承宇在看守所裡對你說的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告訴任何人,不能把那份AI修復的監視器影片有問題這件事拿去檢舉。因為那是你利用委任關係才取得的資訊。一旦你洩露,你就是違反《刑法》第三百十六條的洩漏業務上秘密罪。許仲文那個人,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你在法庭上身敗名裂的機會。」

洪德昭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沈奕辰的頭頂澆下。

他終於明白,所謂的程序正義,在此刻成了一座最精緻的囚籠。法律給了他一把鑰匙,卻也同時給他戴上了手銬。

「老師……」沈奕辰的聲音有些抖,「那我該怎麼辦?看著雨桐的案子,就這樣被一份完美的證據鏈定罪?看著陸承宇……看著他可能不是兇手,卻因為我的沉默而被定罪,或者看著他是兇手,卻因為我的辯護而無罪?」

洪德昭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本筆記本推到他面前。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已經褪色的便條紙,上面是稚嫩的字跡:哥哥,我很好,不要找我。署名是雨桐,日期是民國一○八年。

「這是當年結案後,社工轉交給我的,說是雨桐留給你的。」洪德昭低聲說,「我一直沒給你,是因為我覺得這封信太假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怎麼會寫出這麼工整、這麼……像是大人授意過的字?」

沈奕辰拿起那張便條紙,指尖傳來粗糙的紙質觸感。那的確是妹妹的字,但筆畫僵硬,像是被握著手寫出來的。

就在他盯著那張紙發怔時,林予晞的電腦忽然發出急促的提示音。她為了比對資料,一直開著事務所內部的委任案件管理系統。螢幕上跳出一條自動更新的通知:

【閱卷權限異動通知:本案共同辯護人顧曉曼律師已於五分鐘前,下載並複製本案全部數位鑑識報告及AI修復影片原始檔。】

沈奕辰和洪德昭同時抬頭。

顧曉曼。她不是委任律師,她是寰宇生技的法務長,是告訴代理人的代表。她怎麼會有辯護人的閱卷權限?除非……從一開始,這份委任狀就是一個陷阱。讓沈奕辰成為辯護人,不是為了幫陸承宇脫罪,而是為了讓他被保密義務綁死,同時讓寰宇能以共同辯護的名義,名正言順地監控、甚至刪改所有的證據。

而更讓沈奕辰血液凝固的是,系統的下一行小字顯示:該下載行為之IP位址,來自陽明山莊園內部。

莊園,那個案發現場。不是已經被檢方封鎖了嗎?是誰,還在裡面?

洪德昭看著那行字,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緩緩合上筆記本,說了一句讓整個房間溫度都降到冰點的話。

「奕辰,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陸承宇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不是說給你這個律師聽的,而是說給你這個哥哥聽的。因為他知道,你一定會去查。而一旦你查了,你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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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被抹去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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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的冷氣嗡鳴聲在那行IP位址跳出來後,顯得格外刺耳。

【閱卷權限異動通知:本案共同辯護人顧曉曼律師已於五分鐘前,下載並複製本案全部數位鑑識報告及AI修復影片原始檔。】

下載位址:陽明山莊園內部,192.168.77.12。

沈奕辰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那張已經被他捏到發皺的戶籍謄本。紙張邊緣割著他的指腹,有點疼,卻遠不及胸口那種被悶住的窒息感。莊園已經被臺北地檢署以封鎖線圍起,鑑識人員撤離後,鑰匙理應只在檢方與法院手上。誰還能在裡面自由登入辯護系統?

「共同辯護人。」洪德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劃開沉默,「這是寰宇的標準手法。讓你以為你是主辯,他們只要掛一個共同辯護的名義,就能在《刑事訴訟法》閱卷的保護傘下,合法地看到你看到的一切。你每查到什麼,他們都會比你早一步知道。」

林予晞猛地闔上筆電,啪的一聲在安靜的事務所裡炸開。「這根本是釣魚!他們故意讓你接案,故意讓你發現沈雨桐的身分!」她看向沈奕辰,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沒讓情緒潰堤,「奕辰,你現在解任,案子還能交給洪老師。不要被他們牽著走。」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緩緩將那張謄本折好,放進西裝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十年來一直是空的,此刻卻被塞進一塊燒紅的炭。

「我如果現在解任,就什麼都查不到了。」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保密義務會把我封口,閱卷權也會被收回。洪老師說得對,這是囚籠。但囚籠有時候,是唯一能看到牢房外面是什麼的地方。」

他看向洪德昭:「老師,按照倫理規範,我有義務在發現利益衝突時向當事人揭露並取得書面同意,對吧?」

洪德昭點點頭,眉頭皺得更深:「你想幹什麼?」

「我明天一早會去看守所,依法告知陸承宇,我與被害者的關係,並請他簽署委任同意書。不管他簽不簽,這個程序會為我爭取到至少四十八小時的合法閱卷與調查空窗。」沈奕辰的聲音冷得像偵訊室的鐵桌,「這四十八小時,我要去把那被抹去的十年,找回來。」

——

隔天清晨七點,雨剛停。

萬華分局的舊宿舍區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油煙味。這裡與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像是兩個世界。沈奕辰沒有穿律師袍,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份以律師身分申請的調閱公文。櫃檯的值班員警看著公文,面露難色。

「沈律師,這個……十年前的失蹤人口結案資料,很多都已經電子化轉檔了,紙本早就銷毀了啦。而且當年承辦的學長很多都退休了。」

「我知道。」沈奕辰遞出一張名片,語氣放得溫和卻不容拒絕,「我不是要究責,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當年的程序。我的當事人涉及的案件,與這個舊案有間接關聯。麻煩你幫我查一下,一零一八年,案號少字第一七三號,沈雨桐。」

員警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的資料庫轉了很久,最後跳出一個極其簡陋的視窗。

姓名:沈雨桐。身分證字號:A22******7。案由:離家出走。處理情形:已尋獲,轉介社會局安置。結案日期:2018.09.12。承辦人:警員張正德。社工:蔣以真。

就這樣。沒有尋獲地點,沒有家屬訪談紀錄,沒有照片,甚至連那句「已尋獲」都顯得敷衍。沈奕辰的心沉了下去。一個國二的女生離家出走,照正常程序,警方至少會做一份詳細的尋獲報告,包含尋獲時的精神狀態、是否受虐、有無中輟。怎麼會只有兩行字?

「這個蔣以真社工,還聯絡得到嗎?」

員警聳聳肩:「社會局的人啦,我們也不熟。不過我記得……當年那個基金會很積極,常常來關心。好像是……寰宇?」

寰宇兩個字一出來,沈奕辰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他道了謝,走出分局,雨後的空氣帶著水溝的酸味,他深吸一口氣,讓那股不適感強行壓下胃裡翻攪的噁心。果然,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他轉往臺北市政府社會局。調閱社會局的收養媒合系統需要更正式的公文,但沈奕辰利用了另一個身分——他以被害者家屬的名義,申請調閱當年的寄養紀錄。承辦的科員是個年輕女生,戴著厚重的眼鏡,在電腦前操作了許久,表情越來越困惑。

「沈先生,你確定是這個名字跟身分證字號嗎?」她轉過螢幕,「系統裡完全沒有沈雨桐的收養或寄養紀錄。只有一筆……異常的刪除軌跡。」

螢幕上是一串系統日誌,顯示在2018年9月15日,一筆以沈雨桐為關鍵字的檔案被以「個資保護」為由,由最高權限帳號進行了「去識別化銷毀」。操作帳號的備註欄寫著:協辦單位:財團法人寰宇生技文教基金會。

「去識別化銷毀?」沈奕辰低聲重複,「一個未成年少女的安置紀錄,為什麼需要用最高權限去銷毀?」

科員也覺得不對勁,壓低聲音說:「沈律師,老實說這種權限我們科長都沒有。我幫你問問看……有沒有紙本備份,但機率很低,現在都電子化了。」

半小時後,科員從後面的檔案庫房抱出一個積滿灰塵的紙箱,上面用麥克筆寫著「101-102年 寄養家庭 合作備忘錄」。她翻了很久,抽出一張已經泛黃的影本。

那是一張「寄養家庭媒合轉介單」,表格很舊,還是手寫的。

寄養兒少:沈雨桐(化名:沈桐雨)。轉介原因:原生家庭功能不彰,兒少有特殊醫療需求,經評估需長期安置。媒合家庭:陳惠玲女士(士林區),備註:該家庭為寰宇生技長期合作之醫療照護寄養家庭,具護理背景,可配合定期回診。轉介社工簽名:蔣以真。基金會承辦人簽名:顧曉曼。

沈奕辰的視線死死釘在「特殊醫療需求」那六個字上。雨桐小時候身體很好,跑步總是拿第一,怎麼會有特殊醫療需求?

他立刻驅車前往臺大醫院舊總院區的病歷室。以律師調閱加上家屬身分的雙重申請,他要求調閱沈雨桐在2017至2018年間的就診紀錄。病歷室的主任調出系統,輸入身分證字號後,螢幕同樣顯示「查無資料」。

「不可能。」主任皺眉,「只要在我們醫院看過病,就算只有一次,也會有主索引。會不會是名字或身分證有誤?」

沈奕辰報出雨桐的出生年月日。主任改用生日與姓名交叉查詢,系統跑了更久,跳出一個被鎖定的視窗:「該病歷已依《人體生物資料庫管理條例》轉入專案研究資料庫,非經專案主持人同意不得調閱。專案名稱:R-Project,委託單位:寰宇生技。」

R-Project。沈奕辰感覺血液在一寸寸變冷。他想起陽明山莊園裡那間堪比小型醫院的醫療室,想起鑑識報告裡那份過於完美的DNA吻合度。

他走出醫院,站在中山南路的人行道上,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卻一點溫度都沒有。十年前的雨桐,才十四歲,國二。那年暑假,她忽然變得很沉默,常常流鼻血,母親帶她去看過幾次醫生,但都說只是太累。開學後不久,她就「離家出走」了。父親沈重山當時只是個基層公務員,母親為了找她幾乎哭瞎了眼,警方卻只用一句「叛逆期少女」就把他們打發了。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叛逆。那是一場精準的狩獵。

他的手機震動,是林予晞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照片。照片是她偷偷從數位鑑識中心的備份系統裡翻拍的,是一張十年前的檢驗單掃描檔,顯然是漏網之魚。

檢驗單抬頭:臺大醫院 血液腫瘤科。姓名:沈雨桐。檢驗項目:Rh-null 表型確認及全基因定序。檢驗結果:確認為極罕見 Rh-null(黃金血液)表型,具高度研究價值。建議轉介罕病研究中心追蹤。醫師簽章旁邊,有一行手寫的鉛筆字,字跡很潦草,卻像刀一樣刻進沈奕辰的眼睛:

「個案已由寰宇基金會接手,後續追蹤由顧小姐負責。——蔣」

蔣以真。又是她。

沈奕辰站在車水馬龍的路口,耳邊是捷運駛過的隆隆聲與救護車的鳴笛聲,但他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結案報告會那麼簡略,為什麼所有的電子紀錄都會憑空消失。因為從一開始,沈雨桐就不是離家出走,她是被選中的。

她的血,她那全世界不到五十例的黃金血液,對一個掌控全臺三分之一基因資料庫的生技集團來說,是無價的活體資料庫。是可以用來申請專利、可以成為新藥樣本、可以被豢養在陽明山那座無菌莊園裡十年的資產。

所以他們抹去了她。他們把她從戶政系統裡變成沈桐雨,從醫療系統裡變成R-Project的一個編號,從社工系統裡變成一張被銷毀的紙。

他的妹妹,在十四歲那年,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是寰宇生技的一項資產。

憤怒與巨大的悲傷像海嘯一樣,遲了十年才終於淹沒了他。沈奕辰靠在醫院冰冷的外牆上,緩緩蹲了下來,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路過的人們投來奇怪的眼光,他卻只聞到自己身上那股因徹夜未眠而發出的汗味,與記憶中雨桐書包裡那股淡淡的、屬於少女的洗衣精香味,重疊在一起。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洪德昭打來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急促。

「奕辰,你人在哪?立刻回事務所!」

「怎麼了?」沈奕辰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蔣以真。」洪德昭在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我託法扶的朋友找到了。她沒有退休,她在三年前就因為『違反個案保密原則』被社會局解聘了。現在人在萬華龍山寺附近,當街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而且,我查到了一件事。十年前經手沈雨桐寄養案的寄養媽媽,陳惠玲女士,她在五年前就過世了。她的死亡證明書上,死因寫的是……急性骨髓衰竭。而她的遺體,捐贈給了寰宇生技作為大體研究。」

沈奕辰猛地站起身,風衣帶起一陣灰塵。

寄養家庭,護理背景,定期回診,骨髓衰竭,遺體捐贈。

一條冰冷的線,將所有的點都串了起來。這根本不是寄養,這是……活體培養皿的輪替。

「老師,幫我查蔣以真最後出現的地點。」沈奕辰掛掉電話,衝向自己的車。他發動引擎,導航設定為萬華。後照鏡裡,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像一頭終於嗅到血腥味的獸。

就在他踩下油門的瞬間,一封沒有寄件人的匿名郵件,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的信箱。郵件沒有主旨,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十年前的沈雨桐,穿著國中制服,抱著書包,對著鏡頭笑得很靦腆。照片的背景,是那間他再熟悉不過的、他們兄妹小時候的房間。而在照片的右下角,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字跡與那張檢驗單上的「蔣」字一模一樣:

「對不起,我沒能把她藏起來。他們一直在聽。」

郵件的發送IP位址,顯示為:陽明山莊園內部。

沈奕辰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有人正在莊園裡看著他,等著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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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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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莊園內部六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準確地扎進沈奕辰的視網膜。

引擎還在空轉,儀表板的冷藍色光線映在他蒼白的臉上。車外的萬華巷弄正下著細雨,鐵皮屋簷滴落的水聲和遠處捷運高架橋傳來的低沉震動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機油味與路邊鹹酥雞攤殘留的油煙味。那張照片在他的手機螢幕上發著微光,十年前的沈雨桐穿著萬華國中的深藍色制服,抱著已經磨白的帆布書包,對著鏡頭笑得靦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那是他們還住在三重那間不到十坪的租屋處時,沈奕辰用第一份打工薪水買的傻瓜相機拍下的。背景裡那張脫皮的淡黃色壁紙,那張兄妹倆擠著睡的上下舖,他永遠不會認錯。

而右下角那行用紅筆寫的字,筆跡潦草卻用力到劃破相紙——「對不起,我沒能把她藏起來。他們一直在聽。」落款那個「蔣」字的最後一捺,習慣性地向上勾起。這和他昨天在那張被塗改過的檢驗單影本上看到的字,一模一樣。

蔣以真。

五年前就該過世的寄養媽媽陳惠玲,急性骨髓衰竭,遺體捐贈給寰宇生技。這條線在他腦中發出喀嚓一聲,清晰地扣合了。這不是寄養,這是篩選。這是把一個患有特殊血液疾病的少女,當成活體培養皿,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之間輪替培養,直到她的身體長成他們需要的樣子,再回收。

沈奕辰沒有踩下油門前往萬華。他緩緩地將頭靠向方向盤,冰涼的塑膠讓他發燙的額頭稍稍冷靜。對方在莊園裡看著他,這封郵件不是求救,是一次邀請,也是一次警告。對方知道他在查,知道他是沈雨桐的哥哥,甚至知道他此刻正要去找蔣以真。如果他現在衝去莊園,就是踏進佈置好的陷阱;如果不去,那個藏在莊園裡、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或許明天就會像陳惠玲一樣,變成一具捐贈給寰宇生技的大體。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引擎,雨聲頓時變得清晰。他撥通了洪德昭的電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老師,照片我收到了。IP地址在莊園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剩下老人沉重的呼吸聲。「奕辰,聽著。你現在不能去陽明山。」洪德昭的聲音溫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案子下週就要移送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了。檢方已經聲請羈押禁見轉為起訴,國民法官法庭,生死一線。你現在衝上去,顧曉曼會立刻以你接觸證人、違反偵查不公開為由,把你從辯護人的位置上拔掉。到時候,你什麼都查不到。」

「可是蔣以真——」

「蔣以真如果還活著,她選擇用這種方式聯絡你,就表示她還在觀察。她在判斷你夠不夠格當沈雨桐的哥哥,夠不夠格當陸承宇的律師。」洪德昭頓了頓,「先打好法庭這一仗。法庭是唯一能讓寰宇生技不得不把東西拿到陽光下的地方。他們敢在網路上審判你,你就敢在法庭上審判他們的證據。」

電話掛斷後,沈奕辰在雨中坐了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事務所的合夥人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照片——事務所位於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外,此刻被上百名舉著手牌的抗議群眾包圍,警方拉起了封鎖線。手牌上用鮮紅的字寫著:恐龍律師為富二代殺人魔脫罪、天理何在、還給沈桐雨一個公道。

直播審判,開始了。

兩週後,臺灣臺北地方法院。這棟坐落在博愛特區、被媒體稱為「司法堡壘」的新式建築,一樓大廳挑高的花崗岩牆面反射著冰冷的日光燈,空調的低鳴嗡嗡作響,混雜著此起彼落的快門聲與記者壓低聲音的現場連線。為了這起號稱「國民法官制度上路以來最受矚目的富二代弒妻案」,司法院罕見地核准了法庭直播。六名國民法官與兩名備位國民法官坐在審判席兩側,他們不是法律人,是從內湖的工程師、南港的老師、萬華的攤販中隨機抽選出的市民,此刻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混雜著緊張與被賦予重任的肅穆。

法庭外的走廊被擠得水洩不通,更多的群眾無法進入法庭,只能站在地檢署外的巨型螢幕前觀看直播。YouTube直播聊天室裡,洗版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辨識。

「那個律師就是想幫有錢人脫罪啦,垃圾!」

「寰宇生技的女婿殺了老婆,還想裝無辜,可笑。」

「聽說被害者超可憐的,被捅了十幾刀,富二代根本是冷血動物。」

這些文字,透過演算法不斷被推送、放大,成為另一種形式的證據。沈奕辰穿著漿得筆挺的黑色律師袍,走進法庭時,能感受到所有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有憎恨,有好奇,更多的是已經定罪的審判。他看見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顧曉曼,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對他微微頷首,像是在欣賞自己佈置好的舞台。趙寰宇沒有出現,但那個位置空著,卻比坐了人更具壓迫感。

被告席上,陸承宇被法警帶了進來。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襯衫變得寬鬆,眼窩深陷,臉色是一種長期未見陽光的慘白。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包括沈奕辰。當沈奕辰的視線掃過他時,他只是用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

審判長敲下法槌。

「本案為一一七年度國審重訴字第一號,被告陸承宇被訴涉犯殺人罪嫌,現在開庭。」

檢察官席上,許仲文站了起來。他穿著檢察官的深藍色法袍,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神閃爍,不敢直視被告席。他本是臺大醫學院寄予厚望的公費生,論文卻被揭露數據造假後,被寰宇生技以高薪收編,轉任集團法務,後來才透過特殊管道轉任檢察官。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審判長、各位國民法官、職業法官,檢方聲請提出第一號關鍵證據。」許仲文將一份資料遞交給書記官,同時示意法警操作投影設備,「這是經由本署數位鑑識中心,委託國家級實驗室以最新AI影像修復技術,所還原的案發現場,也就是陽明山趙氏莊園主臥室外的走廊監視器畫面。原始檔案因莊園老舊線路干擾,有三分鐘的雜訊,但經AI運算修復後,已經可以清晰辨識。」

法庭的燈光暗了下來。巨大的投影幕上,出現了黑白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戳記顯示為二〇二八年三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畫面因為AI修復,顯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過度銳利的不自然感。

走廊上,沈桐雨,或者說沈雨桐,穿著白色的睡衣,赤著腳,驚慌地從主臥室跑出,她的嘴巴張大,似乎在尖叫,但監視器沒有聲音。她身後,陸承宇穿著深色家居服,手中握著一把反光的利刃,面無表情地追了出來。他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拖倒在地,然後,機械式地、反覆地向下刺去。鮮血在白色的地毯上迅速暈開,像一朵詭異綻放的花。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一分半鐘,陸承宇的臉在鏡頭前清晰可見,沒有任何遮擋,沒有任何遲疑。最後,他站起身,握著滴血的刀,面對著鏡頭,眼神空洞,然後轉身走回主臥室,消失在畫面中。

畫面結束,法庭內一片死寂。幾名國民法官中的女性,已經摀住嘴巴,發出壓抑的抽氣聲。一位年長的男性國民法官,拳頭緊緊握起,指節發白。直播聊天室瞬間爆炸,成千上萬的「死刑」、「殺人魔」、「去死」淹沒了螢幕。這段影片經過媒體剪輯後,早已在網路上流傳了無數次,此刻在法庭上以所謂「修復後」的清晰版本再次播放,無疑是對輿論最強烈的催票。

許仲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多了一絲底氣。「各位可以看到,被告的行兇過程毫無破綻,手段凶殘,泯滅人性。更重要的是,」他切換了下一張投影片,是鑑識報告,「被害者指甲縫中採集到的皮屑DNA,經比對與被告完全相符。這是直接證據,加上監視器畫面,已經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檢方建請合議庭,依法從重量刑。」

他說完,挑釁似地看了沈奕辰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資本堆出來的完美證據,你拿什麼來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辯護席上。按照常理,辯護律師此刻應該會激烈地爭執證據能力,主張AI修復的影片不具備證據能力,或是主張影片經過變造,不得作為證據。這是程序正義最常見的防禦手段。

但沈奕辰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看投影幕,也沒有看許仲文,而是將目光投向審判長,以及那六位面色凝重的國民法官。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冷靜、清晰,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平靜。

「辯護人對於檢方所提,第一號證據,也就是這段經AI修復的監視器影片,其形式上的真正,不爭執。」

此話一出,連審判長都微微抬起了眉毛。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顧曉曼的微笑僵了一下,許仲文更是愣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爭執?這等於是承認影片是真的?直播聊天室裡,謾罵聲更加猛烈,都在嘲笑這個律師是不是已經放棄抵抗。

只有坐在第二排旁聽席角落、戴著鴨舌帽與口罩的林予晞,悄悄地抬起了頭。她是沈奕辰的大學同窗,前女友,現在是少數敢在鑑識中心內部質疑報告的數位鑑識官。她看著沈奕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她才懂的、毒舌的笑意。這傢伙,又在玩陷阱了。

沈奕辰沒有理會騷動,他繼續說道,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每個人的耳膜。

「辯護人不爭執這份經過修飾、美化、甚至可以說是重新創作過的影片,在形式上看起來像是一份證據。辯護人在乎的是,這份證據的本質。」他轉身,面向檢察官席,目光如刀,直刺許仲文,「既然檢方主張,這段影片是經由AI修復原始檔案而來,那麼,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五條之一與數位證據處理原則,辯護人聲請勘驗證據的本體。」

他頓了頓,讓沉默在法庭內發酵,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辯護人聲請,檢方提出本案監視器原始檔案的完整封存檔案,包含原始儲存媒體、檔案系統日誌、以及最重要的——該原始檔案經由SHA-256演算法運算後,所產生的雜湊值(Hash Value)。」

「我們要比對的,不是這部已經被AI上妝過的電影。我們要勘驗的,是那個據說因為線路干擾而產生三分鐘雜訊的、最原始的、最未經任何演算的數位現場。」

法庭內,落針可聞。雜湊值三個字,讓許仲文的臉色瞬間刷白。雜湊值是數位檔案的身分證,任何一個位元組的更動,都會讓雜湊值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如果AI修復的過程中有任何人為的增刪、替換,哪怕只是替換了一幀畫面,原始檔案與修復後檔案的雜湊值就絕對不會相符。更重要的是,如果原始檔案本身就是偽造的,那麼它的雜湊值與莊園保全系統後台日誌所記錄的雜湊值,也一定對不上。

沈奕辰這一招,不是防禦,是進攻。他主動承認修復後影片的形式,卻要求檢方拿出根本拿不出來,或是不敢拿出來的東西——真相的原件。

顧曉曼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優雅地交疊著雙腿,手指卻不自覺地敲擊著膝蓋。這不在她的劇本裡。她預料沈奕辰會糾纏於AI修復是否等同於變造,卻沒料到他會直接繞過爭執,要求勘驗那個被他們刻意用雜訊掩蓋的原始黑盒子。

審判長與兩位職業法官低聲商議了片刻。國民法官們則面面相覷,他們不懂什麼是雜湊值,但他們聽懂了——律師說,檢察官給大家看的,可能是經過加工的東西,而真正的東西,檢察官還沒拿出來。

「檢察官,對於辯護人的聲請,有何意見?」審判長問道。

許仲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求助地看向旁聽席的顧曉曼,顧曉曼卻只是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示意他自己處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額頭的汗珠匯成一條線滑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奕辰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震動。

他沒有拿出手機,但他知道,那是新的郵件提示音。發件人,依然是那個顯示為「陽明山莊園內部」的匿名IP。

而這一次,郵件的預覽文字,自動浮現在他手腕上智慧手錶的錶面上,僅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行字是:

「別勘驗那個檔案,求你。原始檔案裡的人,不只有他。」

沈奕辰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原始檔案裡的人,不只有他?除了陸承宇和沈雨桐,當晚的走廊上,還有第三個人?而那個人,才是寄件人拼死想要隱藏的祕密?

審判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拉回現實。

「合議庭認為,辯護人之聲請,攸關證據之證據能力與證明力,屬必要之調查。裁定,准許勘驗。命檢方於下次審理期日前,提出監視器原始檔案及其雜湊值供院方及辯方檢視。若無法提出,需說明理由。」

法槌落下,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法庭內迴盪。

沈奕辰贏得了這回合的程序戰,卻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他看向被告席,陸承宇終於抬起了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緒——那是恐懼,一種彷彿知道潘朵拉的盒子即將被打開的、巨大的恐懼。

他恐懼的,究竟是被定罪,還是原始檔案裡,那個不該被看見的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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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鑑識官林予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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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聲音還卡在耳膜裡,像一根細針,嗡嗡地震。

臺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的空氣在那一聲之後,才重新開始流動。旁聽席上快門聲此起彼落,直播鏡頭的紅燈依舊亮著,國民法官們交頭接耳,低聲交換著那句裁定的重量。沈奕辰沒有動,他坐在辯護人席上,指尖壓著那只震動過的智慧手錶,錶面已經暗下,但那一行字卻像烙痕一樣留在視網膜上。

「別勘驗那個檔案,求你。原始檔案裡的人,不只有他。」

不只有他。

被告席上的陸承宇在法警的攙扶下站起來,他的臉色比開庭前更蒼白。那不是被宣判前的緊張,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動物才會露出的恐懼。在沈奕辰看向他的瞬間,他猛地別開視線,嘴唇顫抖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把頭垂得更低。沈奕辰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贏了程序,卻輸掉了對局面的掌控。對方在害怕什麼?害怕原始檔案被打開,還是害怕原始檔案裡的那個人被看見?

散庭的喧鬧像潮水一樣漫過來。記者們被法警擋在走道外,長槍短砲隔著欄杆往裡拍,顧曉曼踩著高跟鞋從旁聽席的第一排優雅起身,她對沈奕辰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祝賀,又像是在說,歡迎來到陷阱的第二層。

沈奕辰沒有理會。他收拾卷宗的動作很慢,慢到足以讓手腕的震動完全平息,才拿起手機,走到法庭側門的陰影裡,撥出一個已經三年沒有撥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才被接起,背景音裡有儀器低沉的嗡鳴,還有冷氣出風口持續的嘶嘶聲。

「沈大律師?」那頭的女聲帶著一點被打擾的不耐,尾音卻揚了起來,「怎麼,哪陣風把你吹來了?你不是應該正在國民法官面前舌燦蓮花,幫你的富二代殺人犯脫罪嗎?」

「林予晞。」沈奕辰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需要妳幫我看一個檔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嗤笑。

「拜託,沈奕辰,你當數位鑑識中心是你家茶水間?想看就看?上次你為了幫我慶生,放我鴿子說要去地檢署加班寫結案書,那天之後我就告訴自己,沈奕辰的『需要』兩個字,聽聽就好。」

尖銳,一如既往。這就是林予晞,臺大法律系跟資訊工程雙主修的怪物,畢業後卻一頭栽進冷僻的數位鑑識,寧可在內湖科學園區那棟終年不見陽光的鑑識大樓裡跟雜湊值跟位元流為伍,也不願意去事務所領高薪。她直率到近乎刻薄,厭惡權貴到了會在鑑定報告上直接打臉長官的地步,也是整個法務部鑑識體系裡,唯一敢在報告上寫下「本影像有造假疑慮,建議重新鑑定」的人。

「是陽明山莊園的案子。」沈奕辰沒有繞彎子,「檢方聲請的那段AI修復監視器影片,法院已經裁定要勘驗原始檔。我手上有那個檔案的預覽拷貝,但我需要一個不會被寰宇生技收買的人告訴我,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林予晞的呼吸頓了一下。背景的儀器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你在哪?」她的語氣變了,毒舌的外殼剝落,露出一點屬於專業者的警覺,「別在電話裡說。半小時後,鑑識中心B3。從後門進來,別刷你的律師證,用訪客通道。」

電話掛斷。

半小時後,內湖。

法務部數位鑑識中心的大樓外觀跟園區裡其他玻璃帷幕的生技豪宅沒有兩樣,乾淨、冰冷、充滿消毒水的味道。但B3不一樣。這裡沒有窗戶,空氣是靠中央空調硬壓進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與機房特有的熱氣。成排的伺服器機櫃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一群沉睡的巨獸。天花板的冷白光管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林予晞穿著深藍色的鑑識制服,外面套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長髮隨意紮成馬尾,素著一張臉,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站在那台被稱為「黑盒子」的離線鑑識工作站前,雙手抱胸,看著從電梯走出來的沈奕辰,眼神複雜。

「變得更像律師了,」她上下打量他,嘴上還是不饒人,「西裝挺括,表情死板,連黑眼圈都像是精心計算過要讓法官同情的分量。」

「妳還是老樣子。」沈奕辰把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加密隨身碟放在工作檯上,「嘴巴不饒人,但會熬夜把報告重寫三遍。」

林予晞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她戴上防靜電手套,將隨身碟插入那台完全隔離外部網路的鑑識主機。螢幕亮起,跳出檔案總管,那是一個副檔名為 .dav 的原始封裝檔,旁邊還有一個經過轉檔與AI修復的 .mp4。

「這就是檢方要當王牌的那個?」她點開修復版的影片。

畫面很流暢,甚至可以說流暢得過於完美。陽明山莊園二樓的長廊,暖黃色的壁燈,時間戳記顯示為2028年3月14日23時17分。走廊盡頭,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年輕男子——陸承宇——搖搖晃晃地出現,隨後,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沈桐雨,也就是沈雨桐——從房間裡走出來,兩人發生爭執,陸承宇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拖入陰影,畫面劇烈晃動後,只剩下空蕩的走廊。這段影片在媒體上已經被重播了上千次,每一次都配上聳動的標題。

「從觀感上看,毫無破綻。」林予晞冷笑一聲,「AI修復把原本的雜訊、陰影、壓縮失真全部抹平了,給你一個好萊塢等級的清晰犯罪現場。問題是,真實世界的監視器,永遠不會這麼乾淨。」

她關掉修復版,點開了那個原始的 .dav 檔。這一次,畫面粗糙得多,解析度只有720P,牆面的紋理模糊,燈光有明顯的過曝。最關鍵的是,在23時17分11秒到23時20分04秒之間,畫面出現了大面積的馬賽克狀雜訊與色塊撕裂,時間戳記也在那一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跳動。

檢方的鑑定報告對此的解釋是:「因陽明山區當夜雷雨,導致莊園線路瞬斷與封包遺失所致。」一個完美的、無法反駁的自然理由。

「放屁。」林予晞低聲罵了一句。她戴上耳機,將影片的音軌與影像軌分離,把播放速度放慢到0.25倍,同時打開了另一套軟體——那是一個用來分析影片幀序列與壓縮痕跡的工具,畫面上瞬間跳出密密麻麻的波形圖與數據流。

沈奕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在冷光下投下細細的影子,神情專注到近乎虔誠。這是他熟悉的林予晞,一旦進入鑑識的世界,所有的毒舌與情緒都會收斂,只剩下對真相近乎偏執的追索。

「你看這裡。」她忽然停住,指著波形圖上一段異常規律的尖峰,「如果是線路干擾或封包遺失,雜訊應該是隨機的、破碎的,像雪花。但這個不是。」

她將那三分鐘的波形圖放大。沈奕辰瞇起眼,他雖然不是鑑識專家,但也看得出來,那些尖峰出現的頻率,穩定得像心電圖。

「這是高頻率的幀替換。」林予晞的聲音變得又輕又冷,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奮與憤怒,「有人用深偽技術,把原始的三分鐘,硬生生地用另一段運算生成的影片覆蓋掉了。為了掩飾替換的痕跡,他們故意加入了這種偽雜訊,讓它看起來像是訊號不良。手法很乾淨,很貴,不是一般的網軍做得出來。寰宇生技等級的運算資源,才玩得起這種。」

沈奕辰的胃部猛地抽緊。深偽。果然是深偽。難怪那封匿名郵件要他別勘驗——因為原始檔案一旦被解構,那三分鐘被覆蓋的真相就會曝光。

「能還原嗎?」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原始幀已經被覆蓋了,像用立可白塗掉再重寫,很難百分之百還原。」林予晞搖頭,手指卻沒有停,快速地敲擊鍵盤,調出更深層的封包紀錄,「但他們犯了一個錯。太想做得天衣無縫,反而露了餡。你看時間戳記的秒數,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有三次極其細微的『回跳』,0.04秒。這是運算生成時,模型對不上原始光影的補償幀。而且……」

她忽然停住,眉頭緊緊皺起。她切換到另一個視窗,那是被害者沈桐雨的相驗報告與DNA鑑定報告的掃描檔。這份報告沈奕辰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上面寫著,被害者指甲縫中採集到的皮屑與血液,經STR比對,與被告陸承宇的DNA相符,成為檢方指控他行兇拉扯的鐵證。

「這個DNA……」林予晞喃喃自語,她將報告上的STR圖譜放大,又打開了鑑識中心內部的一個需高度權限才能存取的舊檔資料庫——那是與衛福部、內政部連線的歷史醫檢資料備份。她輸入了一串參數,系統開始緩慢地跑動,進度條一點一點前進,機房的嗡鳴聲似乎也變得更響。

沈奕辰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他看著林予晞的背影,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混雜著機房的冷氣味,一種久違的、近乎安心的錯覺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怎麼了?」他問。

「閉嘴,別吵。」林予晞頭也不回。

螢幕上的進度條跑到了100%,跳出一個比對結果。林予晞的身體僵住了。

那是一個十年前的檢體紀錄。建檔時間:2018年4月9日。建檔單位:內湖安禾生技診所——備註欄上,合作法人那一欄,清晰地寫著「寰宇生技集團」。檢體類型:周邊血液。病歷註記:罕見亞型海洋性貧血帶因,HLA分型特殊。檢體持有人:沈雨桐,時年9歲。

而它的STR圖譜,與命案現場被害者指甲中那份被當作定罪鐵證的DNA,相似度高達99.97%。

法醫報告說,那是被害者在掙扎中抓傷兇手留下的皮屑。但這份十年前的冰凍血庫紀錄卻在說,那份DNA,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抽取、冷凍、儲存在寰宇生技的冰箱裡了。

「……不可能。」林予晞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沈奕辰,眼睛裡全是震驚與怒火,「沈奕辰,你妹妹……沈雨桐的指甲裡驗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兇手的皮屑。那是她自己的血。用她九歲時被抽走的那管血,偽造的現場。」

沈奕辰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他想起卷宗裡那張女孩冰冷的臉,想起十年前那個扎著雙馬尾、跟在他身後喊著哥哥的瘦小身影。有人在她九歲的時候,就抽走了她的血,冰存了十年,只為了在十年後,用來布置一場完美的謀殺現場。

那是一種何等殘忍、何等精密的惡意。

「這已經不是深偽影片的問題了。」林予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卻抓得很緊,「這是從十年前就開始的佈局。他們早就選中了她。沈奕辰,這案子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用妳妹妹的身體做材料,量身打造的牢籠。」

沈奕辰垂下眼,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螢幕上那兩份幾乎重疊的圖譜。憤怒、痛苦、還有被愚弄的屈辱感像岩漿一樣在胸口翻滾,但很快就被一種更冰冷的、屬於律師的理智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眼中的迷霧已經散去,只剩下刀鋒一般的銳利。

「林予晞,」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嗡鳴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有力,「妳願意以專家證人的身分站上法庭嗎?」

林予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以鑑識中心內部專家的身分提出質疑,遠比辯方自己找的鑑定人更有殺傷力,但也意味著她將直接站到整個體制與寰宇生技的對立面。

她看著沈奕辰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痛苦,有請求,更有一種她久違了的、對正義不惜玉石俱焚的執著。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臭氧的味道直衝鼻腔,讓她的大腦無比清醒。

「幹,」她低聲罵了一句,卻笑了,那個笑容帶著豁出去的狠勁,「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那些王八蛋把鑑識報告當化妝品在塗,我早就想撕了他們的臉。把那個原始檔拷給我,我今晚就把那三分鐘的深偽痕跡跟這份DNA的比對,做成一份他們想賴都賴不掉的報告。」

兩人的手,在冰冷的工作檯上,緊緊交握。這不是重逢的擁抱,而是兩個孤獨的戰士,終於找到了並肩的戰友。

然而,就在林予晞轉身準備將原始檔複製到她的鑑識硬碟時,鑑識主機的螢幕忽然黑了一下,隨即跳出一個鮮紅色的警告視窗。

「警告:偵測到外部存取請求。檔案『陽明山莊園_原始檔.dav』正被遠端嘗試刪除。來源IP:寰宇生技_法務部。」

緊接著,沈奕辰口袋裡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智慧手錶,而是手機本身。螢幕上跳出一封沒有寄件人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B3鑑識中心的後門監視器畫面。畫面中,沈奕辰和林予晞並肩站在工作站前的身影,被清晰地拍了下來。而照片的下方,用紅字打著一行字:

「沈律師,林鑑識官,好久不見。遊戲該結束了。」

署名是——顧曉曼。

他們的一舉一動,從踏進鑑識中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看得一清二楚。而對方,甚至已經開始遠端銷毀他們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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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一致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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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識主機的風扇聲,在那一瞬間變得格外刺耳。

鮮紅色的警告視窗在黑暗中跳動,像是一隻被戳開的眼睛,死死盯著工作檯前的兩個人。

「警告:偵測到外部存取請求。檔案『陽明山莊園_原始檔.dav』正被遠端嘗試刪除。來源IP:寰宇生技_法務部。」

林予晞的反應比警告聲更快。

「幹!」她低罵了一聲,那張平時總帶著嘲諷笑意的臉瞬間繃緊,手指已經先於思考,直接扯掉了主機背後那條粗壯的網路線。喀嚓一聲,實體斷網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螢幕上的紅色進度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蛇,在跑到百分之七十三的地方硬生生卡住、定格。

幾乎同一時間,沈奕辰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向林予晞的動作。直到那條網路線被她狠狠摔在防靜電地板上,他才緩緩將手機掏了出來。

螢幕亮起,沒有號碼,沒有寄件人,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解析度高得殘忍。是B3鑑識中心後門那支老舊監視器的視角,畫面裡,他與林予晞並肩站在工作檯前的身影被清晰地捕捉。林予晞手裡還拿著那顆剛要進行複製的鑑識硬碟,而他微微側身,正低頭看著她。這張照片拍攝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前。

照片下方,一行用細明體打上的紅字,像是用血寫成的。

「沈律師,林鑑識官,好久不見。遊戲該結束了。」

署名,是顧曉曼。

B3鑑識中心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帶著機房特有的、金屬與灰塵混合的冰冷氣味,刮在皮膚上讓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沈奕辰能聞到自己掌心因為緊張而滲出的薄汗,混雜著林予晞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實驗室酒精與柑橘護手霜的味道。

「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裡?」林予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被毒蛇纏住腳踝的顫抖。她下意識地看向天花板的角落,那裡有一顆不起眼的半球形監視器,鏡頭的紅點正一閃一閃。「我們進來的時候是刷洪老師的訪客卡,照理說只有內部系統知道……除非……」

「除非從我們在地檢署聲請勘驗原始檔的那一刻起,我們所有的行程,就已經在她的劇本裡了。」沈奕辰替她把話說完。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穩定,像是法庭上準備進行最後陳詞時的語調。外冷內熱是他的保護色,越是憤怒與不安,他的語氣就越是苛刻而精準。「她不是在監看我們,她是在等我們。等我們以為找到武器的那一刻,再當著我們的面,把武器折斷。」

林予晞沒有再說話,她只是迅速地將那顆已經複製了百分之七十三的鑑識硬碟拔起,小心翼翼地用防靜電袋包好,塞進自己隨身的帆布包最深處。然後,她拿起另一顆全新的、乾淨的硬碟,插回主機,重新連上網路線。

「你做什麼?」沈奕辰皺眉。

「讓她刪。」林予晞抬起頭,嘴角勾起那個沈奕辰再熟悉不過的、帶著狠勁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怒火。「不讓她刪乾淨,她怎麼會以為自己贏了?這顆是空的,讓她的程式去刪個夠。真的那份,我已經做離線備份了。王八蛋想跟我玩遠端覆寫?也不看看這裡是誰的地盤。」

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沈奕辰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開。他知道,這個女人在鑑識專業上的自尊,絕不容許任何人把鑑識報告當成化妝品一樣隨意塗改。

「檔案我帶走,今晚我不睡了,直接去陽明山分局的備用實驗室做分析。那裡沒有連上寰宇的內網。」林予晞將帆布包的拉鍊用力拉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明天準備程序,你自己小心。顧曉曼敢這樣直接嗆聲,代表她在法庭上一定還有別的牌。」

沈奕辰點頭,將手機螢幕按熄。那張照片與那行紅字,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他的視網膜上。

遊戲該結束了?不,遊戲才正要開始。

——

翌日上午九點,臺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

準備程序不開放直播,卻擠滿了嗅到血腥味的媒體。長長的木質法庭、過於強勁的中央空調、以及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舊紙張、地板蠟與緊張汗水的味道,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司法體制的冰冷氣息。國民法官尚未選任,法庭內只有職業法官、檢察官與辯護人三方。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面無表情的女法官,她敲下法槌的聲音清脆而缺乏感情。

「本案為112年度矚重訴字第○○號,被告陸承宇涉犯殺人罪嫌。今日為第二次準備程序,主要處理證人詰問與證據能力之爭執。請檢察官傳喚證人。」

檢方席上,蔣以真站了起來。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馬尾紮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即使與沈奕辰亦敵亦友,此刻的她,眼中只有對實質正義的絕對堅持。

「審判長,檢方聲請傳喚證人三名,分別為莊園管家陳福、當班保全人員黃建銘、劉至偉。三人均能證明被告於案發時段內,有充分之行兇時間與地點之重疊。」

被告席上的陸承宇,穿著不合身的看守所制服,臉色蒼白如紙。從開庭至今,他始終沉默寡言,只有在沈奕辰看向他時,才會用一種近乎哀求又恐懼的眼神回望。他既不認罪,也不願為自己辯解,那種脆弱與優柔寡斷,讓沈奕辰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

第一個走上證人席的,是管家陳福。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駝著背,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開口時,帶著濃重的鄉音與習慣性的語助詞。

「審判長好……那天、那天晚上,我、我嗯……我在監控室值班。」

「請證人陳述案發當晚二十二時至二十三時之間,你所見到關於被告與被害人的行蹤。」蔣以真引導著。

陳福像是背誦課文一般,流暢地回答:「二十二時十七分,少爺,也就是陸承宇先生,獨自一人走進二樓的書房。被害人沈雨桐小姐當時已經在書房內。二十二時十九分,我聽到書房內傳來爭執聲,聲音很大。二十二時二十一分,爭執聲停止。之後直到保全發現,一直沒有人進出書房。」

精準。太精準了。

沈奕辰坐在辯護人席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他的內心有一根弦被撥動了。分秒不差,甚至連用詞都像是經過公證。

接著是保全黃建銘,一個身材壯碩、理著平頭的年輕人。他的證詞幾乎是陳福的複製品。

「報告審判長,二十二時十七分,我在中控室的螢幕上看到陸先生進入書房。二十二時十九分,聽到爭執聲。二十二時二十一分,聲音停止。期間沒有其他人進出。」

第三位保全劉至偉,更年輕,語氣有些緊張,卻依然一字不差。

「二十二時十七分進入……二十二時十九分爭執……二十二時二十一分停止……」

法庭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旁聽席的記者們快速地敲打著鍵盤,如此一致的證詞,在他們眼中就是鐵證如山。

蔣以真滿意地看向審判長:「審判長,三位證人雖分處不同位置,但對於關鍵時序之陳述完全一致,足見其真實性與可信度極高。」

輪到辯護人交互詰問。

沈奕辰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立刻走向證人席,而是在原地整理了一下領帶,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苛刻與難以親近。

「審判長,辯護人請求交互詰問證人陳福。」

他走到陳福面前,沒有看手中的筆記,而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而閃躲。

「陳先生,你說二十二時十七分,陸先生走進書房。請問,你當時是透過什麼看到的?」

「嗯……啊……是、是那個螢幕,監控螢幕。」

「哪一個螢幕?莊園有十六個監視器鏡頭,請問是哪一個鏡頭的畫面讓你如此肯定是二十二時十七分,而不是十六分或十八分?」

陳福的額頭開始冒汗:「就、就是書房門口那個……時間、時間螢幕上有顯示……」

「時間顯示到秒嗎?」沈奕辰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外科手術刀般的精準,「請你回憶一下,那個畫面的時間戳記,是顯示到分,還是到秒?」

「我……我忘了……嗯……應該是到分……」

「到分。那麼你如何能肯定是十七分,而不是十七分三十秒?一個在監控室值班的人,會對一個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少爺走進書房的畫面,記憶精準到以分為單位嗎?」

陳福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沈奕辰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轉向審判長:「審判長,請容辯護人一併詰問另外兩位證人。」

在得到准許後,他將同樣的問題,分別拋給了黃建銘與劉至偉。

「黃先生,你說你看到的時間也是二十二時十七分,請問你當時正在做什麼?」

「我在……我在看螢幕。」

「看哪一個螢幕?你負責的是莊園外圍的巡邏,書房門口的螢幕並非你的主要業務範圍,你為何會如此專注地盯著那個畫面,甚至精準記下時間?」

「我……我剛好巡到中控室……」

「剛好?三個人,都剛好在二十二時十七分,同時盯著同一個畫面?」沈奕辰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卻依舊保持著程序正義的冷靜,「劉先生,你呢?你當時又在做什麼?」

「我、我在喝水……然後看了一下螢幕……」

三個人的回答,開始出現細微的、分歧的裂痕。但對於那三個關鍵時間點的陳述,卻依然像是被強力膠黏死一般,完全一致。

沈奕辰後退一步,環視法庭,然後說出了那句讓全場安靜下來的話。

「審判長,辯護人認為,本案最有力的證據,並非證人們說了什麼,而是他們沒有說什麼。」

他頓了頓,讓那份安靜發酵。

「這就是所謂的負空間證據學。當一幅畫的留白過於完美,當三個不同位置、不同職務、不同注意力的人,對於時間的記憶分秒不差,連『爭執聲很大』、『之後沒有人進出』這樣的用詞都如出一轍時,這份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人類的記憶是會衰退、會混淆、會帶有主觀詮釋的。真實的證詞,應該是模糊的、帶有個人視角差異的。例如,有人會記得當時書房傳來的是摔東西的聲音,有人會記得是男女的尖叫聲,有人甚至會不確定是十九分還是二十分。但本案的三位證人,他們的記憶卻像是用同一台影印機印出來的。這不是記憶,這是排練。」

蔣以真立刻起身反對:「反對!辯護人此為臆測,無證據證明證人有串供之情事!」

「是否為臆測,請讓我問完最後一個問題。」沈奕辰看向審判長,在得到一個微微點頭的示意後,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已經渾身發抖的陳福。

他的語氣忽然放得極輕,輕得像是在詢問一個老朋友。

「陳先生,你在趙家工作幾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你看著陸承宇長大,對嗎?」

陳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緩緩點頭。

「那麼,你應該很清楚,莊園那套由寰宇生技建置的保全系統,它的最高權限,在誰手上?」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陳福心中最恐懼的那把鎖。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雙手死死抓住證人席的木質欄杆,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他看了看檢察官,又看了看旁聽席最後一排——那裡不知何時,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顧曉曼。她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脅性。

法庭的空氣再次凝結。空調的嗡鳴聲、記者們壓抑的呼吸聲、陸承宇因為緊張而發出的、細微的磨牙聲,所有聲音都被放大。

「陳先生,請回答問題。」審判長出聲提醒。

陳福的嘴唇哆嗦著,那個習慣性的「嗯……啊……」拖得格外漫長。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證人席的光亮桌面上。

最終,恐懼還是戰勝了愚忠。或者說,是二十三年來對那個在書房裡無助少女的一絲愧疚,戰勝了恐懼。

「……不、不是少爺……」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請大聲一點,證人。」沈奕辰輕聲說。

陳福猛地抬起頭,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最高權限不在少爺手上!從來就不在!那套系統……那套系統是董事長跟顧律師他們建的!只有他們……只有他們能從外面,用手機、用電腦,遠端刪除跟覆寫所有的進出紀錄!我們……我們這些管家跟保全,連看完整紀錄的權限都沒有!」

語畢,全場譁然。

顧曉曼的臉色,在瞬間沉了下去。

蔣以真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震驚。她迅速意識到這句話的份量——如果保全系統可以被遠端覆寫,那麼那份AI修復的監視器影片、那三個分秒不差的證詞,其可信度將瞬間崩塌。

而坐在被告席上的陸承宇,則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事實般,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陳福,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沈奕辰沒有再追問。他知道,第一道裂縫,已經出現了。看似鐵壁一般的時序證據,因為最高權限的歸屬問題,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今日準備程序結束,下次將勘驗保全系統的後台日誌。

散庭時,人群騷動。沈奕辰收拾著卷宗,卻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是陳福。他在法警的帶領下準備離開,經過辯護人席時,用那雙粗糙而顫抖的手,迅速地將一張摺得極小的、泛黃的紙條,塞進了沈奕辰的西裝口袋。

他的動作極快,快到連一旁的法警都沒有發現。

沈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卻不動聲色,只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直到走出法庭,站在臺北地方法院那條漫長而空曠的走廊上,聽著遠處捷運列車駛過時傳來的、隱約的震動聲,沈奕辰才將那張紙條掏了出來。

紙條上,沒有字。只有用原子筆,潦草地畫著一個簡易的平面圖。那是陽明山莊園二樓的平面圖。而在書房的位置旁,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一個小小的、標示為「暗房」的空間。那個空間,在警方提供的所有現場圖上,都從未出現過。

而在平面圖的右下角,用幾乎難以辨認的字跡,寫著三個字:

「她還在。」

沈奕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她是誰?是沈雨桐嗎?如果她還在,為什麼現場會有一具被認定為她的屍體?那個暗房裡,到底藏著什麼?

就在此時,他的另一支手機震動了,是林予晞傳來的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與一個檔案。

「阿辰,我攔截到保全系統被覆寫前的原始日誌了。你猜我在二十二時二十分的那條被刪除的紀錄裡,看到了什麼?——那個帳號的登入者,是趙寰宇。」

兩個訊息,兩道裂縫,在同一時間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個在監視器黑洞中消失的三分鐘裡,莊園裡除了陸承宇與被害者之外,確實存在著第三個人。而那個人,正是這個帝國的創造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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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三分鐘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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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地方法院的走廊在下午三點二十七分顯得格外漫長而空曠。

沈奕辰站在靠窗的那一側,沒有立刻離開。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慘白的日光燈,遠處捷運紅線列車駛過中山南路下方時,傳來一陣低沉而規律的震動,震得窗框上的玻璃輕輕嗡鳴。走廊盡頭的法警正在整理方才國民法官準備程序的卷證,紙張翻動的聲音在空蕩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某種倒數。

他將手伸進西裝外套的內袋,指尖觸碰到那張摺得方正的紙條。紙面因為手汗而有些微的潮濕。

暗房。

那個在警方移交的所有現場平面圖、鑑識 фотографи 測繪圖、甚至陽明山莊園當初申請使照的建築圖說裡都從未出現過的空間。警方給的圖面上,二樓書房是一個完整的長方形,北側是一整面書櫃,南側是落地窗。但這張手繪圖上,書櫃後方卻多出了一個約莫兩坪大的夾層,以紅筆用力圈起,筆痕甚至刮破了紙張纖維。

她還在。

三個字。潦草,顫抖,像是在極度恐懼或匆忙中寫下的。

沈奕辰閉上眼。血液像是被瞬間抽離,又在下一秒以更猛烈的力道灌回心臟,撞得胸口發疼。她是誰?在法律上,被害者的身分已經被檢方透過DNA與指紋確認為沈雨桐。那具躺在殯儀館冰櫃裡,面容因為失血與外力而難以辨識的遺體,檢方說就是他找了十年的妹妹。可如果她還在,那冰櫃裡的人是誰?如果那個暗房真的存在,為什麼第一時間進入現場的鑑識人員、管家陳福、甚至聲稱不在場的陸承宇,沒有一個人提及?

是警都沒有發現,還是有人讓警察不能發現?

另一支手機在褲袋裡震動起來。是那支只有林予晞知道號碼的備用機。

他掏出來,螢幕上是一行加密訊息與一個附檔。

「阿辰,我攔截到保全系統被覆寫前的原始日誌了。你猜我在二十二時二十分的那條被刪除的紀錄裡,看到了什麼?——那個帳號的登入者,是趙寰宇。」

二十二時二十分。正是法醫推定死亡時間前三分鐘,也就是監視器畫面出現高頻雜訊、被AI判定為深偽替換的那三分鐘黑洞。

兩道裂縫在同一時間指向同一個人。帝國的創造者,在他未婚妻被殺害的三分鐘前,親自登入了自己兒子莊園的保全系統。

沈奕辰將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口袋。他沒有回訊息,只是抬頭看向窗外。臺北的天空在秋末顯得很高,很薄,薄得像一層隨時會被戳破的紙。他拿起手機,撥給林予晞。

「妳現在在哪?」

「內湖。」林予晞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大型主機運轉的嗡嗡聲。「我把市警局的城市監控中繼站黑進來了。你最好現在過來,有東西你得親眼看,不然法官不會信。」

「我二十分鐘到。」

他轉身,大步往電梯走去。皮鞋敲在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敲擊某種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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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晞的工作室不在正式的鑑識中心大樓裡,而是在內湖科技園區一棟老舊商辦的地下二樓。這裡原本是寰宇生技淘汰的冷鏈倉庫,被她用計畫經費租下來,改裝成自己的數位鑑識實驗室。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除濕機與主機散熱的熱氣,牆上貼滿了線路圖與便利貼。

沈奕辰抵達時,林予晞正站在三面大型螢幕前,身上還穿著昨天的T恤,長髮隨意紮成馬尾,眼下有著明顯的熬夜痕跡。她沒跟他打招呼,直接將一段畫面投放到主螢幕上。

「我本來只是想重建趙寰宇那個帳號登入時的外部網路位置,」她語速很快,指尖在鍵盤上飛舞,「但保全日誌的IP被洗得很乾淨,用的是集團內部的跳板。所以我換了個方法,我直接重建莊園周邊所有能動的眼睛。」

螢幕上跳出臺北市的3D地圖,陽明山仰德大道、山仔后、文化大學周邊被標示出數十個紅點。每個紅點都代表一支城市監控攝影機、一支捷運共構的監視器、或是私人店家的雲端攝影機。

「2028年了,阿辰,臺北市沒有死角。市府為了AI人臉辨識,把捷運每一站的出口、每一條主要幹道的路口、甚至陽明山上那些有錢人的私人保全系統,全部都用光纖接進同一個中控平台。這是趙寰宇自己捐錢蓋的系統,他大概沒想到有一天會用來抓他自己。」林予晞冷笑了一下,將時間軸拉到案發當晚的二十二時整。

「這是警方的說法。二十一時五十五分,陸承宇的特斯拉進入莊園車道,監視器有拍到。二十二時二十三分,管家陳福報案,說在書房發現遺體。中間二十八分鐘,莊園內部監視器有三分鐘是雜訊,也就是二十二時二十分到二十二時二十三分。警方說這是訊號干擾。」

她敲下一個鍵,畫面分割成九宮格,同步播放九支不同角度的監視器畫面。有超商的、有加油站的、有捷運劍潭站的出口。

「但我把莊園聯外道路方圓兩公里內,總共四十七支鏡頭全部調出來,用AI做車流軌跡重建。你看這裡。」

時間跳到二十二時十七分。一輛白色的廂型保冷車出現在仰德大道與格致路口的監視器中。車身沒有任何標誌,只有車頭側面一個很小的、寰宇生技的藍色雙螺旋企業識別,在夜間的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車牌號碼,BRC-8829。登記在寰宇生技的冷鏈物流部門名下,專門運送基因檢體跟疫苗的。這輛車在二十二時十八分轉進莊園後方的那條私人產業道路,那條路平常只有送瓦斯跟倒垃圾的車會走,莊園的監視器照不到,但我調到了山下一個登山客的私人露營區鏡頭,剛好拍到它。」

畫面切換。果然,那輛保冷車在產業道路的入口停了一下,車燈熄滅,像是在等待什麼。接著,它緩緩駛入黑暗中。

「然後,二十二時二十分零七秒,」林予晞將時間精確到秒,「莊園內部的監視器開始出現雜訊。同一秒,這輛車停在了莊園後門的卸貨平台。平台那支對外的監視器,剛好在二十二時二十分到二十二時二十三分之間,被系統標記為『手動關閉』。不是雜訊,是被最高權限關掉的。」

沈奕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它停了多久?」

「兩分四十八秒。」林予晞將畫面定格,「二十二時二十二分五十五秒,它重新發動,離開。十五秒後,也就是二十二時二十三秒零七秒,管家陳福按下報案電話。時間完全吻合。那三分鐘黑洞,不是陸承宇在行兇,是這輛車在上下貨。」

車上的保冷櫃裡裝的是什麼?是兇器?是屍體?還是——那個暗房裡的「她」?

林予晞轉過頭看他,眼神銳利得像刀。「我查了這輛車的ETC跟GPS紀錄。ETC顯示它當晚只過了一個收費門架,就是從內湖冷鏈中心出發的那個。GPS紀錄……被刪了。整個雲端都被清乾淨,連備份都被覆寫。但我用了一個很笨的方法,我去調了它的行車紀錄器雲端備份的暫存檔,雖然被刪了,但還沒被完全覆蓋。我救回了一小段語音。」

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經過降噪處理後,一段斷斷續續的對話從喇叭中傳出,夾雜著保冷車壓縮機的嗡鳴。

「……董事長說,要乾淨……不能留……那個小的……還在暗房……先帶走……」

聲音很模糊,分不清是誰,但「董事長」三個字卻異常清晰。

沈奕辰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小的?是指沈雨桐嗎?她當年失蹤時才十四歲,在寄養家庭的紀錄裡,她確實有個更小的、一同被寄養的女孩。但那個女孩的資料早就被銷毀了。

「這段語音不能當證據,」林予晞很冷靜地說,「來源不合法,鑑識程序也不完整,法官會直接排除。但我們可以聲請法院去調這輛車的原始GPS跟ETC完整紀錄。只要法院發函給遠通電收跟車隊管理公司,他們就必須提供。那個紀錄是第三方保存的,寰宇刪不掉。」

沈奕辰點頭。這是正規的程序。他立刻拿出筆電,開始撰寫聲請狀。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法條與判字號精準地羅列。這是他的戰場,用程序去撬開資本的黑箱。

---

隔天上午,臺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

沈奕辰提出的聲請狀,請求法院調取車號BRC-8829於案發當晚的GPS軌跡與ETC通行紀錄,並傳喚冷鏈物流部門的調度主管作證。

他陳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法庭。國民法官們專注地聽著,檢察官蔣以真則皺著眉頭,沒有立刻反對。因為這確實是一個合理的聲請,如果那輛車真的在關鍵時刻出現在現場,無論是載來兇手還是載走證物,都足以動搖檢方完美的證據鏈。

然而,沈奕辰話音剛落,法庭的門被推開了。

顧曉曼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她不是以證人身分,而是以關係人的代理人身分,依《刑事訴訟法》聲請參與程序。

「庭上,」她的聲音溫和卻充滿壓迫感,「寰宇生技是本案車輛的所有人。該車輛當日執行的,是涉及本公司核心營業秘密的基因檢體運送勤務。其GPS路徑、客戶名單、檢體種類皆屬《營業秘密法》所保護的範疇。若公開於法庭,將對本公司造成無法彌補的競爭損害,且與本案殺人犯行無直接關聯。辯護人此舉,實為模糊焦點的證據突襲。」

她遞上一份厚厚的聲請狀。

「故,本公司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四條之四,聲請就該部分證據為秘密審理,並禁止辯護人影印、抄錄相關資料。甚至,建請庭上駁回此無關的調取聲請。」

秘密審理。一旦裁准,所有關於那輛車的資訊都將被鎖在法官的保險櫃裡,國民法官聽不到,媒體報導不了,甚至連沈奕辰自己都不能對外洩露。這是資本最擅長的招式,用合法的程序,將真相合法地掩埋起來。

沈奕辰站起身。他看著顧曉曼,那張彬彬有禮的面具下,是毫不掩飾的警告。

「庭上,營業秘密不能成為掩蓋殺人罪行的外衣。」沈奕辰的聲音冷了下來,「一輛保冷車在命案前三分鐘停在命案現場後門,這難道是巧合?辯方並非要探究寰宇生技的商業機密,我們只要求確認該車輛在該時段的行蹤。這與本案具有直接且關鍵的關聯性。若採秘密審理,國民法官將無法基於完整的資訊形成心證,這違背國民法官制度公開審理、反映民意的立法本旨。」

法官陷入長考。蔣以真此時也開口了,她雖然與沈奕辰立場對立,但對於真相的追求卻是一致的。「庭上,檢方認為,釐清該車輛行蹤確有必要。但是否涉及營業秘密,檢方尊重法院認定。」

最終,法官敲下法槌。

「關於調取GPS與ETC紀錄之聲請,本院認為確有調查必要,准許調取。但關於是否採秘密審理,本院需審酌卷內資料後另為裁定。在裁定前,相關資料暫由本院保管,不得公開。」

一個折衷的裁定。資料拿得到,但可能看不到。這已經是顧曉曼的勝利。她對沈奕辰微微頷首,像是在說,你拿到了門票,但看不到表演。

沈奕辰沒有表情地坐下。指尖卻在桌下,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兩分四十八秒。秘密審理。他感覺自己正被一張由法律與資本共同編織的網,越纏越緊。

---

傍晚,沈奕辰回到位於信義區的事務所。助理已經下班,辦公室裡只有他一人。桌上放著一個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的牛皮紙包裹,是大樓管理員代收的,說是下午有人直接放在櫃檯就走了。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裡面沒有爆裂物,只有一張A4影印紙。紙張因為反覆影印而有些模糊,但字跡卻異常清晰。

那是手寫的信。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用力過猛的顫抖,很像年輕女孩的字。

「哥:」

第一個字,就讓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個稱呼,他已經十年沒有聽人這樣叫過了。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表示我可能已經出事了。不要找我,也不要相信任何影片。他們可以做出任何人的臉,任何人的聲音。莊園裡的監視器,他們想讓你看什麼,你就只能看到什麼。」

「我發現他們在做什麼了。他們把我們這些沒有人要的女生,當成培養皿。他們說是資助我們念書、給我們打疫苗,其實是在我們的身體裡種東西。許醫師說那是為了人類的未來,但我看到小安被推進那個暗房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她的床位很快就被新的女生補上了,社工說她被收養了,可是我明明聽到她在哭。」

「哥,如果我出事,請不要相信任何影片。一定要去看原始的東西,去看沒有被他們動過手腳的東西。對不起,當年我不該賭氣離家出走。」

「雨桐」

沒有日期。但從內容來看,這絕對是沈雨桐在死前一週寄出的那封被攔截的信。影本的最下方,還有一行被影印機切掉一半的、潦草的附註,像是在極度匆忙中補上的:

「……鑰匙在……」

後面的字被切掉了。

沈奕辰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將信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用指尖觸摸,可以感覺到紙面有凹凸不平的壓痕,像是曾經墊在這張紙上寫過別的東西。他拿起鉛筆,輕輕在背面塗抹。漸漸地,幾個字浮現出來。

那是另一種筆跡,更加潦草,更加用力。

「陳福知道暗房怎麼開」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又是林予晞。

「阿辰,你快看新聞!」她的聲音帶著驚慌。

沈奕辰立刻打開電腦。所有新聞台的快訊都在同步播報同一條消息。

「最新消息:陽明山莊園命案關鍵證人、管家陳福,於今晚七點許,在自宅被發現服用過量安眠藥,目前已送往榮總急救,情況不明。警方初步排除外力介入……」

畫面上,是陳福那張總是恭順木訥的臉。而在他家浴室的鏡子上,用口紅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奕辰看著螢幕,又看著手中的信。

陳福知道暗房怎麼開。但現在,唯一知道怎麼開門的人,即將永遠閉上嘴巴。而那輛保冷車的秘密,即將被鎖進秘密審理的保險櫃。

他終於明白,那三分鐘黑洞要吞噬的,不只是監視器畫面,更是所有能說出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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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攔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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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總急診室的白色燈管在新聞畫面裡晃得刺眼,鏡頭帶過走廊,推床的輪子輾過光滑的地磚,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主播的聲音平板而迅速,像是在播報一則與己無關的社會案件。

「……管家陳福今年六十八歲,警方在其住處浴室鏡面發現以口紅書寫之文字,初步研判為輕生念頭所致。家屬表示陳福近日因莊園命案承受極大壓力……」

畫面切到那面鏡子。口紅是暗紅色,膏體在潮濕的鏡面上暈開,字跡歪斜顫抖。「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七個字,每一劃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刻上去的,卻又刻意寫得笨拙,像是小學生在練習造句。

沈奕辰把聲音關掉。辦公室的冷氣嗡嗡作響,信義區頂樓的落地窗外,台北的夜雨剛停,遠處的101大樓在雲層裡只剩半截光暈。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鉛筆的石墨粉末,桌上那張被匿名寄來的信件影本,在檯燈下顯得異常蒼白。

林予晞的聲音還在電話那頭,沒有掛斷,只有急促的呼吸。

「阿辰,你聽見了嗎?陳福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這太巧了,我們才剛拿到信,他就出事。」

「不是巧合。」沈奕辰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是滅音。有人要讓那三分鐘的黑洞,把所有能開門的人都吞進去。」

他翻過信紙,背面用鉛筆塗抹後浮現的那行字——「陳福知道暗房怎麼開」——此刻因為指腹的汗,已經有些暈開。暗房。陳福在準備程序中被他逼問時,眼神閃爍的那個詞,莊園保全系統最高權限詞彙表裡沒有出現過的詞。不是監控暗房,不是儲藏室。是某個連陸承宇都不知道的房間。

「這封信的影本,」林予晞在電話裡說,語速快得像在實驗室裡報數據,「我剛剛用光譜掃了一下列印紋路,這不是便利商店的影印,是大型商用事務機,碳粉顆粒分布很均勻,寰宇生技內湖園區法務部那種等級的機器才會有的定影痕跡。阿辰,這封信的正本,曾經在他們手上。」

這正是讓沈奕辰指尖發冷的原因。

他拿起影本,最上方有一行幾乎被裁切掉的郵務浮水印,淡淡的灰色字:「寰宇生技集團 法務暨智財管理處 收發章 2028.04.18」。收發章。不是寄件人,不是收件人,是經手單位的內部戳記。

雨桐的信,是寄給他的。卻先進了寰宇的法務部。

「予晞,妳先把原始監視器檔案做離線備份,不要上雲端。」沈奕辰迅速做出判斷,「顧曉曼既然能遠端試圖銷毀檔案,就能讓備份看起來像是一場系統錯誤。妳去陽明山分局做個備案,就說原始檔因鑑識需求需異地保存,創造一個公務紀錄。」

「那你呢?」

「我去找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點去找的人。」

掛斷電話後,沈奕辰將信紙小心地夾進透明的證物袋。他的動作極其克制,像是在處理一枚隨時會失效的炸彈。身為辯護律師,他比誰都清楚這張紙的致命傷——它是一份來源不明的影本,沒有信封,沒有郵戳正本,沒有任何合法的證據鏈可以證明它就是沈雨桐親筆所寫。在法庭上,檢察官蔣以真只要輕輕一句「傳聞證據,且取得過程不明,請求排除」,國民法官們眼中的同情就會瞬間蒸發。

可是,如果這封信是真的,那麼整起陽明山莊園命案的性質,就會徹底翻轉。

他撥了一通沒有存在手機通訊錄裡的號碼。那是只有台北地檢署待過超過十年的人才會記得的分機轉接碼。

「老師,是我,奕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傳來洪德昭溫厚卻疲憊的聲音。「這麼晚了,還在事務所?新聞我看到了。」

「老師,我需要查一個收發紀錄。寰宇生技法務部,2028年4月18日前後,一封收件人寫著『沈奕辰律師』的信。」

洪德昭沒有立刻追問為什麼。他只是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透過話筒,帶著菸草與舊紙張的味道。「奕辰,你應該知道,你現在的身份是辯護人,任何私下調查都可能被解讀為騷擾證人或非法取證。」

「我知道利益衝突的紅線在哪裡。」沈奕辰看著窗外的夜色,內湖的方向在雨後顯得格外漆黑。「但如果我連這封信是怎麼被攔截的都查不到,我的當事人陸承宇就永遠只會是那個被監視器拍到的『情殺兇手』。老師,雨桐叫我不要相信任何影片。我現在開始明白她的意思了。」

洪德昭在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許久,他才低聲說:「你來我家吧。不要從事務所的網路查,寰宇的資訊部門會監控所有對他們網域的搜尋。」

凌晨一點,大同區赤峰街一條窄巷內。洪德昭的住處是一棟沒有電梯的舊公寓,二樓的鐵窗內透出昏黃的燈光。樓下是一間深夜還開著的影印店,空氣裡瀰漫著碳粉與潮濕的霉味。

洪德昭打開門,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他的白髮比上次在法院見到時又多了一些,眼袋很深,卻依然保持著那種讓人安心的緩慢語調。

「坐。」他在那張堆滿卷宗的矮桌前坐下,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離開地檢署前,我留了一份東西。不是卷證,是當年鑑識設備捐贈案的行政簽呈影本。」

沈奕辰接過,紙張已經泛黃。簽呈上,捐贈單位正是「寰宇生技文教基金會」,捐贈項目是「次世代定序儀與數位鑑識工作站共三套」,而核准欄位,有著洪德昭十年前還是主任檢察官時的簽名。

「那年頭,地檢署的預算很緊,」洪德昭啜了一口茶,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趙寰宇那時還不是什麼生技之父,只是一個很會捐錢的董事長。他說願意無償提供設備,只希望我們對於一些『單純的家庭糾紛』不要浪費司法資源。」

沈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這是洪德昭的習慣,他永遠用提問與故事來引導,而不是直接給答案。

「我幫你問了以前在總務科的老同事。」洪德昭終於切入正題,他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台老式的法務收發系統螢幕,畫面是寰宇內部的文管介面。「寰宇的法務收發有兩套軌,一套對外,一套對內。對外的信件,郵務士會直接送達。但只要收件人被標註為『敏感對象』,信件就會先進入內部篩檢佇列。」

照片放大,螢幕上有一條紀錄被黃色標記。

收文編號:LE-20280418-073

收件人:沈奕辰(外部律師/前地檢署檢察官)

寄件人:沈雨桐(寄養個案 追蹤編號 YT-09-0711)

處理狀態:收件人不明,依個資保護暨營業秘密管理辦法第17條,暫緩投遞,轉法務長室審閱

經手人:顧曉曼

審閱意見:內容涉及本集團寄養合作之未成年個案醫療隱私,屬高度敏感個資,依規定予以留置存查,待確認收件人身份後再議。

「收件人不明。」沈奕辰低聲念出那幾個字,嘴裡嚐到一絲鐵鏽味。「我執業八年,事務所地址從來沒變過,律師公會名錄上也查得到。她怎麼會不明?」

「這就是顧曉曼的專業。」洪德昭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全是自嘲。「她把違法的扣押,包裝成合法的個資保護。表面上,她是為了保護寄養少女的隱私才扣住信件,實則是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帶進行審查。她比任何檢察官都懂,怎麼讓程序看起來無懈可擊。」

沈奕辰將照片傳到自己的加密手機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寄件人那一欄,沈雨桐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冰冷的編號:YT-09-0711。零號個體的編號體系。他想起林予晞在基因庫裡看到的標註。他的妹妹,在集團的系統裡,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樣本。

「我能拿到這份紀錄的正本嗎?」

「不能。」洪德昭搖頭,語氣溫和卻堅決。「這是我那位老同事冒著被解雇的風險偷拍的。他的帳號只能瀏覽,不能下載或列印,任何下載都會觸發稽核警報。如果你要聲請法院調取,顧曉曼會主張這是律師與客戶間的秘密文書,或是營業秘密,直接聲請秘密審理,就像她擋掉那輛保冷車的GPS一樣。到時候,這份紀錄連國民法官的臉都見不到,就會被鎖進法官的保險櫃。」

這就是雙重辯護陷阱最殘酷的地方。沈奕辰作為律師,明知有證據證明妹妹的死因,卻無法用合法的方式將它呈現在法庭上。而作為哥哥,他若私下使用這份偷拍的照片,就是違法取證。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八條之四,違法取得的證據是否有證據能力,法院要權衡人權保障與公共利益。但實務上,對於辯護人以不正方法取得、且侵害第三人營業秘密與個資的證據,法院幾乎都會判決無證據能力。更何況,對方是寰宇生技,他們會派出整個法務團隊,主張沈奕辰是利用前檢察官的人脈非法刺探企業內部資訊。

「老師,如果這封信不能當證據,雨桐就白死了。」沈奕辰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那個在法庭上言詞犀利、近乎苛刻的沈律師,在這盞昏黃的燈光下,只是一個十年來一直在尋找妹妹的哥哥。

洪德昭看著他,眼神裡有愧疚,有不忍。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奕辰的手背。「奕辰,你還記得我教過你的嗎?證據有兩種,一種是給法院看的,一種是給真相看的。給法院看的,要合法。給真相看的,要有用。這封信,現在是後者。」

他將那張匿名寄來的影本推到燈光下。「念出來吧。看看雨桐,到底想告訴你什麼。」

沈奕辰深吸一口氣,將那張薄薄的影本展開。信紙是萬華那間老公寓附近文具行賣的那種最便宜的橫線信紙,紙張吸墨很重,字跡有些暈開。那是沈雨桐的字,比十年前在社工訪視紀錄上看到的,成熟了許多,卻一樣用力。

「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雨桐。如果你還留著康定路那個家,請你在四月二十五號晚上,九點,到家裡來找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打電話,用你以前教我的方式,敲三下門。」

「我發現了一件事。一件很可怕的事。趙伯伯他們,不是真的在幫助我們這些沒有家的小孩。他們把我們接去寄養家庭,然後每個月帶我們去內湖的診所抽血、做檢查。他們說是為了健康補助,可是我偷聽到顧阿姨和醫生說,我的血液很特別,是什麼『零號』,可以幫他們做出很貴的藥。還有跟我一起住過的小芳、小琪,她們長大後就都不見了,社工說她們去外縣市工作,可是她們的臉書都再也沒有更新過。」

「我的血液檢體,他們一直留著。我在診所的電腦上看到我的名字,我的基因被標成紅色。哥,我很害怕。我覺得他們發現我知道了。陸承宇他……他對我很好,可是他什麼都不敢說,他說他爸爸會生氣。我不知道該相信誰,我只敢相信你。」

「哥,如果我出事,請不要相信任何影片。他們可以讓影片裡的人做任何事,就像他們讓我的血,變成他們的藥一樣。」

「鑰匙在……」

後面的字被影印機的黑邊切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轉折筆畫。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用顫抖的手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家。那是他們童年時,在萬華康定路那間頂樓加蓋的老公寓。鐵皮屋頂,漏水的天花板,還有那扇永遠關不緊的木門。

沈奕辰念完,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模糊。康定路。那個他以為早就隨著母親改嫁、妹妹失蹤而被都更拆掉的地方。原來雨桐一直記得。她約他回那個家。

「四月二十五號,」洪德昭低聲說,「就是莊園命案的前兩天。」

不是情殺。從來都不是什麼豪門未婚妻與管家的畸戀,也不是陸承宇因愛生恨的衝動殺人。

這是滅口。因為一個寄養少女發現了自己從九歲起就被當成實驗體,發現了寰宇生技用十幾個少女的基因在編織一張抗老藥物的專利大網,而她想把這一切告訴她唯一信任的哥哥。

而顧曉曼,用一個「收件人不明」的章,輕而易舉地,就把求救信,變成了一份永遠無法送達的營業秘密。

沈奕辰將信紙摺好,放回證物袋。他的手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這是他在地檢署養成的習慣,當憤怒到達頂點時,反而會變得極度理性。

「這封信的正本,現在在哪裡?」他問。

洪德昭看著那張系統截圖的照片,緩緩說:「按照他們的管理辦法,留置存查的文件,三十天後若無人申領,就會排程銷毀。明天,就是第四十九天。」

「所以,它應該已經被銷毀了?」

「不。」洪德昭搖搖頭,眼神變得銳利。「顧曉曼這種人,不會銷毀這麼重要的把柄。她會留著。留著,才能在必要時,證明她『依法處理』,也能在必要時,讓它永遠消失。我那位同事說,這份文件的銷毀排程,被法務長室手動展延了兩次,下一次排程,是明天早上九點,文件銷毀中心。」

明天早上九點。距離現在,不到八小時。

沈奕辰站起身,將證物袋收進公事包。他的腦中已經在高速運轉,盤算著所有程序上的可能性。聲請證據保全?需要有具體事證證明有湮滅之虞,但他手上的只有偷拍照片,法院不會准。聲請搜索票?更不可能,檢察官蔣以真絕不會為了辯護人的一面之詞去搜索寰宇集團。

合法的途徑,全部被堵死。

「奕辰,」洪德昭叫住他,「你想做什麼?」

沈奕辰在門口停下,回頭看著這位曾經是他信仰、如今卻親口承認當年妥協的導師。

「老師,你說證據有兩種。」他一字一句地說,「但如果給真相看的證據,永遠沒有機會給法院看,那麼程序正義,不過是一場讓兇手合法脫罪的儀式。」

他推開門,赤峰街的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的土腥味。

「我要去把那封信拿回來。不管用什麼方法。」

他沒有說的是,他的公事包裡,除了那張影本,還有一把康定路老公寓的舊鑰匙。那是母親過世前,偷偷塞給他的,說是以後如果想雨桐了,就回去看看。他十年沒用過,卻一直帶在身邊。

而此刻,他的手機再次震動。是林予晞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定位點。

「阿辰,陳福醒了。但他只肯見你一個人。他說,暗房不在莊園,在康定路。他說,那把鑰匙根本打不開現在的門。」

定位點,顯示在萬華,康定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卻又十年未曾踏足的地址。

那間老公寓的鐵門後,究竟藏著什麼?是雨桐來不及說完的鑰匙藏匿處,還是一個等了他十年的、關於他自己童年記憶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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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導師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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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

沈奕辰站在赤峰街那間打烊的咖啡店騎樓下,雨水沿著帆布遮棚的邊緣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人行道斑駁的地磚上。空氣裡混著夜市收攤後的油耗味、潮濕的水泥味,還有遠處捷運中山站通風口排出的淡淡熱氣。他手裡握著那把康定路老公寓的舊鑰匙,銅製的表面被他掌心的溫度焐得發熱,邊緣的鋸齒卻硌得生疼。手機螢幕還亮著,林予晞的定位點在萬華康定路一閃一閃,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暗星。

他正要攔計程車,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林予晞。

來電顯示:洪德昭。

他遲疑了兩秒,才接起來。

「奕辰,你在哪?」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刻意壓低了,背景有老式冷氣機運轉的嗡鳴。

「赤峰街。」沈奕辰說,「老師,有事嗎?」

「康定路先別去。」洪德昭說得很快,「先來見我。一個人。萬華那邊…現在不只有你的人在看。」

沈奕辰皺眉:「誰?」

「來了再說。我在舊辦公室對面的那間茶館,二樓。你知道的。」

電話掛斷前,沈奕辰聽見洪德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氣聲很輕,卻讓他握著鑰匙的手指不自覺收緊。舊辦公室對面——臺北地檢署舊址後門,貴德街那間從他還是實習檢察官時期就存在的老茶館。木造格窗,無招牌,只有門口一盞昏黃的燈籠。這麼晚,洪德昭約在那裡,絕不是為了敘舊。

十分鐘後,計程車在貴德街口停下。雨勢轉小,石板路反光,映著街燈與遠處大稻埕碼頭模糊的霓虹。茶館的木門虛掩著,推開時風鈴輕響,檜木與陳年烏龍的香氣撲面而來,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線香味。

二樓只有一桌客人。

洪德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壺茶已經泡到第二巡,顏色深濃。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襯衫,領口微開,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白天在法院時蒼老了五歲。桌上除了茶具,還放著一個老舊的黑色隨身碟,以及一支更舊的、銀色的隨身錄音筆,那是十年前地檢署鑑識科還在用卡帶轉錄時期的型號。

「坐。」洪德昭替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滾燙,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

沈奕辰沒碰那杯茶。他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老師,你知道康定路的暗房是什麼?」

洪德昭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杯緣,良久才說:「奕辰,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我開庭,是什麼案子嗎?」

「竊盜。被告是個十八歲的原住民少年,偷了超商的便當和牛奶。檢察官求刑六個月。」沈奕辰的聲音冷而平,「你當時告訴我,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他有罪,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程序沒有少一步。那是我決定當辯護人的原因。」

「那孩子後來呢?」

「緩起訴。你讓他去你介紹的修車廠學徒,現在已經是技師了。」

洪德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苦澀。「我那時候相信,程序正義可以保護所有人。但有些時候,程序會變成權力者的遮羞布。」他將那支銀色錄音筆往前推了半寸,「十年前,我親手把這塊布,蓋在了你妹妹身上。」

茶館的冷氣嗡鳴聲忽然變得很大。窗外的雨重新落下,打在木窗框上,嗒、嗒、嗒。

沈奕辰的瞳孔微微收縮。「你什麼意思?」

洪德昭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慢擦拭。他的手有些抖。

「民國一百零七年,我剛升主任檢察官。」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那年三月,萬華分局送來一份人口失蹤通報,報案人是你母親。失蹤人,沈雨桐,十四歲,國中二年級,備註欄寫著:長期由寄養家庭照顧,近期情緒不穩,有離家出走紀錄。承辦員警建議以關懷追蹤結案。」

沈奕辰的指節發白。他當然記得那一年。母親在客廳哭著打電話,他才剛考上法律系,以為妹妹只是叛逆。社工來家裡訪視過一次,留下一張制式的訪視表,上面勾選著「家庭功能尚可,建議持續觀察」。

「那份通報,照理應該要分案調查,調閱就醫紀錄、寄養安置公文、學校輔導紀錄。」洪德昭戴回眼鏡,眼神終於對上沈奕辰,「但通報送到地檢署的第三天,寰宇生技的董事長趙寰宇,親自來了地檢署。他沒有帶律師,只帶了顧曉曼,和一張捐贈意向書。」

「捐贈什麼?」沈奕辰的聲音低得像刀鋒劃過紙面。

「一套全新的數位鑑識實驗室。包含當時全臺最先進的基因定序儀、影像修復工作站,還有給鑑識中心的三年維護經費。市價超過四千萬。」洪德昭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他說,寰宇生技長期支持司法改革,希望能為地檢署盡一點心力。然後他很隨意地提起,聽說最近有個寄養少女的案子,好像跟他們集團合作的寄養機構有點關聯,希望檢方不要誤會,造成機構的困擾。畢竟,他們每年安置了上百名需要幫助的孩子。」

沈奕辰感覺胃部一陣翻攪。檜木的香味此刻聞起來竟有些刺鼻。

「所以你簽結了?」

「我簽了。」洪德昭閉上眼睛,「我用『查無積極事證,少女係自行離家,建請警方加強協尋,暫予簽結』十二個字,把卷宗封存了。當時我告訴自己,這只是程序上的簽結,警方還會繼續找。況且,一個主任檢察官如果因為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女,得罪全臺最大的生技集團,丟掉一整間鑑識實驗室,他在體制內還能做什麼?我想先往上爬,爬到有權力再來改變。」

「然後你就爬到了襄閱主任檢察官,爬到了可以決定要不要起訴趙寰宇的位置。」沈奕辰的譏誚像冰錐,「結果呢?十年後,你的學生站在法庭上,為一個被你們當年放走的幽靈辯護。」

洪德昭沒有反駁。他只是將那支錄音筆拿起來,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刺耳的雜訊,卡帶轉動的嘶嘶聲,接著是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溫和而制式,應該是當年的社工。

『雨桐,妳跟阿姨說,妳為什麼不想待在寄養家庭?是阿姨對妳不好嗎?』

然後,一個年幼的、帶著哭腔的女孩聲音傳了出來。沈奕辰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凍結。

那是雨桐。不是照片裡那個十五歲、眼神倔強的少女,而是更小、更稚嫩的聲音,大概十二、三歲,帶著濃濃的鼻音,驚恐得發抖。

『不要…我不要回去…那裡會打針…會痛…阿姨說不聽話就會被帶去那個白白的房間…我會流血…媽媽…我要找媽媽…我要找哥哥…』

女孩的哭聲尖銳起來,背景裡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接著,一個冰冷的、沈奕辰這幾個月在法庭上聽過無數次的女聲,清晰地插了進來,毫無溫度,像在談論一批貨物。

『沈小姐,請控制一下妳的情緒。妳的寄養合約是經過法院認可的,妳的監護權暫時由機構代理。配合醫療檢查是妳的義務。把她帶走,訪視時間結束了。』

是顧曉曼。十年前的顧曉曼,聲音比現在更年輕,卻已經是同樣的理性至上、同樣的強勢。

錄音的最後,是女孩被強行帶走時的尖叫與哭喊,一聲聲喊著「哥哥」,然後是卡帶被粗暴按停的喀擦聲。

茶館的二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沈奕辰粗重的呼吸聲。

他死死盯著那支錄音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把舊鑰匙硌出的印痕此刻像烙鐵一樣燙。那聲「哥哥」像一把生鏽的鑿子,鑿開了他刻意封存了十年的童年記憶——他想起來了,有一年暑假,母親帶著雨桐從寄養家庭短暫回家,雨桐的手臂上有一排細小的、像被蚊子叮過的針孔,雨桐說是學校打預防針,他當時還笑她嬌氣。

「這卷錄音帶,哪來的?」沈奕辰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當年那位社工偷錄的。」洪德昭低聲說,「她覺得不對勁,訪視結束後私下拷貝了一份,想交給我。但我簽結後,她被機構以不適任為由解聘,後來出了車禍,卷宗和母帶都說是意外燒毀了。這支筆,是她車禍前一個月,託人放在我舊辦公室信箱的。我…我把它鎖在抽屜深處,十年沒敢拿出來。」

「為什麼現在敢了?」

「因為陳福醒來後,說暗房在康定路。」洪德昭看著他,眼中佈滿血絲,「奕辰,你母親過世前住的那間公寓,所有權人早就不是你們家了。三年前,寰宇生技旗下的物業管理公司,透過法拍取得了那棟公寓的整棟產權。他們沒有拆,只是換了門鎖,把一樓到三樓全部封起來改作檔案倉庫。你那把舊鑰匙,當然打不開現在的電子鎖。林予晞的定位點,是我給她的。我讓她先去看了一眼,她發現康定路那棟樓,今晚的保全系統,登入者還是趙寰宇。」

沈奕辰猛地站起身,椅腳刮過木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憤怒、背叛、愧疚——對導師的,對自己的——像潮水一樣衝垮了他賴以為生的理性堤防。

「所以你現在拿這個來贖罪?」他一字一句,聲音因壓抑而顫抖,「一卷十年前的非法錄音?老師,你是檢察官,你比我更清楚這是什麼。這是未經當事人同意的偷錄,來源不明,保管鏈斷裂十年,真實性無法鑑定,證據能力根本為零!就算我把它當成新事證聲請再議,蔣以真第一個就會以違反通訊保障及監察法聲請排除,法官連聽都不會聽!你拿一個在法庭上毫無用處的東西,來告訴我你當年錯了?」

這是他最殘酷、也最專業的反擊。用程序正義的刀,去割開導師的良心。

洪德昭的臉色瞬間慘白,卻沒有動怒。他只是緩緩點頭,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反應。

「你說得對。」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我才說,這是給真相看的證據,不是給法院看的。奕辰,如果這卷錄音在法庭上公開,我會被追究瀆職、被彈劾、被拔掉襄閱的職位,甚至被送懲戒。我這輩子就完了。顧曉曼的律師團也會咬死這是偽造,是我為了幫學生脫罪自導自演。它的確沒有證據能力。」

他站起來,將那支錄音筆和那個黑色隨身碟,一起推到沈奕辰面前。

「但隨身碟裡,有當年那位社工用手機偷拍的訪視照片備份。照片裡,雨桐身後的牆上,貼著一張兒童畫,畫的是你們康定路老家的鐵門,門後有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像櫃子一樣的東西。她在畫的角落寫了三個字。」洪德昭頓了頓,「衣櫃裡。」

沈奕辰的呼吸一窒。

洪德昭看著他,眼神裡有愧疚,有懇求,也有一絲決絕的瘋狂。

「奕辰,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十年不敢拿出來嗎?因為我怕。但現在我更怕——我怕你跟我一樣,為了程序,為了仕途,為了所謂的大局,再把另一個孩子蓋起來。陳福說暗房不在莊園,在康定路。也許,他指的就是那個衣櫃。」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說出最後一句話:

「去康定路吧。但不要走正門。後巷有一扇常年上鎖的鐵捲門,是舊時給瓦斯桶進出的通道。密碼是雨桐的生日。我當年簽結公文時,瞄過一眼她的資料,我一直記得。」

沈奕辰握住那支冰冷的錄音筆和隨身碟,指尖一片冰涼。他明白了洪德昭的背叛是什麼——不只是十年前對雨桐的背叛,更是此刻對體制、對自己職業生涯的徹底背叛。這位他最尊敬的導師,正把自己的前途當成籌碼,賭他這個學生敢不敢為了真相,踐踏自己最信仰的程序正義。

就在此時,沈奕辰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不是訊息,是來電。來電顯示是林予晞,但背景音卻異常嘈雜,有救護車的鳴笛聲,有雨聲,還有林予晞壓抑著驚慌的、急促的喘息。

「阿辰!你在哪?你快來——陳福——陳福不見了!醫院說他是自己拔掉點滴走的!可是他的病房門口,監視器最後拍到的人——是顧曉曼!她帶了兩個人,把他帶走了!往…往康定路的方向去了!」

電話那頭,林予晞的聲音被風聲撕得破碎。

而茶館的木窗外,一輛黑色的保母車,無聲無息地滑過貴德街濕漉漉的路面,車牌在雨夜中一閃而過,最後兩個數字,被路燈照得發亮。

那是寰宇生技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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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基因庫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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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德街的雨把整條街洗成了一面模糊的鏡子。

沈奕辰還握著那支冰冷的錄音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洪德昭的話還卡在耳膜裡,像一根細針——康定路,後巷,瓦斯桶的鐵捲門,雨桐的生日。

手機在掌心震動得發燙,林予晞的聲音被雨聲、救護車的鳴笛和風聲切得支離破碎。

「阿辰!陳福不見了!他自己拔掉點滴,監視器最後拍到顧曉曼帶兩個人把他架走!我調了醫院外面的路口監視器,他們的車往西區開,方向就是康定路!你現在在哪?」

「貴德街。」沈奕辰的聲音比雨還冷,「不要追。你一個人不要追。」

「我已經在計程車上了!」林予晞在那頭喘得厲害,背景裡傳來計程車司機按喇叭的聲音和雨刷急促的摩擦聲,「那個老頭子剛醒就說暗房不在陽明山,他肯定知道什麼!顧曉曼這時候把人帶走,就是要封口!你叫我怎麼不追?」

洪德昭坐在茶館的木椅上,臉色在暈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老。他聽見了顧曉曼三個字,眼皮重重跳了一下,低聲說:「奕辰,讓她去康定路會危險。顧曉曼敢在醫院動手,就代表她不怕留下紀錄。那扇鐵捲門後面,恐怕不是單純的儲藏室。」

沈奕辰閉上眼一瞬間。雨水從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秒針在敲。他的腦中閃過太多不該同時存在的身分——辯護人、哥哥、十年前的那個來不及接住妹妹的少年。程序正義告訴他,此刻該做的是聲請保護證人、通知臺北地檢署,任何私自前往現場的行為都可能讓證據失去證據能力。但血緣卻在他胸口燙出一個洞。

「予晞,聽我說。」他強迫自己用律師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的語氣,一字一句,把情緒壓成線,「你現在立刻把定位傳給我,然後找最近的派出所……不,找蔣以真檢察官。你不要一個人進去康定路。我十五分鐘後到。還有,」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洪老師給的東西,我需要妳幫我打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林予晞罵了一句髒話,卻是妥協的語氣:「知道了啦!你這個冷血的程序控!我先去大同分局堵蔣檢,定位傳你了,你快點來!還有,你說的東西是什麼?」

「等會再說。先保證妳的安全。」

掛掉電話,沈奕辰轉向洪德昭。老人將那支隨身碟往他手心又推了一寸。

「這裡面除了社工的錄音,還有當年寄養系統的原始匯出檔。我當時沒有勇氣打開。」洪德昭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奕辰,如果你要走程序,就不能用這個。但如果你要找的是真相……就不要問它怎麼來的。」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將錄音筆和隨身碟收進西裝內袋,內袋裡還放著妹妹那封被攔截的信的影本。紙張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皺。他推開茶館的木門,衝進雨裡。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襯衫,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那輛黑色的保母車早就消失在街角,只剩下濕漉漉的輪胎痕。沈奕辰沒有往康定路去,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一個相反的方向。

「內湖,瑞光路,寰宇生技園區後門。快。」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踩下油門。車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成一條條光河,捷運高架的燈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串珍珠。沈奕辰在後座打開手機,將洪德昭的隨身碟照片傳給林予晞,並附上一句話:【內湖舊園區的備份主機,幫我開。密碼是雨桐生日。】

他知道林予晞一定懂。這個看似只會在法庭上跟他鬥嘴的女人,是臺大資訊工程轉法律的怪才,整個臺北地檢署沒有人比她更懂怎麼在合法的邊緣遊走,去撈那些被宣稱已經銷毀的數位足跡。

半小時後,內湖科技園區。

即使是深夜,寰宇生技那棟像白色方盒的總部大樓依然亮著三分之二的燈。雨水打在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林予晞沒有走正門,她穿著一件被雨淋透的輕便外套,帽簷壓得極低,刷了一張三年前離職員工的舊識別證,從地下停車場的貨運通道溜了進去。那張卡是她為了追另一件醫療糾紛案時留下的,沒想到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靠,這裡的保全系統還是這麼爛。」她一邊低聲咒罵,一邊將一台薄型的筆記型電腦接上牆角一台蒙著防塵布的舊伺服器。這裡是園區的舊資料庫機房,三年前集團搬遷到新的雲端機房後,這裡就成了堆放備份磁帶和報廢主機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冷氣機低頻運轉的霉味,唯一的聲音是主機風扇嗡嗡的哀鳴。

沈奕辰站在她身後,替她望風。他的視線落在那台老舊的磁帶機上,標籤手寫著「2016-2018 寄養醫療專案備份_勿銷毀」。

林予晞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的藍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她先繞過了最外層的防火牆,然後用洪德昭隨身碟裡的一組舊的管理員帳號,試著登入。第一次失敗,第二次,螢幕跳出紅色的錯誤訊息。她咬著嘴唇,將密碼欄位清空,輸入了一串數字——沈雨桐的身分證生日,也是那扇鐵捲門的密碼。

「叮。」

一聲輕響,桌面解鎖了。

「進去了。」林予晞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不是興奮,是恐懼。

資料夾一層層展開。最上層是寰宇生技歷年的慈善捐助名冊,照片裡的趙寰宇笑得溫文儒雅,牽著一個個穿著整齊制服的小女孩。但點開深層的加密資料夾後,畫面完全變了。

那是一個基因庫。

數百個檔案,每一個都以編號命名,點開其中一個,是一份完整的全基因定序報告、歷年的抽血紀錄、超音波影像,甚至還有心理評估量表。而在所有檔案的最頂端,有一個被特別標註、金色字體的資料夾——「Zero_00」。

林予晞點開它。

照片彈出來的瞬間,沈奕辰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十四歲的沈雨桐。瘦小,綁著馬尾,眼神怯生生地看著鏡頭,手腕上戴著寰宇生技合作醫院的手環。她的資料完整得令人髮指:HLA基因分型、端粒長度、罕見的孟買血型紀錄、每一次寄養家庭訪視後的血液生化數值。更刺眼的是,在報告的最後一行,用紅字標註著:【基因片段chr7: 142,332,101-142,455,890 已成功嵌入寰宇青春露專利核心序列ID No. TW-I-789456,與端粒酶活化高度相關,穩定性99.7%】。

「寰宇青春露……是他們去年拿到國家生技大獎、號稱能逆轉老化的那個保養品……」林予晞的聲音乾澀,「他們把雨桐的基因……當成專利在賣?」

沈奕辰沒有說話。他的胃部一陣翻攪。所謂的慈善寄養,所謂的溫柔收養,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篩選。篩選特定血型、特定基因的少女,當成活體的培養皿。

林予晞強忍著噁心,快速滾動頁面。Zero_00資料夾旁邊,還有Zero_01、Zero_02,一直排到Zero_17。 她隨手點開Zero_04,是一個名叫陳曉琪的女孩,照片裡笑得很甜,最後一筆就診紀錄停在2024年,備註欄寫著「成年,合約期滿,失聯」。Zero_09,失聯。Zero_12,失聯。每一個女孩,都在十八歲成年、脫離寄養系統監管後,斷了音訊。

「十七個人……」林予晞倒吸一口氣,「加上雨桐,十八個。這不是寄養,這是……這是圈養。」

就在此時,機房深處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兩人同時僵住。

「有人來了!」林予晞立刻拔掉隨身碟,強制關機。沈奕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躲進兩排伺服器機櫃的陰影中。透過機櫃的縫隙,他們看見兩名穿著寰宇保全制服的男子,拿著手電筒巡邏,其中一人對著對講機說:「B區機房正常,沒有入侵紀錄。」

腳步聲遠去後,林予晞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沈奕辰的手也一樣冰冷。

「走。去找蔣以真。」沈奕辰低聲說。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不是律師的冷靜,是哥哥的憤怒。

大同區,歸綏街的一棟老舊公寓。

蔣以真是十年前的寄養社工,如今已經離職。按址找到她時,她住在一間不到十坪的套房裡,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密不透風,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藥味和久未打掃的霉味。她本人比照片上老了十歲不止,頭髮枯黃,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整個人瘦得只剩下骨頭,面前的小桌上散落著抗憂鬱症的藥袋。

看見沈奕辰和林予晞,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恐懼。

「你們……你們是趙董的人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都離職了……」

林予晞立刻放軟了語氣,蹲下身來,與她平視。她的毒舌在此刻收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對弱勢者本能的溫柔。「蔣小姐,我們不是。我們是沈雨桐的家人。她是Zero_00,妳記得她嗎?四月二十五日,她本來要回家。」

聽到沈雨桐的名字,蔣以真的眼淚瞬間潰堤。她顫抖著從床底拖出一個生鏽的餅乾盒,盒子裡不是餅乾,是一本用原子筆手抄、邊角已經發黃起毛的名冊。

「我對不起她們……我真的對不起她們……」蔣以真一邊哭,一邊翻開名冊,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一開始,趙董事長說要做善事,幫助失依少女,基金會給的補助是別人的三倍。我以為是好事……直到我發現,他們每次要的名單,都指定要『健康、未滿十二歲、特殊血型』的孩子。我問督導,督導叫我不要多問,說這是上面的意思,資料都直接送到顧律師那裡……」

沈奕辰接過那本名冊。手抄的字跡工整卻透著不安,每一頁都是一個女孩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血型、寄養家庭的地址。而在每個名字的後面,都用紅筆註記了一個編號——Zero_00 沈雨桐,Zero_01 林婉如,Zero_02 張心瑜……一直到Zero_17。編號、血型、就診紀錄,與林予晞剛剛在基因庫看到的一模一樣。

更讓人心寒的是,名冊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被反覆摺疊的便條紙,上面是蔣以真自己的字跡:「她們不是被收養,是被挑選。像挑選實驗用的小白鼠。」

「我後來不敢做了,我辭職了……但我一直夢到她們……夢到雨桐哭著說她不想被帶走……」蔣以真抱著頭,情緒瀕臨崩潰,「顧曉曼來找過我,叫我把名冊交出來,說會給我一筆錢讓我去南部好好生活。我沒給……我怕給了,她們就真的完全消失了……」

林予晞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妳做得很好。妳留下了最重要的東西。」

沈奕辰闔上名冊,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他終於明白,那個所謂的完美證據鏈是怎麼來的。當一個集團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專利序號,把十八個少女的血變成青春露的原料,那麼要偽造一段監視器影片、要收買一個證人、要讓一個管家自殺,又有什麼難的?

他將名冊小心地收進公事包,與那支錄音筆放在一起。就在此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臺北地檢署的來電顯示。

接起電話,是檢察官蔣以真的同事,聲音急促而嚴肅。

「沈律師,你現在跟林予晞在一起嗎?你們立刻回地檢署一趟。你聲請調取的那份ETC和GPS紀錄,法院裁准了。但我們在勘驗那段『深偽』監視器時,發現了一個更麻煩的東西——」對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們在莊園書房的血跡裡,驗出了一組微量的DNA,不是陸承宇的,也不是死者的。鑑識中心說,那組DNA……跟資料庫裡某個已經結案的失蹤少女吻合。那個人,就是沈雨桐。」

沈奕辰猛地抬頭,看向林予晞。林予晞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臉上都沒有血色。

莊園命案現場的血,怎麼會驗出十年前就該失蹤的沈雨桐的DNA?難道,那個倒在血泊中的未婚妻,根本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而更讓沈奕辰背脊發涼的是,他想起了洪德昭的那句話——密碼是雨桐的生日。那扇康定路的鐵捲門後,究竟還藏著什麼?是暗房,還是一個用十八個少女的基因所構築的、真正的幽靈基因庫?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夜色卻比下雨時更加濃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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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當事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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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那種停,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切斷的停。萬華康定路老舊公寓的騎樓下,沈奕辰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聽筒裡偵查檢察官的聲音還卡在耳膜裡,沒有散去。

——我們在莊園書房的血跡裡,驗出了一組微量的DNA,不是陸承宇的,也不是死者的。鑑識中心說,那組DNA跟資料庫裡某個已經結案的失蹤少女吻合。那個人,就是沈雨桐。

電話已經掛斷了,忙線的嘟聲早就沒了,但那句話還在。

林予晞站在他對面,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本從蔣以真手上拿來的手抄名冊。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線,剛剛在社工家裡那種要把寰宇生技祖墳都掀起來的銳氣,此刻全被一種更冰、更深的寒意取代。

「沈奕辰。」她聲音很輕,卻很穩,「書房的血,不是陸承宇的,也不是死者的。那是誰的血?為什麼會是雨桐的?」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答。台北的夜色在雨停之後反而更濃,像一塊吸飽水的黑色海綿壓在這座城市上頭。康定路的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水泥味、巷口鹹酥雞攤殘留的油煙味,還有一種從老公寓水溝裡翻上來的霉味。遠處捷運龍山寺站的廣播隱約傳來,化成模糊的嗡鳴。

他將那本名冊和錄音筆更深地往公事包裡塞,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騎樓下格外刺耳。

「雨桐十年前就失蹤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結案報告上寫的是離家出走。可是洪德昭說,密碼是雨桐的生日。陳福說,暗房不在陽明山的莊園,在康定路。現在,莊園命案現場的血,卻驗出了雨桐的DNA。」

他抬起頭,看著林予晞,眼底有一種近乎自虐的清明。

「只有兩種可能。」他說,「第一,檢體污染。第二,雨桐根本沒有失蹤,她一直被當成樣本養在那個集團的暗房裡,直到四月二十五號那天,她出現在莊園的書房,然後流了血。」

「而倒在血泊裡的死者——」林予晞接了下去,聲音開始發抖,「是陸承宇的未婚妻。對不對?鑑識報告上,死者的身分是趙家替陸承宇安排的聯姻對象,叫周曉晨。但如果雨桐的血出現在第一現場……」

「那就代表,雨桐在場。或者,雨桐就是周曉晨。」沈奕辰把最後那句話說得極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這個推論太殘忍,殘忍到他寧願它是錯的。十年前那個哭著說不想被帶走的小女孩,十年後被換了一個名字,送回到了加害者的兒子身邊,成為一場聯姻的棋子,然後在一個雨夜倒在血泊裡。而她的哥哥,十年後卻成了殺害她的兇手的辯護人。

荒謬,諷刺,完美得像一個劇本。

「不行,我們不能在這裡猜。」林予晞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西裝外套裡,「沈奕辰,你現在是陸承宇的辯護人。依《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你發現被害人可能就是你妹妹,你應該要聲請解除委任。你不能再問了,你問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讓你陷入利益衝突的陷阱。」

「解除委任,然後呢?」沈奕辰反問,他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把陸承宇還給法扶?讓顧曉曼再派一個聽話的律師來,教他怎麼認罪,怎麼把這齣戲演完?予晞,一旦我解除委任,我就不再是他的律師,我連看守所的接見室都進不去。我就永遠不會知道,四月二十五號那天晚上,在那間書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予晞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太了解沈奕辰了。這個男人信仰程序正義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他相信只要程序是乾淨的,真相就會自己長出來。可是現在,他卻要親手弄髒自己的程序。

「我要去見陸承宇。」沈奕辰看了看錶,晚上九點十七分,「現在。」

「我跟你去。」

「不。」沈奕辰搖頭,「律師接見,當事人有權拒絕第三人在場。更何況,我接下來要問的話,不能有第三個人聽見。」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台北看守所的地址。車門關上的瞬間,林予晞被隔絕在騎樓的燈光下,她的身影在後照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計程車穿過台北的夜。雨後的路面像一面破碎的鏡子,倒映著信義區豪宅的燈火與萬華街頭的霓虹。沈奕辰靠在後座,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無法關掉腦海裡那段監視器影片。那段被AI修復得過於完美的影片,陸承宇拿著凶器,一步步走進書房,臉上的表情清晰得不自然。而現在,他知道那張臉可能是貼上去的。

看守所的接見室永遠是同一個溫度。冷氣開得太強,消毒水的味道壓過了霉味,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陸承宇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沈奕辰幾乎認不出他。一個禮拜前,這個寰宇生技的接班人雖然憔悴,但至少還維持著世家公子的體面,襯衫的領口是挺的,頭髮是梳過的。而現在,他的囚服皺得像一張廢紙,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窩深陷,眼白裡佈滿了血絲。只有那雙手,還維持著一種神經質的乾淨,指甲剪得極短,指緣卻被自己摳得滲出血絲。

「沈律師。」他坐下,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隔著強化玻璃,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沈奕辰。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討論答辯方向的。」沈奕辰開門見山,他將會客紀錄表推到一邊,沒有拿出任何卷宗,「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一個跟律師倫理無關,跟訴訟策略也無關的問題。」

陸承宇終於抬起了頭,眼神空洞。

「周曉晨是誰?」沈奕辰問。

陸承宇的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我的未婚妻。」他的回答像背好的台詞。

「你的未婚妻,原名叫什麼?」沈奕辰的聲音放得更輕,卻像一把鑿子,一寸一寸地敲進對方的防線,「她在進趙家之前,叫什麼名字?」

接見室裡的日光燈嗡嗡作響。法警站在角落,面無表情。

陸承宇的嘴唇開始顫抖,他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被摳出血的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沈奕辰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等著,像一個在法庭上等待證人自己崩潰的詰問者。他知道,對付這種長期被恐懼壓制的人,逼問是沒有用的,要讓他自己把那個名字吐出來。

「……雨桐。」陸承宇的聲音破碎了,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她叫沈雨桐。」

這三個字,讓沈奕辰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筆尖在紀錄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刺耳的痕跡。

即使已經猜到,親耳聽見,還是像被人在心口重重地打了一拳。酸澀、灼熱的情緒從胸口直衝鼻腔,但他硬生生地把它壓了下去。現在,他是律師。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沈奕辰問,他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專業的、近乎冷酷的平穩。

「兩年前。」陸承宇像是打開了某個洩洪的閘門,話語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我爸……趙寰宇,他把我叫到內湖的辦公室,跟我說要替我安排一門婚事。對象是集團資助的女學生,品學兼優,血型特殊,是全台北最乾淨的女孩。我第一次見到曉晨……不,雨桐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很不一樣。她不像其他那些想攀上趙家的女孩,她看我的眼神裡,有恐懼。」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消瘦的臉頰滑進囚服的領口。

「後來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想嫁給我。她是被顧曉曼帶回來的。顧曉曼跟她說,只要她乖乖聽話,配合集團的健康檢查,就能給她一筆錢,讓她去找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就是你。」

陸承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奕辰,那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乞求。

「她把那封信給我看了。她說她叫沈雨桐,她有一個哥哥叫沈奕辰,在當檢察官。她說她被關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每個月都要被抽血,她的血可以救很多人,也可以害很多人。她求我帶她走。」

沈奕辰的呼吸停住了。那封被顧曉曼攔截的信,原來陸承宇也看過。

「那你為什麼不帶她走?」沈奕辰的聲音裡終於洩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試過!」陸承宇激動起來,雙手猛地拍在接見檯上,發出砰的一聲,連法警都往前踏了一步,「我訂了四月二十六號的機票,我想帶她去高雄,再從小港偷渡去日本。我連錢都準備好了。可是……可是我媽……」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滑坐回去。

「我媽在集團的財務公司當會計,經手了很多見不得光的帳。顧曉曼把一疊我媽簽名的洗錢轉帳單據丟在我面前,她說,只要我敢帶雨桐走,第二天我媽就會因為違反《洗錢防制法》被收押禁見,判十年以上。她說,趙家可以給我一個清白的未婚妻,也可以給我一個有罪的母親。」

接見室裡的空氣凝結了。沈奕辰終於明白了,這就是那個完美的枷鎖。資本的力量,從來不是直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而是把你最愛的人當成人質,讓你自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所以,四月二十五號那天晚上,你還是去了莊園。」沈奕辰替他把話說完。

「雨桐約我去的。」陸承宇點頭,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回到了那個雨夜,「她說她跟你約好了,四月二十五號要在康定路的老家見面。她很開心,她說她終於可以回家了。她叫我晚上先去莊園的書房等她,她想把她這幾年在暗房裡偷偷抄下的資料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你。她說那些資料可以證明,集團用她們的基因做了什麼。」

「然後呢?」

「我去了。顧曉曼泡了一杯茶給我,說是雨桐交代的,要我等她一下。我喝了那杯茶……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陸承宇的聲音開始發抖,恐懼重新佔滿了他的臉,「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書房的燈還亮著,很冷,冷氣開得很強。我聞到很濃的血腥味。我看見……我看見雨桐倒在書桌旁邊,胸口插著一把拆信刀,血流了一地。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

他摀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滲出來。

「我嚇傻了。我想叫人,可是陳福衝了進來,他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立刻拿起電話報警。他對著電話大喊,說少爺殺人了,少爺殺了少奶奶。我想解釋,可是我說不出話,我的舌頭是麻的,手也是麻的。後來警察來了,鑑識人員來了,他們在我手上驗出了血跡,在現場找到了我的指紋和腳印。所有的證據,都說是我殺了她。」

「那杯茶。」沈奕辰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你被下藥了。」

「我不知道。」陸承宇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醒來之後,顧曉曼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我,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搖了搖頭。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沈奕辰閉上了眼睛。他終於把三條線索連起來了。過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與證據鏈、被下藥後昏睡的當事人、以及那段被AI深偽的監視器影片。這是一個佈局,從一開始,陸承宇就是被選中的代罪羔羊。

「你為什麼不說?」沈奕辰睜開眼,目光如炬,「為什麼在偵訊的時候,在羈押庭的時候,你一句都不為自己辯解?你只要說出你被下藥,說出顧曉曼威脅你,檢察官就必須去查那杯茶的檢體,去查你母親的金流。這才是程序正義能給你的武器。」

「我不能說。」陸承宇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眼神裡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沈律師,我不能說。顧曉曼讓人帶話進來,她說,只要我認罪,只要我什麼都不說,乖乖地被判刑,我媽就沒事。集團的律師會替我媽處理好所有的帳,她可以在國外好好生活。如果我敢亂說話……我媽明天就會從橋上跳下去,而且會被寫成畏罪自殺。」

他看著沈奕辰,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沈律師,你妹妹不是我殺的。這句話,我不是說給法官聽的,是說給你聽的。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媽,也求你……替雨桐報仇。」

這就是那句沉默的真相。不是抗辯,是求救。

沈奕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兇手,是另一個被害者。一個被自己的父親和家族當成棄子,被資本碾得粉碎的可憐人。

而他,沈奕辰,是這個可憐人唯一的律師。

可是,律師倫理的枷鎖此刻卻成了最冰冷的鐵鍊。陸承宇剛剛所說的一切,都屬於律師與當事人間的秘密與信賴關係,依《刑事訴訟法》與《律師法》,他負有絕對的保密義務。他不能在未經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將這份自白作為證據提交給法庭,更不能在交互詰問中,以這些資訊去攻擊檢方的證人。因為一旦他這麼做,就等於出賣了當事人對他最後一絲的信任。

他該怎麼辯護?在不能洩露當事人自白的前提下,為一個已經決定要認罪伏法、為母親頂罪的人,爭取無罪?

這是一個不可能的辯護。一個雙重陷阱。

沈奕辰緩緩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儀式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陸承宇。」他隔著玻璃,看著那個崩潰的男人,聲音恢復了那種在法庭上才有的、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專業,「從現在開始,你聽好。第一,你剛剛跟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會保密,這是我的義務。第二,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任何話,包括檢察官,包括法警,包括你母親的律師。你保持沉默。」

「可是……」

「沒有可是。」沈奕辰打斷他,眼神銳利得像刀鋒,「你要相信程序。相信我。你的沉默,我會讓它在法庭上,變成最響亮的證詞。」

他轉身,對法警點頭示意會見結束。高跟皮鞋踩在看守所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回音。

走出看守所的高牆,台北的夜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吹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他的公事包裡,還裝著那本名冊和那支錄音筆,現在,又多了一個用信任與保密義務封存的秘密。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林予晞。

「沈奕辰,你出來了嗎?我剛剛又進了一次內湖的備份資料庫,我發現一件事……」林予晞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那個莊園監視器的原始硬碟,型號跟康定路那間老公寓的管理室裡,十年前裝的那台舊主機一模一樣!而且,我查到顧曉曼在案發前一天,用集團的採購名義,買了一台全新的同型號硬碟!」

沈奕辰的腳步猛地停住。

硬碟被更換了。這印證了陸承宇說的,陳福被命令換掉主機。可是,為什麼是康定路?

就在此時,他的另一支私人手機,也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那是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號碼。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封沒有署名的簡訊,只有一行字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生鏽的鐵捲門,門後隱約是一個堆滿雜物的暗房。而那行字是:

「沈律師,想知道你妹妹的血為什麼會在莊園嗎?來康定路吧。鐵捲門沒鎖。但你最好一個人來。——陳福」

夜風更冷了。康定路的鐵捲門後,那個用十八個少女的基因所構築的幽靈基因庫,終於要對他敞開了。可是,傳來這封簡訊的人,是那個剛剛在莊園裡,第一個大喊少爺殺人的管家陳福。

這究竟是陷阱,還是另一個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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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深偽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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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路的風,比想像中更冷。

沈奕辰站在臺北看守所外的騎樓下,雨剛停,柏油路面映著路燈與霓虹招牌的殘影,空氣裡混著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與潮濕的霉味。口袋裡兩支手機一前一後震動,像兩條不同方向拉扯的繩索。

一支是林予晞,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熬夜過後的沙啞。

「型號完全一樣!沈奕辰你聽見了嗎?陽明山莊園那台主機,跟康定路那間公寓管理室十年前裝的舊主機,是同一個廠牌同一個年份的冷門型號,連韌體版本都一樣!顧曉曼在案發前一天,用寰宇生技的採購單買了一台全新的同型號裸機,她根本就是準備好要調包!」

另一支是陳福傳來的照片。生鏽的鐵捲門半拉起,後方是堆滿紙箱與舊衣物的暗房,牆角隱約有冷凍櫃的管線。文字只有一行:「想知道你妹妹的血為什麼會在莊園嗎?來康定路吧。鐵捲門沒鎖。但你最好一個人來。」

信任與保密義務封存的秘密,就卡在這兩個訊息之間。一個是體制外的真相,一個是體制內佈好的陷阱。

沈奕辰沒有回覆陳福。他將那封簡訊截圖,連同林予晞傳來的採購紀錄,一併轉傳到自己的加密雲端,然後關掉私人手機的定位,對著電話那頭說:「不要去康定路。現在,立刻回事務所把所有備份資料上鏈存證,明天開庭,我們不在暗房裡打仗,我們在法庭上把他們的監視器給剖開。」

「可是陳福——」

「陳福是餌。」沈奕辰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冷,「顧曉曼要他開門,就表示裡面的東西已經處理完了。她要的不是我們找到證據,她要的是我們非法入侵的現行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林予晞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雨夜的濕氣全吸進肺裡:「好。明天,我當妳的刀。」

隔天上午九點,臺灣臺北地方法院,國民法官法庭。

這是本案的第二次審理庭,媒體直播的紅燈從八點半就亮起。法庭外的走廊擠滿了記者,長鏡頭對準每一個進出的人,直播聊天室的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洗版。寰宇生技的法務團隊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顧曉曼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雙腿交疊,手裡握著一杯超商咖啡,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商業簡報。趙寰宇沒有出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直播。

沈奕辰穿著黑色律師袍,坐在辯護人席,面前只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與一疊手寫筆記。他的臉色比平常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卻依舊挺直,下顎的線條繃得像弦。

檢察官蔣以真站起身,她今天沒有穿檢察官制服,而是深藍色套裝,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眼神銳利得像要直接剖開證物。

「審判長、各位國民法官,」蔣以真的聲音在挑高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金屬感,「本案的關鍵,在於被告陸承宇是否於案發當晚進入莊園主臥,持刀殺害被害人周曉晨。為證明此事,檢方聲請傳喚鑑識中心主任許仲文,就扣案之莊園監視器原始硬碟及其影像真偽,進行專業鑑定。」

許仲文站了起來。

他看起來比上次在偵查庭時更瘦,臉頰凹陷,眼鏡後的眼睛不斷眨動,手指緊緊絞著鑑定報告的邊角。面對國民法官時,他先是深深一鞠躬,才用一種過度謙卑、近乎背誦的語氣開口。

「各位國民法官好,我是內政部刑事鑑識中心主任許仲文,」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發悶,「本次鑑定之監視器主機,型號為DVR-X900,硬碟經法務部調查局數位鑑識實驗室完整鏡像保全,未發現剪輯、拼接或變造痕跡。影像中可清晰辨識被告陸承宇於晚間十一點零七分進入主臥走廊,十一點十一分離開,手部持有凶器,衣物沾染血跡。經AI輔助人臉辨識系統比對,相似度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因此,本席認為,該影片為真,無深偽或後製之可能。」

他將一段經過去背與銳化的影片投放到法庭的大螢幕上。畫面很暗,但經過AI修復後,男子的臉部被清晰放大,的確是陸承宇那張蒼白、驚惶的臉。國民法官席傳來一陣低低的抽氣聲,有位中年女性法官下意識地摀住了嘴。旁聽席的快門聲瞬間密集起來。

沈奕辰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讓那段影片完整地播了兩遍,讓那種「眼見為憑」的壓迫感在法庭裡沉澱到最濃,才緩緩起身。

「審判長,辯方聲請傳喚專家證人林予晞,具數位鑑識與生成式AI專長,就同一份監視器影像的證據能力,進行反詰問。」

法庭的門被推開。林予晞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得極為正式,白襯衫、黑色西裝褲,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臉上幾乎沒有妝容,卻因為眼神過於明亮而顯得逼人。她手裡抱著自己的筆電,沒有看沈奕辰,徑直走到證人席,舉手宣誓。她的手有一點抖,但聲音很穩。

「我願據實陳述,如有虛偽,願負偽證罪責。」

沈奕辰走到她面前,兩人的距離保持在詰問的標準一公尺,沒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流,彷彿只是兩個專業的陌生人。

「林小姐,請問妳的專業為何?」

「我是臺大資訊工程學系博士候選人,研究領域為數位鑑識與生成式對抗網路,也就是俗稱的深偽技術。同時為司法院特約數位鑑識諮詢委員,去年曾協助破解士林分局的深偽勒索案。」林予晞的語速很快,但咬字極為清晰,她的眼神掃過國民法官席,確保每個人都在聽,「我的鑑定,與許主任不同,我鑑定的是『硬碟本身』,而不是『硬碟裡的影片』。」

沈奕辰點頭,示意她繼續。這是他們演練過的節奏。

林予晞將筆電接上法庭的投影系統,螢幕一分為二。左邊是許仲文剛才播放的「清晰版」兇手影片,右邊則是一串不斷跳動的十六進位碼與磁區讀寫紀錄。

「各位國民法官,請先看這個。」她敲下一個鍵,右側的數據開始以視覺化的方式呈現,一條代表硬碟寫入時間的曲線圖,「這是該顆硬碟的底層寫入日誌。正常監視器,是以每秒三十幀的速度,連續寫入。但這顆硬碟,在案發當天晚間十點五十分到十一點二十分之間,出現了一段極不正常的寫入高峰。」

曲線在那三十分鐘內,陡然飆升成一個尖銳的山峰。

「寫入速度,是每秒六十幀。」林予晞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是正常速度的兩倍。這代表什麼?代表這段影片不是『錄下來』的,是『覆寫上去』的。有人用一台同型號的主機,先做好一段假影片,再用高速模式,把它灌回這顆原始硬碟裡,偽裝成原始檔案。就像把一本日記的其中三頁撕掉,用影印機印了三頁字跡一模一樣的假紙張,再用高速膠裝回去。肉眼看不出來,但紙張的纖維密度,出賣了它。」

法庭裡響起一陣騷動。許仲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冒出細汗。

「妳胡說!」許仲文忍不住從檢方席站起來,聲音拔高,「寫入速度異常可能是主機故障、電壓不穩——」

「審判長,證人尚未經交互詰問,請檢方證人自制。」沈奕辰冷冷地打斷,目光卻沒有離開林予晞,「林小姐,請繼續。」

林予晞深吸一口氣,將左側的影片暫停在兇手臉部的特寫。她放大、再放大,直到畫面出現馬賽克般的顆粒。

「再來,我們看臉。」她切換到一個新的分析介面,畫面中出現數十個紅色與藍色的節點,標示在臉部的輪廓、瞳孔與耳廓上,「這是我用三種不同的深偽偵測模型跑出來的結果。真正的臉,皮膚紋理、毛孔、光影是連續的。但這張臉,在顴骨與下顎的交界處,有一道寬度約零點三毫米的『融合邊界』。瞳孔的反光不一致,左眼映出的是走廊的燈管,右眼卻是全黑的。這是典型的『臉部貼合』痕跡。兇手的臉,是後期貼上去的。他的五官是陸承宇的,但他的骨骼輪廓、臉型比例,屬於另一個人。」

她按下播放鍵,影片開始以零點五倍速播放。這一次,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陸承宇」走路的姿態有些奇怪。肩膀內縮,步伐很小,像是在刻意模仿高個子男性的跨步,卻因為重心不對而顯得僵硬。

「最後,是步態與身形分析。」林予晞調出一組數據,「根據走廊門框的高度比例尺換算,影片中人的實際身高,約為一百六十二到一百六十五公分。而被告陸承宇的身高,是一百八十一公分。差了將近十五公分。骨盆寬度與肩寬比例、膝關節彎曲角度,都指向一名身形較為嬌小的女性。簡單來說,這段監視器裡的『兇手』,是一個貼著陸承宇臉皮的女人。」

一陣比剛才更大的譁然在法庭炸開。國民法官們交頭接耳,有人驚愕地看向被告席上面無表情的陸承宇,有人則皺眉看向旁聽席的顧曉曼。顧曉曼依舊面無表情地喝著咖啡,但握著杯子的指節,悄悄地收緊了。

蔣以真的眉頭緊鎖,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快速翻閱著手中的資料,似乎在重新評估什麼。

就在此時,許仲文像是被逼到牆角的動物,猛地抓起麥克風,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

「審判長!我反對!辯方專家證人的證言不具公正性!」他指著林予晞,手指顫抖得厲害,「林予晞與辯護人沈奕辰,是情侶關係!他們同居於大同區的同一處所,共同經營事務所,多次被媒體拍到一同出入!她與本案被告的辯護人有高度利害關係,她的鑑定是為了替男友的當事人脫罪而做的偏頗鑑定!她的證言,不應具有證據能力!」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投進了剛剛還傾向辯方的法庭。

直播聊天室的風向瞬間逆轉。原本刷著「好帥的女專家」「深偽太可怕了」的留言,立刻被「原來是女朋友」「難怪幫殺人犯說話」「愛情蒙蔽專業啦」洗掉。媒體席的記者們眼睛發亮,快門聲瘋狂響起,對準林予晞那張因為被當眾揭露私情而瞬間漲紅的臉。

林予晞站在證人席上,身體晃了一下。她預想過對方會攻擊她的專業,卻沒想過是用這種方式。她下意識地看向沈奕辰。

沈奕辰的背影依舊挺直,沒有回頭。他的內心卻像被重鎚擊中。他知道這是顧曉曼的佈局,從一開始讓媒體拍到他們同進同出,到現在讓許仲文在最關鍵的時刻拋出這張牌,就是要把「技術問題」轉化為「人品問題」。在國民法官的心中,一個被愛情沖昏頭的女人說的話,還能信幾分?

但他不能表現出任何動搖。他轉過身,面對審判長,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審判長,證人與辯護人的私人關係,屬於證人信用性的問題,應由合議庭與國民法官自行評價其可信度,而非證據能力的問題。且許主任指稱的『同居』,實為辯方為調查本案而共同承租之工作室,檢方若要主張偏頗,請提出具體的鑑定方法錯誤,而非以揣測性的情感關係來否定科學數據。否則,是否所有已婚的鑑識官,其鑑定皆不具公正性?」

他的反擊犀利,卻無法立刻驅散法庭裡那種曖昧的、八卦的氛圍。國民法官們的眼神變得猶疑,原本清晰的技術線,被蒙上了一層粉色的、不可靠的濾鏡。蔣以真適時地站起來,溫和卻堅定地補上一刀:「辯護人所言甚是,但本於國民法官易受情感影響之特性,檢方仍請法庭審慎評價林小姐證言之證明力。畢竟,科學數據可以被操弄,但情感的偏見,往往更難被數據發現。」

林予晞站在證人席上,只覺得法庭的冷氣開得太強,吹得她手腳冰冷。她看著台下那些原本信任她的國民法官,如今眼神閃爍,她知道,這一仗,她在技術上贏了,卻在輿論上輸了。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今日程序結束,下次將傳喚其他證人。旁聽席的記者一擁而上,將麥克風堵到林予晞面前。

「林小姐,請問妳跟沈律師是什麼關係?妳的鑑定有收錢嗎?」

沈奕辰想上前拉開她,卻被法警隔開。就在一片混亂中,他的私人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簡訊,是一封加密郵件,寄件人是匿名的。

主旨只有四個字:「別信林予晞」。

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林予晞正站在內湖舊機房的備份伺服器前,手裡拿著那顆被調包的舊硬碟,而她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穿著鑑識中心的制服,身形與許仲文極為相似。照片的拍攝時間,正是他們潛入機房的那個雨夜。

沈奕辰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這張照片是真的,那麼林予晞的「發現」,會不會本身就是一場更深的深偽?而那個在監視器裡貼著陸承宇臉孔的嬌小女性,會不會從頭到尾,都站在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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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管家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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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地方法院的走廊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即使已經散庭,空調主機低沉的嗡鳴、記者群收線時麥克風碰撞的雜音、法警膠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腳步聲,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相片。

沈奕辰站在飲水機旁,手裡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匿名郵件的附件被他放大了又縮小。

雨夜。內湖舊機房的黃色警示燈。林予晞背對鏡頭,手裡捧著那顆標著污漬的舊硬碟,她的表情被陰影切掉了一半,看不清楚。她的身後,那個穿著深藍色鑑識中心制服的模糊身影,肩線寬厚,微駝,與許仲文一模一樣的站姿。時間戳記是 2028.05.09 23:47,正是他們兩個人淋得像落湯雞一樣撬開側門的那個晚上。

「別信林予晞。」

他關掉螢幕。走廊的冷氣吹在他汗濕的後頸上,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他該信什麼?信林予晞在庭上冒著被貼上「被愛情蒙蔽的偽專家」標籤的風險,硬生生把檢方那段看起來天衣無縫的監視器影片撕開一道口子?還是信這張來路不明的照片,暗示她從一開始就是顧曉曼埋在他身邊的另一顆棋子?

不,不能在法庭上猶豫。沈奕辰深吸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灌進鼻腔,讓他的思緒強行冷卻下來。程序正義的信仰,要求他在每一個懷疑面前都先問證據能力。這張照片沒有檔頭資訊,沒有原始載體,連寄件IP都經過七層跳板,它本身就是一個典型的「不可靠的數位真相」。而林予晞,是他的證人,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信任的、在泥濘裡一起找過真相的人。

他把手機收進西裝內袋,轉身,看見林予晞正被兩名記者堵在證人休息室門口。她倔強地抿著嘴,眼下的淡青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格外明顯。看見他,林予晞勉強扯出一個笑,小聲說:「沒事,他們只是想挖八卦。」

沈奕辰沒說話,只是把那件掛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披到她肩上。「明天,換我們進攻。」

林予晞一愣。「你要傳誰?」

「陳福。」他說出那個名字時,聲音輕得像在試探回音。「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一個背景,是一個會說『是、老闆交代的』的影子。但陽明山莊園的保全日誌顯示,關鍵三分鐘的雜訊之前,唯一用最高權限登入主機的人,是他。」

隔天上午九點三十分,國民法官法庭。

窗外的天氣熱得發昏,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反射出刺眼的光,但法庭內部的溫度卻刻意調得極低。六名國民法官坐在審判席兩側,神情比昨日更加凝重。經過昨天林予晞與檢方鑑識主任的技術交鋒,他們的眼神裡多了一種被資訊轟炸後的疲憊與困惑,那正是媒體最想要的效果,當人民無法判斷技術的真偽,就會轉而判斷人的可信度。

旁聽席第一排,顧曉曼穿著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雙腿交疊,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近乎完美的微笑。她身後是寰宇生技龐大的律師團,西裝革履,像一堵牆。

「辯護人,請傳喚證人。」審判長敲下法槌。

法庭的側門被法警推開。陳福被帶了進來。

他看起來比任何一次在莊園裡見到都還要老。駝背得更厲害了,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袖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油漬。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要扶一下桌沿,眼睛渾濁,不停地眨著,像是不適應法庭過亮的燈光。消毒水與老舊木頭混合的味道,在他走過時似乎更濃了一些。

「證人陳福,請至證人席。」

書記官制式地告知具結義務與偽證罪的刑責。陳福顫抖著舉起右手,聲音含糊地跟著唸:「我願……具結……」那句「嗯、啊」又出現了,像他慣用的盾牌。

檢察官蔣以真皺起眉頭,她敏銳地意識到沈奕辰想做什麼。她對沈奕辰的手段太熟悉了,這個人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沈奕辰站了起來。他沒有像對付專家證人那樣一開始就咄咄逼人,相反地,他的語氣溫和得甚至有些尊敬。

「陳先生,你好。請問你在趙家服務多久了?」

陳福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沈奕辰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三十、三十一年了,沈律師。從、從趙董他爸爸那代就……就在了。」

「三十一年,很長的時間。莊園裡的大小事,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嗯、啊……不敢、不敢,就是、就是掃掃地、開開門。」

國民法官們的表情明顯鬆動了。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忠誠卻木訥的老管家,誰會懷疑他?

沈奕辰繞著證人席慢慢踱步,他的皮鞋聲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那麼,案發當天,也就是五月十一號晚上,你也在莊園裡嗎?」

「在、在啊。晚上、晚上我都在。」

「當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你在哪裡?」

陳福的肩膀幾乎不可察覺地縮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沈奕辰捕捉到了。

「我、我在……在後門,整理、整理垃圾。」他的回答開始變得不連貫。

沈奕辰停下腳步,轉身,從辯護席上拿起一份已經聲請調查證據的文件,那是莊園保全系統的登入紀錄列印本。「可是,陳先生,這份紀錄顯示,五月十一號晚上十一點十七分,有人用最高權限帳號『Admin-CF』登入了監視器主機,並且執行了『硬碟卸載』的指令。這個帳號,只有你和趙寰宇董事長有權限使用。而當晚趙董事長人在新加坡參加生技論壇,有完整的出入境紀錄。陳先生,那個人,是你嗎?」

法庭內鴉雀無聲。連空調的嗡鳴聲都像是被抽掉了。

陳福的額頭開始冒汗,豆大的汗珠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下來,滴在證人席的木板上。「我、我不記得了……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不記得了?」沈奕辰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溫和已經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銳利的礁石。「那我換個方式問。當晚十一點二十分,一輛車牌號碼是 BHR-3379 的白色保冷車,駛入了莊園的後門卸貨區。這輛車登記在寰宇生技的物流公司名下,駕駛紀錄顯示簽收人是你。陳先生,你用那輛保冷車,運了什麼?」

顧曉曼在旁聽席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微微向前傾身,手指緊緊扣住皮包的邊緣。

陳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用袖口用力擦著汗,那件襯衫袖口的油漬在燈光下格外刺眼。「藥、藥品……是、是顧小姐說的……是藥品要、要冷藏……」

「顧小姐?」沈奕辰立刻抓住這個名字,像一條獵犬咬住了獵物的喉管。「是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顧曉曼小姐嗎?她命令你運送藥品?」

陳福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顧曉曼。那一眼充滿了恐懼與哀求。顧曉曼卻沒有看他,她只是冷冷地對著身旁的首席律師低聲說了兩句話。

「是、是……顧小姐說,那是、那是新的試劑,很貴重,要、要我親自看著……把、把主機裡那顆舊的硬碟換掉,把、把後面那個、那個銀色的冷凍箱搬上車……」陳福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說、她說我只要照做,下個月就幫我孫子……幫我孫子安排到總公司當助理……我、我只是……我以為只是藥品啊!」

「銀色的冷凍箱?」沈奕辰追問,語速加快,「有多大?裡面是什麼?你打開看過嗎?」

「沒、沒有打開……有、有鎖……但是、但是很重,兩個年輕人抬的……會晃,裡面有、有水的聲音……我、我直到、直到看見新聞……說、說周小姐死了……血……到處都是血……我才知道……我才知道我運的不是藥啊……」陳福崩潰地哭了出來,那張老實木訥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一個被利用、被恐嚇、又被良心折磨的老人最真實的恐懼。「沈律師,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為只是、只是換個硬碟、運個箱子……」

整個法庭炸開了。國民法官們交頭接耳,記者們的快門聲像暴雨一樣響起。檢察官蔣以真猛地站起身,但她眼中的震驚不是針對陳福,而是針對那份被替換的硬碟與那個冷凍箱,那意味著本案最核心的物證從一開始就被污染了。

「肅靜!」審判長用力敲下法槌。

就在此時,寰宇的首席律師,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鎮定地站了起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審判長,辯護人請冷靜。我們對於陳福先生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各位也看見了,陳福先生今年已經七十二歲,患有輕度認知障礙與高血壓,長期服用多種藥物。他的精神鑑定報告我們已經呈給庭上,他的記憶與陳述,極易受到誘導與暗示。辯護人利用其年邁、認知不清的弱點,以誘導性的詰問方式,使其做出不實的陳述,其證詞不具證據能力。我們在此,正式聲請撤銷陳福先生今日全部之證詞,並聲請傳喚其主治醫師到庭說明其精神狀況。」

這一招太狠,也太漂亮了。將一場致命的自白,瞬間轉化為一場對老人失智的消費。顧曉曼的城府,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她從一開始就為陳福這顆棋子準備好了拋棄的理由。

沈奕辰的心往下沉。他預料到對方會反擊,卻沒料到是用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他看向陳福,老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藥……箱子……血……」

審判長與兩位職業法官低聲商議了片刻,敲下法槌。「本庭認為,證人陳福之精神狀況確有疑慮,其證詞之證明力容後評議。休庭十分鐘,庭後再行處理證詞能力之爭議。」

法槌落下,人群開始騷動。顧曉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在律師團的簇擁下,快步離開旁聽席,經過沈奕辰身邊時,她甚至停頓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沈律師,很精彩的交互詰問。可惜,你找錯了證人。一個連自己孫子名字都會忘的人,你覺得國民法官會信他多少?」

她的香水味,很淡,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冽。

休庭的十分鐘,沈奕辰沒有去安撫林予晞,而是直接走向法警,低聲問:「陳福呢?」

「在三樓的證人廁所,法警陪著,情緒不太穩。」

沈奕辰點點頭,心裡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顧曉曼那句話,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宣告。一個失去利用價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人,對資本而言,最好的處理方式是什麼?

他轉身往三樓衝去。走廊上擠滿了記者,他推開人群,廁所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一名法警正焦急地對著無線電大喊:「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三樓男廁!有人服藥倒地!」

刺鼻的消毒水味中,夾雜著一股濃烈的、嘔吐物的酸味。

沈奕辰衝進去,看見陳福倒在洗手台旁的地板上,身體蜷縮著抽搐,嘴角不斷溢出白色的泡沫,旁邊散落著一個空的藥罐,上面印著「安眠藥」的字樣。他的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被汗水浸濕、揉得皺巴巴的紙條。

林予晞也跟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倒吸一口冷氣。

救護人員很快衝了進來,將陳福抬上擔架。就在擔架經過沈奕辰身邊時,陳福那隻攥著紙條的手無力地垂下,那張紙條飄落下來,掉在沈奕辰的腳邊。

沈奕辰彎腰撿起。紙條被汗水暈開,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那不是遺書,是用顫抖的筆跡寫的一個地址,後面跟著幾個字。

「萬華 康定路 167巷 3弄 5號 地板下 對不起周小姐」

那個地址,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他與沈雨桐十年前的家。被法拍後早已易主的老舊公寓。那個他們曾經以為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而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

不是匿名郵件。是法院的公開系統通知,提醒他,下一次庭期,檢方將聲請傳喚新的證人,而證人的名字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證人:林予晞。傳喚聲請人: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事由:釐清被告與鑑識證人間之不當接觸與證據竄改之嫌。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臉色慘白的林予晞。她也正看著他,眼中充滿了無措與恐慌。走廊的燈光慘白地打在她臉上,那張在雨夜機房裡模糊的照片,又一次浮現在沈奕辰的腦海中。

地板下的秘密,與身邊人的秘密,哪一個,會先將他拖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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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萬華的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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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地方法院的走廊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救護人員的腳步聲、輪架摩擦磁磚的尖銳聲響、旁聽民眾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全部混在一起,卻又像是被一層厚重的毛玻璃隔開。沈奕辰站在廁所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被汗水暈開的紙條,紙張薄得像是要碎掉。

「萬華 康定路 167巷 3弄 5號 地板下 對不起周小姐」

陳福在被抬上擔架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看向他。那個眼神不是求救,是一種贖罪。一個當了一輩子管家、習慣對主人家點頭哈腰的老人,用最卑微的方式,把他唯一知道的、藏了十年的祕密交了出來。

林予晞站在他身側,臉色在慘白的燈管下幾乎透明。她剛剛才在法庭上以鑑識專家的身分,將那份完美的監視器影片撕開一個口子,證明那是深偽造假,卻立刻被檢方許仲文反咬一口,指控她與辯護人有不當接觸。現在,法院的系統通知又像一記耳光,把她直接列為下一庭的證人。

「檢方要傳妳。」沈奕辰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這是殺招。許仲文要把妳從專家變成被調查對象,妳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當成是為了幫我而說謊。」

林予晞咬住下唇,指尖冰冷。「我不怕被傳喚,我怕的是……」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紙條,「那個地址是哪裡?」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哽住的東西硬生生吞回去。

那個地址,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到。康定路167巷,3弄5號,二樓。那棟沒有電梯、樓梯間永遠堆著廢棄紙箱與機車,牆壁被油煙染成暗黃色的公寓。那是他和沈雨桐的家。在父親過世、母親失蹤後,他們相依為命的家。十年前,沈雨桐被通報離家出走後不久,房子就因為積欠貸款被法拍。他以為那扇鐵門後的一切,都已經隨著法拍的封條,永遠封死了。

「是我家。」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平時的樣子,「我跟雨桐,以前的家。」

林予晞愣住了。她認識沈奕辰三年,看過他在法庭上把檢察官逼到語無倫次的模樣,看過他在地檢署熬夜閱卷、對著卷宗裡一張模糊的照片發呆的模樣,卻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那是一種被強行剝開鎧甲後,露出底下血淋淋傷口的表情。

「走。」沈奕辰將紙條折好,放進西裝內袋最貼身的口袋,「現在就去。」

「現在?可是陳福他……」

「陳福已經被送去臺大急診,有法警跟著,顧曉曼的人暫時動不了他。」沈奕辰轉身就往法院外走,步伐又急又重,「這張紙條是他在法庭上被逼到絕境時才交出來的。顧曉曼馬上就會知道他說了什麼。我們如果不快一點,那個地方的東西就會跟鑑識中心的硬碟一樣,被換掉。」

傍晚的臺北下著薄雨。兩人沒有叫計程車,直接衝進捷運站。從西門站到龍山寺,只隔了兩站,但對於沈奕辰而言,卻像是穿越了十年。

龍山寺站的地下街依舊混雜著汗味、雨味與食物的油煙味,穿著拖鞋的老人、放學的學生、遊民,全部擠在這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走出捷運站,康定路的霓虹燈在雨水中暈開,情色旅館的招牌、老舊的當舖、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一切都跟十年前沒有兩樣。只有那棟公寓,變得更舊了。

167巷是一個僅容一輛機車通過的窄巷,巷口的榕樹根系把人行道的地磚都撐裂了。3弄5號的鐵捲門半拉著,門口停著一輛發財車,裡頭堆著資源回收的紙箱。沈奕辰站在巷口,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滴下來,他卻一動也不動。

「就是這裡嗎?」林予晞撐著傘,輕聲問。

「二樓。」沈奕辰抬起頭,看向那扇生鏽的鐵窗。鐵窗內透出昏黃的燈光,窗台上還擺著一盆枯萎的蔥,「以前我跟雨桐住二樓。她的房間窗戶正對著巷子,夏天很熱,她都會把窗戶打開,趴在窗台上寫功課。」

他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梅雨季時漏水的天花板、母親還在時煮的消夜、以及那個下午,社工來家裡,拿著一疊文件要他簽名,說雨桐已經被安排到一個更好的寄養家庭,會有更好的教育資源。他當時才十九歲,剛考上法律系,以為那是體制的善意。他簽了字。然後,雨桐就消失了。

「上去看看吧。」林予晞握住他冰冷的手腕,「不管裡面是什麼,我們一起看。」

公寓的樓梯間堆滿了雜物,感應燈忽明忽暗,牆上貼滿了小廣告與未繳的水電催繳單。二樓的鐵門是一扇暗紅色的舊門,門上的春聯已經褪色,只剩下一個殘破的「福」字。沈奕辰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婆,燙著捲髮,圍著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警惕地看著兩個穿著西裝、氣質與這條巷子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你們找誰?」

「阿婆,不好意思打擾了。」沈奕辰拿出律師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放得溫和,「我是以前住在這裡的房客,姓沈。這間房子十年前是我家,我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好像忘在地板下面了。能不能讓我們進去看一下?就五分鐘。」

阿婆皺起眉頭,顯然不相信。林予晞立刻上前,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名片,笑得十分誠懇。「阿婆,我們是律師,真的只是找東西。您放心,我們不會亂動,就是想看看地板。那個東西對他很重要,是他妹妹留下的。」

聽到「妹妹」兩個字,阿婆的眼神軟化了一些。她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東西亂丟……你們快點喔,我還要煮飯。」說著側身讓開了。

屋內的陳設已經完全不同了。原本的木質地板被換成了廉價的塑膠地貼,牆壁重新粉刷過,擺著神明桌與巨大的電視。但格局沒變。一進門的客廳,左邊是廚房,右邊是兩間小房間。沈奕辰的腳步停在右邊那間最小的房間門口。

那是沈雨桐的房間。

房間現在被當成儲藏室,堆著一箱箱的衛生紙與泡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與樟腦丸的味道。沈奕辰蹲下身,手指撫過那層塑膠地貼。地貼底下,是十年前那種老式的磨石子地板,中間有一塊,因為長期被書桌壓著,顏色比周圍淺一些。

「就是這裡。」他的聲音在顫抖。他想起國中時的雨桐,有一次神神祕祕地跟他說,哥哥,我發現一個藏寶藏的地方,說什麼都不會被媽媽發現。她當時指的就是書桌底下那塊可以撬起來的磨石子磚。

林予晞立刻會意,從包包裡拿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瑞士刀,遞給他。沈奕辰用刀尖沿著地磚的縫隙慢慢撬動。塑膠地貼被劃開,發出刺耳的聲音。阿婆在客廳探頭看了一眼,想說什麼,但被林予晞用眼神安撫住了。

地磚很緊,像是十年來從未被動過。沈奕辰的額頭滲出汗,手腕因為用力而發白。終於,喀的一聲,整塊磨石子磚被撬了起來。底下不是水泥,而是一個用紅磚砌起來的、約莫鞋盒大小的暗格。

暗格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個用數層夾鏈袋層層包裹的東西。最外層的夾鏈袋已經泛黃,裡頭隱約可見一個粉紅色封面的東西。

沈奕辰的手伸進去,將它拿了出來。入手的觸感是紙張受潮後變得有些軟爛的感覺。他一層層剝開夾鏈袋,最裡面,是一本國中生用的日記本。封面上印著可愛的兔子圖案,兔子的眼睛已經被水氣暈開了。旁邊還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從網咖列印出來的信紙影本。

他打開日記本。第一頁,用稚嫩卻用力的字跡寫著:沈雨桐的日記,不准偷看!偷看是小狗!日期是2018年9月1日。

那是她被送養後的第一天。

沈奕辰席地而坐,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頁頁翻開。林予晞也蹲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他。日記的內容,讓兩人的呼吸都漸漸沉重起來。

「9月15日,寄養家庭的阿姨說要帶我去做健康檢查,抽了好多血,頭好暈。她說這是寰宇基金會補助的,每個小朋友都要做。可是為什麼只抽我的?」

「10月3日,今天又抽血了。醫生給我吃了一顆白色的藥,說是維他命,吃了會長高。可是吃了之後想吐,整天都想睡覺。我跟阿姨說,阿姨叫我不要跟學校老師說。」

「11月20日,我偷聽到寄養媽媽跟一個穿西裝的叔叔講電話,說我的數據很穩定,是很好的載體。什麼是載體?我上網查了,是生物學名詞。我好害怕。」

一頁又一頁,記錄了一個十四歲少女在陌生的寄養家庭裡,如何從一開始的期待,到逐漸察覺不對勁的恐懼。她被當成某種實驗的對象,定期被帶往一間位於內湖的私人診所抽血、服藥。診所的名字,日記裡寫得很清楚:寰宇生技附設醫務中心。而那個穿西裝的叔叔,來過寄養家庭兩次,日記裡貼了一張她偷偷拍下的、模糊的側臉照片。即使照片已經受潮,沈奕辰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趙寰宇。十年前的趙寰宇,比現在更年輕,眼神卻一樣溫和而令人不寒而慄。

「2019年2月14日,我今天鼓起勇氣,用學校電腦教室的電腦,查到哥哥的信箱。我寫了一封信給他,可是寄養家庭的網路被監控了,我不敢寄。我把信存在草稿夾,希望哥哥有一天會看到。」

沈奕辰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他想起自己大二那年,確實在一個很少用的舊信箱草稿夾裡,看過一封沒有寄出的信,標題是「哥哥對不起」,內容只有短短幾行,說她很想家。第一時間他以為是詐騙或是惡作劇,沒有在意。原來,那是雨桐用盡全力發出的求救訊號。

日記的後半段,字跡變得成熟了一些,顯然她已經國高中了。內容也從恐懼,變成了一種壓抑的憤怒與計畫。

「2021年7月,我在萬華的網咖打工,老闆人很好,讓我用那裡的電腦。我終於找到機會,把信印出來,透過櫃檯的地址寄給哥哥。地址是康定路167巷,可是那裡已經沒有人住了。信會不會被退回?我把備份藏在地板下,如果哥哥回來,一定會找到。」

那封被夾在日記本裡的信紙影本,就是那封信。信上寫著她如何被當成試驗品,如何發現寰宇生技在利用寄養兒童進行非法人體試驗,以及她決定蒐集證據,向媒體爆料。

而最後一篇日記,日期是2028年5月9日。也就是案發前三天。

那篇日記的紙張明顯比前面的新,字跡也因為激動而寫得飛快,甚至劃破了紙張。

「5月9日,趙寰宇今天透過律師找到我了。他約我5月12號晚上回陽明山的莊園談,說他願意跟我和解。他說那一切都是誤會,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張。他願意給我一筆錢,五百萬,讓我出國念書,重新開始。他說陸承宇很愛我,不想看我受苦。我該相信他嗎?承宇說那是陷阱,叫我不要去。可是……如果這是唯一能讓我擺脫他們的機會呢?如果我能拿到錢,我就能離開臺灣,永遠都不用再被抽血了。承宇,我對不起,我想去試試看。就算被騙,至少我也努力過了。」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的句點,重重地暈開,像是一滴淚。

沈奕辰合上日記本,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後腦杓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悶響。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周曉晨,明明知道那個莊園是吃人的地方,還是會在那個雨夜回去。不是因為愛情,不是因為留戀,是因為那是趙寰宇親手為她設下的、最後的獵場。一張名為和解、實為滅口的請帖。

「她不是自願回去的……」沈奕辰的聲音破碎不堪,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有淚,「她是想逃。她以為那是逃生的門,結果是通往屠宰場的門。」

林予晞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緊緊握住沈奕辰的手,試圖給他一點溫度。「奕辰,別這樣……雨桐她很勇敢,她留下了這些,就是要讓你找到真相。」

就在這時,沈奕辰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法院的通知。是林予晞的手機和他的手機,同時響起。

林予晞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封來自鑑識中心的內部通報,寄件人是她在中心裡唯一信任的學妹。通報的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緊急通報:本中心接獲檢方委託,將於明日重新鑑定陽明山莊園案之所有生物跡證,包含現場血跡與當年寄養系統之留存檢體。鑑定申請人:許仲文。」

沈奕辰也看到了自己手機上的訊息。那是許仲文透過律師同業群組,刻意發給他看的。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句話。

「沈律師,令妹當年在寄養系統留下的檢體,保存得很好。明天的法庭上,我們會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科學證據。——許」

當年寄養系統留存的檢體。沈奕辰猛地想起日記裡那一次次的抽血。那些被當成數據的血液,在十年後,竟然要成為指控他當事人、甚至是玷污他妹妹的工具。

而更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的是,許仲文怎麼會知道,沈雨桐就是當年的寄養兒童?除非……有人把日記的內容,或是更早的收養紀錄,洩漏給了他。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儲藏室那扇半掩的門。門縫外,阿婆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輕、極緩慢的腳步聲,正從客廳的塑膠地貼上,一步一步,朝著這個房間走來。

那腳步聲,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誰?是阿婆回來了,還是……顧曉曼的人,已經找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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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消失的就診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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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消失的就診紀錄

塑膠地貼因為年久而微微鼓起,每一步踩上去,都會發出一種輕微卻黏滯的吱嘎聲。

沈奕辰沒有動。

他的手指扣在儲藏室那扇半掩的木門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精準狙擊的預感。許仲文那則訊息不是威脅,是通知。通知他,有人把這間位於康定路、連戶政事務所都快要遺忘的老公寓地址,連同地板暗格裡那本日記的存在,一起打包賣掉了。

林予晞的背脊也繃緊了。她把那本封面已經泛黃的日記死死抱在胸前,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斜背包側袋裡的硬碟。那裡面是她從鑑識中心以合法備份名義拷出來的原始日誌碎片。她壓低聲音,用氣音說:「後門?」

沈奕辰極輕微地搖頭。這種萬華的老式公寓,儲藏室唯一的窗戶是對著天井的氣窗,連頭都探不出去,更別說是人。唯一的出入口,就是眼前這扇門。

腳步聲停了。

停在儲藏室的門外,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沈奕辰甚至能聽見門外那個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雜著菸草的味道。這不是顧曉曼手下那些穿著訂製西裝、噴著昂貴古龍水的法務或保全會有的味道。

下一秒,門被敲了兩下。

不是禮貌的輕敲,是用指節叩擊的、帶著某種公務節奏的兩下。

「沈律師,林小姐,」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沉、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再不出來,我就以現行犯的理由,請你們回地檢署喝茶了。我沒空在這種發霉的儲藏室外面陪你們玩躲貓貓。」

是蔣以真。

沈奕辰緊繃的肩線在瞬間鬆開了一半,卻又立刻繃起另一種緊繃。他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穿著深灰色風衣、頭髮隨意紮起的蔣以真。她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刮過沈奕辰抱著日記的手,以及林予晞防備的姿態。

「蔣檢座,妳怎麼會在這裡?」林予晞脫口而出,語氣裡的驚訝大過於敵意。

「跟蹤你們啊,不然呢?」蔣以真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儲藏室角落那個被撬開的暗格,「我從你們離開地檢署就請同仁跟著了。沈大律師,你以為只有寰宇集團會派人跟監?地檢署要監控一個聲請傳喚證人、又剛好牽涉到自己妹妹命案的辯護人,程序上完全合法,不需要跟你報備。」

她將咖啡杯放在一旁堆滿雜物的紙箱上,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A4紙,遞給沈奕辰。

「法務部調查局的回報。顧曉曼的車在半小時前從陽明山莊園出發,目的地是萬華。她的司機在十分鐘前把車停在康定路口,但人沒下車。我猜她是在等你們離開,再進來『整理』現場。」蔣以真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沈奕辰,你那位管家陳福,送醫洗胃後醒了。他指名要見你,但檢方已經對他限制會面。你再不快點把手上的東西變成具有證據能力的東西,很快就什麼都沒有了。」

沈奕辰接過那張紙,上面是顧曉曼座車的車牌與即時定位截圖。他看了一眼林予晞,林予晞立刻會意,將日記重新用防水袋包好,塞回背包最深處。

「這本日記不能直接當證據,」沈奕辰的聲音恢復了法庭上那種冷靜到近乎苛刻的質地,「它是私文書,沒有經過鑑定,也無法證明製作時間。但日記裡提到的每一次抽血、每一次服藥,都會有對應的就診紀錄。只要找到就診紀錄,就能證明沈雨桐當年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被系統性地送進寰宇的寄養與人體試驗網絡。」

「所以你要聲請調取病歷?」蔣以真挑眉。

「不只是病歷,」林予晞接話,她的腦袋已經高速運轉起來,「日記裡提到她被帶去過臺大醫院的兒童遺傳門診,還有馬偕醫院的家醫科。寰宇生技當年跟這兩家醫院都有合作計畫,所有的寄養兒童都會被要求去做所謂的『健康檢查』。那些檢查的檢體,現在還在寰宇的資料庫裡。許仲文想拿那些檢體來做比對,反過來咬死現場的血跡就是雨桐的,進而定死我當事人的罪。」

蔣以真沉默了幾秒。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明明應該在法庭上廝殺、此刻卻被迫站在同一陣線的人,終於點了點頭。

「我會幫你們擋住顧曉曼。但你們只有今晚。明天開庭,許仲文一定會把那份『重新鑑定』的聲請丟出來。到時候,國民法官看到的就不是什麼深偽影片的爭議,而是一份白紙黑字、寫著『生物跡證相符』的鑑定報告。」

隔日上午九點,臺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

空氣裡的緊張感比前幾日更甚。旁聽席擠滿了媒體,直播鏡頭的紅燈無聲地亮著。國民法官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困惑,他們已經被連續多日的專家交鋒與突襲證人搞得暈頭轉向,對司法的信任感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沈奕辰站在辯護人席上,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他沒有看坐在檢察官席上、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笑意的許仲文,而是直接將一份聲請狀遞交給審判長。

「審判長,辯方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三條,聲請法院依職權調取證據。」沈奕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法庭,「聲請調取被害人沈雨桐,自民國一百零七年至一百一十七年間,於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及馬偕紀念醫院之全部就診紀錄、檢驗報告、病歷單與檢體留存紀錄。理由在於,該等紀錄足以證明被害人長期受寰宇生技集團控制並進行非自願性醫療處置,與本案之動機、犯罪手法及集團滅證之犯意有重要關聯。」

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面容溫和卻以嚴謹著稱的法官,他接過聲請狀,仔細翻閱後,轉向檢方。

「檢察官對此聲請有何意見?」

許仲文緩緩站起身,他今天穿著整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看不出昨日在法庭上被林予晞當庭洗臉的狼狽。他甚至對著直播鏡頭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微笑。

「審判長,檢方尊重辯方的防禦權。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辯方所聲請調取之病歷,涉及高度個人隱私,且與本案案發當夜之殺人行為無直接關聯。更何況,辯方一再以『陰謀論』拖延訴訟,試圖將一起證據明確的殺人案件,導向對國內優秀生技產業的無端指控。檢方認為,此舉有濫用程序、混淆國民法官視聽之虞,建請法院駁回。」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足以讓全場譁然的話:「況且,據檢方了解,被害人沈雨桐之就診紀錄,檢方亦曾嘗試調取,但所得回覆皆為『查無資料』。辯方此舉,恐怕只是徒勞。」

法庭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沈奕辰的瞳孔微微一縮。查無資料?他預料到寰宇可能會動手腳,但沒想到他們敢對兩家醫學中心同時下手。

審判長沒有立刻裁定,而是依程序函詢兩家醫院。法院的公務電話當庭撥出,開啟擴音。

第一通是臺大醫院病歷室。對方在核對身分證字號與調取公文後,給出了制式的回覆:「經查,本院病歷系統中,查無沈雨桐小姐之就診紀錄。無論是以身分證字號或姓名病歷號查詢,皆無結果。」

第二通是馬偕醫院,答案如出一轍,甚至更為簡潔:「查無資料。該身分證字號於本院無任何就醫紀錄。」

兩通電話,像兩盆冰水,澆在辯方席上。旁聽席的記者們已經開始低頭猛敲鍵盤,標題不外乎是「王牌律師再出奧步?兩大醫院打臉查無病歷」。國民法官們面面相覷,原本對沈奕辰抱有的一絲同情,也轉為懷疑。

林予晞坐在鑑定人席後方的旁聽席上,臉色發白。她死死咬著下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知道這不可能。一個在寄養系統中被反覆抽血、服藥的孩子,怎麼可能十年間沒有任何就診紀錄?唯一的解釋,就是紀錄被刪除了,而且是從最源頭的系統中被抹掉。

沈奕辰卻沒有慌亂。他對著審判長微微欠身,語氣平穩得可怕。

「審判長,既然兩家醫院皆回覆查無資料,辯方聲請改向衛生福利部中央健康保險署調取該身分證字號之健保雲端就醫紀錄。健保雲端系統為全國醫療申報之總庫,任何醫療行為皆需上傳申報,絕無可能憑空消失。若雲端紀錄亦查無資料,或曾有異常更動之痕跡,即足以證明有人以不正方法干預司法、湮滅證據。」

這個聲請,讓許仲文的笑容僵了一下。健保署的雲端系統是獨立於醫院之外的第三方系統,要動手腳的難度與風險,遠高於收買一兩家醫院的病歷室人員。

審判長准許了。法院當庭以最速件發函健保署,並請資訊人員現場連線查詢。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法庭內的冷氣嗡嗡作響,林予晞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鼓點。她偷偷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登入她以專家證人身分被授權的有限度健保署查詢介面。雖然她的權限無法看到詳細病歷內容,但她可以看到就醫紀錄的「存取日誌」——也就是每一筆資料被誰、在何時、以何種權限讀取或修改過的後台紀錄。

螢幕上的資料開始跳動。沈雨桐的身分證字號被輸入,系統跑出了一排就醫紀錄,但每一筆的狀態欄位,都顯示著刺眼的紅字:「已刪除」。

林予晞的心臟猛地一縮。她點開其中一筆已被刪除的紀錄的日誌詳情。

刪除時間:民國一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案發後不到十二小時。

操作帳號:權限等級為最高層級的「系統管理者」,帳號名稱是一串無意義的英數代碼,但帳號所屬單位欄位,卻清晰地寫著——寰宇生技股份有限公司。

操作IP位址:203.66.XX.XX,經她快速反查,正是位於內湖科技園區的寰宇生技總部內網IP。

批次刪除,共計四十七筆就診紀錄,橫跨十年。

林予晞猛地抬起頭,看向沈奕辰。沈奕辰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無需言語,就已明白了一切。這不是什麼查無資料,這是一場由資本發動的、針對國家醫療資料庫的精準抹除。

就在此時,健保署的正式回函也透過視訊傳回法庭。承辦人員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與林予晞看到的完全一致。

「……經查,該身分證字號之就醫紀錄,曾於案發後遭以最高權限批次刪除,操作IP確實指向寰宇生技之內網。本署已啟動資安調查程序……」

全場譁然!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證據攻防,這是赤裸裸的犯罪。媒體的快門聲瘋狂響起,國民法官們的臉上露出了震驚與憤怒。

沈奕辰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刻追加聲請,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卻依舊字字清晰,帶著法律人特有的穿透力。

「審判長!此等以資本操弄司法、公然入侵並竄改國家醫療資料庫之行徑,已構成刑法第二百十四條使公務員登載不實、第二百二十條妨害電腦使用等罪,更顯示寰宇生技集團有高度湮滅證據、勾串證人之虞!辯方具體聲請,對寰宇生技集團負責人趙寰宇、法務長顧曉曼之辦公處所、住居所及相關伺服器,核發搜索票,以保全尚未被銷毀之原始病歷、檢體及相關內部通訊紀錄!此為發現真實之必要手段!」

他將林予晞剛剛列印出來的那張日誌截圖,作為附件呈上。那張紙上,寰宇生技的IP位址像一個烙印,灼燒著每一個人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審判長身上。這是一個足以扭轉戰局的聲請。如果搜索票核發,寰宇集團的黑幕將被徹底掀開。

然而,審判長在與兩位受命法官低聲商議了許久後,卻緩緩搖了搖頭。

「辯方之聲請,本院予以駁回。」

這個裁定,讓沈奕辰與林予晞如墜冰窖。

「理由在於,」審判長的語氣充滿了無奈與保守,「雖然健保署回函顯示有異常刪除情事,但該刪除行為是否確為趙寰宇、顧曉曼二人親自為之,或係其公司內部人員擅自所為,尚屬不明。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八條,搜索票之核發需有相當理由足認被告或犯罪嫌疑人持有應扣押之物,且與本案有直接關聯。現有證據僅能證明有資料被刪除之事實,但尚不足以具體特定搜索地點與應扣押物之關聯性,有違搜索之比例原則與特定性原則。本院認為,證據尚不具體,難以准許如此大規模之搜索。」

程序正義的緊箍咒,在此刻成為了資本最堅固的護身符。沒有更具體的證據,就不能搜索;而不能搜索,就永遠拿不到更具體的證據。這是一個完美的迴圈。

許仲文笑了。這一次,他笑得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憐憫。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從公事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高高舉起。

「審判長,既然辯方一再以不實指控浪費司法資源,檢方亦有聲請。」他的聲音洪亮,確保每一台直播攝影機都能收音,「檢方於偵辦過程中,發現辯護人沈奕辰律師,涉嫌於本案偵審期間,與證人陳福有不當接觸,並以利益誘使、威嚇等方式,教唆證人為不實之陳述。陳福先生已於檢方偵訊中,坦承其先前於法庭上所為之證詞,係受沈律師誤導所致。」

他將那份文件呈給審判長,封面上赫然寫著:「追加起訴書」與「聲請解除辯護人委任」幾個大字。

「依律師法與刑事訴訟法之規定,辯護人若涉有重罪,且有勾串、湮滅證據之虞,檢方得聲請法院解除其辯護人資格。沈奕辰律師已不適任為本案之辯護人,檢方建請法院立即解除其委任,並另行指定義務辯護人,以維護審判之純淨!」

轟!

整個法庭像被投下了一顆震撼彈。教唆偽證!這是對一個律師最致命的指控。一旦罪名成立,沈奕辰不僅會失去律師資格,甚至可能身陷囹圄。更狠毒的是,只要解除其辯護人資格,他就再也無法以律師的身分接觸卷證、接觸當事人,更無法繼續追查妹妹的真相。

沈奕辰站在原地,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看著許仲文那張看似懦弱、此刻卻寫滿了陰險得意的臉,終於明白,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連環套。先用刪除病歷逼他聲請搜索,再用駁回搜索來打擊他的可信度,最後再用陳福這顆已經被徹底控制的棋子,反過來將他一軍。

他想開口辯解,卻發現自己陷入了那個最可怕的「雙重辯護陷阱」——他現在說的任何一句為自己辯護的話,都可能被視為洩露當事人陸承宇的秘密;而他若保持沉默,就等於默認了教唆偽證的指控。

林予晞猛地站了起來,她想衝到辯護人席上,卻被法警伸手攔住。她看著沈奕辰孤立無援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將於下午裁定是否解除沈奕辰的辯護人資格。

休庭的喧鬧中,沈奕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法院公務信箱的自動通知,主旨是「搜索票聲請駁回理由書已送達」。但在那封通知的下方,還有一封被系統判定為「垃圾郵件」、寄件人不明的新郵件。

郵件沒有主旨,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萬華康定路那間舊公寓的樓梯間。一個穿著黑色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正將一個牛皮紙袋,塞進一樓信箱的縫隙中。照片的拍攝時間,正是他們離開公寓後的十分鐘。而那個信箱,正是沈奕辰老家那個已經廢棄多年的信箱。

郵件的內文,只有一行字。

「沈律師,你要的就診紀錄正本,我放在你家信箱了。但你敢拿嗎?拿了,你教唆偽證的罪,就洗不清了。——一個好心人」

沈奕辰握著手機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不是陷阱,這是陽謀。對方把最關鍵的證據,就這樣赤裸裸地放在他面前,卻讓他陷入拿與不拿都是死局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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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檢察官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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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法槌聲像是鈍刀切進皮肉,餘震還在臺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的空氣裡嗡鳴。

旁聽席的騷動、記者席的快門聲、國民法官交頭接耳的低語,全部被沈奕辰隔絕在外。他的世界只剩掌心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亮著,那封被系統自動歸類為垃圾郵件的訊息,白底黑字,刺得他視網膜發疼。

照片裡的樓梯間他太熟悉了。康定路那棟五層樓的老公寓,水磨石地板永遠帶著一層洗不掉的油光,牆面斑駁,信箱是鑄鐵的,早已生鏽卡死,郵差十年沒往裡投過信。那個穿黑色外套、戴口罩的男人背對著鏡頭,身形中等,動作刻意壓低,正將一個鼓脹的牛皮紙袋硬塞進一樓最角落那個寫著「沈宅」的信箱口。時間戳記顯示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他們離開後不到十分鐘。

「沈律師,你要的就診紀錄正本,我放在你家信箱了。但你敢拿嗎?拿了,你教唆偽證的罪,就洗不清了。」

赤裸裸的陽謀。

對方甚至不屑於偽裝。寰宇生技的法務部與顧曉曼那群人,太清楚他的處境了。他現在是陸承宇的辯護人,同時被檢方指控教唆偽證,處於利益衝突的懸崖邊緣。依《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一旦他與委託人的利益相衝突,或他本人涉及犯罪,他就必須解除委任。任何未經法定程序而取得的關鍵物證,尤其是以這種「私下投遞」的方式進入他手中的就診紀錄正本,都會被檢方扭曲為他為了脫罪而私自製造、甚至是與寄件人串證的證據。到時候,不用許仲文多說什麼,國民法官心裡那把尺,就會直接把他從辯護席打進被告席。

可那是雨桐的就診紀錄。是全臺兩大醫學中心都回覆「查無資料」、被以最高權限從健保雲端批次刪除的、十年來被徹底抹去的存在證明。日記裡雨桐寫過,她在寄養家庭被當成載體抽血服藥,每一次發燒、每一次藥物反應,都有護理師冷漠地記錄。那些紙本,才是寰宇生技把活人當成數據耗材最直接的罪證。

拿,就是死。不拿,雨桐就永遠只是「離家出走」的結案報告上的一個名字。

「奕辰!」林予晞的聲音把他從冰窖裡拉回來。她掙脫了法警的手,衝到辯護人席旁,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凶,「你發什麼呆?臉色難看到跟鬼一樣。許仲文那個王八蛋剛才在走廊跟記者放話,說下午就要聲請解除你的委任,你——」

她的話在看見他手機螢幕的瞬間截斷。林予晞一把搶過手機,只看了一眼,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笑意的眼睛瞬間瞠大,隨即被一種近乎野獸的憤怒填滿。

「顧曉曼!一定是顧曉曼!」她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玩這種下三濫的釣魚執法?她以為這裡是她家後花園嗎?」

沈奕辰終於動了。他用指腹用力按掉螢幕,像是要把那張照片按進黑暗裡。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涼的,金屬機殼因為他過度用力而留下淡淡的指痕。他抬起頭,看著林予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不能拿。至少,不能現在拿。更不能讓檢方知道我收到了這封信。」

林予晞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她當然懂,太懂了。作為鑑識中心出身的人,她比誰都清楚證據能力與證據保全的程序有多嚴苛。任何瑕疵,都會讓證據在法庭上被判無證據能力。對方就是算準了他們懂法,才用「合法」的方式下毒。

「那就讓它爛在信箱裡?」她低吼,「雨桐的紀錄就在那裡!」

「讓它先待在那裡。」沈奕辰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那種近乎苛刻的自律又重新包裹住他,「只要信箱沒被撬開,東西還在那,就還是『尚未發現』的證據。我們需要一個合法的理由讓它出現。不是我去拿,是法院去拿。」

林予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聲請搜索。但上午的搜索票聲請才剛被法官以「證據尚不具體」駁回,現在去跟法官說「我家信箱有證據,請你去搜我家」,任誰聽了都覺得荒謬。

還沒等她想出反駁的話,法庭內側的門被推開。書記官面無表情地探出頭來。

「審判長諭知,下午兩點三十分續行審理程序。請辯護人、檢察官就位。」

冰冷的空調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帶著灰塵的味道。沈奕辰將手機收回西裝內袋,貼著胸口。那封郵件的震動彷彿還殘留在心口,一下一下,像倒數計時。

下午兩點三十分,法庭再度開門。與上午不同的是,旁聽席已經坐滿,甚至有記者站到了走道上。國民法官六人加上兩位備位,臉上的表情比上午更加凝重。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頭髮半白的女性法官,她敲下法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

「本案原定就辯護人沈奕辰是否應解除委任進行裁定。檢察官、辯護人,有無意見陳述?」

許仲文站了起來。今天的他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打著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那種長年對權威畏縮的懦弱感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撐腰後的虛張聲勢。他沒有看沈奕辰,而是先對著審判長與國民法官深深一鞠躬。

「庭上,在就解除委任進行裁定前,檢方有新的證據聲請調查,懇請庭上准許。」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每個人繃緊的神經,「此項證據與辯護人是否適任、乃至於本案兇嫌是否另有其人,有重大關聯。」

沈奕辰的眼皮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竄上來。

審判長皺眉:「檢察官請說明。」

「是。」許仲文從卷宗裡抽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是一疊印著中華電信標誌的A4紙。他將影本呈給審判長與合議庭,書記官則將另一份遞給了辯護人席。

「這是經法院調取、由電信公司依法提供的門號○九二一—XXX—XXX於民國一百十七年五月十七日,也就是本案案發當晚的通聯紀錄與基地台位址定位紀錄。」許仲文的語調開始帶上一種刻意壓抑的激昂,「該門號的申登人,正是本案辯護人,沈奕辰律師。」

法庭內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旁聽席的記者們像是嗅到血味的鯊魚,快門聲瞬間密集得像驟雨。國民法官中,一位中年婦女下意識地摀住了嘴,另一位年輕男子則皺著眉,直勾勾地看向沈奕辰。

沈奕辰低頭看著手中的影本。白紙黑字,基地台代碼、經緯度、時間戳記,冰冷而精確。

基地台位址:臺北市士林區菁山路一帶。基地台編號:TPE—YMS—089。

時間:23:14:07。訊號強度:-78dBm。狀態:數據連線。

23點14分。案發當晚,法醫推定沈雨桐死亡時間為23點00分至23點30分之間。而菁山路,正是陽明山莊園聯外道路的唯一入口,莊園大門距離該基地台,直線距離不到八百公尺。

時間、地點,完美得令人窒息。

「根據莊園保全系統的紀錄,當晚23點05分,莊園車道柵欄曾有一次異常開啟紀錄,時長約兩分十一秒,但監視器畫面卻因『雜訊』而未能拍下車牌。」許仲文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釘子,「而沈律師的手機,就在九分鐘後,出現在同一個基地台的涵蓋範圍內。庭上,各位國民法官,我們不禁要問,一個聲稱與本案無關的辯護人,為何會在被害人遇害的關鍵時間,出現在命案現場附近?他去那裡做什麼?是去勘查現場,還是……去確認被害人是否已經死亡?」

轟——

輿論的炸彈在法庭內無聲引爆。沈奕辰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有震驚、有懷疑、有鄙夷。上午他還是那個言詞犀利、為委託人據理力爭的王牌律師,此刻,在這張通聯紀錄面前,他成了一個深夜出現在命案現場、行跡可疑的嫌疑人。

林予晞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反對!檢察官這是臆測!基地台涵蓋範圍少說一兩公里,出現在附近不等於進入莊園!檢方在帶風向!」

「反對無效。」審判長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看向沈奕辰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辯護人,你對此有何說明?」

所有的壓力,瞬間集中到沈奕辰一個人身上。

他握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的邊緣割著他的指腹,傳來細微的刺痛。他當然知道這份紀錄是怎麼來的。

五月十七日,案發後第三天。他根本無法忍受卷宗裡那些被修飾過的現場照片。那份過於完美的證據鏈,那個過於一致的證人時間記憶,讓他徹夜難眠。他瞞著所有人,在深夜十一點,開著自己的車,沿著菁山路一路往上。他沒有進入莊園,他只是在距離莊園大門約一公里處的路肩停下,隔著茂密的樹叢與高牆,用長焦鏡頭拍下了莊園外圍的保全鏡頭位置與車道動線。他想找出那個「負空間」——那個監視器剛好出現雜訊的三分鐘,到底能藏住什麼。

他在那裡停留了大約十五分鐘,期間手機一直開著導航,數據連線自然會與最近的基地台交換訊號。這本是一次為了辯護而進行的、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私下勘查,卻被有心人完整地擷取、切割,再包裝成謀殺共犯的鐵證。

他該怎麼說?說自己是去非法勘查命案現場?那等於承認他違反了《刑事訴訟法》關於辯護人蒐證的界線,更會讓檢方順勢追問:你既然去了,為何不在一開始就告知法院?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不能說的事?

可若他保持沉默,國民法官眼中的懷疑,就會直接轉化為有罪的確信。在國民法官制度下,法庭不只是講證據,更是講信任。一旦辯護人失去了信任,他的任何詰問、任何程序抗辯,都會被視為狡辯。

內心天人交戰的每一秒都被拉長。法庭的冷氣嗡嗡作響,他甚至能聞到自己西裝上淡淡的汗味。

最終,他站了起來。西裝的衣襬因為起身的動作而微微晃動。他沒有看許仲文,也沒有看審判長,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國民法官席,用一種極為克制、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開口。

「庭上,諸位國民法官。該門號確為本人所使用。當晚,本人確實曾行經菁山路一帶。」

此話一出,旁聽席的譁然聲再也壓不住。許仲文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起。

「但本人並未進入莊園。」沈奕辰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來,「本人當時係因對卷證中莊園周邊監視器之佈建存有疑問,為釐清辯護方向,前往現場外圍進行勘查。此一行程,並未進入任何私人土地,亦未與任何人接觸。通聯紀錄僅能證明手機曾與該基地台連線,無法證明本人曾進入命案現場。此點,諸多實務見解皆有闡明,基地台定位僅具參考價值,不具精確之定位效力。」

這是一次程序上的精準防守,卻也是情感上的徹底潰敗。他說的是法律上的實話,卻聽起來像是狡辯。尤其在「王牌律師深夜現身命案現場」這個標題已經在記者心中寫好的此刻,任何技術性的解釋都顯得蒼白。

許仲文立刻抓住破綻,窮追猛打:「辯護人所謂的『勘查』,有無告知合議庭?有無聲請勘驗?有無任何同行證人?還是說,這是一次見不得光的單獨行動?沈律師,你是一位專業的刑事辯護律師,你明知在未經檢察官或法官許可下私自接近命案現場,可能污染現場、甚至有串證之虞,你為何還要這麼做?除非……你去那裡的目的,根本不是勘查。」

字字誅心。

審判長敲下法槌,制止了即將失控的局面,但她看向沈奕辰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審視與疏離。她轉向合議庭低聲商議了幾句,隨後宣布。

「關於辯護人是否應解除委任一事,本庭認有調查必要。檢方所提之通聯紀錄,准予列為本案證據。另,辯護人於案發時間行蹤成疑,其辯護人之適格性確有疑慮,本庭將於明日上午,傳喚辯護人以『證人』身分,就其當晚行蹤進行訊問。在此之前,辯護人暫時停止執行辯護職務。」

暫時停止執行辯護職務。

這八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切斷了他與陸承宇之間最後的法律連結。他從辯護人,變成了待宰的證人,甚至是潛在的被告。

休庭的法槌再次敲響,這一次,沈奕辰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許仲文收拾卷宗時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看著記者們舉著攝影機衝向法庭大門,看著國民法官們離席時投向他那複雜而失望的目光。

一隻溫厚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洪德昭。他的導師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憂慮。

「奕辰,跟我來一下。」洪德昭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兩人走到法庭外無人的吸菸區走廊。洪德昭遞給他一瓶冰水,瓶身的寒氣讓沈奕辰麻木的手指恢復了一絲知覺。

「你太衝動了。」洪德昭看著他,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沉重的嘆息,「你明知道寰宇的人在盯著你,你還敢一個人去莊園?你這是把刀遞到人家手上。」

「我只是想……」沈奕辰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都顯得無力。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洪德昭打斷他,目光銳利起來,「你想找出他們佈局的破綻。但你忘了,你現在不只是沈雨桐的哥哥,你是陸承宇的律師。你的每一個私下舉動,都會被放大檢視,成為攻擊你當事人的武器。現在好了,你把自己變成了證據。」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像是警鐘。

「奕辰,我以一個在體制內待了三十年的人的身分警告你。如果明天你無法提出一個完美的、足以讓國民法官信服的不在場證明,證明你那十五分鐘裡絕對不可能犯案,也絕對沒有進入莊園——那麼,你將不再是辯護人。你會從辯護席,被請到被告席。審判將徹底失控,到時候,不只陸承宇會被定罪,你也會被當成共犯一起被起訴。寰宇要的,就是這個局面。讓律師與被告同歸於盡,真相就永遠不需要被揭開了。」

沈奕辰握著冰水瓶,瓶身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滑落,冰冷刺骨。他望著走廊窗外陰沉的天色,臺北的午後,烏雲正從陽明山的方向緩緩壓過來。

他的行車記錄器,或許拍下了他當晚確實只停在路肩的畫面。但那台車的行車記錄器,在上週就因為一次小擦撞而送修了,記憶卡早已格式化。他的ETC紀錄、他的導航紀錄,寰宇既然能拿到他的通聯紀錄,就一定有能力竄改或刪除那些能證明他清白的數位足跡。

他陷入了一個完美的「不可靠的數位真相」陷阱。能證明他有罪的數據被保留並放大,能證明他無罪的數據則被悄然抹去。

而此刻,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不是法院的通知,也不是垃圾郵件。是林予晞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奕辰,我去康定路了。你家信箱的鎖,被人撬開了。裡面的牛皮紙袋,不見了。」

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瞬間停止了跳動。

對方不只是陽謀。他們在逼他做出選擇之後,連讓他後悔的機會,都一併收走了。那份就診紀錄正本,現在落在了誰的手裡?是被寰宇的人取回銷毀了,還是……已經被送進了檢方的證物袋,準備在明天當成他「私藏證據、教唆偽證」的第二顆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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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林予晞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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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臺北地檢署的走廊,冷氣像是從來沒有關過。

「讓律師與被告同歸於盡,真相就永遠不需要被揭開了。」

洪德昭那句話還卡在沈奕辰的耳膜裡,像是一根沒有拔出來的針。走廊窗外的天色,已經不是陰沉可以形容。那是一塊巨大而低垂的鉛灰色絨布,正從陽明山的方向無聲地往整個臺北市區壓下來,遠處的觀音山輪廓被吞沒,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雲層下反射出一種病態的白光。

他握著那瓶已經退冰的礦泉水,塑膠瓶身被他捏得微微變形,凝結的水珠沿著指縫滑落,冰冷地滲進掌紋,再順著手腕滑進襯衫袖口。那股寒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予晞:「奕辰,我去康定路了。你家信箱的鎖,被人撬開了。裡面的牛皮紙袋,不見了。」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贅字。這就是林予晞傳訊息的風格,越是緊急,字越少。

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一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被抽乾。他沒有回訊息,直接撥了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背景音是萬華午後的喧囂,機車催油門的聲音、遠處廣播的叫賣聲,還有風吹過老舊公寓鐵窗的嗚咽。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控制不住那一絲繃緊的顫抖。

「十分鐘前。」林予晞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帶著喘息,她顯然是跑上去的。「我本來想說把日記的影本再確認一次,結果一到樓下就看到你們那個綠色的鐵信箱,鎖頭被一字起子硬挖開的痕跡,裡面空的。我問了一樓賣青草茶的阿婆,她說今天早上十點多,有個穿黑色外套、戴口罩的年輕人來過,假裝是郵差,還問她樓上是不是沒人住很久了。」

「十點多……」沈奕辰閉上眼。那正是他在法庭上被許仲文用那份偽造的通聯紀錄突襲的時間。對方算得太準了,法庭上的陽謀只是煙霧彈,真正的目的是趁他被困在法庭、動彈不得的時候,直接釜底抽薪。

那個牛皮紙袋裡裝的,是沈雨桐十年前的健保就診紀錄正本影本,是他透過一位不願具名的馬偕醫院舊識,好不容易才從病歷室的微縮膠片備份裡洗出來的唯一一份實體證據。上面清楚記載了十二歲的沈雨桐在寄養期間,因不明藥物反應而多次急診、抽血與肝指數異常的紀錄。這份東西一旦交給法院,就能直接證明寄養家庭與寰宇生技的人體試驗有關聯,就能讓那份被批次刪除的雲端紀錄,一次性現出原形。

現在,它不見了。

「報警沒有意義。」林予晞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搶先說道。「監視器我看過了,那條巷子裡的兩支里長監視器,上週就剛好故障送修。大同分局的說法永遠都是那一套。奕辰,這不是小偷,這是寰宇的人。他們不只要讓你當被告,他們要讓你連證明自己是被害者家屬的資格都沒有。」

沈奕辰靠在冰冷的牆面上,後腦勺抵著油漆剝落的牆壁。他終於明白許仲文的殺招為何如此惡毒。那份通聯紀錄顯示他案發當晚出現在陽明山莊園附近,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十七分。那確實是他為了勘查地形,獨自開車到莊園外圍那條產業道路的時間。他當時把車停在路肩,沒有熄火,只用手機拍了幾張莊園圍牆與保全鏡頭位置的照片,前後不到十分鐘就離開了。

但他無法證明。

他的車是三年前買的中古LEXUS,行車記錄器在上週與一輛計程車發生小擦撞後,整組連同記憶卡送回內湖的原廠維修中心,技師當時當著他的面做了格式化。他的ETC國道通行紀錄、他的Google時間軸,在寰宇集團那種能夠以最高權限批次刪除健保資料庫的資訊能力面前,根本不堪一擊。能證明他有罪的數據被完美地保留並放大,能證明他無罪的數據則被悄然抹去。這就是洪德昭口中,最完美的「不可靠的數位真相」陷阱。

「予晞,妳先離開康定路,現在就離開。」沈奕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碰信箱上的任何東西,我晚點請鑑識的朋友過去採指紋。妳先回鑑識中心,不要一個人待在外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林予晞那種被惹毛之後特有的、帶點鼻音的冷笑。「沈大律師,你現在是以辯護人的身分在指示證人嗎?還是以那個十年前把妹妹弄丟、現在又把證據弄丟的笨蛋哥哥的身分在擔心我?」

她的毒舌依舊,但沈奕辰聽得出來,那層尖刺底下是同樣焦躁的不安。

「我沒事。我現在要去一個地方。」林予晞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那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平靜。「你還記得案發當天晚上,我們在哪裡嗎?」

沈奕辰一愣。「內湖?」

「對,內湖科技園區後面的那間二十四小時網咖,『i網聯盟』。」林予晞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旁人聽見。「那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我們為了比對莊園的保全系統型號,一直待在那裡。妳用我的會員卡開的包廂,我用我的鑑識中心證件跟櫃台借了他們的高速網路來跑資料。櫃台有監視器,包廂走廊也有。如果我們能調到那段監視器,就能證明你十一點十七分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在陽明山。」

沈奕辰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那是一個被他遺忘的不在場證明。那天他確實是先去了陽明山外圍勘查,發現保全森嚴後立刻下山,九點半左右就趕到了內湖與林予晞會合。他們在那間充滿泡麵與菸味的網咖裡待了兩個多小時,林予晞甚至還因為網咖的鍵盤太髒,拿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酒精棉片瘋狂擦拭,被他嘲笑有潔癖。那段記憶太過日常,日常到他在被指控時,根本沒有第一時間聯想到那可以成為證據。

「妳要去調監視器?」

「我已經在路上了。」林予晞那頭傳來捷運進站的電子提示音。「我請學弟幫我留了後門的鑑識調閱權限,不走正式公文,半小時內就能拷貝出來。你等我消息,不要亂跑。」

電話掛斷,嘟的一聲,像是一條線被剪斷。

沈奕辰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黑的天空,忽然感到一股比寒氣更深的恐懼。林予晞的行動力是她的優點,卻也是她最危險的弱點。她太相信體制內的程序,以為只要有權限、只要合法,就能拿到真相。她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寰宇集團的資訊操控能力,已經不是透過外部駭客能解釋的等級。

下午四點三十分,內湖鑑識中心大樓。

林予晞刷了職員證,感應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嗶聲。她沒有回自己位於三樓的法醫實驗室,而是直接搭電梯到了地下一樓的數位鑑識科。這裡常年維持著攝氏十八度的低溫,空氣中瀰漫著主機運轉的低頻嗡鳴與淡淡的臭氧味,成排的伺服器機櫃閃爍著藍綠色的指示燈,像是一座冰冷的數據墓園。

「學姊,妳要的東西我準備好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鑑識官,陳建廷,是她帶過的實習生,神情有些緊張地將她拉到最角落的一台工作站前。「但是……有點怪。」

螢幕上是「i網聯盟」內湖店的雲端監視器備份系統介面。林予晞報上了日期與時間區間,二零二八年五月十七日,晚間二十二點至二十四點。系統跑出了一條讀取進度條,然後,跳出一個血紅色的錯誤視窗。

【錯誤代碼:0x80070570 檔案或目錄已損毀,無法讀取。該時段資料已被遠端指令格式化,操作者帳號:ADMINISTRATOR,IP位置:10.17.88.42】

林予晞的瞳孔猛地一縮。

10.17.88.42,那不是外部IP。那是鑑識中心內網的IP區段,是只有擁有最高管理員權限的內部人員,才能使用的虛擬位置。

「怎麼可能……」陳建廷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這個ADMINISTRATOR帳號,只有主任跟副主任層級才有。這段時間的檔案,大小顯示為零,底層磁區被寫入了全零資料,不是一般的刪除,是美國國防部等級的抹除。學姊,這是內鬼幹的,而且是很高層的內鬼。」

一股冰水從林予晞的頭頂直灌而下。她想起了康定路信箱被撬開的精準時間,想起了那份被完美偽造的通聯紀錄,想起了健保署那筆以最高權限批次刪除的就診紀錄。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寰宇集團不需要派駭客從外部攻擊,他們本身就是體制的一部分。他們的資訊力量,早就已經滲透進了司法體系的心臟。

她以為自己是獵人,正在追蹤獵物的足跡,卻沒想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站在獵物的胃裡。

「學姊,怎麼辦?要通報政風嗎?」陳建廷小聲問道。

林予晞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血紅色的錯誤視窗,盯著那個無聲嘲笑著她的IP位置。她的腦中閃過沈奕辰在走廊上那張被逼到絕境、卻還要故作鎮定的臉。那個人,總是把所有壓力都往自己身上扛,總是用那種近乎苛刻的言詞把關心包裝起來,總是在她面前假裝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不能就這樣算了。

一個念頭,像是一顆火星,在她被澆熄的思緒中猛地竄起,燃成大火。

監視器沒了,通聯紀錄被偽造,實體證據被偷走。但還有一樣東西,還在她手上。

她私藏的那份原始鑑定報告副本。

那是在浴室血跡鑑定初期,她還沒有被許仲文的團隊完全排除時,私下用高解析度相機翻拍下來的原始圖譜與數據。那份報告顯示,浴室血跡的DNA雖然與沈雨桐相符,但其中混雜了過量的EDTA抗凝血劑,那是只有在醫療檢體保存管中才會出現的東西。這足以證明,現場的血不是新鮮血液,而是舊的檢體。這份副本因為是她違反規定私下留存的,從未進入過正式的證物鏈,所以沒有被寰宇的內鬼發現並刪除。但同樣的,因為它是私下留存的,一旦她拿出來,她就會因為違反《公務員服務法》與鑑識人員保密義務,被移送懲戒,最重可能被免職,甚至吃上洩密的官司。

她的鑑識官生涯,她好不容易才在這個男性為主的體制裡掙得的一席之地,將會因此毀於一旦。

但如果不拿出來,沈奕辰就會被那個完美的陷阱活活絞死。

她沒有猶豫。

晚間九點,信義區,沈奕辰的律師事務所。

整棟大樓只有他這一層還亮著燈。雨已經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敲打在落地窗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將窗外的霓虹光暈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事務所裡瀰漫著一股冷掉的咖啡味與紙張的霉味。沈奕辰沒有開主燈,只開了辦公桌上的一盞黃色檯燈,光線昏暗,將他半張臉隱在陰影裡。他面前的桌上,散落著被駁回的搜索票聲請狀、那份偽造的通聯紀錄影本,以及一張空白的解除委任狀。

門被推開的聲音讓他抬起頭。

林予晞站在門口,渾身濕透。她的頭髮還在滴水,深藍色的鑑識中心制服外套緊貼在身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夾鏈袋保護著的牛皮紙袋。她的臉色因為寒冷而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妳……」沈奕辰站起身,聲音沙啞。「妳怎麼變成這樣?監視器呢?」

「被格式化了,內網最高權限幹的。」林予晞把夾鏈袋往他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我們中心有內鬼,別指望了。」

她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走到他的休息室,拿起他掛在那裡的乾淨毛巾,胡亂地擦著頭髮,動作粗魯,彷彿要把那股寒氣與怒氣一起擦掉。

沈奕辰看著那個夾鏈袋,隱約猜到了裡面是什麼。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予晞,那是什麼?」

「原始圖譜。」林予晞擦完頭髮,走回來,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EDTA的峰值圖,抗凝血劑的濃度數據,還有我當時手寫的筆記。我明天一早就去法院聲請證據保全,用《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八條之一的證據保全程序,以利害關係人的身分直接提交給法官。這是合法的證據保全,就算檢方想擋,也擋不住。法官有義務要看。」

「妳瘋了嗎?」沈奕辰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份外冷內熱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妳這是私藏證物!妳用什麼身分提交?妳是本案的鑑識官!妳這樣做是違反保密義務,妳會被懲戒、被移送、被拔掉妳的證照!妳好不容易才考上鑑識官,妳為了我的案子要毀掉妳自己嗎?」

他的激動讓林予晞愣了一下,隨即,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也燃起了怒火。

「不然呢?沈奕辰,不然要怎麼辦?」她站了起來,雙手撐在他的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直視著他的眼睛。「看著你被他們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搞成被告?看著你在法庭上被那群什麼都不懂的國民法官當成殺人犯?看著你為了守那個該死的程序正義,把自己活活逼死嗎?」

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變得更大了,像是無數細小的鼓點,敲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

「我不在乎什麼懲戒,不在乎什麼證照。」林予晞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份直率機敏的外殼底下,第一次露出了那個對弱勢溫柔、卻總是用毒舌保護自己的真實的她。「我在乎的是,十年前,我眼睜睜看著妳妹妹的案子被當成離家出走結案,我什麼都做不了。十年後,我不要再眼睜睜看著你,用同樣的方式被這個體制吃掉。」

沈奕辰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的女孩。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強烈到近乎蠻橫的正義感與擔憂。多年來,他們一個在地檢署,一個在鑑識中心,一個在法庭上針鋒相對,一個在實驗室裡冷言嘲諷。他們用最尖銳的言語互相試探,用最專業的距離互相保護,從來沒有人敢捅破那層窗戶紙。因為他們都太清楚,在這個由法律、資本與資訊構築的脆弱平衡中,任何一點私情的流露,都可能成為對方被攻擊的弱點。

但在今晚,在這個被雨水與謊言包圍的、只剩下一盞黃燈的事務所裡,所有的偽裝都顯得如此可笑。

「予晞……」沈奕辰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地、極為珍惜地,碰了碰她還在滴水的髮梢。「妳不需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不是為你。」林予晞的眼睛有點紅,但她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是為我自己。沈奕辰,我林予晞做事,從來不需要別人批准。我就是看不慣那群有錢人把人當成數據,隨便竄改、隨便刪除。我就是要把真相砸在他們臉上。這是我的選擇,你管不著。」

她的嘴上還在逞強,但她的身體卻誠實地微微前傾,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沈奕辰再也無法壓抑,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接觸化學藥劑而有些粗糙,此刻卻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好。」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重量。「妳提交。我陪妳一起去。所有的後果,我們一起承擔。這一次,不要再一個人衝在前面了。」

林予晞的眼淚終於還是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滑落,卻被她用一種近乎兇狠的表情給瞪了回去。「誰要跟你一起承擔了?少自作多情了,沈大律師。明天開庭,許仲文還等著看你怎麼死呢。」

沈奕辰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笑了。雖然那笑容裡,依舊帶著疲憊與沉重。

他拿起桌上的毛巾,輕輕地為她披在肩上。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在這一刻,無聲地倒塌了。

然而,就在這份短暫而珍貴的溫情瀰漫開來的同時,事務所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極為輕微的、電子鎖被解開的「嗶」聲。

不是用鑰匙,也不是用指紋。那是一種更高階的、屬於保全系統最高權限的解鎖聲。

沈奕辰與林予晞同時一僵,猛地轉頭望向門口。

門被緩緩地推開一道縫隙,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靜靜地站在門外的黑暗走廊上,手裡拿著一個與林予晞桌上那個一模一樣的、被雨水浸濕的牛皮紙袋。

而更讓他們血液凍結的是,事務所內那台為了保密而從未連接過網路的桌上型電腦,其螢幕竟在此刻無預警地自動亮起,桌面上跳出一個視窗,顯示著一行字。

【證據保全聲請書已於 21:47 自動上傳至臺灣臺北地方法院電子訴訟系統。申請人:林予晞。附件:原始鑑定報告圖譜.pdf】

他們還沒有提交。

是誰,用林予晞的帳號,幫他們提交了那份足以毀掉她職業生涯,卻也足以引爆整個審判的證據?而門外的那個人,送來的又是哪一份牛皮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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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交互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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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嗶——

那聲電子鎖解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直接刺進了耳膜。信義區這棟頂級商辦的保全系統是獨立的瑞士製磁扣,中控權限只有三個人有,沈奕辰、林予晞,還有事務所的創辦人洪德昭。但這個聲音不是指紋,也不是磁扣,是後台以最高管理者權限遠端強制覆寫的解鎖聲。沈奕辰這輩子只聽過一次這種聲音,是在臺北地檢署的數位鑑識中心,看著工程師破解寰宇生技的內網防火牆時。

林予晞下意識地抓住了沈奕辰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冷,剛剛因為那段坦白而泛起的薄紅,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門,被一隻戴著黑色乳膠手套的手,緩緩推開了兩公分。

走廊的感應燈沒有亮。黑暗中,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靜靜地站著,雨水順著帽簷不斷滴落在昂貴的胡桃木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他看不清臉,但他手裡拿著的那個牛皮紙袋,卻讓沈奕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模一樣。

同樣被雨水浸得發皺的牛皮紙,同樣用紅色棉繩纏繞的封口,同樣因為裡頭裝著厚厚一疊紙而鼓起的形狀。跟林予晞剛剛從自己抽屜深處拿出來、還來不及決定要不要用生命去交換的那一份,一模一樣。

而更詭異的是辦公室角落那台桌上型電腦。

那是一台為了絕對保密而從未連接過網路、甚至拔掉了無線網卡的舊型桌機,專門用來存放最敏感的卷證。它的螢幕此刻卻自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兩人臉上,視窗正中央跳出一行臺北地方法院電子訴訟系統的制式回執。

【證據保全聲請書已於 21:47 自動上傳至臺灣臺北地方法院電子訴訟系統。申請人:林予晞(憑證編號 H*****6789)。附件:原始鑑定報告圖譜.pdf / 狀態:已收受,分案審理中】

沒有人碰過滑鼠。沒有人輸入過憑證密碼。

「誰?」林予晞的聲音抖得厲害,那是鑑識人員對數位足跡被入侵最本能的恐懼,「我的憑證……我的憑證一直在我皮包裡,我沒有……」

門外的人影終於動了。他抬起手,緩緩地將雨帽掀開。

是洪德昭。

老人全身濕透,溫厚寡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鏡鏡片上不斷滑落的水珠。他的雨衣下襬還在滴水,卻像是剛從萬華的哪條暗巷一路淋雨走來信義區。

「是我上傳的。」洪德昭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空間的緊繃感瞬間轉了個方向。他走進來,將手中的牛皮紙袋輕輕放在林予晞那個紙袋的旁邊,推了過去。「用予晞留在事務所電腦裡的自動備份憑證。對不起,沒有經過妳同意。但如果等到明天早上才由妳親自按送出,妳就真的會被以洩密罪偵辦了。」

沈奕辰盯著他:「老師,你怎麼進來的?還有,你手上這個是……」

「康定路那個被撬開的信箱。」洪德昭脫下手套,從濕透的口袋裡掏出一條摺疊整齊的手帕,擦了擦鏡片。「我比你們早到十分鐘。撬開信箱的人很專業,但他急著拿走裡面的東西,沒有發現信箱的夾層。老式公寓的鐵信箱,背後都有一塊活動鐵板,是以前房東藏備用鑰匙用的。」

他解開那個新拿來的牛皮紙袋的棉繩。裡頭掉出來的,不是預期中完整的病歷,而是一張已經泛黃、被護貝過的臺大醫院兒童健康檢查紀錄卡,以及一張用原子筆手寫、字跡稚嫩的信紙影本。

檢查紀錄卡上的名字是——沈雨桐。出生日期、身高體重,最底下一欄的備註寫著:「疑似基因篩檢異常,建議轉介寰宇生技專案門診追蹤。」日期是民國一〇七年,三月十四日。那是沈雨桐十二歲那年,通報失蹤的前兩個月。

而那張信紙影本,抬頭寫著:「給最愛的哥哥」。

林予晞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沈奕辰。沈奕辰卻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檢查卡,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十年前社工結案報告裡寫著「查無就醫紀錄」,原來不是沒有,是被轉介到了寰宇的體系裡,然後被那四十七筆批次刪除的指令,連同她的存在一起抹掉了。

「那自動上傳呢?」沈奕辰抬起頭,眼神銳利,「老師,你為什麼要搶先用予晞的名義上傳那份EDTA圖譜?」

洪德昭看著那台自動亮起的電腦,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因為有人在今天下午五點零三分,用院內的最高權限,遠端格式化了內湖網咖的備份主機。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也能做到在今晚十二點前,用同樣的權限,把妳們這份圖譜從妳們的電腦裡徹底刪除。與其讓它被刪除,不如讓它先成為法院的卷證。一旦成為卷證,任何人再想動它,就是湮滅刑事證據。」

他頓了頓,看向門外依舊漆黑的走廊。

「至於是誰幫我開的門……」洪德昭苦笑了一下,「是蔣以真檢察官。她給了我一組一次性的後台覆寫碼。她說,她不想在法庭上贏一個因為證據被吃掉而輸掉的對手。」

一股寒意與暖意同時竄上沈奕辰的背脊。體制內的內鬼,與體制內僅存的良心,在這個雨夜,同時出手了。

隔天的臺北地方法院,空氣比雨夜更窒息。

國民法官制度上路後的第三年,媒體直播已經成為常態。法庭外的走廊擠滿了架著攝影機的記者,每個人的手機螢幕上都跑著即時留言。法庭內,六名國民法官與三名職業法官坐在高台上,莊嚴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被告席上坐著陸承宇,他穿著一套不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臉色蒼白,低著頭,手指不斷摳著自己的指甲縫。那是長期被家族期待壓垮後,特有的神經質小動作。

公訴檢察官許仲文站在聲請席,意氣風發。昨天的突襲雖然沒有成功拔掉沈奕辰的辯護人資格,但在合議庭裁定「證據保全圖譜准予調查」後,他立刻轉換策略,將那份圖譜解釋為「鑑定方法爭議」,並聲請再做一次複鑑,試圖把林予晞的專業性拖進泥沼。

而沈奕辰,站在辯護席上。

他昨晚因為「與本案有利害衝突」的裁定,被暫停職務四個小時,但在洪德昭與蔣以真以「證據保全之急迫性」聯合具狀擔保後,審判長以「被告受辯護人協助之權利不得任意剝奪」為由,恢復了他的詰問權。條件是:本次詰問全程錄音錄影,若有誘導自白或違反保密義務之虞,立即停止。

這是一場戴著鐐銬的詰問。

「辯護人,你可以開始交互詰問證人陸承宇。」審判長敲下法槌。

沈奕辰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先是將那張護貝過的兒童健檢卡影本,用證物提示的方式,呈現在法庭中央的大螢幕上,但沒有說明。然後他才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證人席前,距離陸承宇只有兩步之遙。

他身上的律師袍燙得筆挺,聲音卻比平常更輕,更慢。

「陸先生,你好。我們又見面了。」沈奕辰開口,第一句話就讓許仲文皺起了眉頭。這不像是詰問,像是聊天。「我想請問你,你跟你的未婚妻,也就是本案的被害人沈雨桐,是怎麼認識的?」

陸承宇抬起頭,有些茫然:「是……是趙伯伯介紹的。寰宇生技的員工家庭聯誼會。」

「員工家庭?」沈奕辰重複了一次,轉頭看向國民法官,「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是被寰宇生技專案扶養長大的孩子?」

「異議!」許仲文立刻站起來,「詰問與本案殺人動機無關,意圖引入無關之背景資訊誤導國民法官!」

審判長看了看沈奕辰,又看了看大螢幕上那張健檢卡,淡淡地說道:「與被害人背景及證人關係有關,異議駁回。證人請回答。」

陸承宇點點頭:「我知道……趙伯伯說她很特別,很聰明。」

「很特別。」沈奕辰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讓陸承宇不安地縮了一下肩膀。「那我換個問題。案發當天晚上,陽明山莊園的保全系統顯示,大門在晚間十一點十七分到十一點二十分之間,有三次異常的權限覆寫紀錄。請問陸先生,你知道莊園的保全系統,是哪一家公司維護的嗎?」

陸承宇愣住了:「我……我不知道,那都是陳福在管的。」

「陳福?」沈奕辰像是才想起來一樣,「就是那個昨天翻供,說我的當事人教唆他偽證的管家陳福嗎?他告訴你他是怎麼覆寫的嗎?是用指紋,還是用那把只有趙寰宇董事長才有的實體鑰匙?」

許仲文再次站起:「異議!辯護人以假設性問題誘導證人,且與本案無關!」

「審判長,」沈奕辰沒有理會許仲文,而是直接面向合議庭,語氣誠懇得近乎無辜,「本案的關鍵證據之一,是那段經AI修復的監視器影片。影片顯示我的當事人出現在莊園浴室。但如果保全系統曾被以最高權限覆寫,那麼影片本身的真實性,就與保全系統的權限結構直接相關。這難道與本案無關嗎?」

審判長沉吟了三秒,點頭:「辯護人詰問與證據能力有關,准許。證人,你是否知悉保全系統的權限分級?」

陸承宇的額頭開始冒汗:「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顧阿姨……顧曉曼執行長說過,莊園的系統是獨立的,沒有她的指紋,地下室打不開。」

關鍵字出現了。

地下室。

沈奕辰沒有放過這個詞。他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繼續用那種聊天的語氣問道:「地下室?我記得莊園的平面圖上,沒有地下室。陸先生,你說的地下室,是指哪裡?」

陸承宇這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臉色瞬間慘白:「我……我說錯了,是儲藏室……」

「是嗎?」沈奕辰從卷證中抽出一張照片,那是鑑識中心提供的莊園空拍熱顯像圖,圖中莊園主建築的正下方,有一塊明顯的低溫區塊。「可是熱顯像顯示,主建築下方有一個約十五坪的低溫空間,溫度恆定在攝氏零下八十度。陸先生,你剛剛說需要顧執行長的指紋才能打開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這個溫度像冷凍庫一樣的地方?」

法庭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國民法官們開始交頭接耳。

許仲文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大聲抗議:「異議!辯護人未經聲請調查即提示未經勘驗之證據!且以臆測性問題誤導證人!」

「這張熱顯像圖,上週就已經作為現場勘驗報告的附件送達檢方,檢方並未爭執其證據能力。」沈奕辰不徐不疾地將照片放回卷證,「我只是在請教證人,他口中的『打不開的地方』,是不是剛好就是這個需要零下八十度保存的『儲藏室』。如果證人不知道,那也沒關係。」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句。

「那我再請教一個更簡單的問題。陸先生,你聽過EDTA嗎?」

陸承宇茫然地搖頭。

「就是一種抗凝劑,放在紫色蓋子的採血管裡,用來保存血液,讓血液不會凝固。十年前的寰宇生技,在做基因篩檢時,都會用這種管子幫受試者抽血,然後把血冰在零下八十度的冰箱裡。」沈奕辰的聲音依舊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我的問題是,陸先生,你覺得,如果有人想偽造一個充滿新鮮血跡的命案現場,他會用新鮮的血,還是用十年前就冰在那個需要顧執行長指紋才能打開的冷凍庫裡的舊血?」

全場死寂。

許仲文猛地一拍桌子:「異議!辯護人這是在發表個人意見,誘導證人進行專業鑑定!證人根本不具備回答此問題的專業能力!」

「我不需要他有專業能力。」沈奕辰終於轉過身,面向許仲文,眼神銳利得像刀,「我只需要他回答,他知不知道那個冷凍庫裡,冰的是什麼人的血。因為如果他知道,就代表他對那個連平面圖上都沒有的地下室,有超出一個『不知道保全系統』的未婚夫所應有的認知。」

審判長敲下法槌,制止了即將爆發的爭吵:「異議駁回。但辯護人請注意詰問方式。證人,你可以就你所知回答。」

陸承宇整個人已經在發抖。他看著沈奕辰,又看著旁聽席上臉色鐵青的顧曉曼,最後看向被告席上那個始終沉默、一言不發的當事人。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一句細如蚊蚋的話。

「我……我只聽過一次……顧阿姨在電話裡跟趙伯伯吵架……她說……零號的血不能再用了……她已經知道太多了……」

零號。

這個編號,讓沈奕辰握著卷證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洪德昭昨晚拿來的那張健檢卡影本背面,用鉛筆淡淡地寫著兩個字:0號。

國民法官席上,一位中年女性法官忍不住低呼出聲。這場原本所有證據都完美指向被告的審判,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縫。一道指向另一群人的裂縫。

許仲文臉色煞白,還想再抗議什麼,卻被審判長的眼神制止了。

沈奕辰沒有再追問。他知道,語言的陷阱已經完成。他不問陸承宇是否殺人,他只讓陸承宇在證明自己「不知情」的過程中,不小心說出了只有真兇才會知道的細節。而這個細節,將成為下一張搜索票的基石。

他緩緩走回辯護席,坐下。林予晞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成功了。

然而,就在審判長準備宣布今日詰問結束時,法庭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名書記官神色慌張地快步走到審判長身邊,遞上了一份剛剛從鑑識中心用急件傳真過來的初步報告。

審判長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沈奕辰,又看向許仲文,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

「剛剛鑑識中心傳來消息,關於浴室血跡的端粒與甲基化再鑑定……有了初步結果。另外……」審判長頓了頓,將那張傳真紙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張從莊園地下室即時回傳的現場照片,照片裡是一整排已經被打開的液態氮冷凍箱,箱門上貼著手寫的標籤。

「檢警在一個小時前,持本院核發的搜索票進入莊園地下室。他們找到了那個低溫空間。裡面有三十七個冷凍箱,編號從零到三十六。而零號箱,是空的。」

審判長的視線,最後落在了被告席上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的當事人身上。

「而被告的委任律師,沈奕辰先生,」審判長緩緩說道,「鑑識報告顯示,那份被宣告為『舊血』的檢體,其DNA甲基化圖譜,與你本人在法務部資料庫中留存的家族基因建檔,有高度親緣關連。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十年前的零號檢體,會與你有血緣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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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血緣的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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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裡的冷氣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審判長的那句話,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震撼彈,沒有激起巨大的水花,卻讓潭底所有的淤泥都翻攪了起來。

「……為什麼十年前的零號檢體,會與你有血緣關係嗎?」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那張傳真照片上,聚焦到了辯護人席上的沈奕辰身上。六名國民法官的表情從困惑轉為震驚,旁聽席傳來壓抑不住的騷動,連記者席的快門聲都停頓了一拍。許仲文原本因為浴室血跡逆轉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臉,在聽見這句話後,反而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近乎殘忍的光亮。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張從鑑識中心傳來的、地下室冷凍庫的照片,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記憶最深處那塊被刻意遺忘的黑斑。零號箱,是空的。而那個空箱子裡的東西,此刻正以血跡的形式,呈現在陽明山莊園的浴室牆面上,並透過科學的語言,宣告著它與他的血脈相連。

他終於抬起頭,聲音沒有顫抖,卻比平常更低、更啞。

「審判長,」他一字一句地說,「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聲請調查的關鍵。我的當事人沈雨桐女士,在法律上的身分是我血緣上的妹妹,這一點在十年前的家事法庭收養紀錄與後續的社福結案報告中,都有記載。只是那份紀錄,在她被通報為離家出走後,就被人為地銷毀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檢察官席上的許仲文。

「檢察官剛才用一份真偽不明的通聯紀錄,試圖將我塑造成嫌疑人。現在,這份來自鑑識中心的初步報告,卻恰好證明了另一件事——有人在十年前,就系統性地採集、保存了我妹妹的生物檢體。並且在十年後,用它來佈置了一個命案現場。」

「異議!」許仲文幾乎是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辯護人這是在用臆測混淆視聽!一份尚未經合法調查程序確認的傳真文件,其證據能力尚有疑義,豈能直接推論為檢體庫的存在?況且,辯護人與被害者具親屬關係,其陳述是否具備客觀性,更值得懷疑!」

法庭的氣氛瞬間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

就在此時,法庭厚重的木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不是書記官。

林予晞穿著一身深色的套裝,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法院封條封緘的防震文件箱。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熬夜痕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沒有看向旁聽席,也沒有看向沈奕辰,而是徑直走向證人席,向審判長深深一鞠躬。

「審判長,鑑識證人林予晞,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五條之證據保全程序,聲請提出最終鑑定報告。」她的聲音清亮,在寂靜的法庭中迴盪,「關於陽明山莊園浴室血跡,編號A-07檢體的生物齡再鑑定,已經完成。」

洪德昭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看著這個他一路看著長大的女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她已經將自己的職業生涯,全部押在了這個箱子上。

審判長點了點頭,法警上前,當庭拆封。箱子裡只有一份報告,卻厚達數十頁,扉頁上蓋著臺大醫學院法醫研究所與中央研究院生物醫學研究所的雙重用印。

林予晞站上證人台,將報告的投影同步投放在法庭的螢幕上。她沒有使用艱澀的術語轟炸,而是用一種近乎外科手術般精準的冷靜,開始解剖真相。

「合議庭、國民法官,以及在場各位,」她開口,雷射筆的光點落在第一張圖譜上,「本鑑定針對的不是『這是誰的血』,而是『這是什麼時候的血』。也就是所謂的生物齡鑑定。」

螢幕上出現了兩條曲線圖。

「檢體A-07的STR基因型,確實與被害人沈雨桐相符,吻合度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這一點,控辯雙方並無爭議。」她話鋒一轉,「但我們的團隊,針對該檢體進行了兩項獨立的分析——第一,端粒長度分析。第二,DNA甲基化時鐘分析。」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這幾日來所有的壓力都吐出去。

「人類染色體末端的端粒,會隨著每一次細胞分裂而縮短,這是一種不可逆的生理時鐘。一個二十二歲女性的周邊血液白血球,其平均端粒長度大約落在八點零至八點五kb之間。」她將光點移向報告上的數據欄,「然而,A-07檢體的平均端粒長度,是十點二kb。這個數值,對應的生理年齡,是十一到十三歲。」

法庭內響起一片倒抽氣的聲音。

「第二項,Horvath甲基化時鐘。我們分析了檢體中三百五十三個與年齡高度相關的CpG位點的甲基化程度。」第二張更為複雜的熱點圖出現在螢幕上,紅色與藍色交錯,「演算法預測的結果是,檢體的生物年齡為十二點四歲,誤差值正負零點八歲。兩項獨立的技術,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林予晞抬起頭,直視著國民法官們,眼神坦蕩而銳利。

「這不是案發當晚流下的新鮮血液。這是一份在十年前,當被害人還是一個十二歲少女時,就被採集並以抗凝劑妥善保存,後續經過零下八十度甚至液態氮低溫冷凍的舊血。是兇手,將這份舊血解凍,噴濺在浴室的牆面與磁磚縫隙中,偽造了命案現場。」

負空間的證據學,在此刻得到了最完美的體現。最完美的證據,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綻。過於完整的DNA吻合,反而因為它太過新鮮、太過乾淨,而暴露了它根本不屬於那個時間。

沈奕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看著螢幕上的數據,腦海中卻浮現出十年前那個夏天的午後,雨桐穿著國小的制服,抱著膝蓋坐在康定路老公寓的樓梯間,問他:「哥哥,為什麼醫生要抽我那麼多血?」他當時以為那只是寄養前的例行體檢。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已經是零號了。

「胡說八道!」許仲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他猛地拉開椅子,走到投影幕前,「這完全是鑑定方法上的爭議!端粒長度會受到個體差異、慢性發炎、甚至檢體保存條件的影響!Horvath時鐘在處理經過EDTA抗凝與長期冷凍的檢體時,本來就會產生偏差!妳這份報告,不過是一家之言!」

他轉向審判長,語氣急切。

「審判長,辯方所提出的所謂生物齡鑑定,在國內並無標準作業流程,其鑑定方法是否具備科學有效性與普遍接受性,皆有重大疑義。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八條,檢方聲請對A-07檢體,送請法務部調查局或刑事警察局鑑識中心,進行一次官方的、具備公信力的再鑑定!」

這是典型的程序拖延與權威反擊。當科學對自己不利時,就質疑科學本身。

沈奕辰卻在此時,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讓許仲文的背脊一涼。

「檢察官,你的聲請,我完全同意。」沈奕辰緩步走回辯護人席,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書狀,「不僅A-07檢體應該再鑑定,我更要聲請,合議庭應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八條,核發搜索票,針對寰宇生技集團負責人趙寰宇位於陽明山莊園地下室的私人生物資料庫,進行搜索與DNA比對。」

他將書狀遞交給審判長,聲音在安靜的法庭中,清晰得像冰塊敲擊玻璃杯。

「檢方不是質疑我的生物齡鑑定有誤差嗎?那我們就用最直接的方法來驗證。如果那三十七個冷凍箱裡,裝的都是與本案無關的合法商業檢體,那自然還趙先生一個清白。但如果——」他看向那張地下室的照片,照片中,一排不鏽鋼的液態氮冷凍箱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箱門上的手寫標籤字跡潦草,卻能辨認出從01到36的編號,「——如果在那些箱子裡,我們找到了與被害人沈雨桐在十二歲時生物齡完全吻合的其他組織檢體,甚至找到了……其他失蹤少女的檢體呢?」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殺人案了,審判長。」沈奕辰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屬於兄長的顫抖,「這是一個持續了十年,以人體為材料庫的犯罪現場。而我的妹妹,是他們的第一個樣本,零號。」

法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審判長與兩位受命法官低聲交換著意見,國民法官們則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動搖。許仲文還想再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法條依據。沈奕辰的聲請,完全合乎邏輯與程序——既然你懷疑舊血的來源,那就去源頭找。

這就是他那場精心設計的交互詰問的真正目的。他不是要讓陸承宇認罪,而是要讓合議庭相信,這個莊園裡,存在著一個比陸承宇、比當晚的命案,更巨大、更黑暗的秘密。

五分鐘後,審判長敲下了法槌。

「合議庭評議後認為,辯護人之聲請,與待證事實具有相當關聯性,且有相當理由足認該處所藏有應扣押之物。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八條,裁定核發搜索票。」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法庭的每一個角落,「命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蔣以真,指揮司法警察,立即持票前往陽明山莊園地下室執行搜索。搜索過程,全程錄影並即時回傳本院。」

法槌落下的瞬間,沈奕辰緊繃的肩膀幾乎不可察覺地垮了一下。林予晞站在證人席上,隔著半個法庭的距離,與他對視。她的眼眶有些紅,卻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而,這份短暫的勝利感,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書記官準備宣讀搜索票的具體範圍時,法庭側門那台始終與鑑識中心現場連線的平板電腦,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被刻意壓低的驚呼聲。負責現場搜索的員警,聲音透過喇叭斷斷續續地傳來,背景是液態氮氣化時的嘶嘶聲與金屬碰撞的聲響。

「……報告審判長!我們已經打開了編號01到36的冷凍箱!裡面……裡面確實都是……都是用抗凝管保存的血液與組織切片!標籤上的姓名與採集日期……正在比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零號箱呢?」審判長追問,語氣也不自覺地繃緊。

現場沉默了幾秒,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接著,那名員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毛骨悚然的困惑。

「零號箱……是空的。但……但箱子的內壁上,有用指甲……不,是用某種尖銳物,刻下的一行字。我們正在用側光拍攝……」

平板的畫面劇烈晃動了一下,隨後聚焦。即使隔著螢幕,那行刻在不鏽鋼內壁深處、歪歪扭扭、卻用盡全力的字跡,依然清晰地刺入了每個人的眼中。

那不是檢體的編號。

那是一句話。

——「哥哥,對不起,我不想當零號。」

沈奕辰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他腳下一個踉蹌,扶住了身前的桌沿,才沒有倒下。那不是雨桐的字跡嗎?那個他手把手教她寫字的、永遠寫不好「對」字的雨桐。

而就在此時,許仲文的手機,極為不合時宜地、尖銳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按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了顧曉曼那把永遠冷靜、理性的聲音,即使在這種時刻,依然帶著一種將違法行為包裝成商業決策的優雅。

「許檢察官,」她在電話裡,不疾不徐地說,「關於你們正在搜索的那個地下室,我想有個誤會需要澄清。零號檢體,確實不在那裡。因為在三天前,我已經依照趙董事長的指示,將它……處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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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地下冷凍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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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裡的雜訊還在刺刺地響著,顧曉曼的聲音像是一把經過精密打磨的手術刀,平穩、乾淨,卻準確地切開了現場每一個人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許檢察官,關於你們正在搜索的那個地下室,我想有個誤會需要澄清。零號檢體,確實不在那裡。因為在三天前,我已經依照趙董事長的指示,將它……處理掉了。」

沒有人說話。

臺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空調的低鳴聲被無限放大,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耳鳴。許仲文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螢幕的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看向審判長,又看向被告席上的陸承宇,最後視線落在沈奕辰身上。

沈奕辰沒有動。

他依舊扶著桌沿,指尖深深陷進實木的紋理裡。那行刻在不鏽鋼內壁上的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直刺進他的視網膜,再一路燙進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哥哥,對不起,我不想當零號。」

雨桐的字一直很醜,尤其是「對」字,那個「寸」她總是寫得像被風吹散的稻草,是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糾正過來的。那個時候的雨桐才八歲,坐在萬華老公寓漏水的窗邊,抱著一本破舊的國語習作,皺著眉頭,舌頭微微吐出來,很認真地問他:「哥哥,為什麼我要一直寫對不起?我又沒有做錯事。」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他忘了。他只記得自己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段考、獎學金,還有母親過世後那個家裡永遠散不去的霉味與藥味。

「……處理掉?」蔣以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站在檢察官席位後方,雙手抱胸,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耳膜上。「顧曉曼,妳知道妳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為證詞嗎?妳所謂的『處理』,是指銷毀證據?還是湮滅屍體?」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

「蔣檢察官,您言重了。」顧曉曼的語氣依舊優雅,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無奈。「寰宇生技是合法的人體生物資料庫,擁有衛福部核可的IRB人體研究倫理委員會許可。所謂的『處理』,是指依照受試者同意書與委託合約,將逾期的檢體進行去識別化後的銷毀程序,並且給付相應的補償金。這是標準的SOP,我的法務部門都有完整的紀錄。至於您提到的屍體……我不明白您在指什麼,沈雨桐小姐的離家出走已經是十年前的舊案了,不是嗎?」

她完美地將一個可能涉及殺人與非法人體試驗的字眼,包裝成了「逾期檢體銷毀」與「補償金給付」。

林予晞站在沈奕辰身後半步,她能感覺到沈奕辰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像是血液被液態氮凍住之前的最後一次痙攣。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卻發現他的皮膚冰涼得嚇人。

「審判長,」沈奕辰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磨出來的。「我聲請將這通電話列為本案證據,並聲請法院立即指揮現場檢警,保全地下室所有冷凍箱內的檢體、溫度紀錄、進出日誌,並對顧曉曼與趙寰宇進行當庭拘提。零號檢體的去向,已經直接關聯到本案被害人死亡時間與死亡原因的認定。」

審判長與兩位國民法官低聲商議了幾秒,隨即敲下法槌。「准許。現場檢警,繼續搜索,同步進行錄影保全。許檢察官,請妳協助聯繫趙寰宇先生到場說明。」

平板的連線並未中斷,鏡頭劇烈晃動後,重新對準了那個地下室。

那是一個比想像中更巨大、更冰冷的空間。

陽明山莊園主屋的地下二樓,原先的設計圖上標示為「恆溫酒窖與機電空間」,但當員警用破壞器材卸下那面偽裝成酒櫃的鋼板後,露出的是一個足足有半個法庭大小的無菌密室。慘白的LED燈無影無縫地嵌在天花板上,牆面是可供高壓消毒的不鏽鋼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消毒水與金屬味,混雜著液態氮特有的、乾燥而刺骨的寒氣。即使隔著螢幕,都能看見鏡頭起霧後又迅速結霜的痕跡。

密室的中央,整齊地排列著兩排直立式的液態氮冷凍櫃,每一座都有一人多高,外殼是厚重的鈦合金,不斷向外噴吐著白色的寒氣,發出低沉的嗡鳴。櫃門上,都用雷射蝕刻著清晰的編號與條碼。

從最靠近鏡頭的那一座開始 ——

「00 — YT-2018-001」

「01 — CY-2019-014」

「02 — JH-2019-089」……一路往後,直到「15 — WN-2024-112」。

一共十六個。

「報告法庭,」現場指揮的鑑識官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因為寒冷而有些顫抖。「現場清點,共有十六座生物樣本冷凍櫃,編號零號至十五號。每座櫃內依抽屜分層,存放數量不等的低溫保存管。根據管身標籤,內容物包含全血、血清、皮膚組織、毛囊……採集時間最早可追溯至二〇一八年。零號櫃,確認為空櫃,但內部溫度紀錄顯示,直至三天前仍維持在攝氏零下一百九十六度。」

鏡頭推進,員警戴著厚重的防寒手套,小心翼翼地拉開了其中一個標示為「03號」的抽屜。數十支貼著白色標籤的冷凍管整齊地插在凍存盒中,管內的暗紅色液體在燈光下呈現一種詭異的、近乎黑色的黏稠感。標籤上除了編號,還有一張被護貝過的大頭照,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笑容僵硬,眼神空洞。

林予晞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奕辰的衣角。

這不是什麼人體資料庫。這是標本室。是將一個個活生生的少女,拆解、分類、編號、儲存的,活體標本室。

「……這些都是……當年的寄養少女?」國民法官席中,一位中年女性法官忍不住掩住了嘴,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噁心與憤怒。

許仲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他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桶液態氮,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作為公訴檢察官,卻從未被告知,寰宇生技的地下室裡,藏著這樣一個足以讓整個臺灣生技產業陪葬的秘密。

就在此時,另一名員警在密室角落的保險櫃中,有了新的發現。

「法官,這裡有一個隨身碟,還有一台舊型的錄音筆,被放在防潮箱裡。」員警將證物用證物袋裝起,透過視訊呈現。錄音筆的外殼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長期使用。

「立即播放。」蔣以真沉聲下令。

現場的員警將錄音筆連接上喇叭,按下了播放鍵。經過鑑識還原的音訊,帶著輕微的電流雜訊,卻足以讓每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顧曉曼的聲音,背景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時間戳記顯示為今年十一月十九日,也就是沈雨桐被推定死亡的前一週。

「……趙董,零號最近的狀況很不穩定。她上週又偷用了我的電腦,試圖對外寄信,雖然被防火牆攔截了,但她已經開始在問,當年跟她同一批進來的其他幾個女孩去哪了。」顧曉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她的自主意識太強,甲基化數據也出現了異常波動,我擔心她已經想起一些不該想起的事。十五號的檢體上週剛入庫,她看到了。」

接著,是趙寰宇那把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即使透過錄音,都能想像他微笑時那種將一切都視為數據的表情。

「慌什麼,曉曼。數據出現波動,本來就是實驗的一部分。」他輕輕笑了笑,語氣像是在談論天氣。「零號是我們最成功的個體,她的端粒數據比其他人都穩定。這樣的好材料,妳捨得就這樣丟掉嗎?」

「可是她已經知道太多了,」顧曉曼的聲音壓低了,「上次陸少爺來莊園,她差點就跟他說了。再讓她留在莊園,遲早會出事。我建議,必須處理掉零號。」

錄音到這裡,出現了長達五秒的沉默,只有趙寰宇手指輕敲桌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也好。」趙寰宇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就按照妳說的辦吧。記得,處理得乾淨一點。不要讓承宇那孩子,又做惡夢了。」

錄音結束。

法庭內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必須處理掉零號,她已經知道太多了。」這句話,與顧曉曼剛剛在電話裡所謂的「給付和解金、銷毀逾期檢體」,形成了最殘酷、最諷刺的對照。任何一個有正常認知能力的人,都聽得出來,那不是商業術語,那是索命的密令。

「啪!」蔣以真重重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趙寰宇!你還有什麼話說!」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怒吼,視訊畫面的遠端,傳來了莊園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一個穿著深灰色高級訂製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在兩名律師與陳福的陪同下,從容不迫地走進了那個寒氣逼人的地下室。他甚至還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在無數媒體專訪中出現過的、慈祥而自信的微笑。

正是寰宇生技集團董事長,趙寰宇。

他彷彿不是走進犯罪現場,而是走進自家的實驗室進行例行視察。他先是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像是在向法庭致意,然後才轉頭看向那兩排冷凍櫃,語氣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卻又充滿了掌控感。

「各位長官,辛苦了。」他開口,聲音透過視訊傳來,清晰而穩定。「我想,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誠如我的法務長顧小姐所說,這裡是本集團經政府核准設立的『人體生物資料庫分庫』,專門用於儲存『臺灣少女青春期生理大數據計畫』的檢體。每一份檢體的採集,都有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簽署的知情同意書,並且每年都通過IRB的審查。這裡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臺灣下一代的健康所做的奉獻,是合法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空蕩蕩的零號櫃,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至於錄音中提到的『處理』,我想顧小姐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零號,也就是沈雨桐小姐,她在兩年前就已經年滿十八歲,依法可以自主決定是否繼續參與計畫。她當時表達了想要離開、追求自己人生的意願,我們集團基於人道精神,不僅同意銷毀她的檢體,還額外給付了一筆兩百萬元的和解金,作為她這十年來配合研究的補償。這筆金流,在公司的帳目上都查得到。所謂的『知道太多』,是指她知道了太多關於自身基因數據的隱私,我們擔心她會將這些尚未發表的數據外洩,影響公司股價。這在生技產業,是很常見的商業機密保護。」

他將一樁涉及非法拘禁、人口販運與人體試驗的驚天醜聞,輕描淡寫地扭曲成了一場合法的商業研究與勞資和解。他的狡辯完美無缺,每一個環節都套上了合法的外衣,甚至連金流都能自圓其說。

沈奕辰看著螢幕中那個男人的臉,胃裡一陣翻騰。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同樣穿著西裝、笑容可掬的男人,是如何在社工的辦公室裡,遞給他那份全額獎學金與臺大法律系實習機會的合約。

「所以,」沈奕辰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霜,「你承認,零號就是沈雨桐?承認你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就將她的血液與組織,像貨物一樣編號、冷凍、儲存了十年?」

趙寰宇微笑著看向鏡頭,準確地找到了沈奕辰的位置。

「沈律師,法律講求證據。」他溫和地說,「我承認我們保存了沈小姐的檢體,但那是基於合法的同意。至於你說的『像貨物一樣』……沈律師,身為法律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證據能力的判斷,不能摻雜個人情感。這些檢體能證明什麼?能證明我殺了她嗎?」

他張開雙手,環視著那兩排駭人的冷凍櫃,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

「這裡的每一份檢體,都只能證明一件事——那就是寰宇生技在為臺灣的醫療奉獻。而你們想要的,殺人的直接證據——兇器、目擊證人、自白——這裡一樣也沒有。沈律師,你用程序正義為你的當事人辯護,現在,也請你用同樣的標準,來檢視我。」

他說得對。

殘酷地對了。

即使找到了這個足以讓社會譁然、讓股票崩盤的地下冷凍庫,即使找到了那段充滿殺意的錄音,從嚴格的刑事訴訟法角度來看,這些證據只能證明趙寰宇與顧曉曼涉嫌違反《人體生物資料庫管理條例》、《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甚至可能是長期的非法拘禁與人體試驗。但這些,都無法直接證明,是趙寰宇或顧曉曼,在那個雨夜,於陽明山莊園的浴室裡,殺害了沈雨桐。

物證駭人,卻與殺人行為之間,還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真兇,依舊逍遙在法律的縫隙之外。

就在法庭陷入這種明知對方有罪、卻無法將其與殺人罪直接連結的巨大無力感時,現場的鑑識官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等一下!零號櫃的內壁……不只那一行字!」

鏡頭猛地拉近,鑑識官用強力的側光燈,以極低的角度再次掃過那個空櫃的不鏽鋼內壁。除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哥哥,對不起,我不想當零號。」之外,在其下方一個更隱蔽、更貼近底部的角落裡,鑑識官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了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的薄膜。

「這是……指甲?」林予晞失聲道。

「不,」鑑識官將那片薄膜放進證物袋,在燈光下,那薄膜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像是被長時間浸泡後的浮腫與皺縮。「這看起來……像是被液態氮凍傷後,又強行剝離的人皮組織。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而且,在這片皮屑的下方,內壁上還刻著另一行更小、更淺的字。因為被血痂和霜層覆蓋,剛剛沒有發現。」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鑑識官用棉花棒沾取試劑,輕輕擦拭掉那層暗紅色的薄霜。一行比上一行更加顫抖、更加絕望、卻也更加用力的刻痕,一筆一劃地顯露出來。

那行字的字跡,與上一行截然不同。上一行是雨桐那種稚嫩、歪斜的字體,而這一行,雖然同樣顫抖,卻多了一種屬於成年女性的、即使在極度痛苦中也試圖保持工整的倔強。

螢幕上的字跡,清晰得讓人血液凍結。

——「十五號還活著,救她。」

沈奕辰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十五號?那個編號為「15 — WN-2024-112」的最新檢體?那個上週才剛入庫的少女?

趙寰宇臉上那完美無缺的微笑,終於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般的僵硬。

而就在此時,沈奕辰口袋裡那支被法院要求關機的私人手機,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其突兀地、在絕對寂靜的法庭中,震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掏出來,螢幕上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那個地下冷凍庫的一角。而照片的主角,是一個蜷縮在十五號冷凍櫃與牆壁夾縫中的、穿著單薄病號服的少女。她枯瘦如柴,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但她的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而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與零號櫃中那片人皮組織上殘留的、早已被凍得發黑的塑膠手環,一模一樣。

手環上,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

「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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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顧曉曼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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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審判長敲下法槌的悶響還殘留在木紋桌面上,但沒有人去在意那聲制止喧譁的訊號。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證物投影幕上,那行由鑑識中心透過多光譜儀器硬生生從液態氮的白霧裡撈回來的字。

「十五號還活著,救她。」

字跡顫抖,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道,筆尖幾乎要劃破那張從冷凍櫃夾層裡找到的塑膠標籤紙。沈奕辰站在辯護人席後方,指尖還維持著握住手機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下顎線上,他的瞳孔正劇烈地收縮。

照片裡的少女蜷縮在不鏽鋼櫃體與水泥牆面之間不到三十公分的縫隙。那套單薄的淺藍色病號服在低溫環境下顯得無比刺眼,裸露在外的腳踝與手腕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輪廓。她的臉被骯髒的髮絲覆蓋了一半,嘴唇是一種失溫的灰紫色。但胸口那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鏡頭捕捉的起伏,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沈奕辰的視網膜。

而她手腕上那個用泛黃膠帶纏著的塑膠手環,手環上以黑色麥克筆寫下的兩個字,讓他喉嚨裡所有的空氣都被瞬間抽乾。

雨桐。

是雨桐的字嗎?不是。那是護理師的筆跡,潦草而制式。可是為什麼會戴在十五號身上?零號冷凍櫃裡那片被切下、封存了十年的、屬於十二歲沈雨桐的人皮組織上,也扣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編號為「00」的黑化手環。

「辯護人!」審判長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帶著被冒犯的嚴厲,「本席再三告誡,法庭內禁止使用個人通訊器材!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林予晞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是用撞的將沈奕辰的身體擋住。她背對著法官席,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卻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關掉!現在立刻關掉!不管是誰傳的,這張照片現在不能當證據,來源不合法,證據能力會被蔣以真直接打掉,還會被顧曉曼反咬我們偽造!」

她的警告讓沈奕辰從那種血液凍結的暈眩中猛地清醒。理智,那個他信仰了十年的、名為程序正義的冰冷外殼,強行將翻湧的血緣本能壓了下去。他面無表情地將手機螢幕按熄,朝審判長微微鞠躬:「抱歉,審判長,是事務所的緊急聯絡,已經關機。」

他將手機放回西裝內袋,指尖卻在口袋裡死死掐著機身,像是掐著一塊燒紅的炭。不能在這裡公開。這張照片的拍攝者是誰?為什麼會知道十五號的編號?為什麼偏偏在「十五號還活著」這行字出現的同一秒傳來?這是救援,還是另一個更精密的陷阱?

趙寰宇臉上那絲裂痕已經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內被修補完畢。他甚至重新露出了那種溫和而悲憫的、屬於生技之父的微笑,彷彿剛才的動搖只是光線的錯覺。他轉頭對著自己身後的律師團低聲說了兩句,其中一名律師立刻起身。

「審判長,鑑於剛才檢方提示的所謂『標籤文字』來源不明,且與本案殺人既遂的待證事實無直接關聯,辯方聲請傳喚本案關鍵證人出庭,以釐清所有冷凍檢體之法律性質。」

審判長與兩位國民法官低聲商議後,點頭准許。

「傳證人顧曉曼。」

法庭側門被推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高跟鞋敲在拋光大理石地面上的節奏,卻穩定、精準得像手術刀劃過無菌布。每一步的間距都分毫不差。

顧曉曼今天穿著一套剪裁極其俐落的炭灰色套裝,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妝。她的出現,讓原本因為地下冷凍庫照片而陷入騷動的法庭,溫度像是驟降了五度。她不是那種會用氣勢壓人的女人,她的壓迫感來自於一種絕對的、將所有情緒都轉化為數據與法條的理性。

她在證人席上站定,接過法警遞上的證人結文,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紋:「本人顧曉曼,具結後願據實陳述,如有虛偽陳述,願受偽證之處罰。」

林予晞在沈奕辰身後,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罵了一句:「來了,寰宇的防火牆本人。」

交互詰問開始。先由趙寰宇的委任律師主詰問,顧曉曼的回答堪稱是法學院教科書等級的完美防禦。

「顧法務長,請問寰宇生技在陽明山莊園地下設置低溫保存庫,是否為合法設立?」

「是。該設施為本公司依據《人體生物資料庫管理條例》向衛福部申請核准設立之『寰宇基因庫』分庫,所有檢體之採集皆依《人體研究法》取得當事人或其法定代理人之書面同意,並經人體試驗委員會審查通過。相關同意書與IRB紀錄皆已作為書面證據呈庭。」顧曉曼甚至不需要看任何資料,「至於編號方式,僅為內部管理之流水號,與任何個人身分無涉。」

「那麼,檢方指稱貴公司攔截沈雨桐小姐寄予其兄長之信件,此事是否屬實?」

顧曉曼微微頷首,坦然得讓人意外:「確有此事。但並非攔截,而是依公司內部資安管控流程進行之『營業秘密郵件過濾』。沈雨桐小姐當時為本公司『青少年基因多樣性研究計畫』之受試者,其信件內容涉及尚未公開之基因標記數據,屬於《營業秘密法》所保護之範疇。法務部依職權暫行留置,並通知其法定代理人,也就是當時的寄養家庭,此舉完全合法。」

她將一個違法的侵占隱私行為,用四個字「營業秘密」就漂白成了盡忠職守。沈奕辰感覺到身旁的國民法官們,有幾位原本緊皺的眉頭竟微微鬆動了。這就是資本的語言,將血肉之軀的求救,翻譯成資產負債表上的風險控管。

「更換監視器硬碟一事呢?」

「那是基於《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五十七條之重大訊息保密義務。」顧曉曼的語速依舊平穩,「案發當夜,莊園保全系統因雷擊導致部分儲存單元損毀,為避免不完整的監視畫面外流,引發市場對本公司維安能力之不當揣測,進而造成股價異常波動,損害全體股東權益,本人依董事會授權,下令資訊部門更換備用硬碟,並將原始損毀硬碟送交原廠鑑定。此為標準的公司治理流程。」

完美。每一句話都套上了法條的鎧甲,讓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攻擊的縫隙。她甚至主動承認了那些看似不利的事實,因為她知道,承認一個經過法律包裝的事實,遠比被動地否認一個充滿想像空間的指控要安全得多。

蔣以真檢察官站起身,試圖從陳福的證詞切入:「證人,莊園管家陳福指證,是妳親自指示他清理浴室血跡,並給予一筆現金作為封口費,妳如何解釋?」

顧曉曼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近乎憐憫的弧度:「檢察官,陳福先生現年六十八歲,在本公司服務超過二十年,近期經公司年度健檢發現有輕度認知功能障礙之前兆,其證詞中對於時間、金額的描述前後矛盾,且無法提出任何金流紀錄。恕我直言,將一位老人家因記憶混淆而產生的幻想,當作指控本公司高階主管涉及殺人之證據,是否過於草率?」

她沒有罵陳福說謊,她只是將他定義為「不可靠的證人」。這一招比直接反駁更狠,因為它直接摧毀了證言的證據能力。

法庭內的氣氛開始逆轉。原本因為地下冷凍庫與求救字條而傾向檢方的天平,正被顧曉曼用一把名為「合法商業行為」的精密鑷子,一塊一塊地將砝碼夾回去。

就在此時,顧曉曼主動向審判長提出請求:「審判長,為證明本案從頭到尾皆為一起因情感糾紛引發之不幸事件,與本公司之合法研究無關,辯方聲請提示一項新證據。這段影片,係由沈雨桐小姐本人在生前自願錄製,並委託本公司法務部保管。」

沈奕辰的心臟猛地一縮。影片?又是影片?

法庭的燈光暗下,投影幕亮起。畫面有些晃動,像是用手機前鏡頭在臥室裡自拍。光線是溫暖的黃光,背景是莊園客房那張柔軟的大床。少女穿著白色的洋裝,長髮披肩,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她對著鏡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是雨桐。長大後的雨桐。她的五官已經長開,和沈奕辰記憶中那個十二歲、門牙還缺了一角的小女孩重疊在一起,卻又陌生得讓人心痛。

影片中的沈雨桐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如果……如果有人看到這段影片,那就表示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承宇……陸承宇他最近變得很可怕,他控制我所有的交友,不讓我出門,他說如果我敢離開他,他就……他就殺了我。我很害怕,如果我真的發生什麼事,那一定是他做的,一定是陸承宇。」

影片結束。法庭內一片死寂。幾位女性國民法官已經忍不住掩住了嘴,眼眶泛紅。這段自白太過直接,太過符合一個受暴少女在絕望中留下的遺言的所有特徵。

陸承宇在被告席上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像是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嗚咽:「不是……不是我……我沒有……雨桐,妳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的反應,無比真實地成為了這段影片最有力的佐證。

沈奕辰的指尖冰冷。這段影片如果為真,那麼陸承宇的殺人動機將被徹底坐實,之前所有的「偽造現場」、「舊血」論述都將在「被害人親口指控」的巨大聲量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予晞。」他用氣音喚了一聲。

不需要他多說,林予晞已經衝到了檢方的鑑識筆電前。她將影片的原始檔案以最高倍率放大,插入自己的隨身鑑識工具碟。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眼神死死盯著螢幕上被逐幀切開的畫面。

法庭內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辯方或檢方對這顆深水炸彈的回應。顧曉曼依舊保持著那種絕對自信的站姿,彷彿她已經勝券在握。

忽然,林予晞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她直接打斷了即將發言的審判長:「審判長!這段影片是假的!是深偽!Deepfake!」

全場譁然。

「辯護人,請說明妳的依據。」審判長皺眉。

林予晞將筆電螢幕轉向國民法官席,畫面定格在沈雨桐的臉部特寫。她將眼球部位放大到極限:「各位請看!這是當今所有深偽模型都難以完美處理的細節——眼球反光!」

螢幕上,沈雨桐的瞳孔中,映出了兩扇窗戶的倒影。但那倒影的形狀、光線的折射角度,與她身後背景中那扇真實的窗戶完全不一致。「她的眼睛裡,反射的是一個攝影棚的柔光罩,不是這個房間的立燈!還有——」她切換到音訊頻譜分析圖,「她的語音頻譜過於平滑,缺乏真人發聲時因為胸腔共鳴與氣流摩擦產生的自然顫抖與雜訊。這是用她的舊有錄音,透過AI語音合成模型生成的!」

她轉頭,死死盯住顧曉曼,一字一句地說:「顧法務長,妳用AI殺了她一次,現在還想用AI生成的假遺言,讓她的未婚夫為妳背第二次黑鍋嗎?」

顧曉曼的臉色,終於第一次有了變化。但那不是被揭穿的慌亂,而是一種被挑戰的、近乎興奮的冷笑。

「林小姐的想像力,真是令人佩服。」她慢條斯理地從證人席的資料夾中,抽出了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投影機上,「那麼,請問林小姐,妳如何解釋這份由沈雨桐小姐親筆簽名、並經本公司合作之公證人公證的『影片自願錄製同意書』?以及,這段影片原始檔案中,包含的、無法被AI偽造的、由手機硬體底層寫入的區塊鏈時間戳記?」

兩份白紙黑字的文件,被清晰地投影在巨大的螢幕上。簽名、公證章、時間戳記,每一個都完美無缺,每一個都在嘲笑著林予晞那個關於「眼球反光」的、看似專業卻缺乏直接物證支持的指控。

真與假,在這個AI可以偽造一切的時代,徹底變成了一場羅生門。你說眼球反光是假的,我說公證書是真的。你說頻譜異常,我說時間戳記無法竄改。國民法官們的眼神徹底迷茫了,他們在兩套同樣看似合理的論述間來回擺盪,評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膠著。

沈奕辰看著那兩份文件,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疲勞、連日來的失眠、妹妹字跡帶來的衝擊、地下冷凍庫的寒氣、以及此刻真假難辨的巨大壓力,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他的腦神經。

法庭的燈光忽然變得無比刺眼,發出嗡嗡的耳鳴聲。顧曉曼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在視線中開始扭曲、重疊。

恍惚中,他不再是在2028年臺北地方法院的法庭內。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是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萬華區那間狹小、瀰漫著霉味與消毒水味的社福中心會談室。穿著制服的社工將一份文件推到剛滿十八歲、穿著建國中學校服的他面前。

社工的聲音模糊而遙遠:「奕辰,你妹妹的狀況比較特殊,寰宇基金會的寄養家庭能提供最好的醫療與教育資源,這對她是最好的安排。只要你在這裡簽名,她就能立刻轉介,你也能專心準備大學,還有那筆全額獎學金……」

年少的他,握著筆的手在顫抖。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抱著膝蓋、無聲哭泣的十二歲的雨桐。雨桐抬起頭,用那雙充滿恐懼與哀求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叫「哥哥」……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份名為「長期寄養轉介同意書」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奕辰!

林予晞的驚呼將他猛地拉回現實。他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辯護人席的桌沿才沒有倒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顧曉曼看著他異樣的神色,那雙冰冷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瞭然與玩味。她對著審判長微微欠身,聲音依舊優雅,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沈奕辰剛剛被喚醒的、最不堪的記憶:

「審判長,鑑於辯護人似乎身體不適,是否需要休庭?另外,關於沈辯護人與本案被害人之間的特殊關係,以及十年前那份由他親自簽署的寄養同意書與獎學金領據,本公司也十分樂意配合調查,以釐清是否有利益衝突之虞。」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奕辰煞白的臉上,微笑著,為這場反擊落下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錘:

「畢竟,一個親手將妹妹送進我們資料庫的人,現在卻要來指控我們對她做了什麼,這在法律倫理上,似乎有些……耐人尋味,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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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被遺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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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曼那句話落下之後,法庭內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

「畢竟,一個親手將妹妹送進我們資料庫的人,現在卻要來指控我們對她做了什麼,這在法律倫理上,似乎有些……耐人尋味,不是嗎?」

她的語調依舊維持著那種受過英美商學院訓練的、完美無瑕的優雅,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關切的微笑。可那份優雅底下,是一把淬滿寒毒的細刃,不偏不倚地刺進了沈奕辰胸口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

沈奕辰沒有回話。

或者說,他已經無法回話。

林予晞的驚呼還卡在喉嚨裡,她看見沈奕辰扶著辯護人席桌沿的手指,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劇烈顫抖。他的臉色在頂燈慘白的光線下,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額頭上沁出的細密冷汗,反射出審判席上方那排刺眼的日光燈管。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胸口劇烈起伏,卻像是溺水的人,無論怎麼張口,都吸不進足夠的氧氣。

「沈奕辰!」林予晞的聲音終於衝破了那層凝滯的寂靜,她下意識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濕黏,像是握住了一塊剛從冷凍庫裡取出的鐵。「你怎麼了?你臉色……」

審判長敲下了法槌,但那聲響在沈奕辰的耳裡,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悶沈而遙遠。

「辯護人?沈辯護人?」審判長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關切,卻也夾雜著一絲被打亂程序的不悅,「你是否需要休庭?鑑於證人方才提及的利益衝突事由,本庭認為有必要……」

後面的話,沈奕辰已經聽不見了。

巨大的壓力與連日來近乎自虐的失眠,像是一道早已出現裂縫的堤防,在顧曉曼那最後一錘的重擊下,轟然潰決。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視線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重影,法庭內所有人的臉孔、那些深色木頭的紋理、國民法官席上六張錯愕而凝重的面孔,全都扭曲、拉長、融化。耳鳴聲尖銳地拔高,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鋼針在腦髓裡來回穿刺。

然後,一股潮濕的、帶著鐵鏽與霉味的氣味,毫無預警地衝進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法庭裡消毒水的味道。

是雨水打在萬華老舊公寓鐵皮屋頂上的味道。是那個雨夜,潮濕的、發霉的、混雜著廉價泡麵與樟腦丸的味道。

他的意識,被猛地拽回了十年前。

——

雨下得很大。

台北的梅雨季,雨水像是永遠不會停。豆大的雨點敲在騎樓的帆布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巷子裡的排水溝溢滿了黃濁的污水,倒映著對面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

十八歲的沈奕辰,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建國中學校服外套,坐在那間不到十坪大的租屋處客廳裡。客廳的燈泡瓦數不足,光線昏黃而搖晃。他的父母坐在對面的塑膠椅上,父親不停地搓著手,母親則低著頭,眼眶紅腫,卻不敢發出聲音。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貧窮特有的焦躁與無力感。

他的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文件最上方,印著「寰宇生技集團——青年菁英培育計畫」幾個燙金的字樣,下方則是一行較小的黑字——「長期寄養轉介同意書」。文件旁邊,還有一份影本,是台大法律系的錄取通知,以及一張金額欄填著「新臺幣壹佰貳拾萬元整」的全額獎學金支票預領憑證。那張支票的紙質很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著套裝、笑容和藹的年輕社工,還有一個他當時只覺得面善、後來才知道名叫洪德昭的中年男人。洪德昭那時還不是那個在法界令人敬重的溫厚導師,只是地檢署裡一個負責少年家事案件的檢察事務官,頭髮還沒那麼白,眼角的皺紋也沒那麼深。他看著沈奕辰的眼神,充滿了鼓勵與惜才的意味。

「奕辰,洪叔叔跟你保證,這絕對是最好的安排。」社工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勸,「你想想,你馬上就要上大學了,法律系的書籍、住宿、生活費都是一筆很大的開銷。你父母為了雨桐的特殊醫療需求,已經負擔很重了。寰宇生技的寄養家庭,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有專業的醫療照護、有最好的教育資源,雨桐在那裡,會比跟著你們擠在這裡好上一百倍。」

洪德昭也在旁邊溫和地補上一句,他習慣性地以提問來引導:「奕辰,你不是一直說,想成為一個能改變體制、保護弱勢的法律人嗎?這個獎學金,是你應得的。你不需要覺得虧欠,這是一個機會,讓你能專心讀書,未來才有能力,回過頭來,給雨桐更好的生活。不是嗎?」

「還能專心準備大學,還有那筆全額獎學金……」社工又重複了一次,像是怕他聽不見。

年少的他,握著筆的手在顫抖。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墨水因為停留太久,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這份文件的意義。那不是單純的寄養,那是一次交易。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抱著膝蓋、無聲哭泣的十二歲的雨桐。

雨桐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過大的運動外套,那是他的舊衣服。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著,眼淚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滴在同樣蒼白的手背上。她抬起頭,用那雙被淚水洗得發亮、充滿恐懼與哀求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叫「哥哥」。那個眼神,像是一隻被主人遺棄在雨中的小獸,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不斷地、徒勞地向唯一信賴的人求救。

那個眼神,燙得他幾乎要將手中的筆丟掉。

可是,父親搓手的聲音更大了,母親壓抑的啜泣聲也更清晰了。還有那張一百二十萬的支票,還有那張台大法律系的錄取通知。對於一個十八歲、從小在萬華看盡貧窮與無力、好不容易才抓住翻身機會的少年來說,那不只是一筆錢,那是他的未來,是他擺脫這個發霉租屋處、擺脫「低收入戶」標籤的唯一門票。

洪德昭的手,輕輕地、帶著長輩般溫厚力道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簽吧,奕辰。這是對大家都好的決定。」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份名為「長期寄養轉介同意書」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奕辰。

三個字,筆畫有些潦草,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墨水滲進了紙張的纖維裡,再也無法抹去。

就在他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角落裡的雨桐,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像是小動物被掐住喉嚨般的嗚咽。社工立刻站起身,溫柔卻不容拒絕地牽起了雨桐的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雨桐踉蹌了一下,回頭望向他,那個眼神裡的哀求,碎成了絕望。

門被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屋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

「——沈奕辰!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林予晞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她的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與驚慌,那份平日裡的毒舌與機敏,此刻全被一種純粹的恐懼所取代。

沈奕辰猛地回過神來,劇烈地喘息著,像是剛從深水中被撈起。他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腰重重地撞上了辯護人席的桌角,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視線終於重新聚焦,看見了林予晞那張近在咫尺、寫滿擔憂的臉,也看見了審判席上,審判長那張嚴肅而探究的臉,更看見了證人席上,顧曉曼那雙冰冷眸子裡,一閃而過的、瞭然與玩味。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甚至知道他遺忘了。

「休庭!」審判長終於不再猶豫,重重地敲下法槌,「本庭諭知休庭三十分鐘!辯護人身體不適,先行休息。另,關於證人方才所提及之利益衝突事由,本庭將於休庭期間,與檢辯雙方進行協商!」

法槌落下的瞬間,法庭內的快門聲與低語聲像是被解除了封印,轟然作響。媒體席的記者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按動著快門,閃光燈將沈奕辰煞白的臉照得更加慘白。國民法官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困惑。

林予晞不由分說地架起沈奕辰幾乎要癱軟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將他帶出了法庭,衝進了走廊盡頭那間無人的評議室。門一關上,外頭的喧囂便被隔絕開來,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你到底怎麼了?」林予晞將他按在椅子上,雙手捧住他冰冷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顧曉曼說的那份同意書……是什麼意思?你……你當年真的簽了?」

沈奕辰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的眼神空洞,瞳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微微放大,冷汗順著他的鬢角不斷滑落,浸濕了他的襯衫領口。

「我……我以為……」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我一直以為……是爸媽簽的……我以為是他們為了錢……把雨桐送走的……我恨了他們十年……我以為我恨的是他們……」

他的記憶,像是一塊被刻意打碎後又用劣質膠水勉強黏合的鏡子。過去十年裡,他一直將那個雨夜的記憶,扭曲成一個對自己有利的版本——是貧窮的父母,是無能的社工,是萬惡的體制,將他最愛的妹妹帶走。而他,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悲傷的哥哥。這個謊言,讓他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那筆獎學金,心安理得地成為一個光鮮的法律人,心安理得地將對妹妹的愧疚,轉化為對司法正義近乎偏執的追求。

可原來,最大的謊言,藏在他自己的遺忘裡。

是他,親手將妹妹推入了那個名為「寰宇生技資料庫」的深淵。為了那一百二十萬,為了那個「菁英」的頭銜,為了那個他自以為光明的未來。

評議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洪德昭站在門口,他沒有穿法袍,只是一身簡單的襯衫長褲,臉上的皺紋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刻。他的眼神複雜,溫厚依舊,卻多了一份沉重的、無法言說的歉疚。他看著癱在椅子上、靈魂彷彿被抽空的沈奕辰,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

「奕辰……對不起。」

林予晞猛地回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憤怒:「洪老師?你……你早就知道?」

洪德昭沒有回答林予晞,他只是看著沈奕辰,一字一句地說:「當年,是我引介那個計畫給你的。我以為……我以為那真的是個會照顧好雨桐的寄養家庭。我沒想到……寰宇生技從一開始,要的就是她的基因……是我……是我把那份同意書,遞到你手上的。」

沈奕辰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這個他亦師亦父、信仰了十年的男人。他的視線模糊,眼前洪德昭的身影,與十年前那個拍著他肩膀、溫和鼓勵他的中年男人,重疊在了一起。

原來,這場佈局,從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而他,既是被害者,也是共犯。

就在這時,評議室的門再次被敲響,庭務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公事公辦的冰冷:

「沈辯護人、林辯護人,審判長請兩位立刻回到法庭。合議庭就辯護人是否構成《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之利益衝突、是否應解除委任一事,已有初步決議,需要當庭諭知。另外……」庭務員的聲音頓了頓,「檢方聲請提出一份新證物,是方才在莊園地下室零號箱的夾層中尋獲的,據說……是一份當年寄養同意書的正本,上面的簽名,已經送交筆跡鑑定。」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門內的空氣,卻再度凝結成冰。

林予晞倒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握緊了沈奕辰的手。

沈奕辰則像是被那句話徹底釘在了原地。他知道,一旦那份正本被當庭公開,一旦筆跡鑑定確認那三個字出自他手,他將不僅僅是失去辯護人的資格。他將在全國直播的法庭上,在國民法官與無數觀眾的注視下,被證明是親手將被害者送上祭壇的幫兇。

而顧曉曼要的,就是這個。她要讓他,在為當事人辯護之前,先為自己辯護。

他該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遺忘了十年的罪?又該如何,在承認自己是共犯之後,繼續為陸承宇辯護,去指控那個真正一手策劃這一切的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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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最後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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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議室的門被敲響之後,那句關於寄養同意書正本與筆跡鑑定的話,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針,刺穿了原本就已經凝結的空氣,隨後又悄然抽離,只留下一個不斷滲血的孔洞。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規律地敲在地檢署與法院共用的磨石子地板上,愈來愈輕,最後被法庭外的嘈雜與空調的低鳴吞沒。門內,林予晞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她緊握著沈奕辰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卻是異常的冰冷,彷彿握著一塊剛從液態氮冷凍箱裡取出的檢體。

「沈奕辰,你看著我。」林予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她一貫的、近乎兇狠的直率,「那份同意書不管鑑定結果是什麼,我們都可以主張時效、可以主張你當年未成年心智未成熟、可以主張是被詐欺的情況下簽署。洪老師已經在路上了,我們還有時間——」

沈奕辰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評議室那張深褐色的長桌上,桌面的木紋在日光燈下顯得無比清晰,每一道紋理都像是一條岔路。他看見十八歲的自己,穿著那件為了面試而特地去UNIQLO買的、袖口還有些不平整的白色襯衫,坐在同樣色調的社工辦公室裡。窗外下著台北典型的午後驟雨,雨水敲在鐵皮屋頂上,社工的聲音溫柔而制式,像是在朗讀一份保險合約。

「奕辰,這是對雨桐最好的安排。寰宇基金會的寄養家庭都有專業的醫療照護,比你們現在租的那間會漏水的公寓好太多了。你簽了這個字,基金會的獎學金和實習名額立刻就能生效,你父母也不用再為房租煩惱,這是雙贏。」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拿起那支原子筆的。筆身很輕,卻重得讓他手腕發抖。他記得自己反覆確認那份文件的標題——《兒童及少年委託安置同意書》,記得自己如何一筆一劃地寫下「沈奕辰」三個字,筆畫生澀,卻異常工整,因為他想表現得像個大人,像個能為家庭做出正確決定的法律系準新鮮人。他記得簽完後,社工遞給他一杯溫熱的麥茶,那股甜膩的味道,十年來他一直以為是雨夜的霉味。

原來,他不是遺忘了妹妹離家出走的夜晚,他是遺忘了自己親手將她送走的那個下午。

「我簽的時候,雨桐就在隔壁的房間裡。」沈奕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抱著那隻缺了一隻耳朵的兔子玩偶,一直透過玻璃看著我。她以為我是在幫她辦轉學手續,她還對我笑。林予晞,她對我笑了。」

林予晞的眼眶瞬間紅了,她那張總是毒舌的嘴此刻卻緊緊抿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他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將他從那個雨夜的記憶裡拉回來。

「所以,顧曉曼要的就是這個。」沈奕辰慢慢地將手抽回,他的指尖依舊冰冷,但眼神卻在一寸寸地重新聚焦,那是一種近乎自毀的清明,「她不需要證明陸承宇有罪,她只需要證明我有罪。只要我這個辯護人被證明是將被害者推入火坑的共犯,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在國民法官眼中就都會變成脫罪的狡辯。她要讓我在為當事人辯護之前,先為自己辯護,然後在自證的泥沼裡,和陸承宇一起被活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經連續穿了三天、袖口有些皺摺的深藍色西裝外套。他深吸一口氣,台北地方法院空調系統那股特有的、混合著舊紙張與消毒水味道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暈眩的大腦暫時恢復了運作。

「走吧,該做最後的辯護了。」

——

重回法庭,氣氛已經與上午截然不同。

旁聽席擠得水洩不通,媒體的直播鏡頭紅燈閃爍,像一隻隻不曾眨眼的眼睛。六位國民法官與三位職業法官端坐在法檯之上,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那份方才由檢方緊急聲請提出的新證物影本。審判長是一位年約六十、髮絲斑白的女性法官,她的表情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檢察官蔣以真站在公訴席前,她的臉色複雜。她嫉惡如仇,不畏權勢,但此刻她看向沈奕辰的眼神,卻多了一絲不忍與掙扎。證物台上,那份被裝在透明證物袋中的《委託安置同意書》正本靜靜躺著,紙張已經泛黃,但右下角那三個簽名,在投射燈下卻黑得刺眼。

「辯護人,」審判長敲下法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挑高的法庭中迴盪,「合議庭已收受檢方提出之新證物,並經法務部調查局筆跡鑑定中心初步比對,該同意書上之簽名,與辯護人沈奕辰歷年之文書簽名字跡特徵相符,相似度達百分之九十八。本院依《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及《刑事訴訟法》第三十一條之意旨,認辯護人與本案被害者沈雨桐具直系血親關係,且該關係可能影響辯護之獨立性與忠誠義務,已構成利益衝突。辯護人,你是否需聲請解除委任?」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奕辰身上。顧曉曼坐在證人席後方的集團席位上,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雙腿優雅地交疊,嘴角掛著一抹近乎同情的微笑。趙寰宇則坐在她身旁,依舊是那副彬彬有禮、溫文儒雅的模樣,甚至對沈奕辰微微頷首,像是在鼓勵一位後輩坦然面對自己的過錯。陸承宇低著頭,坐在被告席上,雙肩微微顫抖,他不敢看沈奕辰,也不敢看任何人。

在無數鏡頭與目光的灼燒下,沈奕辰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那份同意書,也沒有看審判長。他只是先對著法檯,深深地鞠了一躬。

「審判長、各位國民法官、各位職業法官,」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一開始有些微的顫抖,但很快便穩定下來,恢復成那個在法庭上言詞犀利、邏輯精準的沈奕辰,「關於檢方提出之新證物,其上之簽名,確實出自我本人之手。」

一句話,全場譁然。旁聽席傳來壓抑不住的驚呼,媒體席的快門聲瞬間如暴雨般響起。蔣以真閉上了眼睛,林予晞則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十年前,我十八歲,剛考上法律系。為了那份寰宇生技基金會提供的全額獎學金與保證實習的名額,我在社工的辦公室裡,簽下了這份將我親生妹妹沈雨桐,轉介至該集團所控制之寄養家庭的文件。」沈奕辰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我簽下它的時候,我以為我是為家庭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我告訴自己,這是程序,這是合約,這是法律。我用程序正義,包裝了我對資本的渴望,以及對親情的背叛。」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直視高處的國民法官們。那六張臉孔有老有少,有家庭主婦、有工程師、有退休老師,此刻都寫滿了震驚與不解。

「我遺忘了這件事,長達十年。我的大腦為了保護我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將這段記憶徹底封存。直到昨天,顧曉曼女士當庭播放那段深偽影片,直到我看見雨桐在影片中那雙空洞的眼睛,我才想起來。原來,這場佈局,從十年前我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我既是本案被害者的家屬,也是將她推向深淵的共犯。」

他頓了頓,讓這份沉重的自白在法庭中沉澱。

「因此,」他繼續說道,聲音卻陡然轉為銳利,「我在此向合議庭坦承,我確實處於利益衝突之狀態。依《律師倫理規範》,我理應立刻解除委任,並接受律師懲戒委員會最嚴厲的處分。但我在此,懇請合議庭允許我,完成本案最後的結辯。因為,如果我現在離開,這個法庭將永遠無法知道,十年前那個簽名的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資本運作;也將永遠無法知道,三天前在陽明山莊園的那個夜晚,究竟是誰,舉起了那把刀。」

審判長與兩位陪席法官低聲商議了片刻,最終,審判長敲下法槌。

「本院考量被告之辯護權受憲法保障,且本案已進入結辯程序,基於程序之安定性,准許辯護人沈奕辰完成本次結辯。其利益衝突之懲戒事宜,將於本案判決後另行移送處理。辯護人,請開始你的結辯。」

沈奕辰點頭致謝。他轉身,從林予晞手中接過一個隨身碟。那是林予晞徹夜未眠,透過數位鑑識技術,從莊園保全系統被顧曉曼下令更換掉的那顆原始硬碟中,修復出來的、未經任何AI演算的原始監視器檔案。

「各位國民法官,」沈奕辰將隨身碟插入法庭的播放系統,「過去兩週,我們在這個法庭上,看過了太多完美的證據。完美的DNA、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完美到所有證人對時間的記憶都分毫不差的證詞。我的當事人陸承宇先生,被這些完美的證據,塑造成了一個無可辯駁的兇手。」

「但是,法律人最該警惕的,就是完美。」他按下了播放鍵,「因為真實的世界,從來都是充滿雜訊與破綻的。而過於完美的證據鏈,往往只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人,精心地佈置了它。這就是所謂的『負空間證據學』,當所有光亮的地方都被填滿時,陰影本身,就成了最大的證據。」

法庭的大螢幕亮起。

首先播放的,是檢方作為核心證據的那段AI修復後的監視器影片。畫面中,身形高大的陸承宇手持凶刀,神情猙獰地刺向被害者,臉部特寫清晰可見。

接著,沈奕辰切換了畫面。

「這是同一時間、同一鏡頭,未經任何AI修飾的原始熱感應與光學疊合影像。請各位注意看。」

螢幕上的畫面變得有些模糊,邊緣帶著熱感應特有的光暈。畫面中,持刀行兇的人,身形明顯嬌小許多,肩線、下顎的輪廓,與陸承宇完全不同。更關鍵的是,鑑識中心透過步態分析與骨骼點位比對,在畫面右下角標示出了一行紅字:【身高約162-165公分,體重約50-53公斤,行兇者為女性之可能性為97.8%】

「這個人是誰?」沈奕辰將畫面暫停,放大,「請各位再看她的手。她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顆非常小的黑痣。」

鏡頭拉近,儘管畫質粗糙,但那顆痣依然清晰可辨。

下一秒,林予晞站起身,她將另一張照片呈現在螢幕上。那是顧曉曼在昨日出庭作證時,被媒體拍下的特寫照片,她正優雅地用右手推了推眼鏡,虎口處,一顆一模一樣的黑痣,在鎂光燈下無所遁形。

全場死寂。

「顧曉曼女士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四公分。」林予晞的聲音清脆而冰冷,帶著她特有的、對權貴毫不留情的憤怒,「而陸承宇先生的身高是一百八十二公分。AI可以替換一張臉,可以偽造一段語音,卻很難完美地重塑一個人的骨骼與身形。集團的法務長,利用職務之便,取得了莊園保全系統的最高權限,她親自動手,殺害了知情過多、試圖向媒體爆料的沈雨桐,然後再利用集團最先進的深偽技術,將自己的臉,替換成了她未婚夫的臉。」

「她為何要這麼做?」沈奕辰接過話頭,他的目光如刀,直射向證人席上的顧曉曼,「因為陸承宇愛著雨桐,他不願再配合集團的基因實驗。因為雨桐手中,握有那份足以毀掉整個寰宇生技的零號檢體名單。殺了她,再嫁禍給最愛她的人,這是一箭雙鵰的完美佈局。既滅了口,又控制了陸家,讓陸家從此對趙寰宇先生俯首稱臣。」

顧曉曼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變化。她那張永遠理性至上的臉龐,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冷冷地開口:「辯護人憑一段模糊的熱感應影像,就想指控我殺人?這未免太過牽強。」

「牽不牽強,就讓物證來說話。」沈奕辰沒有與她爭辯,他只是從卷宗中,取出了一個被妥善封存的信封,裡面是一封字跡娟秀、卻帶著淚痕的親筆信,以及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日記。

「這是沈雨桐在遇害前三天,親手寫下、試圖寄給我的信。這封信,被貴集團的法務部以『保護營業秘密』為由攔截了。信中,雨桐寫道:『哥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顧姊姊做的。她說我是零號,是最完美的容器,她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集團的財產。』」

他翻開那本日記,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彷彿怕驚擾了紙頁間那個早已逝去的少女。

「日記的最後一頁,日期是案發當天。雨桐寫著:『今天陸承宇來找我,他哭著說對不起我,他說他會帶我離開這裡,我好開心。但我好怕,我看到顧姊姊在擦那把刀,她的樣子好可怕。』」

沈奕辰將信與日記,高高舉起,面向國民法官。

「各位國民法官,我知道,檢方的證據鏈看似完整。但當DNA是來自十年前的舊檢體,當監視器是經過AI變造的深偽影片,當所有證人的證詞都像是被同一個人訓練出來的複製品時,這條證據鏈,就已經從內部腐爛了。」

他的眼眶終於再也忍不住,泛起了薄薄的水光,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我曾信仰程序正義,信仰到可以用它來為自己的罪開脫。但今天,我想請求各位,信仰一次實質的正義。」

「我的當事人陸承宇,他或許懦弱、或許優柔寡斷,但在那個夜晚,他不是兇手。他是另一個被資本玩弄的棋子,是另一個被深偽影片定罪的受害者。我請求各位,依『罪疑唯輕』與『無罪推定』之原則,判決他,無罪。還給他一個公道,也還給這個被操弄的司法,一個程序正義的尊嚴。」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同時,我也請求各位,不要讓我妹妹沈雨桐,再一次成為被銷毀的數據、被封存的檢體、被遺忘的名字。她不是零號,她是沈雨桐。我請求各位,用你們的判決,去告訴那個躲在無菌室與法律條文背後的集團——資本可以買下硬碟、可以攔截信件、可以偽造影像,但它買不下一個少女用生命寫下的真相。」

「請以無罪,還給陸承宇公道。並請以你們對真相的堅持,還給沈雨桐,一個遲來十年的有罪判決——對真正的兇手,顧曉曼,以及她背後的共犯,趙寰宇。」

語畢,沈奕辰再次深深一鞠躬,久久沒有起身。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那封被投影在螢幕上的、帶著淚痕的信紙,在空調的微風中,似乎微微顫動著。

審判長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敲下法槌,聲音有些沙啞。

「本案,辯論終結。合議庭將即刻進行評議,擇期宣判。另,辯護人所指述之新事證,本院將依職權告發,由地檢署另案偵辦。」

法槌落下,卻沒有人離席。所有人的目光,都還停留在那封信上,以及那個依舊彎著腰、不願起身的辯護人身上。

而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承宇,突然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向法官,也沒有看向顧曉曼與趙寰宇,他只是看著沈奕辰的背影,用一種所有人都沒聽過的、嘶啞而決絕的聲音說道:

「沈律師……其實,那天晚上,除了顧曉曼,我在走廊的盡頭,還看到了第二個人。那個人……一直站在陰影裡看著。」

沈奕辰猛地抬起頭。

而顧曉曼與趙寰宇,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臉上的血色,第一次同時褪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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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國民法官的裁決

本章登場

陸承宇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子彈,在所有人耳膜裡炸開。

沈奕辰維持著鞠躬的姿勢,頸後的汗水順著襯衫領口滑進背脊,一片冰涼。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審判長的法檯,直直釘在被告席上的陸承宇臉上。這個從開庭以來就始終低垂著頭、彷彿被抽走魂魄的年輕人,此刻雙手緊緊抓住欄杆,指節泛白,眼底佈滿血絲,卻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清明。

「第二個人?」審判長林成瀚的眉頭瞬間蹙起,手中的法槌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他敏銳地察覺到案情出現了檢辯雙方都未曾觸及的變數,語氣沉了下來,「陸承宇,你說清楚,什麼第二個人?在什麼位置?什麼時間看到的?」

法庭內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旁聽席上原本因為沈奕辰那封染著淚痕的親筆信而發出的低低啜泣聲,此刻全部被抽乾。媒體席的快門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低鳴,以及證物投影幕那微弱的嗡嗡電流聲。

顧曉曼與趙寰宇的反應,被沈奕辰盡收眼底。

顧曉曼那張永遠像戴著精緻面具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紋。她塗著暗紅色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戴著金色手環的手腕不自覺地攥緊了身前的皮包,指甲幾乎要陷進愛馬仕的皮革裡。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視線死死盯著陸承宇,像是要用眼神將他當場封口。

而坐在她身旁的趙寰宇,那個永遠溫文爾雅、自詡為臺灣生技之父的男人,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沒有看陸承宇,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了顧曉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冰冷的、被背叛後的審視,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的扶手,骨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我……」陸承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案發當天晚上,我被……被顧曉曼叫去莊園的書房。我們吵架,她……她拿起了那座水晶獎座。我嚇壞了,往後退,退到走廊上。我以為……我以為只有我們兩個人。但是……」

他的視線飄向法庭天花板那慘白的日光燈,像是在拼命回憶那個被恐懼與酒精模糊的夜晚。

「走廊盡頭,通往地下室的那個轉角,有一盞感應燈壞了,一直閃。那裡……有一團陰影。我一開始以為是衣架,是盆栽。但是那團陰影……它動了一下。我看到……看到有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就那樣看著我們。看著顧曉曼把……把她……」他說不下去,劇烈地喘息起來,胸口起伏得像一隻擱淺的魚,「我不敢出聲,我以為是陳福,但是陳福的身形不是那樣。那個人……比陳福高,也比顧曉曼高很多。很瘦。一直站在黑暗裡。」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檢察官蔣以真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她嫉惡如仇的眼神在陸承宇與沈奕辰之間來回掃視,這個突如其來的證詞,打亂了她所有的節奏,「偵查中、地院準備程序、到今天辯論終結前,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陳述,你為什麼要隱瞞到現在?」

陸承宇像是被她的質問刺痛,猛地看向她,又看向沈奕辰,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因為我怕……我怕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我!」他嘶吼道,聲音裡帶著長年被壓抑的哭腔,「你們每個人都告訴我,監視器拍到了是我,是我殺了雨桐!連我自己……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真的喝斷片了,是不是我真的動手了!我如果說我看到還有第二個人,你們只會覺得是我為了脫罪編出來的謊話!可是沈律師……沈律師他相信我……他讓我相信,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不是我的幻覺!」

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第二個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進了他這幾個月來構築的所有推理的鎖孔裡,卻打不開,反而讓整把鎖都發出了不祥的喀啦聲。如果現場還有第二個人,那麼顧曉曼就不是單獨行兇,或者說,她的行兇本身就是一場表演,演給那個站在陰影裡的人看的。那個人是誰?趙寰宇嗎?不,趙寰宇當晚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在內湖的生技中心參加視訊會議,所有與會者都能作證。那麼,會是誰?是那個始終沒有出現在法庭上的、地下冷凍庫的真正管理者嗎?

林予晞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緊緊抓住欄杆,指甲掐進了木頭裡。她看向沈奕辰,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與焦急。她知道,這個變數對於已經辯論終結的法庭而言,是一把雙面刃。它可能成為壓垮顧曉曼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可能因為陸承宇證詞的反覆,而被合議庭認定為不可信的臨訟編造,進而動搖整個無罪辯護的可信度。

審判長與兩位職業法官低聲交換了意見,又與六位國民法官席上的公民對視了一眼。國民法官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困惑,有人張大了嘴,有人不自覺地搖頭。

「辯護人、檢察官,對於被告當庭之新陳述,有無意見?」審判長的聲音將法庭拉回現實。

沈奕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份巨大的震盪中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任何過度的追問,都可能被視為引導證人。他站直身體,聲音沙啞卻清晰:「審判長,辯護人認為,被告之陳述是否屬實,尚待調查。但此一陳述,恰好印證了辯護人方才所指——本案現場絕非如公訴意旨所言,是一個單純的、由被告一人所犯的兇案現場。其背後存在更複雜的共犯結構與權力關係。辯護人請求合議庭,將此部分陳述連同本案其他證據,一併納入評議,並依職權告發偵辦。」

蔣以真沉默了兩秒,最終也點了點頭:「檢察官無意見,請合議庭依法評議。但檢察官提醒合議庭注意,被告此部分陳述並無任何客觀證據佐證,其證明力如何,請合議庭審慎判斷。」

「好。」審判長重重敲下法槌,「本案辯論終結,合議庭即刻進行評議。在評議期間,被告及相關人員請在庭外等候,不得離開法院。退庭!」

法槌落下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終結,而是漫長等待的開始。

---

臺北地方法院的評議室外,是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長廊。下午三點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帷幕斜斜切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屬於司法建築特有的寒氣與消毒水味。

沈奕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領帶已經被他扯鬆,襯衫的後背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林予晞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包包裡拿出一罐冰涼的黑咖啡,塞進他手裡。易開罐的冰涼觸感讓他麻木的手指恢復了一絲知覺。

長廊的另一頭,擠滿了扛著攝影機的媒體記者,被法警用紅龍柱隔開,像一群嗅到血味的鯊魚。閃光燈不時亮起,快門聲此起彼伏。社群網路上,直播的留言已經徹底洗版,有人痛罵恐龍法官,有人高喊無罪釋放,更有人將顧曉曼那張慘白的臉截圖,配上各種聳動的標題。

「你還好嗎?」林予晞的聲音很輕,帶著她一貫的毒舌完全相反的溫柔,「剛才在庭上,你的臉色白得像紙。」

沈奕辰搖搖頭,仰頭靠在牆上,望著天花板上那一排排慘白的燈管。他的腦中不斷迴放著陸承宇的話——「那個人,一直站在陰影裡看著。」

那個陰影會是誰?

是洪德昭嗎?他的導師,那個溫厚寡言、總是習慣以提問引導後輩的男人。那個親手將十八歲的他引介給寰宇生技、讓他簽下那份寄養同意書的男人。他今天沒有出現在法庭,他說他身體不適,在事務所休息。可是,以他對這個案子的關心,他真的會缺席最重要的宣判嗎?

還是……沈奕辰的心頭掠過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念頭。那個陰影,會不會是十年前的自己?那個為了獎學金、為了前途,親手將妹妹推入火坑的、十八歲的沈奕辰?他一直站在陰影裡,看著妹妹的悲劇一步步發生,卻什麼也沒做?

「別想了。」林予晞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緒,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不管那個人是誰,至少我們已經把最難的那塊石頭搬開了。剩下的,就交給那六個國民法官吧。相信他們。」

評議室的門緊閉著,厚重的木門隔絕了裡面所有的聲音。誰也不知道,在那扇門後面,一場關於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關於證據與良心的馬拉松辯論,正在進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下午三點變成四點,四點變成五點。法院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信義區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與法院大樓內慘白的日光燈形成了兩個世界。

沈奕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事務所的合夥人傳來的訊息:「懲戒委員會的程序已經啟動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看了一眼,便將手機螢幕按熄。該來的,總會來。

晚上七點十二分,評議室的門,終於從裡面被打開了。

法警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對著長廊喊道:「合議庭評議終結,請所有人員返回法庭,準備宣判!」

那一瞬間,沈奕辰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他與林予晞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並肩走回那個決定命運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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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氣氛比下午更加凝重。所有人都已就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六位國民法官的臉上帶著長時間激烈討論後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顧曉曼與趙寰宇也被法警帶回,他們的律師團低聲在他們耳邊說著什麼,但兩人的目光都有些空洞。

陸承宇坐在被告席上,雙手合十,緊緊閉著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祈禱。

「全體起立。」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沈奕辰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他下意識地扶住了身前的辯護人席。

審判長拿起判決書,那厚厚一疊紙張在寂靜的法庭裡發出嘩啦的聲響。他沒有立刻宣讀主文,而是先緩緩掃視了全場一眼,目光在沈奕辰、蔣以真、以及那六位國民法官的臉上停留片刻。

「本案,合議庭與國民法官,經過馬拉松式的評議,已達成共識。」他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本院必須強調,國民法官制度的核心,在於讓國民的良心與法官的專業,共同守護程序正義。因為沒有程序正義,就沒有值得信任的實質正義。」

他頓了頓,翻開判決書。

「主文:被告陸承宇被訴殺人一案,無罪。」

轟——!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無罪」兩個字真正從審判長口中說出時,旁聽席還是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驚呼,媒體席的快門聲瞬間像暴雨般響起。陸承宇猛地睜開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審判長,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顧曉曼的身體晃了一下,要不是身旁的律師扶住,她幾乎要癱軟在椅子上。趙寰宇閉上了眼睛,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

「安靜!」審判長敲下法槌,待法庭重新安靜下來,才繼續宣讀判決理由,他的語氣變得銳利而精準,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整起案件那過於完美的假象。

「理由如下:

一、關於監視器影片之證據能力:經本院囑託臺灣人工智慧實驗室及數位鑑識中心共同鑑定,並經交互詰問,確認莊園書房之監視器影片,存在多處深偽變造痕跡。其一,被告之面部表情與頸部肌肉走向不符人體工學;其二,經光譜分析,其眼部反光與現場光源角度不符;其三,原始檔案之雜湊值與備份檔案不符,且關鍵三分鐘之雜訊,經AI修復後顯示為人為遮蔽。該影片已不具證據能力,不得作為認定事實之基礎。

二、關於DNA鑑定之證明力:公訴意旨所指在現場水晶獎座上採得之被告DNA,經辯護人聲請重新鑑定,並調閱寰宇生技集團十年前之新生兒篩檢檢體庫紀錄,發現該DNA檢體之端粒長度與去氧核醣核酸甲基化程度,與十年前的檢體特徵相符,與被告現時之生理狀態不符。本院認定,該DNA證據有高度可能係以舊檢體偽造現場,其證明力已動搖。

三、關於證人證詞之可信性:證人陳福前後陳述反覆,且其關於案發時間之記憶,與其他證人過於一致,已超出一般人對時間感知之常理,堪認有串供之虞。其證詞不足採信。證人許仲文亦坦承,其鑑定報告曾受不當壓力而有所保留。

綜上,本案之證據鏈,在經過嚴格之證據能力與證明力檢驗後,已支離破碎,存在諸多合理懷疑。依『罪疑唯輕』與『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爰判決無罪。」

每一條理由的宣讀,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寰宇生技集團精心構築的謊言高牆上。沈奕辰聽著,緊繃了數月的肩膀,終於一點點地鬆了下來。林予晞在旁聽席上,用手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然而,審判長的宣讀並沒有結束。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嚴厲,目光如刀,直射向顧曉曼與趙寰宇。

「然,本案雖判決被告無罪,但審理中所發現之新事證,已足認另有他人涉犯重罪。本院依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一條,職權告發:

被告顧曉曼、趙寰宇,涉嫌於莊園地下室私設冷凍庫,非法保存人體檢體與基因資料,違反《人體研究法》與《個人資料保護法》;涉嫌攔截、隱匿告訴人沈雨桐之親筆信件,偽造、變造監視器影片及DNA證據,涉犯《刑法》殺人罪、偽造文書罪、湮滅證據罪等罪嫌,事證明確,罪嫌重大,且有串證、逃亡之虞。」

審判長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後的諭知。

「爰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一條,諭知被告顧曉曼、趙寰宇當庭逮捕,予以羈押,並禁止接見通信。全案移送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另案偵辦。檢察官許仲文所涉偽證及業務登載不實部分,亦一併移送偵辦。」

「什麼?」顧曉曼終於失聲尖叫起來,她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精緻妝容因為恐懼而扭曲,「你們不能這樣!我沒有殺人!那不是我!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兩名法警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喀嚓一聲,為她戴上了冰冷的手銬。趙寰宇的輪椅也被法警控制住,另一副手銬同樣銬在了他的手腕上。這個曾經在臺灣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面如死灰,卻依舊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沒有掙扎,只是死死地盯著沈奕辰,眼神裡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法庭內徹底譁然。媒體的閃光燈瘋狂閃爍,旁聽的民眾交頭接耳,發出震耳欲聾的議論聲。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判決——在同一個法庭上,一個人被宣判無罪,而提告的集團高層卻當庭被羈押。程序正義的勝利,是如此地諷刺而又大快人心。

在這片混亂中,檢察官席上的許仲文,這個懦弱、自卑、渴望學術認可的鑑識官,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向被羈押的顧曉曼與趙寰宇,而是隔著混亂的人群,遠遠地望向了沈奕辰。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羞愧,有解脫,有對自己懦弱的悔恨,更有一絲對沈奕辰近乎偏執的堅持的敬意。他對著沈奕辰,極其緩慢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沈奕辰看到了,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這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致意,無關勝負,只關乎良心。

蔣以真檢察官站在原地,看著顧、趙二人被法警押解著走向法庭側門的羈押室,她緊繃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對司法艱難的感慨。她走到沈奕辰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沈律師,辛苦了。但……這還沒結束。」

沈奕辰點點頭。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審的勝利,真正的戰場,還在那個地下冷凍庫的秘密,以及那封被攔截的信件背後。

就在顧曉曼被押解著經過沈奕辰身邊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她湊近沈奕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最惡毒的聲音,輕聲說道:

「沈奕辰,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救了那個廢物,就能救回你妹妹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滲人的、淒厲的笑容,「去問問你的好老師吧……問問洪德昭,那天晚上,為什麼他的門禁卡,會在莊園的地下室被刷開……那個站在陰影裡的人,從來就不是我的人。」

沈奕辰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洪德昭?

門禁卡?地下室?

陸承宇口中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第二個人……難道是……

他猛地回頭,看向法庭的入口。空蕩蕩的門口,不知何時,洪德昭竟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沒有穿律師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手裡拿著一把舊舊的黑色雨傘,臉上的皺紋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他的眼神溫和而悲傷,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沈奕辰,看著這個他一手栽培、一手也推入深淵的學生。

兩人的視線在混亂喧囂的法庭中交會。

洪德昭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沈奕辰卻清晰地讀懂了他的口型——

「對不起。」

而陸承宇,此刻也正看著洪德昭,他的臉上露出了比看到顧曉曼行兇時更加恐懼、更加困惑的表情,喃喃自語道:

「是他……那天晚上站在陰影裡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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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無罪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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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喧囂像是一場被按下靜音鍵的潮水,轟然卻又遙遠。

沈奕辰站在原地,血液像是被顧曉曼那句淬了毒的話語瞬間凍結。

「去問問你的好老師吧……問問洪德昭,那天晚上,為什麼他的門禁卡,會在莊園的地下室被刷開……」

顧曉曼已經被兩名法警一左一右架住手臂,往被告席外的戒護通道拖去。她的高跟鞋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髮絲凌亂,卻依然在被拖行而過的瞬間,精準地用肩膀撞開了擋在走道上的記者,經過沈奕辰身邊時,那個滲人的、淒厲的笑容還殘留在她的嘴角。她沒有再看沈奕辰第二眼,彷彿那句話本身就是她留給這個法庭最後的證物,一枚延時引爆的炸彈。

而陸承宇的喃喃自語,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沈奕辰耳膜裡所有的雜訊。

「是他……那天晚上站在陰影裡的……就是他……」

陸承宇無罪了。合議庭那句「罪疑唯輕,諭知無罪」的判決還在法庭的空氣中震盪,旁聽席上寰宇生技的法務們臉色鐵青,媒體席的快門聲已經瘋狂到像是機關槍掃射。但這個剛剛從絞刑架上走下來的年輕男人,卻沒有一絲獲救的狂喜。他癱坐在辯護人席的椅子上,雙手死死扣著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雙眼直直地盯著法庭入口,瞳孔裡倒映著那個穿著灰色毛衣、拿著黑色舊雨傘的老人,恐懼比他被指控殺人時更加濃烈、更加純粹。

洪德昭就站在那裡。

法庭的慘白日光燈從他頭頂灑落,將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刻得無比深刻。他沒有穿律師袍,也沒有像其他旁聽者那樣在宣判時起立或鼓掌。他只是安靜地站著,手裡那把傘的傘尖輕輕點著地面,發出規律的、滴答般的輕響。他的眼神溫和而悲傷,穿過混亂的人群,準確地落在沈奕辰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喧囂中交會。

十年了。從十八歲那年,在這座城市另一間更小的、瀰漫著霉味與泡麵氣味的法律扶助辦公室裡,洪德昭遞給他那份寰宇生技獎學金申請書與那份寄養同意書開始,到今天,他在法庭上親手將自己送上審判台,洪德昭的目光始終是這樣。不責備,不辯解,只是提問,只是等待。

沈奕辰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發不出聲音。他想問,想吼,想衝過去抓住老師的衣領質問那張門禁卡是怎麼回事,質問陸承宇口中的陰影究竟是什麼。但法警已經開始清場,國民法官們在審判長的帶領下低頭魚貫離開,蔣以真檢察官站在公訴席前,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勝利與審視的眼神看著他。

洪德昭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沈奕辰讀懂了。

「對不起。」

然後,老人轉身,撐開了那把舊黑傘,即便法庭內根本沒有雨。他推開沉重的木門,身影消失在走廊外不斷閃爍的媒體攝影燈後面。雨傘的邊緣,滴落了一滴水漬,在光潔的地面上暈開。沈奕辰不確定那是傘上殘留的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知道,有些答案,追上去也不會在今天得到。而有些代價,必須在無罪之後,立刻償付。

——

判決後的第七天,臺北律師公會的懲戒委員會來得比任何媒體都快。

地點不在氣派的信義區事務所,也不在地檢署冰冷的偵訊室,而是在一間位於館前路、窗戶狹小、空氣中飄著陳舊紙張與影印機碳粉味的會議室。長桌的一側坐著五名委員,三名律師、兩名學者,面前都擺著厚厚的卷宗。沈奕辰的那份,封面上用紅筆標記著「利益衝突未揭露」、「違反保密義務」與「自白揭露」幾個關鍵詞。

「沈律師,」坐在中間的主任委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卻也帶著一絲惋惜,「合議庭的無罪判決,我們予以尊重。你在結辯中以鑑識科學推翻偽證,維護了程序正義,這一點,本會肯定。但程序正義,也包含律師倫理的程序。依《律師法》與《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律師於受任後發覺與當事人或關係人有利益衝突,應即時揭露並解除委任。你明知被害者沈雨桐為你胞妹,卻遲至結辯前才當庭揭露,甚至在取得陸承宇部分自白後,未經當事人同意即於法庭上公開其『案發夜曾進入地下室』之片段自白,雖有助於動搖檢方證據鏈,但已違反《刑事訴訟法》第三十四條之辯護人保密義務。這兩點,你是否承認?」

沈奕辰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他面前只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開水。窗外的車流聲透過氣密窗隱隱傳來,捷運的廣播聲遙遠而規律。

他沒有請任何辯護人,也沒有提交長達數十頁的答辯狀。

「我承認。」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沒有任何顫抖,「前者,我在知悉沈雨桐身分後,選擇了隱瞞。因為我知道,一旦依規定聲請解除委任,我將失去閱卷、調查、詰問證人的所有權限。我會被關在法庭的門外,眼睜睜看著一場完美的偽證將陸承宇送進監獄,也將我妹妹的死永遠埋進那座莊園的地下室。我利用了制度賦予辯護人的武器,卻也踐踏了制度要求辯護人迴避的紅線。」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紙杯的邊緣,感受著紙杯傳來的、微不足道的粗糙觸感。

「後者,陸承宇確實在審理中途,曾私下向我透露,他在案發夜因為聽見地下室有爭執聲,曾短暫走下樓梯,但在看見陰影中的人影後因恐懼而逃離,並未目睹行兇過程。他要求我絕對不能公開這段陳述,因為他害怕被誤解為共犯。我答應了他,卻在最後的結辯中,為了證明現場有第二人、為了讓深偽影片的不在場證明徹底崩潰,選擇性地揭露了『他曾進入地下室』這個事實。我背叛了當事人的信任。」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發出穩定的嗡鳴。

「你知道這會導致什麼後果嗎?」另一名委員忍不住開口,語氣嚴厲了些,「辯護人若可任意揭露當事人自白,未來還有哪個被告敢對律師說實話?制度的信任會崩解!」

「我知道。」沈奕辰抬起頭,眼底佈滿了連日未眠的血絲,卻異常平靜,「所以我請求委員會,依法處置。我不請求減輕,也不主張公益抗辯。無罪的判決,是給陸承宇的。但代價,應該由我來付。」

三天後,懲戒決議書以掛號寄達他位於內湖科學園區附近的事務所。薄薄的一張紙,卻重若千鈞。

「受懲戒人沈奕辰,因違反律師倫理規範,情節重大,處以停權一年之處分。並命其於停權期間,不得執行律師業務。」

他坦然地簽收了。那天下午,他親自將事務所裡屬於自己的物品裝進紙箱。沒有太多東西,幾本翻爛的《刑事訴訟法釋義》、洪德昭十年前送他的那支鋼筆、以及一張他與林予晞在鑑識中心熬夜修復影片時,林予晞偷拍的、他趴在桌上睡著的照片。他將鑰匙交給了合夥人,請對方代為遣散助理與工讀生,將所有進行中的案件,依法轉介給其他律師。

走出那棟玻璃帷幕大樓時,信義區的午後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他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自己在大樓玻璃上的倒影,第一次覺得,那個總是穿著筆挺西裝、在法庭上言詞犀利的沈律師,好像被留在了門內。而門外的,只是一個必須重新學習如何走路的普通人。

——

同一週,臺北地檢署的偵查大樓,另一場交易正在進行。

陸承宇沒有回到陽明山那座已經被貼滿封條的莊園,也沒有回到他母親位於天母的豪宅。他住進了地檢署安排的證人保護旅館,房間狹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與一扇只能看見對面公寓外牆的窗戶。但他的母親,終於不用再戴著電子腳鐐,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發監。

蔣以真將一份《證人保護法》與《貪污治罪條例》的污點證人協議書推到他面前。

「陸承宇,你母親涉及的,是寰宇生技透過空殼公司將人體研究補助款洗至海外私人帳戶的案子。金額超過三億。這不是單純的財報不實,是組織犯罪。」蔣以真的聲音一如既往,不帶任何溫度,卻比法庭上多了一絲公事之外的、近乎殘忍的誠實,「你無罪了,但你母親有罪。你要救她,只有一個辦法。把你知道的,關於趙寰宇、顧曉曼如何指示財務長做假帳、如何利用你母親的人頭帳戶轉錢的金流,全部說出來。檢方會依你的供述與補強證據,向法院求處你母親緩刑。」

陸承宇的手在顫抖。他看著那份協議書,紙張白得刺眼。過去二十多年,他是被豢養在溫室裡的繼承人,母親是他唯一的、柔軟的庇護。現在,他要用自己最害怕的方式——背叛家族——來換取她的自由。

「我……我如果說了,我父親……」他的聲音沙啞。

「趙寰宇已經被羈押禁見了。」蔣以真淡淡地說,「他在看守所裡,什麼也做不了。而你母親,能在判決後回家吃一頓熱飯,還是要在女子監獄裡度過下一個農曆年,取決於你筆尖的重量。選擇權在你。」

長達十分鐘的沉默。旅館房間裡的時鐘滴答聲被無限放大,窗外的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

最終,陸承宇拿起了筆。筆尖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細微卻堅定。他不再是那個在法庭上沉默寡言、優柔寡斷的少爺。他寫下的每一行字,都是在為那個被當作數據與資產來對待的自己,以及被當作洗錢工具的母親,贖回一點點做為「人」的尊嚴。

當他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蔣以真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她收回協議書,第一次,對這個她曾親手起訴的被告,語氣放軟了一點。

「做得好。這才是對的選擇。」

——

臺大醫院的加護病房,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陳福醒了。

這個在莊園裡服務了三十年、總是恭順地低著頭、用「嗯、啊」帶過所有關鍵問題的老管家,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顧曉曼那一刀原本是衝著滅口去的,卻因為他倒下時撞翻了旁邊的紅酒櫃,酒瓶碎裂的聲響引來了提早到達的救護人員,刀口偏了兩公分,沒有刺中心臟。

林予晞接到通知時,沈奕辰正陪她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準備去領那份停權決議書的正本。兩人對看一眼,立刻轉身上樓。

病房裡,陳福插著鼻管,臉色蠟黃,說話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但他的眼睛,卻是清醒的,甚至帶著一種解脫後的渾濁。

沈奕辰沒有穿律師袍,林予晞也沒有穿鑑識中心的制服。他們只是兩個來探病的晚輩。

「陳伯,」沈奕辰輕聲開口,沒有詰問,沒有誘導,只是將一杯溫水遞到他的床頭,「你好好休息。不急。」

陳福看著他,又看著林予晞,渾濁的眼珠裡慢慢滾出淚水。他用盡力氣,抓住了沈奕辰的手腕,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冰冷而顫抖。

「沈……沈律師……我……我對不起小姐……」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那天晚上……是顧小姐……叫我……把地下室的監視器……關掉三分鐘……她說……趙先生要跟小姐談事情……不能錄……我……我不敢不聽……」

「後來……我聽到小姐叫……我偷偷下去看……看到顧小姐……手上都是血……小姐躺在地上……我嚇死了……想跑……被顧小姐看到……她叫我……把小姐……拖到冷凍庫……不然就……把我孫女……從寄養家庭趕出去……」

「門禁卡……洪先生的門禁卡……是……是顧小姐之前……跟我拿去複製的……她說……要栽給……栽給來找小姐的律師……我……我不知道是洪先生……」

真相的最後一塊拼圖,以最卑微、最怯懦的方式,拼上了。

原來,洪德昭從未出現在那個陰影裡。那張被刷開的門禁卡,是顧曉曼早就佈好的、栽贓給任何可能追查真相者的陷阱。洪德昭那晚之所以會出現在法庭門口,只是因為他從陳福的妻子那裡輾轉得知陳福甦醒,擔心沈奕辰又會一肩扛起所有罪責,所以在雨中站了許久,只為說一句對不起。

林予晞的眼眶紅了。她緊緊握住陳福另一隻手,毒舌的她,此刻一句重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斷地點頭。

「沒事了,陳伯,你願意說出來,就沒事了。我們會保護你孫女,不會讓他們再得逞。」

陳福在做完筆錄後,沉沉睡去。呼吸器發出規律的起伏聲。沈奕辰與林予晞走出病房,站在醫院長長的、充滿消毒水與腳步聲的走廊上。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

傍晚的臺北地方法院,雨還在下。

沈奕辰辦完了事務所解散的最後一份公文,走出法院沉重的大門。天空是鉛灰色的,雨絲細密而冰冷,打在法院前廣場的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來來往往的律師與當事人都撐著傘,匆匆而過,沒有人認出這個剛剛喧騰全臺、又迅速被停權的年輕律師。

他沒有撐傘。就那樣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濕他的白襯衫、他的頭髮。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一年的停權,一間解散的事務所,一段被徹底揭開的、不堪的童年。這就是無罪的代價。比他想像的更重,也比他想像的更輕。

然後,他看見了她。

在廣場對面的公車亭下,林予晞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靜靜地站在那裡。她沒有穿鑑識中心的白袍,穿著簡單的牛仔褲與米色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手裡還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的,隱約是一瓶熱的罐裝咖啡。

她就那樣看著他,沒有揮手,沒有呼喊。傘下的那張臉,直率而明亮,即便在灰濛濛的雨幕中,也像是唯一的光源。

沈奕辰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些在懲戒委員會前的坦然、在事務所關門時的平靜、在病房裡聽見真相時的震動,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雨水在他的皮鞋下發出啪嗒的聲響。

林予晞也向前走了一步,將傘微微傾斜,遮住了他濕透的肩頭。雨水敲在透明傘面上,發出細碎而溫柔的鼓點。

兩人相視無言。太多的話,在法庭上說盡了,在病房裡說盡了。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

她將那罐還帶著溫度的咖啡塞進他的手裡。溫熱的觸感透過冰冷的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笨蛋,淋雨很帥嗎?」她終於開口,還是那副毒舌的口吻,卻帶著濃濃的鼻音,「停權一年而已,又不是要你去坐牢。事務所沒了,大不了以後跟我擠那間破實驗室,我正缺一個會寫狀紙的工讀生。」

沈奕辰握緊了那罐咖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他在法庭上沒有哭,在懲戒會上沒有哭,在得知自己親手將妹妹送入火坑時也沒有哭。但在這把小小的、透明的雨傘下,在這個他以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卻發現還有人願意在雨中等他的瞬間,所有的壓抑,終於潰堤。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傘,而是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她撐著傘的手。

雨,還在下。法院廣場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溫暖的光暈。兩個在體制與資本的夾縫中遍體鱗傷的人,在雨中共享一把傘,成了這個冰冷城市裡,最微小也最堅定的依靠。

而在他們身後,法院大樓的電子看板上,正無聲地跑動著下一則新聞快報——

「寰宇生技前財務長許仲文,於看守所內自縊未遂,留下遺書指稱另有高層授意偽造人體試驗數據……」

沈奕辰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這場關於真相的戰爭,遠還沒有結束。無罪從來不是終點,只是下一個戰場的起點。而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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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血證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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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陽明山,比臺北盆地早一步入冬。

十一月的風從紗帽山的方向灌下來,削過陽明山仰德大道兩側已經枯黃的芒草,發出類似砂紙摩擦的細碎聲響。山嵐很低,壓在墨綠色的林梢上,把那一整排日式黑瓦的莊園輪廓,暈染得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老照片。

沈奕辰把車停在管制哨的外面。

封鎖線早就拉起來了。黃黑相間的「禁止進入 臺北地檢署查封」字樣被風吹得啪啪作響,鐵鑄的雕花大門上,貼著兩張還很新的白色封條,上面蓋著鮮紅的騎縫章。門後的草坪一個月沒有修剪,瘋長得幾乎要淹過小腿,幾朵遲開的野菊在風裡搖晃,看起來有種被世界遺棄的、野蠻的生機。

「確定要進去?」林予晞站在他身側,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口袋裡,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蔣以真說現場已經解編了,但保全系統的主機還沒拆,檢方的人說你如果要進去,得先跟轄區分局報備。」

「報備過了。」沈奕辰低聲說。他手裡拿著一個很薄的牛皮紙袋,袋口因為被手汗浸濕而有點軟爛。「蔣檢說,查封期間,家屬可以申請返還遺留私人物品。我申請的是……妹妹的東西。」

林予晞沒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瞭然。她從背包裡掏出一把小小的美工刀,上前俐落地劃開最外層那道被風吹得鬆脫的封鎖膠帶。刺耳的撕裂聲在空曠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大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推開時,沉重的鐵門發出低沉的呻吟,鏽蝕的轉軸濺落幾點暗紅色的粉末,落在沈奕辰的鞋面上。

莊園裡的空氣是死的。

那是一種被空調與除濕機長期豢養後,突然斷電所留下的、悶腐的味道。混合著高級木質地板的蠟油味、壁爐裡未燃盡的淡淡煙燻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那是寰宇生技的味道,沈奕辰想,乾淨到近乎殘忍的無菌世界的味道。

客廳很大,挑高的空間讓腳步聲產生了輕微的回音。厚重的絨布窗簾全部被拉開了,午後的山光透過整面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細小的塵埃。中央那張長達四公尺的義大利大理石餐桌還在,但桌上的銀器與餐盤都已經被鑑識人員收走,只剩下幾個淡淡的圓形水漬,像是幽靈留下的指環。

所有人的視線,最後都會落在那片地板上。

鑑識人員已經把血跡清除了,用強力的清潔劑反覆刷洗過。但沈奕辰還是看得見。在那塊最靠近壁爐的胡桃木地板上,有一小塊顏色的深淺與周圍不太一樣,木紋的走向也因為過度擦拭而變得模糊。那裡,就是林予晞用演算法還原出的、沈雨桐最後倒下的位置。

林予晞沒有跟進客廳,她只是站在玄關處,背靠著牆,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

沈奕辰慢慢地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在那塊顏色稍深的地板前跪了下來。膝蓋接觸到冰冷堅硬的木頭時,一股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竄。他把牛皮紙袋打開。

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張照片。照片已經泛黃,邊角因為被翻閱過太多次而捲起。那是十年前,在萬華那間不到十坪大的老公寓裡拍的。照片裡的沈奕辰還是個穿著建國中學校服的少年,笑容僵硬,手足無措地摟著一個綁著雙馬尾、門牙缺了一角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緊緊抱著一個廉價的塑膠娃娃。那是他們兄妹唯一的一張合照,在沈雨桐被帶走的前一個禮拜拍的。

另一個,是一封信。信紙是從最便宜的二十元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毛邊。上面的字跡很稚嫩,很多注音文夾雜在國字裡,寫得歪歪扭扭,卻異常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哥哥,你什麼時候要來接我回家?這裡的阿姨說我不乖,說我的血很特別,要一直抽血。我很痛,可是我不敢哭。哥哥,我想回家……雨桐」

這封信,十年前從未寄到萬華。它被寰宇生技的法務室以「個資外洩審查」的名義攔截,和那本被銷毀的就診紀錄一起,鎖在顧曉曼辦公室的保險櫃深處。如果不是林予晞用數位鑑識的手段,從集團內部被刪除的郵件伺服器備份中把它救回來,它會永遠消失在黑暗裡。

沈奕辰的手在顫抖。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張全家福和那封遲來十年的信,平放在那塊冰冷的地板上。

紙張接觸木頭的瞬間,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雨桐,哥哥來晚了。」

這十年的時間裡,他學會了如何在法庭上用最精準的語言將黑說成白,將白說成黑;學會了如何用程序正義的盾牌,去為那些滿手血腥的人爭取無罪。他曾以為那就是正義,是對抗國家機器的唯一方式。直到他在法庭上,親口念出自己十年前簽下的那份寄養同意書,直到他看見妹妹用稚嫩的筆跡寫下的「我想回家」,他才明白,自己信仰的程序正義,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親手被自己踐踏過一次。

風從沒有關緊的落地窗縫隙鑽進來,吹動了那張輕薄的信紙。信紙的一角微微捲起,像是一隻想飛卻飛不起來的、受傷的翅膀。

林予晞走了過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在他身邊蹲下。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不鏽鋼製的打火機,遞給他。那不是用來點菸的,是鑑識人員用來在現場做微物跡證加熱測試的工具。

沈奕辰接過,卻沒有點燃信紙。他只是將打火機緊緊握在手心,讓那點金屬的冰涼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蔣以真剛剛傳訊息來。」林予晞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說,另案偵辦有突破了。」

沈奕辰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

「顧曉曼。」林予晞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檢方在她的指甲縫裡,找到了皮屑。經過高解析度的粒線體DNA定序,確認是雨桐的。」

沈奕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案發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顧曉曼一直被羈押,她每天都會洗手、剪指甲,怎麼還會……」

「因為她被收押的當天,指甲就被剪下來送鑑識了。」林予晞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的冷靜,卻又壓抑不住一絲顫抖。「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那片皮屑裡的DNA,有經過福馬林固定的痕跡。蔣以真說,法醫研究所的同事判斷,那不是案發當天搏鬥留下的新鮮皮屑,而是……」

她深吸一口氣。

「而是陳年舊傷口結痂底下的、被反覆撕裂後留下的組織。法醫推斷,雨桐在莊園的地下室被長期抽血、監禁的過程中,曾經被顧曉曼用力抓傷過手臂,傷口反覆癒合又被弄破,皮屑就這樣嵌進了顧曉曼的指甲縫深處,甚至卡進了甲床的角質層裡。一般的清洗根本清不掉,只有用顯微鏡加上特殊的酵素分解才能找到。」

這就是最後一塊拼圖。

沈奕辰瞬間明白了。這就是為什麼顧曉曼要在莊園裡佈下那麼完美的、指向陸承宇的證據鏈——監視器、深偽影片、舊檢體偽造的DNA。因為她自以為天衣無縫,卻沒想到,真正的、無法偽造的血證,就藏在她自己身體的最細微處。那不是高科技可以變造的,那是被害者在極度痛苦中,用生命刻下的、最後的指控。

負空間證據學。

過於完美的假證據,反而凸顯了那個被忽略的、醜陋而真實的細節。

「蔣以真說,」林予晞繼續說,眼眶有點紅,「有了這個,加上陳福的證詞和地下冷凍庫的那些檢體,顧曉曼殺人罪的定罪,已經沒有懸念了。趙寰宇那邊,金流也快要被許仲文的遺書咬死了。」

沈奕辰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地板上的那封信和那張照片。山風再次吹來,這一次,他沒有讓信紙被吹走,而是伸出手,用手掌輕輕地、溫柔地覆蓋在上面。

手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紙張,傳遞到冰冷的木頭上。

像是一個遲來了十年的、擁抱。

傍晚,兩人回到了萬華。

那間位於大同區與萬華交界、巷弄深處的老公寓,和陽明山的莊園是兩個世界。這裡沒有挑高的天花板,沒有大理石地板,只有斑駁的磁磚、永遠晾不乾的衣服,和樓下小吃攤傳來的、濃重的油煙與蒜味。但這裡的空氣是活的,充滿了人味。

蔣以真已經等在門口了。她穿著便服,手裡提著一個公事包,臉上的線條比一個月前在法庭上時柔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她沒有穿檢察官的制服,今天,她只是一個受託的律師。

「東西都帶來了嗎?」她開門見山地問。

沈奕辰點點頭,將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鐵盒遞給她。鐵盒裡,是沈雨桐的日記。那本用可愛貼紙裝飾的日記本裡,記錄了一個小女孩在寄養家庭與莊園地下室裡,最後的、支離破碎的世界。還有那份名冊,那份從寰宇生技內部流出、記錄著十幾名和沈雨桐一樣、被以「特殊寄養」名義送入集團關聯家庭的少女名單。

「名冊上,」沈奕辰的聲音有些乾澀,「編號七號以後的,有幾個名字後面的追蹤紀錄是空白的。蔣檢……不,蔣律師,拜託妳了。」

蔣以真接過鐵盒,入手沉重得讓她手腕一沉。她打開看了一眼,那稚嫩的字跡讓她這位見慣了屍體與血腥的檢察官,也不禁別過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

「沈奕辰,你現在是停權身分,不能執行律師業務。」她沉聲說,「但我可以。我會以告訴代理人的身分,協助這些家屬,對寰宇生技和趙寰宇,提起集體訴訟。違反《人體研究法》、《刑法》傷害致死、還有《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一條一條,我都會幫她們算清楚。」

「謝謝。」沈奕辰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蔣以真將鐵盒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這是我欠她們的。當年那份離家出走的結案報告,也有我經手的那個分局的章。我以為只是個案,沒想到……」她的聲音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林予晞倒了兩杯熱茶過來,熱氣在冰冷的室內氤氳開來。

蔣以真沒有多留,她還有太多的卷宗要看,太多的家屬要聯繫。她提著鐵盒,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裡,背影堅定而孤獨。

夜,終於完全深了。

林予晞在小小的廚房裡收拾著杯子,刻意把水龍頭開得很大,用流水聲給客廳裡的男人留下一點獨處的空間。

沈奕辰一個人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木頭書桌前。桌上,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燈光下,是沈雨桐的遺照。那是從那張全家福上裁下來的,照片裡的她,笑得無憂無慮。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從停權以來的這一個月,他沒有一天睡好過。每當閉上眼睛,就會看見法庭上那段被修復的監視器影片,看見顧曉曼那張冷酷的臉,還有妹妹最後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莊園地板上的那個擁抱,和蔣以真提走的那個鐵盒,讓他心中那個被愧疚與自責凍結了十年的地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撫過照片上妹妹的臉頰。照片很涼,但他的指尖很暖。

「雨桐。」他在心裡,也在嘴裡,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遲來了十年、卡在喉嚨裡、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的話。

「對不起。」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法律的辯詞。只有最簡單、最笨拙的三個字。

淚水,終於毫無預兆地滑落。一滴,兩滴,落在冰涼的桌面上,暈開。不是在法庭上的隱忍,不是在雨中的潰堤,而是像一個終於被允許哭泣的孩子,在無人的夜裡,為自己犯下的錯,為自己來不及的愛,放聲哽咽。

林予晞關掉了水龍頭,靜靜地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小,卻很穩定,帶著做實驗時長期握著移液槍留下的薄繭。

沈奕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就在這時,樓下那扇老舊的鐵門,傳來了「叮咚」一聲。

不是外送員,也不是鄰居。那個門鈴聲響得很猶豫,很輕,像是按鈴的人,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卻又在最後一刻膽怯了。

林予晞皺起眉頭,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的路燈昏黃,站著一個穿著過時外套的中年婦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被翻到捲邊的資料夾。婦人的身邊,還牽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國小年紀、眼神卻異常空洞的小女孩。

婦人抬起頭,似乎感應到了樓上的視線,用一種帶著哭腔、近乎哀求的聲音,朝著這棟所有人都說住著一個被停權的、替殺人犯辯護的惡律師的老公寓,大聲喊道——

「請問……請問沈奕辰律師在嗎?我們是……我們是從法扶轉介過來的……我女兒,她也是名冊上的……編號七號,林曉琪……」

沈奕辰握著照片的手,猛地一顫。

編號七號。

那個地址,和洪德昭老師家,僅僅只隔了一條街的編號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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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重生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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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七號。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冰錐,毫無預警地刺進了沈奕辰的耳膜。他握著那張已經微微泛黃、邊角被指腹摩到起毛的全家福的手指,無法控制地痙攣了一下。相片裡十二歲的沈雨桐笑得那樣燦爛,缺了一顆門牙,而樓下那個被母親緊緊牽住、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大概也就這個年紀。

林予晞已經拉開了那扇老舊鋁窗的窗栓。初秋的風裹著萬華夜市若有似無的油煙味與潮濕的水溝味灌了進來,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嗡嗡作響,燈泡接觸不良似地閃爍著。

「沈律師……」婦人的聲音因為用力嘶喊而破碎,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袖口已經鬆脫的深藍色外套,懷裡那個捲邊的資料夾被她抱得像是一塊浮木。她身旁的小女孩穿著明顯過大的制服,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腳尖那雙已經開口的帆布鞋,一動也不動。那種異常的安靜,比哭鬧更讓人心驚。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站在窗邊,隔著三層樓的高度,與那個婦人對望。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自從停權處分下來,他已經學會了對任何求助的敲門聲保持距離,因為他現在沒有資格以律師的身分接案。但林予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催促,只有理解。她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肘。

「下去吧。」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穩定。「人家不是來找沈大律師的,是來找人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那條狹窄、扶手被磨得發亮的公寓樓梯。感應燈忽明忽暗,牆壁上貼滿了褪色的房仲廣告與宮廟遶境的傳單。鐵門被拉開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婦人像是受驚的兔子般往後退了一小步,隨即又鼓起勇氣往前。

近看,那個婦人比想像中更憔悴。顴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深到發黑的淚溝,手指因為長期做工而龜裂,指甲縫裡還卡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她的眼神在沈奕辰那張年輕卻過度冷峻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像是確認了什麼,膝蓋一軟,竟要直接跪下去。

沈奕辰眼明手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與婦人冰冷粗糙的手形成強烈對比。

「不用這樣,有話慢慢說。」他的聲音比平常在法庭上詰問時低了八度,刻意放得平緩,「這裡風大,先上樓吧。」

那個小女孩始終沒有抬頭,直到林予晞蹲下身,與她平視,輕聲說:「妳叫曉琪嗎?姊姊那邊有草莓牛奶,妳要不要喝?」小女孩這才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空洞的眼珠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光。

回到那間不到十五坪、堆滿卷宗與鑑識器材的小公寓,暖黃色的燈光讓婦人的情緒稍稍平復。她將那個被翻到捲邊的資料夾攤在那張充當餐桌也充當辦公桌的折疊桌上。資料夾裡沒有什麼精美的排版,只有一疊影印到發黑的戶籍謄本、手寫的陳情書、還有幾張從法扶櫃檯拿來的制式表格。最上面一張,是蔣以真手寫轉介單的影本,上面用紅筆圈著一行字:【寄養名冊編號07:林曉琪,92年次,現年約十一歲時入住大同區寄養家庭,疑似為寰宇生技早期基因篩檢試驗個案,家屬求助。】

「我女兒……曉琪她本來很正常的。」婦人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張,她不敢看自己的女兒,只是死死盯著那張轉介單,「九年前,我先生車禍走了,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社工說可以幫忙申請寄養,讓曉琪去一個『條件很好的家庭』住一陣子,等我穩定就接回來。那個家庭姓洪,住在士林,房子很大很漂亮,來的社工還說那是大學教授的家,對孩子教育很好……我當時以為是遇到貴人了……」

沈奕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士林。姓洪。大學教授。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那本從莊園地下室搜出的寄養名冊,編號七號旁邊那個地址,確實只和洪德昭老師位於士林外雙溪的舊居隔了一條巷子。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地理上的巧合,是寰宇生技為了掩人耳目,刻意將據點分散在陽明山與士林一帶。現在看來,那條街的距離,根本不是巧合。

林予晞察覺到他的異樣,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濕,卻異常用力。

婦人渾然不覺,繼續哽咽著:「曉琪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快一年。她變得……變得很怕黑,很怕打針,晚上一直做惡夢,說有白衣服的人在她身上抽血,還說有個很溫柔的阿伯會摸她的頭,叫她不要怕。但問她阿伯是誰,她又說不記得了。我們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的發育指數落後同齡孩子很多,抽血報告也有問題,但問是什麼問題,醫生又支支吾吾,叫我們不要再問了。後來……後來我看到新聞,說那個什麼生技公司被抓了,還有那個名冊,我才去法扶問,法扶的人說,這個案子只有沈律師敢接……」

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那個叫曉琪的小女孩只是安靜地吸著草莓牛奶,吸管發出「滋滋」的空響,彷彿母親口中那個可怕的故事,與她無關。

那一夜,沈奕辰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他只是仔細地將那份資料夾裡的每一張紙都用手機掃描備份,然後親手寫下了一個地址,交給婦人。

「明天早上九點,妳帶曉琪去這個地方。」他寫的是位於萬華艋舺大道上,法律扶助基金會臺北分會的地址,「在門口說是洪德昭老師介紹的,會有人接待妳。我這一年沒有律師資格,不能直接為妳辯護,但法扶的義務律師,會是妳最好的後盾。妳的案子,我會以志工的身分,全程跟進。」

婦人愣住了,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眼前這個明明可以收天價委任費的律師,會叫她去法扶。

「法扶?」她不安地重複。

「對,法扶。」沈奕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裡才是現在的我,該待的地方。」

送走那對母女後,公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敲在鐵皮屋頂上。林予晞收拾著桌上空掉的牛奶盒,忽然開口:

「你早就猜到洪老師跟名冊有關,對不對?」

沈奕辰沒有否認。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對母女撐著一把破傘,互相依偎著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的內心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對恩師近乎信仰般的尊敬,另一股則是身為法律人,對真相近乎潔癖的追索。

「明天,我會去問他。」他說,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聲吞沒。

隔天早上九點整,沈奕辰準時出現在法律扶助基金會臺北分會那棟外牆斑駁、冷氣滴水的老舊大樓裡。與信義區那間俯瞰101、動輒以千萬元起跳的頂級事務所不同,這裡的空氣裡永遠瀰漫著影印機的臭氧味、泡麵的味道與焦慮的汗味。走廊的塑膠椅上坐滿了人,有被詐騙集團當成人頭戶的老人,有被家暴卻分不到監護權的母親,有因為偷了一塊麵包而被起訴的街友。他們的眼神空洞而疲憊,與他在法庭上見過的那些西裝筆挺、為了爭奪遺產而面目猙獰的當事人,完全是兩個世界。

洪德昭已經在那間最小的會談室裡等他。老師還是那副溫厚寡言的樣子,穿著一件舊舊的灰色毛衣,手裡捧著一杯超商的熱咖啡,看到他進來,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來了。」洪德昭將另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這裡的咖啡很難喝,但很便宜。你以後會習慣的。」

「老師。」沈奕辰沒有碰那杯咖啡,他開門見山,從包包裡拿出了那份編號七號的影本,輕輕放在桌上,「這個地址,您還記得嗎?」

洪德昭的視線落在那個地址上,端著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會談室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每一秒都被拉長。

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積壓了十年。

「……記得。」他的聲音沙啞,「那是我在陽明大學任教時的宿舍地址。十年前,寰宇生技的趙寰宇還是個剛拿下國家型生技計畫的年輕學者,他說要成立一個『關懷弱勢兒童發展』的基金會,需要學界人士幫忙媒合寄養家庭。我當時……我當時剛升上教授,需要研究經費,需要發表,需要那筆為數可觀的捐款,來成立我的實驗室。」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眼中充滿了愧疚與痛苦。

「我幫他轉介了幾個案子,都是社會局評估為高風險、急需安置的孩子。我以為我是在做善事,我以為那個基金會真的會給她們更好的教育與醫療。我每個月還會去探視一次,帶些文具和糖果,那些孩子看到我,都會叫我洪伯伯……曉琪那孩子,我印象很深,她很黏人,總愛牽著我的手。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所謂的『基因篩檢與早期療育』,竟然是那種……那種把孩子當成白老鼠的試驗。」

「您後來發現了嗎?」沈奕辰的聲音有些乾澀。

「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洪德昭閉上眼睛,「大概是第三年,有個孩子因為不明原因的凝血功能異常住院,我覺得不對勁,想去調閱她們的就醫紀錄,卻發現所有的資料都被基金會以『個資保護』為由鎖住了。我去找趙寰宇理論,他只是笑著跟我說,洪教授,科學的進步總是需要一些代價的,不要太感情用事。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幫他轉介過任何一個孩子,也退回了所有的捐款。但我……我沒有勇氣去揭發他,我害怕毀掉自己的學術生涯,更害怕那些已經被送進去的孩子,會因為我的舉報而受到更糟的對待。所以我選擇了沉默,我以為只要我不再參與,事情就會過去。」

這番坦承,比任何尖銳的詰問都更讓沈奕辰感到窒息。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為了實質正義而奉獻一生的老師,在此刻竟顯得如此脆弱與渺小。他明白,老師不是惡人,他只是一個在資本與良心的夾縫中,做出了錯誤選擇的普通人。而這種普通人的懦弱,往往比純粹的惡,釀成更深重的悲劇。

沈奕辰沒有報警,也沒有當場舉發。他只是將那份影本慢慢收回包包裡,然後看著洪德昭,極其認真地說:

「老師,法扶這裡,有很多像曉琪這樣的孩子,她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聖人,而是一個願意站出來,把當年那個錯誤說清楚的證人。下一次開庭,不是以被告的身分,而是以證人的身分,您願意嗎?」

洪德昭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從那雙總是充滿智慧的眼睛裡滑落,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在距離法扶不到三公里的內湖科學園區,一間由廢棄倉庫改建、刷著白色油漆的獨立實驗室裡,林予晞正穿著全新的白色實驗袍,將一張辭呈的影本貼在牆上。那是她從鑑識中心遞出的辭呈,理由那一欄只寫了短短幾個字:「不願再為經過篩選的真相服務。」

她辭去了那個鐵飯碗般的公職,用自己這些年存下的積蓄,加上沈奕辰變賣跑車後分給她的一筆錢,成立了這間名為「予晞獨立鑑識實驗室」的小小工作室。沒有了體制內的層層公文與長官的關切眼神,這裡只有最先進的次世代定序儀與她自己寫的人工智慧影像修復程式。牆上貼滿了便利貼,全都是各地法扶轉介來、被司法體系判定為「證據確鑿」的冤案。而現在,她的第一個案子,就是林曉琪。

一週後,那位婦人再次來到法扶,這一次,她帶來了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更關鍵的東西。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感謝狀,以及一張夾在感謝狀裡、被她無意間發現的合照。

感謝狀上寫著:「茲感謝寰宇生技股份有限公司熱心公益,捐助本基金會新臺幣伍佰萬元整,特頒此狀。」落款是「財團法人臺北市關懷兒童福利基金會」,日期是民國105年。而那張合照,則是在某個觥籌交錯的慈善晚宴上,趙寰宇與顧曉曼一左一右,笑容滿面地簇擁著一名西裝筆挺、面帶官威的中年男子。婦人指著那個男子的臉,怯生生地說:「這個阿伯……我好像在電視上看過,他是不是……是不是那個很大的官?」

林予晞接過照片,用高解析度掃描器掃入電腦,再透過她的人臉辨識系統進行比對。幾秒鐘後,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名字與職稱,那個名字讓整個實驗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是當年主管全國社福與收出養業務的衛福部高層,現已轉任某家大型金控的獨立董事,也是寰宇生技多項政府標案的關鍵審核者。

原來,寰宇生技的基因試驗,從來就不是一個企業的單獨犯罪。它的背後,是一張由金錢、學術與權力共同編織的、更巨大的保護傘。那些被送進寄養家庭的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是被遺忘,而是被整個體制,默許著成為了試驗品。

夜深了,沈奕辰坐在法扶那張狹小的辦公桌前,看著桌上那張合照與那份感謝狀。窗外的臺北,依舊燈火通明,捷運的列車無聲地滑過高架橋,像是一條發光的血管,維繫著這座城市光鮮的表象。

他明白,陸承宇的無罪、顧曉曼的羈押,都只是一個章節的結束。屬於他的,真正審判,現在才要開始。這一次,他的對手不再只是一個冷血的企業,而是一個盤根錯節的體制。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單一人。

林予晞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可可走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然後自然而然地拉開他身旁的椅子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髮梢還帶著實驗室裡淡淡的消毒水味,卻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看來,我們接了一個大麻煩。」她輕聲說,語氣裡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沈奕辰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他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志得意滿的男人,眼神重新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那就讓這個麻煩,變得更大一點吧。」他說。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區碼卻顯示來自臺北看守所。

沈奕辰皺起眉頭,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聲音。那個聲音經過電流的處理,有些失真,卻依舊帶著那種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屬於顧曉曼的腔調。

「沈律師,好久不見。」顧曉曼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背景裡還能聽見看守所管理員的吆喝聲,「聽說你在法扶接了一個很有趣的案子,編號七號?給你一個免費的忠告吧……別再往上查了。你以為你看到的是天花板,其實,那只是地板而已。想知道是誰在天花板上看著我們嗎?去問問你的洪老師,他當年那筆捐款,是誰幫他牽的線。」

電話,隨即被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沈奕辰握著手機,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的林予晞。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洪老師牽線的人……難道不是趙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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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寄養名冊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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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冰冷的電子忙音在安靜的法律扶助基金會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沈奕辰維持著握持手機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抹剛剛才重新燃起的銳利,切割得更加森寒。

林予晞站在他身側,眉頭緊緊蹙起。她剛才靠得很近,顧曉曼那句帶著笑意卻像毒針一樣的話,她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

「洪老師牽線的人……」林予晞低聲重複了一次,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怎麼可能?洪老師是那種連法扶的便當費用都要核對三次的人,他怎麼會跟寰宇生技的捐款扯上關係?沈奕辰,這會不會是顧曉曼在看守所裡的離間計?她想讓我們自亂陣腳。」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將手機放回桌面,動作輕得彷彿那支手機是一枚未爆彈。窗外的臺北市在夜色裡下著細雨,雨點敲在基金會老舊的鐵窗上,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影印機的臭氧味與舊卷宗的霉味。

「是不是離間計,去問就知道了。」沈奕辰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劃過玻璃,「顧曉曼這種人,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她在看守所裡,每一通電話都會被錄音,她敢這樣說,就代表她算準了我們一定會去查。而她要我們查到的東西,一定比她直接告訴我們的,更讓我們難受。」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卷宗。那是蔣以真在三天前交給他的,寰宇生技「彩虹寄養家園」十年前的媒合名冊影本。紙張已經泛黃,邊緣因為多次影印而有些模糊,上面還蓋著當年臺北市政府社會局與幾家財團法人的聯名章。整份名冊只有薄薄的七頁,卻像是壓著七個少女的人生。

「先看名冊。」沈奕辰將紙袋的封口線一圈圈解開,「如果顧曉曼想讓我們懷疑洪老師,那我們就更不能憑一句話就下判斷。證據說話。」

林予晞點點頭,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打開,啟動了她剛成立的數位鑑識實驗室裡那套自行搭建的光學文字辨識系統。暖黃色的檯燈下,兩人並肩而坐,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閱。

名冊上的資料極其制式。編號、姓名、出生年月日、原寄養原因、媒合家庭地址、媒合社工簽名、追蹤訪視紀錄。沈雨桐的名字在編號三號,媒合家庭是陽明山莊園的趙家,訪視紀錄只寫了短短一句「適應良好」,訪視員的簽名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識。編號一號、二號的少女,後續追蹤欄都註記著「已結案,返家」或「轉介他縣市」,看似正常。

直到翻到第五頁。

編號七號,林曉琪。民國九十三年生,入園原因:母親入監,父親不詳,由文山區社福中心轉介。媒合家庭:臺北市文山區木柵路三段一百零三巷七弄十二號。媒合社工:洪德昭。媒合日期:民國一〇七年三月十二日。後續追蹤紀錄:空白。

林予晞的滑鼠停住了。

沈奕辰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頓了半拍。

木柵路三段一百零三巷七弄。那個地址像一根細細的針,猛地刺進了沈奕辰記憶深處最柔軟的地方。那是洪德昭老師在十年前的住址。他剛進臺北地檢署當實習檢察官時,洪德昭還是臺灣大學法律系的兼任教授,每個月都會把幾個家境清寒的學生叫到家裡吃飯,師母會煮一大鍋紅燒肉,陽台上永遠曬著學生的論文影本。那條巷子很窄,巷口有一棵老榕樹,榕樹下的雜貨店養了一隻很凶的土狗。沈奕辰在那裡吃過無數次飯,幫師母搬過瓦斯桶,甚至在那條巷子裡,第一次聽洪德昭跟他說:「奕辰,法律不是用來贏的,是用來讓輸的人也能心服口服的。」

一街之隔。僅僅一街之隔。

「洪老師家是七弄九號……」林予晞的聲音有些乾澀,她迅速在鍵盤上敲擊,調出內政部的門牌整編舊資料與地籍圖資,透過數位鑑識還原了十年前的街景圖,「你看,十二號就在斜對面,中間只隔著兩戶人家。沈奕辰,這會是巧合嗎?」

沈奕辰沒有說話。他闔上名冊,閉上眼睛。鼻尖彷彿還能聞到當年洪老師家客廳裡淡淡的舊書味與紅燒肉的醬油香。那份溫暖的記憶,此刻卻與這份冰冷的名冊重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荒謬感。他想起洪德昭那溫厚寡言的臉,想起他在法庭上被自己用程序問題逼得啞口無言時,也只是嘆口氣說「你說得對」的模樣。

他不相信洪德昭會是那種將少女送進人體試驗地獄的人。但他是律師,他比誰都清楚,善意有時候比惡意更能鋪就通往地獄的路。

隔天清晨,雨還沒停。

沈奕辰沒有透過電話預約,而是直接去了臺大法律學院霖澤館。洪德昭的研究室在頂樓,窗外就是椰林大道。雨水順著玻璃帷幕往下流,將遠方的總圖書館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研究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磨豆機的聲音。

洪德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正在手沖咖啡。他看到沈奕辰時,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那笑容與十年前沒有任何不同。

「來了?這麼早,雨還很大,怎麼沒讓予晞載你?」洪德昭將一杯黑咖啡推到沈奕辰面前,熱氣裊裊,帶著堅果的焦香,「法扶那邊還習慣嗎?我聽說你昨天又幫一個被控竊盜的外籍移工爭取到無罪,那個速食店的監視器時間戳記,你是怎麼發現被動過手腳的?」

沈奕辰沒有碰那杯咖啡。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那份名冊的影本,輕輕放在洪德昭的檀木書桌上,翻到編號七號那一頁,推了過去。

紙張與木桌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洪德昭的笑容在看到那個地址與自己簽名的瞬間,凝固了。他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顫,幾滴深褐色的液體濺在影本上,暈開一小塊污漬。研究室裡的磨豆機還在空轉,發出嗡嗡的噪音,卻沒有人去關掉。

長久的沉默。窗外的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是曉琪啊。」許久,洪德昭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記得這個孩子。很安靜,功課很好,喜歡畫畫,夢想是當插畫家。」

他緩緩坐回自己的藤椅,整個人彷彿在一瞬間老了十歲。他摘下眼鏡,用指腹用力按壓著鼻樑,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深深的疲憊。

「奕辰,你還記得嗎?一〇七年的時候,法扶基金會差點倒掉。那時候司法院刪減預算,我們連給義務律師的車馬費都發不出來。剛好寰宇生技的趙寰宇透過一個基金會,說要捐一筆三千萬的指定用途捐款,專門用來『協助失家少女的安置與教育』。」洪德昭的語氣平緩,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那個基金會的董事長,是當時的法務部次長陳慶堂。他找上我,說我是學界代表,又長期做兒少權益,希望我能擔任這個捐款專案的審查委員,幫忙媒合幾個『需要被看見』的個案。我以為……我以為我是在做善事。」

他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

「我去文山區的社福中心訪視過,曉琪,還有另外兩個女孩,她們都很渴望有一個穩定的家。寰宇那邊提供的寄養家庭,資料都非常漂亮,有心理師、有家教,老師說那是『類家庭式的高關懷安置』。我簽了名,我幫她們蓋了章。我親手把她們,送進了那個地址。」洪德昭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後來才知道,那個寄養家庭根本是寰宇為了規避《人體研究法》而設立的人頭戶。那些女孩被定期抽血、做基因定序,她們以為是健康檢查,其實是藥物耐受性試驗。曉琪的追蹤紀錄會是空白,是因為她在媒合後不到半年,就因為藥物過敏引發的急性肝衰竭過世了,對外只說是『寄養期間意外猝死』,連解剖都沒做,就被火化了。」

沈奕辰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一股冰冷的怒意從腳底竄上來,卻又在看到老師那雙渾濁而愧疚的眼睛時,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感壓了下去。那是失望,是心痛,是一種信仰被親近之人親手玷污的鈍痛。他想質問,想咆哮,想用他最擅長的交互詰問將眼前這個老人逼到牆角。但他看著洪德昭那佝僂的背影,看著他書架上那一排排關於修復式正義的藏書,所有的尖銳言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老師,你為什麼從來沒說過?」沈奕辰最終只問出這一句,聲音乾澀。

「我害怕。」洪德昭坦然地承認,淚水終於從皺紋中滑落,「我怕我一說,不僅我毀了,你也毀了。那筆捐款後來確實救了法扶,救了很多個案。我一直在自我合理化,告訴自己那是必要的代價,是體制內改革的妥協。直到雨桐的事情爆發,我在新聞上看到那個莊園,我才驚覺,我當年的妥協,到底造成了什麼。我對不起曉琪,對不起雨桐,更對不起你。」

研究室裡,咖啡已經涼了。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音,清晰得近乎殘忍。

沈奕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大律師沈奕辰,他不能被情緒牽著走。他必須做出選擇。

依照《律師倫理規範》與《刑法》的精神,洪德昭的行為可能涉及過失致死與偽造文書的幫助犯。最正確的做法,是立刻將這份名冊與證詞交給臺北地檢署,舉發自己的恩師。但那樣做,洪德昭將在退休前夕身敗名裂,鋃鐺入獄,而這條線索也會因為偵查不公開與高層的施壓,再次被湮滅在公文往返之中。就像顧曉曼說的,天花板上的人,正在看著。

另一個選擇,是沉默。

但沈奕辰選擇了第三條路。

「老師,我不會去檢舉你。」沈奕辰一字一句地說,眼神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但你必須自己站出來。」

洪德昭猛地抬頭。

「我會將這份名冊的影本,以『關係人提供』的名義,匿名送交監察院與國家人權委員會,申請自動調查。這不是刑事告訴,不會立刻啟動偵查,但會留下正式的國家紀錄,讓天花板上的人不敢再輕易動手腳。」沈奕辰的語速很快,條理分明,像是在法庭上陳述辯論要旨,「同時,我需要你以證人的身分,在蔣以真檢察官正在另案偵辦的『寰宇生技違反人體研究法』案中,主動到案說明。你不是被告,是證人。你要把當年陳慶堂如何找上你、捐款流程如何運作、你如何被蒙蔽的過程,全部說出來。你的證詞,將會成為切開那個集團最外層保護殼的第一把刀。」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卻又保全了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提議。讓恩師自己贖罪,而不是由弟子親手將他送上審判台。

洪德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學生。這個總是信仰程序正義、對委託人絕對忠誠卻壓抑情感的年輕人,此刻給了他一個最殘酷也最溫柔的審判。

許久,洪德昭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頭。

「好。」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個字,「我明天就去遞辭呈。臺大那邊,我教不下去了。我這把老骨頭,剩下的時間,就拿來把當年沒做完的訪視,一個一個補回來。」

三天後,臺北地檢署。

滂沱大雨。

洪德昭穿著深色的西裝,拿著一把舊傘,在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辦公室裡完成了兩個小時的證人訊問。沒有媒體,沒有直播,只有紀錄的打字聲與雨聲。走出地檢署大門時,他已經正式遞交了大學的退休與辭職申請,臉色蒼白卻異常平靜。

沈奕辰與林予晞撐著傘,在大門的階梯下等他。雨水順著臺階匯成小小的溪流,打濕了三人的鞋襪。

洪德昭看到沈奕辰,停下了腳步。師徒二人隔著雨幕對望。下一秒,兩人竟同時朝著對方,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雨水從傘面滑落,砸在地上,濺起泥點。這個鞠躬,沒有言語,卻包含了道歉、原諒、感謝與道別。一個是為過去的無知贖罪,一個是為未來的艱難請命。

就在兩人直起身,準備一同離開時,沈奕辰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林予晞的數位鑑識實驗室打來的。

林予晞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臉色便瞬間變得慘白。

她緩緩放下手機,看向沈奕辰與洪德昭,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調。

「監察院那邊……剛剛把我們的匿名檢舉案,簽結了。」她一字一句地說,「簽結的理由是『查無實據』。而簽結的承辦人……是陳慶堂的學生,現任的監察委員。而我們送去的正本名冊,在監察院的收發室裡,消失了。」

大雨中,三把傘下的三個人,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了脊椎。

天花板上的那個人,不僅看到了,還動手了。而且,他的速度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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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許仲文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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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的意思。

從臺北地檢署灰色大樓的屋簷滴落的雨水,已經在人行道的磁磚上砸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林予晞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機螢幕還亮著,來電顯示是「實驗室-小安」,通話時間停留在三十七秒,卻像是一把冰錐,直接釘進了三個人剛剛才因為那一個鞠躬而稍微回溫的胸口。

「簽結……?」洪德昭的聲音先響起來,他撐著那把深藍色的舊傘,傘骨有一些已經生鏽,雨水順著他的袖口流進襯衫裡,他卻像沒有感覺一樣,「監察院收了我們的檢舉,連調查都沒有,就簽結?還把正本弄丟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漫長時間磨到鈍掉的無力。那是經歷過戒嚴、經歷過野百合、經歷過無數次以為可以改變體制卻又被體制反噬的人,才會有的聲音。

沈奕辰沒有說話。他站在階梯的最下一階,黑色的傘面將他的臉遮住大半,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顎。雨水打在傘布上的聲音很吵,吵到他可以聽見自己後槽牙輕輕摩擦的細微聲響。口袋裡還放著那份名冊的影本,影印紙被他的體溫焐得有點潮濕。原本以為正本交出去,影本留下是備份,現在才明白,正本從一開始就注定會消失。對方不是在跟他們玩法律程序,對方是在跟他們玩權力。

林予晞把手機慢慢放回外套口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尾因為雨氣和怒氣而有點發紅。她抬頭看向地檢署大樓頂端那排監視器,紅色的指示燈在雨霧中一閃一閃,像是無數隻冰冷的眼睛。

「小安說,收發室的監視器剛好在昨天中午十二點到十二點十五分之間,因為系統更新而沒有錄到。」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更新公告是今天早上才發的。收發人員說是一位自稱是監察委員辦公室的助理,直接來把公文取走了,沒有簽收紀錄。我們……被上了一課,什麼叫做資訊戰。」

那一瞬間,沈奕辰忽然覺得很冷。不是雨水的冷,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冷。寰宇生技、顧曉曼、趙寰宇,這些名字背後的那張網,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早。天花板上的那個人,不僅在看,甚至能在他伸手之前,就先把梯子抽走。

洪德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廢氣與雨水味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奕辰,予晞,對不起。」他再次彎下腰,這一次是對著兩個年輕人,「是我把你們帶進這個漩渦的,當年我如果多問一句,多看一眼……」

「老師。」沈奕辰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卻清晰,「您已經做了您那個位置上能做的,最勇敢的事了。接下來,換我們。」

他伸出手,輕輕扶住了洪德昭的手肘。老人的手很涼,還在微微顫抖。林予晞走上前,默默將自己的傘往洪德昭那邊傾斜了一些,三把傘在雨中靠得更近了,像是在湍急的河流裡彼此支撐的三塊石頭。

那通電話像是一個訊號,一個宣告。宣告他們在體制外自以為是的正義突襲,在真正的體制面前,不堪一擊。

隔天下午,臺北地檢署對面的那家咖啡廳。

這家咖啡廳沒有名字,招牌只寫著「咖啡」兩個手寫字,開在地檢署與法務部之間那條總是塞滿公務車與採訪車的巷子裡。平常是檢察官、書記官、法警和律師用來交換情報、發牢騷、或是偷偷會見證人的地方。空氣裡永遠混雜著過度烘焙的咖啡豆焦味、影印機的臭氧味,以及一種只有司法大樓才有的,緊繃又疲憊的味道。

沈奕辰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油脂已經散掉,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褐色。他的筆電開著,螢幕上是他為那七名少女家屬撰寫的國家賠償聲請狀草稿,法條與判例密密麻麻,但游標卻停在「事實及理由」那一欄,遲遲沒有往下移動。因為他知道,任何文字,在那份消失的正本面前,都顯得蒼白。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下,帶進一陣潮濕的風。

許仲文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頭髮有點亂,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他穿著檢察官制服的深藍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皺巴巴的風衣,看起來像是連續熬了好幾個夜。他一眼就看見了沈奕辰,腳步頓了一下,才像是下定決心般走了過來。

「沈律師。」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沈奕辰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在法庭上與他針鋒相對、為了定罪率可以將程序瑕疵視而不見的宿敵。許仲文還是那個許仲文,懦弱、自卑、渴望被認可,每一次開庭前都會把法條背得滾瓜爛熟,卻在對上趙寰宇那種等級的被告時,連手都會抖。但今天,他的眼神不太一樣。那份總是閃躲的、討好的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

「許檢,坐。」沈奕辰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許仲文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推過去。服務生過來,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袋的封口。

沉默了將近半分鐘,只有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和隔壁桌書記官抱怨開庭期日的聲音。

「我……被退件了。」許仲文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顧曉曼那條,侵占、偽造文書還有組織犯罪的另案,我上禮拜聲請了六次搜索票,四次通聯調閱,還有那份從冷凍箱裡採到的,和沈雨桐有關的皮屑DNA的鑑定報告……全部被高檢那邊退回來。理由是『證據能力有疑慮』、『與本案關聯性不足』。」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證據能力有疑慮……我當檢察官十年,第一次聽到這種理由用來退我自己的案子。以前都是我用這個理由去堵律師的嘴。」

沈奕辰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注意到許仲文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咖啡廳的冷氣,是因為憤怒和羞恥。

「主任叫我過去,關起門來跟我說,仲文啊,這個案子水很深,顧曉曼已經跑了,趙寰宇也押了,見好就收。不要再去碰那個名冊,不要再去調十年前那些寄養家庭的資料。考績要到了,大家都想平安。」許仲文的頭越埋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我當下竟然……竟然點頭了。我跟他說,是,我知道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回到辦公室,看著桌上那堆被退回來的卷宗,我才想起來,我當初為什麼要當檢察官。我不是為了考績,不是為了定罪率。我是因為大學的時候,我的一個學妹被學長性侵,結果那個學長的爸爸是議員,證據硬是被說成是自願,我才發誓要當一個不會被權勢壓彎腰的檢察官。可是……可是我這十年在幹什麼?」

「你在追求數字。」沈奕辰淡淡地接話,語氣沒有譏諷,只有一種同為法律人的疲憊,「定罪率九十八趴的許仲文,法庭上的常勝將軍。只要能定罪,證據怎麼來的,你不太在乎。違法搜索得來的自白,只要能補正就好。瑕疵的鑑定報告,只要法官願意採納就好。我以前最討厭你這一點。」

許仲文的臉漲得通紅,卻沒有反駁。他像是被點穴一樣定住,然後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你說得對。所以我今天才敢來找你。」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的霉味都吐出來,「沈奕辰,我以前覺得你很假。高高在上,滿口程序正義,幫那些明明有罪的人脫罪。我覺得你是在玩弄法律。直到這一次……直到我自己的證據,明明是合法調到的通聯,卻被長官一句話就說成是沒有證據能力,要我銷毀……我才明白,你當年在法庭上為什麼要為了那個三分鐘的監視器雜訊,跟我纏鬥兩個小時。」

他把那個牛皮紙袋,終於往沈奕辰面前推了過去。紙袋很輕,卻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

「因為如果連程序都不守住,正義就只剩下長官說了算,剩下權力說了算。」許仲文的聲音哽咽了,「沈律師,我為我以前所有無視程序、不尊重辯護權的起訴,跟你道歉。不是以檢察官的身分,是以一個……差點就變成幫兇的人的身分。」

咖啡廳裡的蒸氣聲、交談聲,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沈奕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緊握的拳頭,心中那塊因為長期對抗而結成的堅冰,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他想起自己停權的那段時間,在法律扶助基金會看到的那些當事人。那些因為沒錢、因為不懂法律、因為一次不正當的訊問就被貼上罪犯標籤的人。他也想起洪德昭在雨中那個鞠躬。體制會犯錯,體制內的人也會犯錯,但體制內外,如果連對話都放棄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沈奕辰伸出手,沒有去拿紙袋,而是輕輕拍了拍許仲文放在桌上的手背。那隻手冰涼,充滿汗水。

「許檢,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很穩,「你今天能坐在這裡,就比任何一句道歉都重要。程序正義從來不是為了幫壞人脫罪,是為了確保,好人不會在程序裡就先被當成壞人殺掉。你現在懂了,就不算晚。」

許仲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慌亂地用袖子擦掉,吸了吸鼻子,重新把紙袋打開。裡面不是卷宗,而是一個隨身碟,和幾張列印出來的通聯紀錄。

「這是我在被下令銷毀前,偷偷備份的。」他的聲音恢復了檢察官的壓抑與謹慎,「是顧曉曼在潛逃前三天,和趙寰宇的律師團,還有……還有一個門號的通聯。那個門號是用人頭辦的,但我透過電信公司內部的人,查到了最後的繳費紀錄。」

他將其中一張紙推到沈奕辰面前,手指點在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號碼上,「繳費人是,陳慶堂。」

陳慶堂。洪德昭的同期,那個在監察院簽結他們案子的監察委員的老師,那個據說已經退休、 在陽明山養病的法學大老。

沈奕辰的瞳孔微微一縮。

「還有這個。」許仲文又抽出另一張紙,是被標示為『已刪除,未執行』的調閱聲請,「我本來要調的是,十年前,經手沈雨桐那批寄養少女案的社工,吳淑敏的通聯。她在結案後半年內,有連續三個月,每個月都有一筆來自寰宇生技帳戶的匯款。但這份聲請,昨天被以『與顧曉曼案無直接關聯』為由,直接在系統裡刪除了,連駁回的公文都沒有。」

林予晞的聲音忽然從沈奕辰的身後響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一杯外帶的咖啡。她顯然聽到了最後一段話,臉色凝重。

「所以,他們不只是在刪現在的證據,連十年前的金流痕跡,也早就想好了要怎麼切斷。」她將咖啡放下,目光落在那個隨身碟上。

沈奕辰將隨身碟拿起來,握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無比清醒。他看向許仲文,也看向林予晞,然後緩緩地說:「許檢,這些資料,你以檢察官的身分已經很難再往上送。但我可以。」

他將筆電轉向許仲文,螢幕上那份國家賠償聲請狀還亮著。

「我以告訴代理人的身分,幫那七個家庭,聲請再審,聲請國家賠償。理由就是,國家機關,也就是當年的社工體系與戶政系統,因為過失甚至故意,銷毀、隱匿了足以證明她們被不法試驗的關鍵資料。我會把你這份被刪除的通聯聲請,還有這份被施壓的退件紀錄,全部作為『新事實、新證據』附上去。」

「可是……」許仲文愣住了,「這樣會把我……」

「會把你捲進來。」沈奕辰直視著他,「檢察體系內部施壓、吃案的證據,會被我當成國家賠償的攻擊武器,全部攤在法官和國賠委員會面前。你的名字,你的考績,都會受到影響。你敢嗎?」

許仲文看著沈奕辰,又看著那個隨身碟。他的喉結動了動,過去那個懦弱、只想明哲保身的自己,和剛剛在心裡發誓要當個真正檢察官的自己,在激烈地拉扯。

幾秒鐘後,他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沈奕辰手中的隨身碟,用力地、堅定地往沈奕辰那邊推。

「如果連我都不敢,那我以後還有什麼資格穿這件制服?」他一字一句地說,眼神裡終於有了光,「沈律師,不,奕辰。體制內的這條路,我來走。體制外的那條路,拜託你了。我們……聯手吧。」

那一刻,咖啡廳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點。一道微弱的陽光,試圖穿透厚重的雲層,照在對面地檢署冰冷的招牌上。檢察官與律師,這兩個在法庭上永遠對立的角色,第一次在法庭之外,為了同一個真相,將手疊在了一起。

林予晞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卻帶著鼻酸的笑意。她拿出手機,準備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還在整理卷宗的蔣以真。

然而,就在沈奕辰將隨身碟插進筆電,準備讀取那份通聯紀錄的瞬間,他的手機和許仲文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新聞推播。

兩人同時低頭看向螢幕,下一秒,兩人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推播的標題,是臺北地檢署的即時新聞稿,斗大的紅字寫著——

【快訊:本署另案被告顧曉曼於今晨透過律師發布聲明,願返臺投案並轉為汙點證人,指證全案主謀另有其人,檢方將於今日下午三點召開記者會說明。】

而在推播的下方,一則來自林予晞實驗室小安的未讀訊息,靜靜地躺在那裡。

「學姊,不好了,我們在修復那段被更換的莊園硬碟時,發現了一段被隱藏的音訊檔。音訊裡……是陳福的聲音,他在跟一個人對話,那個人叫他『老師』。」

沈奕辰猛地抬頭,與許仲文對視。兩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不祥預感。

顧曉曼要回來了?她要指證的「另有其人」,會是誰?而陳福口中的那個「老師」,難道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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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陳福的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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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的雨是從咖啡廳的玻璃帷幕開始變冷的。

沈奕辰指尖的隨身碟還停留在筆電的插槽口,沒有完全推進去。螢幕上那則臺北地檢署的新聞推播紅得刺眼,像是一道剛滲出來的血痕。顧曉曼要回來了,還要轉為汙點證人。就在三個小時前,她還是這個案子裡最關鍵的潛逃被告,是那個在監視器雜訊背後操縱硬碟、搬運冷凍箱、把沈雨桐這個名字重新拖回地獄的人。現在,她要指證另有其人。

許仲文的臉色比螢幕更白。他是檢察官,比任何人都清楚「汙點證人」四個字在實務上的重量。那不只是一個法律上的身分轉換,那是一整套的交易,是用減刑換取咬出上游的籌碼。顧曉曼敢在這個時間點透过律師放話,就代表她手上一定握著檢方無法拒絕的東西,或者,她已經算準了檢方會為了結案而需要一個更漂亮的故事。

「她要咬誰?」許仲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咖啡廳裡研磨咖啡豆的噪音恰好蓋過去,只有坐在對面的沈奕辰聽得見。「趙寰宇還在羈押禁見,她咬他沒有意義,檢方已經押了她老闆。她在這個節點回來,一定是想把水攪得更渾,讓原本的證據鏈失效。」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予晞的手機上。林予晞正把小安的訊息點開,擴音很小,卻足夠讓三個人聽見那段被修復的音訊檔裡,斷斷續續的對話。

雜訊,碰撞聲,然後是陳福那把永遠帶著鼻音、習慣用「嗯……啊……」當作發語詞的聲音。中氣不足,卻很清晰。

「……老師,這樣真的可以嗎?那個硬碟……顧小姐說要換掉,我、我怕被發現……」

接著是一個更年輕、卻刻意壓低的男聲,訊號很差,像是透過變聲軟體處理過。「照她說的做。換掉,舊的帶去內湖處理。你只要記得,你什麼都沒看到。」

音訊到這裡就被截斷了,只剩下實驗室儀器運轉的嗡鳴。

林予晞抬起頭,看著沈奕辰,眼神銳利得像刀鋒。「『老師』。陳福叫對方老師。」

沈奕辰閉上眼。他腦中閃過無數張臉,陽明山莊園裡的那些人。趙寰宇、陸承宇、顧曉曼、管家陳福、還有那個在鑑識中心裡永遠低著頭的許仲文。但「老師」這個稱呼,在這個案子裡,只屬於一個人。

洪德昭。

那個在雨中向他鞠躬、辭去教職、把半生清譽都押上監察院簽結公文上的恩師。

「先去地檢署。」沈奕辰終於開口,聲音比咖啡還苦澀。「陳福今天要做正式筆錄。不管顧曉曼要玩什麼,我們先把陳福的證言固定下來。」

臺北地檢署的偵訊室永遠是同一個溫度。冷氣開得過強,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裡混雜著影印機碳粉、消毒酒精和陳年卷宗的霉味。林予晞以鑑定證人的身分陪同,沈奕辰則是以告訴代理人的身分坐在側席,依照《刑事訴訟法》與《律師倫理規範》,他此刻的身分尷尬而危險,既是被害者家屬,也是這個案子最接近真相的人。蔣以真站在複式鏡的另一側,沒有進來,她只是透過鏡子看著這一切,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門被推開時,陳福看起來比上一次在醫院時更瘦了。車禍後的復健讓他走路有些跛,臉色蠟黃,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借來襯衫,領口鬆垮。他看到沈奕辰的瞬間,肩膀明顯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垮。

書記官敲下鍵盤,清脆的聲響宣告筆錄開始。許仲文坐在主詢問者的位置,沒有穿檢察官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語氣卻比平時在法庭上溫和許多。

「陳福先生,你今天是自願到庭接受詢問,並且願意具結作證,所言皆為真實,如有虛偽願負偽證罪責,對嗎?」

「嗯……啊……對,對。」陳福點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我、我願意說,我全部都說。」

許仲文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陳福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偵訊室冰冷的空氣味,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案發那晚……是顧曉曼小姐叫我先去準備的。」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她、她那天穿得很奇怪。她平常都穿套裝,很俐落的那種,可是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身洋裝,布料很軟,頭髮也放下來,還化了淡妝。後來我才想起來……那、那是雨桐小姐喜歡穿的樣子。雨桐小姐以前在莊園住的時候,就喜歡穿那種白洋裝。」

沈奕辰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地握緊了。雨桐。十年了,這個名字再次以這種方式被提起,竟然是以一件被模仿的衣物。

「她叫我在廚房把紅酒打開,」陳福繼續說,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她說那是趙先生收藏的酒,要給陸少爺喝。可是我在倒酒的時候,看到她往裡面加了東西。白色的粉末,很快就化掉了。我不敢問……我真的不敢問。她就叫我端去給陸少爺。」

林予晞在這個時候,輕輕將一份鑑定報告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她連續三天沒有闔眼,從被調包的硬碟磁區深處救回來的原始步態分析。螢幕上,兩個身影被AI標記出來,一個步伐穩定,一個步伐輕盈。

「陳先生,你說的這段,我們已經有物證可以佐證。」林予晞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冷靜。「這是莊園後門監視器原始檔案的修復結果。你看,這是晚上九點十七分,穿白洋裝的人從側門走進主屋,步態分析顯示她的重心偏高、步伐跨距較大,符合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的顧曉曼,而不是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沈雨桐。這個人誘使陸承宇喝下紅酒後,大約在九點四十一分,監視器出現了你說的三分鐘雜訊。雜訊結束後,離開主屋的人,步態變了,變得沉重、拖沓,是搬運重物後的特徵。」

陳福看著螢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對……就是這樣……陸少爺喝了酒沒多久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然後……然後顧小姐就從廚房拿了刀……她、她叫我背過身去,我不敢看,可是我聽到聲音……我聽到雨桐小姐……不,是顧小姐假扮雨桐小姐的聲音,她在跟陸少爺說話,說什麼『你為什麼不信我』……然後就……就沒有聲音了。」

偵訊室裡只剩下陳福壓抑的啜泣和書記官急促的鍵盤聲。許仲文沒有打斷他,讓那段最殘忍的記憶自己流淌出來。

「她把現場佈置成……像是陸少爺殺了人之後,自己嚇到昏倒的樣子。血都弄在他的手上、衣服上。然後她叫我去把主機房的硬碟換掉,換成她事先準備好的那一顆,裡面是她剪好的、看起來像陸少爺自己一個人進出房間的假影片。舊的那一顆,她叫我用黑色塑膠袋包好,放進那個銀色的冷凍箱裡,一起搬上我的小貨車,載去內湖……載去丟掉。」

「冷凍箱裡是什麼?」許仲文追問。

陳福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嚇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不讓我打開看。可是很重,非常重,而且……而且會發出聲音,像是……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晃。」

沈奕辰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冷凍箱。編號七號少女林曉琪的母親說過,她的女兒最後一次被看到,就是被一輛銀色小貨車載走,車上也有一個同樣款式的冷凍箱。

證詞與鑑定在此刻完美地吻合了。陳福的供述,不再是孤證,而是有了林予晞以數位鑑識還原的「負空間證據」作為支撐。那段被刻意製造的雜訊、那段被置換的影片、那個不屬於現場的步態,全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顧曉曼是佈局者,陸承宇是被下藥後佈置的替罪羔羊。

筆錄進行到最後,陳福忽然轉向沈奕辰,瘦削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前傾,雙手撐在冰冷的桌面上。

「沈律師……」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不只是這件事……十年前……十年前雨桐小姐被送去寄養家庭的時候……是我……是我開車載她去的。」

整個偵訊室的空氣瞬間凝固。連一直平穩敲擊鍵盤的書記官都停了下來。

林予晞震驚地看向沈奕辰。沈奕辰的瞳孔微微收縮,但他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看著陳福,等待著那個他追尋了十年、讓他在法庭上步步為營的答案,自己走出來。

「那時候我還只是莊園的司機,趙先生說雨桐小姐的寄養家庭找好了,叫我把她跟她的行李一起送去。我記得那個地址……在士林……離洪老師家很近……雨桐小姐上車的時候一直哭,一直問我媽媽在哪裡,我……我什麼都不敢說。顧小姐當時就坐在副駕駛座,她跟我說,雨桐小姐以後會有更好的生活,叫我不要多嘴。」陳福的眼淚滴在筆錄紙上,暈開了墨水。「我後來才知道,那個寄養家庭……就是後來出事的那幾個家庭之一。我這些年……每天都夢到雨桐小姐在車後座哭的樣子……我願意贖罪,我什麼都願意說,你們要我怎麼作證都可以……」

許仲文與林予晞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段證詞,意外地將十年前的寄養名冊黑幕與現在的莊園命案,用同一台小貨車、同一對男女,串連了起來。顧曉曼,不僅是現在的兇手,更是十年前那場人口販運的執行者。

就在書記官將最後一行字打完,準備讓陳福簽名具結時,沈奕辰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了。這一次,不是新聞推播,是洪德昭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奕辰,顧曉曼的律師剛剛聯繫了我。她說,她手上有一段十年前我和陳福的對話錄音,她要指證,當年下令將雨桐送養、並指示陳福更換硬碟的『老師』,就是我。」

沈奕辰猛地站起身,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幾乎在同一時間,偵訊室的門被蔣以真從外面用力推開,她手上拿著剛剛收到的地檢署內部通報,臉色凝重到極點。

「許檢,沈律師,」她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沙啞,「顧曉曼的班機已經落地桃園機場了。她的律師要求立刻進行偵訊,並且指名……要洪德昭老師到場對質。」

陳福聽到「老師」兩個字,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的筆掉落在地。他看著沈奕辰,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哀求,彷彿在說,那個音訊裡的老師,真的就是他最尊敬也最愧對的人。

而沈奕辰終於明白,顧曉曼這次回來,根本不是要當汙點證人。她是要用陳福的證言,反過來將洪德昭拖下水,完成趙寰宇在羈押中布下的最後一局——讓正義的導師,成為最完美的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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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趙寰宇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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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石子地板上那道尖銳的刮痕還沒有散去,整個偵訊室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

沈奕辰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洪德昭傳來的那行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視網膜。——她要指證,當年下令將雨桐送養、並指示陳福更換硬碟的『老師』,就是我。

他沒有立刻回覆。身為律師的本能讓他在三秒內完成了風險評估,顧曉曼如果真的握有錄音,那段錄音不管真偽,都足以讓洪德昭從證人變成共犯,讓陳福剛剛建立起來的證詞效力瞬間被污染。更狠的是,她指名要洪德昭到場對質,這是典型的程序綁架,要讓辯方與檢方同時陷入利益衝突的泥沼。

蔣以真站在門口,手裡那張地檢署內部通報被她捏得皺了起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水面上。

「顧曉曼搭的是長榮BR032,提早二十分鐘落地。她的委任律師是萬國法律事務所的陳克勤,已經在第一偵查庭等了。他主張顧曉曼是主動返臺說明,要求檢察官立刻訊問,並且——」她看了一眼瑟縮在椅子上的陳福,「要求傳喚洪德昭教授以證人身分到庭,否則拒絕陳述。」

許仲文臉色鐵青,他才剛把陳福的筆錄謄本影印好,原本以為終於能將矛頭穩穩指向顧曉曼,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打算在偵查庭裡防守,而是直接把戰場炸開,拖所有人一起下水。

「不能讓她牽著走。」許仲文低聲說,「洪老師現在的身份是關鍵證人,讓他去和潛逃多時的被告對質,程序上——」

「程序上她就是要我們程序。」沈奕辰打斷他,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冷靜,「她要的不是對質,是畫面。只要洪老師走進地檢署的畫面被媒體拍到,明天的標題就會是『恩師涉案,律師與被告共謀陷害』。趙寰宇在裡面還能遙控媒體,他要的就是這個。」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偵訊室牆上那台為了讓當事人掌握輿情而開著的電視,新聞快報的跑馬燈正好跳了出來。主播的語氣亢奮到近乎尖銳。

「最新消息,寰宇生技集團董事長趙寰宇委任律師團剛剛在信義區總部召開緊急記者會,發表三點聲明!」

林予晞不知何時已經衝了進來,手裡還抱著筆電,氣喘吁吁。她二話不說將筆電轉向眾人,螢幕上是YouTube的直播現場。

信義區那棟全玻璃帷幕的寰宇總部大樓,一樓大廳被布置得像一場精品發表會。趙寰宇的三名委任律師西裝筆挺,背後是巨大的企業標語——『為臺灣的下一代解碼生命』。為首的陳克勤對著上百支麥克風,笑容溫文得讓人作嘔。

「關於近期外界對本集團的不實指控,趙寰宇董事長人在羈押中,仍心繫全體兩千三百名員工與數十萬名股東的權益,特別委由我們代為澄清。」陳克勤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每一個停頓都經過精算,「第一,董事長對陽明山莊園發生的不幸深感遺憾,但所有現場決策與執行,皆由前營運長顧曉曼女士全權負責,董事長並未參與,更未指示任何不法行為。第二,顧女士已於今日返臺,董事長鼓勵她誠實面對司法,也相信檢調會還給集團一個清白。第三,」他刻意停頓,看向鏡頭,「在司法未臻明確前,任何對集團的羈押與資產凍結,都將嚴重衝擊臺灣生技產業的國際競爭力與基層員工的生計,我們呼籲法院審慎考量比例原則。」

完美的切割,完美的要脅。把殺人推給已經潛逃、即將成為代罪羔羊的顧曉曼,再用資本與就業人口綁架整個社會的正義感。臺北地方法院外,此刻已經聚集了上百名穿著寰宇制服的員工,舉著『還我工作權』『勿枉勿縱但勿濫押』的手板,媒體的鏡頭貪婪地來回掃動。

「王座。」沈奕辰低聲念出這個詞,「他人在土城看守所,屁股底下的椅子還是王座。」

林予晞氣得牙齒都在打顫,「他哪來的臉?他根本是把員工當人質!我剛剛追蹤到,這場記者會的網路聲量在十五分鐘內衝到三萬則留言,有超過六成的帳號是三個月內創立的空殼帳號,全部在複製貼上同一句話——『放了趙董,不然生技業會倒』。是網軍,是顧曉曼以前養的那批人,現在換律師團在養。」

沈奕辰沒有再看直播,他轉頭看向陳福。老人縮在牆角,手裡的衛生紙已經被揉成一團濕透的紙屑。

「陳先生,你還記得十年前,是誰帶你去見洪老師的嗎?」沈奕辰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語氣放得極輕,「不是要你指認,是要你回想。那個人說話的口音、習慣的用詞,任何細節都可以。」

陳福搖頭,眼淚終於潰堤,「我、我真的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老師很溫柔,說是為了雨桐好,說寰宇的寄養家庭有最好的醫生……我以為、我以為真的是做善事……沈律師,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地獄……」

沈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逼迫。恐懼本身就是一種證據加工,顧曉曼要的就是讓陳福在恐懼中說出不確定的話。

他站起身,對蔣以真說,「以真,幫我一個忙。顧曉曼的偵訊,你以程序不備為由往後延四小時,就說洪老師目前因健康因素無法到庭,需要由檢方先行確認錄音的證據能力與鑑識。我需要四個小時。」

「你要做什麼?」許仲文問。

「去把王座的腳鋸斷。」

---

四個小時後,臺北地方法院羈押庭。

這是趙寰宇自被羈押以來的第三次延押庭,法庭外早已被財經線與社會線的記者擠得水洩不通。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聲請延押的不是只有檢察官,還有沈奕辰以被害者家屬代理人的身份,具狀聲請法院裁定續押。

趙寰宇是透過視訊出庭的。土城看守所的視訊鏡頭前,他穿著深藍色的看守所制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甚至還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色比在外面時更好。背後的白牆乾淨得刺眼,反而讓他看起來像是在一間極簡風格的辦公室裡進行遠端會議,而不是一個被羈押的被告。那種從容,就是他最強大的武器。

法官是刑事庭的審判長周銘輝,以嚴謹與不畏壓力著稱。他敲下法槌,低聲道,「聲請人請陳述。」

許仲文先起身,陳述了陳福的新證詞與顧曉曼返臺的事實,主張趙寰宇有高度串證與逃亡之虞。接著,陳克勤代表趙寰宇方反擊,言詞依舊是那套資本綁架論,甚至當庭播放了一段寰宇員工代表陳情的影片,影片裡一名年輕的單親媽媽抱著孩子哭訴,如果公司倒了,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法庭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連法警都忍不住別過頭去。

周銘輝法官皺眉,正要開口,沈奕辰站了起來。

他沒有帶任何厚重的卷宗,只拿著一個極薄的牛皮紙文件夾和一支隨身碟。

「庭上,辯方剛剛主張,羈押趙寰宇會傷害臺灣的生技產業與員工生計。這個主張的前提是,趙寰宇等於寰宇生技,寰宇生技等於臺灣生技業。」沈奕辰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法庭不自覺地安靜下來,「但如果,趙寰宇早就把寰宇生技當成了他個人的提款機與洗錢工具呢?那麼羈押他,不是傷害產業,是在拯救產業。」

陳克勤立刻站起來,「異議!聲請代理人所言與本案羈押要件無關,且涉及揣測——」

「是否揣測,請庭上看完證據再判斷。」沈奕辰將隨身碟遞給書記官,法庭的大螢幕隨之亮起。

那不是什麼鑑識報告,而是一張張由國際調查記者聯盟提供的開曼群島公司註冊資料,以及由林予晞的學長、財經記者楊佩珊冒著被封殺的風險,從新加坡星展銀行內部取得的資金流向圖。

螢幕上,一條複雜的金流以動畫形式呈現:自2019年起,寰宇生技每年以『基因定序專利授權金』的名義,將高達數億新臺幣的款項,匯入一家名為NovaGene Holdings的開曼紙上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最終受益人,經過多層控股穿透後,直指趙寰宇的家族信託。更關鍵的是,這家紙上公司在收到款項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會將其中約百分之三十的金額,以『顧問費』的名義,分別匯入數個臺灣政商名流的人頭帳戶,備註欄上甚至直接寫著某次法案的案號與某次標案的名稱。

其中一個帳戶的戶名,讓法庭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陳慶堂,前法務部次長,也就是當年牽線洪德昭接受寰宇捐款的人。

「這不是營運,這是行賄。」沈奕辰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那層華麗的包裝,「趙寰宇一邊用基因數據與病患的絕望賺取暴利,一邊用這些錢在開曼群島洗白,再用來收買制定遊戲規則的人。他用資本買下了法庭外的輿論,現在又想用員工的眼淚,買下法庭內的裁定。庭上,這樣的人,如果讓他交保,他需要的不是護照,他只需要一通電話,就能讓下一個顧曉曼、下一段深偽影片、下一份被竄改的鑑識報告出現。串證與滅證對他而言,不是風險,是日常。」

視訊鏡頭裡,趙寰宇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實質。陳克勤的額頭滲出細汗,還想爭辯什麼,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關於產業與民生的說詞,在這條赤裸的金流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周銘輝法官長時間地沉默著,他反覆看著螢幕上的金流圖,又看向視訊中的趙寰宇。法庭內的冷氣嗡嗡作響,每一秒都被拉長。

十分鐘後,他敲下法槌。

「本院認為,被告趙寰宇涉犯最輕本刑五年以上之重罪,且有事實足認有逃亡、串證及反覆實施同一犯罪之虞。又其所涉犯行對社會秩序與司法公信造成重大危害,非予羈押顯難進行追訴與審判。聲請人之聲請有理由,應予准許。自即日起,裁定延押二月,並禁止接見通信。」

禁見。兩個字一出,等於徹底切斷了趙寰宇與外界王座的連線。

法警準備關閉視訊的前一刻,趙寰宇忽然開口了。他沒有對法官說話,而是直直地看著鏡頭,像是能透過鏡頭看見站在法庭內的沈奕辰。

「沈律師。」他的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喇叭傳來,依舊彬彬有禮,卻帶著一種高處墜落前的寒意,「你以為贏了法庭就贏了世界嗎?」他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資本永遠能買下下一座法庭。你的程序正義,你的證據,都只是標價比較高的商品。今天你關住我,明天會有十個我站起來。你關得完嗎?」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沈奕辰。

沈奕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抬起頭,迎向那個視訊鏡頭。他的眼神沒有憤怒,只有身為一個曾經信仰程序正義、卻又被程序無數次背叛的人,所淬鍊出的堅硬。

「至少這一次,證據比資本大聲。」他一字一句地說,「而我會確保,每一次都大聲。」

視訊被切斷,螢幕變成一片冷漠的藍色。法庭內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騷動,記者們瘋狂地敲打著鍵盤。

沈奕辰走出法庭時,林予晞已經在走廊盡頭等他,手裡高舉著手機,臉上是勝利的激動。許仲文與蔣以真也跟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司法人的光亮。

然而,就在沈奕辰想開口說話時,林予晞的手機卻突兀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與眾不同的提示音。那是她為了追蹤暗網與加密頻道而設定的最高級別警報。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顫抖地點開訊息。

螢幕上,是一個剛剛在十分鐘前被上傳到海外加密影音平台的影片預覽圖。標題用英文寫著——CONFESSION OF GU XIAO-MAN: THE TRUTH ABOUT SHEN YU-TONG。

而預覽圖的封面,正是顧曉曼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毫無血色的臉。她對著鏡頭,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像是被設定好的微笑。

林予晞的指尖冰冷,她將手機轉向沈奕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奕辰……顧曉曼的自白影片,發布了。而且……她的眨眼頻率,每分鐘只有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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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深偽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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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地方法院的走廊,冷氣強得像是要把所有人的體溫都抽乾。

沈奕辰盯著那支被遞到眼前的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瞳孔裡,映出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詭異蒼白的臉。顧曉曼。

即便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保護貼,他都能感覺到林予晞指尖傳來的寒意。那不是空調的冷,是鑑識人員在觸碰到偽造證據時,本能的生理性顫慄。

「每分鐘四次。」林予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根針,刺破了走廊裡殘留的勝利氣泡,「奕辰,正常人在鏡頭前陳述,平均每分鐘眨眼十五到二十次,緊張時會更高。她只有四次,而且間隔幾乎等距,像是用節拍器打出來的。」

許仲文和蔣以真立刻圍了過來。蔣以真一把接過手機,她沒有點開播放,而是先看向影片的資訊欄。

上傳時間:十分鐘前。平台:一個架設在冰島、需要三層跳板才能進入的加密影音平台,伺服器日誌每七十二小時自動銷毀。標題用英文寫著,CONFESSION OF GU XIAO-MAN: THE TRUTH ABOUT SHEN YU-TONG,底下還有一行小字,FOR JUDICIAL FAIRNESS, FOR THE GIRL WHO SHOULD NOT HAVE SUFFERED。

「為了司法公正,為了那個不該受苦的女孩。」許仲文低聲唸出來,眉頭擰成死結,「她把自己包裝成殉道者?」

沈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那股剛剛因為趙寰宇被延押而升起的、微弱的熱度,此刻正被另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他伸出手,指腹劃過螢幕,按下了播放。

影片開始了。

背景是一間看不出地點的白色房間,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一張椅子。顧曉曼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首飾。她看著鏡頭,嘴角那抹微笑,像是用尺規量過角度後貼上去的,皮肉在動,眼底卻沒有任何光。

「各位好,我是顧曉曼。」她的聲音平穩,語速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溫柔,「當你們看到這段影片時,我或許已經不在臺灣了。我選擇在此時自白,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說出在法庭上無法被聽見的真相。」

她的眸子直視鏡頭,沈奕辰注意到,她的頭部幾乎沒有任何細微的晃動。真人在長時間對鏡頭說話時,頸部肌肉會有無法抑制的微小位移,而她,像一尊被固定住的蠟像。

「沈雨桐的死,我必須負責。」顧曉曼垂下眼,一滴眼淚精準地從她的右眼滑落,停在顴骨上,「那一刀,是我刺下的。但請你們理解,這不是謀殺,這是安樂死。是趙寰宇董事長的指示,也是雨桐自己的請求。」

走廊的空氣瞬間凝結。

「雨桐在被接回陽明山莊園的前一年,就已經被診斷出患有罕見的粒線體基因缺陷。」顧曉曼的語調染上了一絲悲憫,聽起來無比真誠,「寰宇生技的內部醫療報告顯示,她的器官會在十六歲後急速衰竭,伴隨極大的痛苦。趙董事長不忍心看她受苦,也不忍心讓這份有缺陷的基因數據影響集團即將上市的新藥計畫,所以,他委託我,讓她走得安詳一點。我在紅酒裡加入了鎮靜劑,她是在睡夢中離開的,沒有痛苦。」

影片裡的顧曉曼從身旁拿起一份文件,對著鏡頭展示。那是一份印有寰宇生技標誌的基因檢測報告,上面有沈雨桐的名字與一串複雜的數據,結論欄用紅字標示著:預期存活期不超過十七歲,建議進行安寧評估。

林予晞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奕辰的手腕。

「騙子。」沈奕辰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雨桐每年在學校做健康檢查,從來沒有任何慢性病的紀錄。士林那間診所的病歷,我調過,乾淨得像白紙。」

他的內心卻在劇烈地翻攪。那份報告的格式、字型、甚至是寰宇生技內部浮水印的細節,都做得天衣無縫。如果不是林予晞那句眨眼頻率的提醒,他幾乎要被那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服。這就是深偽最恐怖的地方,它不偽造一個謊言,它偽造一種情緒,一種讓你願意相信謊言的悲傷。

「奕辰,不能讓這支影片擴散。」蔣以真當機立斷,她已經掏出手機,撥給了臺北地檢署科技犯罪組的同仁,「一旦媒體引用,輿論會立刻翻轉。大家會同情這個『執行安樂死的共犯』,而趙寰宇會從主謀變成一個雖然冷血但出於『父愛』的決策者。國民法官的心證會被徹底污染。」

「已經來不及阻止擴散了。」林予晞咬著下唇,手指在另一支平板上飛快地滑動,「這個平台有自動備份到社群網路的功能,現在已經有三個境外的論壇在轉傳。但……」她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鑑識人員特有的銳光,「也正因為她想讓更多人看見,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她將平板轉向眾人。螢幕上是她用鑑識軟體即時跑出來的數據圖。

「第一,眨眼頻率每分鐘四點一二次,標準差零點三,遠低於人類常態。第二,語音頻譜分析,她的氣音與齒音被AI過度平滑化了,真人在說『粒線體』這種需要氣流摩擦的詞時,頻譜會有毛邊,她的沒有。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林予晞點開影片的原始碼頁面,一串看似雜亂的編碼在跑動,「這支影片雖然透過跳板上傳,但她為了追求畫質,選擇了4K原始檔直傳。檔案太大了,平台在轉碼時,為了節省算力,會保留上傳端的區域網路時間戳記。」

許仲文立刻會意:「可以反向追蹤到她上傳時的IP位址?」

「不是IP,是更精準的東西。」林予晞的語速越來越快,那是她進入戰鬥狀態的節奏,「她上傳時,連上的是桃園機場第二航廈的貴賓室Wi-Fi。那個網段是中華電信為機場貴賓室獨立架設的,每一個連線裝置都會被配發一組內部虛擬位置碼。我已經請調查局的朋友幫忙,他們調到了十分鐘前的連線紀錄,有一個裝置在上傳了一個4.7GB的大檔案後,立刻斷線了。」

沈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桃園機場。第二航廈。貴賓室。

顧曉曼根本沒有潛逃出境。她從頭到尾都還在臺灣,她發布這支深偽自白,不是為了懺悔,而是為了製造自己已經在海外的假象,讓檢警將追緝重心轉向境外,好讓她能從容地從機場離境。

這是一場用深偽技術包裝的金蟬脫殼。

「她要飛哪裡?」沈奕辰問,聲音已經恢復了律師在法庭上詰問時的冷冽。

「貴賓室的登機資訊是加密的,但那個時段,從第二航廈出發的長程航班只有兩班。」蔣以真已經在電話中與航警局連線,她的臉色肅穆,「一班飛往舊金山,一班飛往杜拜。舊金山那班還有四十分鐘起飛,杜拜那班……二十分鐘後就關閉艙門。」

時間不夠申請拘票了。

「用逕行拘提。」沈奕辰看向蔣以真,眼神交會的瞬間,兩人達成了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過去他們是法庭上的宿敵,一個信仰程序正義,一個追求實質正義,此刻卻為了同一個目標,選擇了同一條最危險的捷徑,「她是殺人案的重大嫌疑人,且有逃亡之虞,符合刑事訴訟法第八十八條之一的急迫情況。蔣檢,妳下令,我做見證人。」

蔣以真沒有猶豫,對著電話那頭沉聲道:「我是臺北地檢署檢察官蔣以真,請航警局立刻封鎖第二航廈所有貴賓室,目標為顧曉曼,女性,約四十歲,身高一六五公分,著米白套裝。我與辯護律師沈奕辰即刻趕往。」

一行人衝向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臺北午後的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捷運在高架橋上無聲地滑過,城市的監控系統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著。

二十分鐘後,桃園機場。

貴賓室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與皮革味,與外頭候機大廳的嘈雜截然不同。落地窗外,一架阿聯酋航空的A380正緩緩後推。

航警如臨大敵地守在門口,當沈奕辰與蔣以真出示證件衝進去時,顧曉曼正優雅地坐在最角落的沙發上。她真的穿著影片裡那套米白色的套裝,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紅茶,手中拿著一本護照,神情從容得像是在等待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商務旅行。

看到他們,她甚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輕輕放下護照,嘴角勾起那個與影片中一模一樣的、尺規量過的微笑。

「沈律師,蔣檢察官,好久不見。」她的聲音與影片中溫柔悲憫的語調截然不同,冰冷而平直,「比我想像中快了七分鐘。看來,林小姐的技術比集團外聘的AI團隊,更值得加薪。」

「顧曉曼,妳涉嫌殺害沈雨桐,我們依法逕行拘提妳。」蔣以真上前,手銬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妳有權保持緘默。」

顧曉曼沒有反抗,任由冰冷的手銬扣上她的手腕。她的目光卻越過蔣以真,直直地落在沈奕辰身上。

「沈律師,你妹妹的那份基因報告……」她被兩名航警架起,經過沈奕辰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憐憫,「影片是假的,但報告是真的。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問你那位溫厚寡言的導師,洪德昭律師。他十年前在幫寰宇生技處理收養程序時,就已經看過正本了。」

沈奕辰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凍結。

手銬喀嚓一聲扣緊,貴賓室外,飛往杜拜的班機發出即將起飛的最後廣播。顧曉曼被押解著走向門口,她的背影挺拔,彷彿被捕只是她劇本中的下一幕。

林予晞的平板在此時再次震動,她點開,是鑑識軟體自動完成的深度分析報告。報告的最後一行,用紅字標示著一句話——

【警告:該深偽影片之聲紋模型,取樣自三段真實錄音,其中一段錄音時間戳記為:2018年3月14日,地點:陽明山莊園。】

2018年,正是沈雨桐被通報離家出走的那一年。

而那一天,正是沈奕辰童年記憶中,唯一一片空白的、發燒住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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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法扶的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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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銬喀嚓扣緊的聲音,在桃園機場貴賓室昂貴的地毯與香氛之間,顯得異常刺耳而冰冷。

顧曉曼沒有回頭。她的高跟鞋踩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穩定而節奏分明的聲響,被兩名航警一左一右架著,朝著自動門外走去。門外,飛往杜拜的班機正在做最後登機廣播,空服員制式的嗓音透過廣播系統傳來,與室內緊繃的空氣形成一種荒謬的對比。

沈奕辰站在原地,沒有動。

顧曉曼經過他身邊時那句用氣音說出的話,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細針,準確地刺進他耳膜深處,然後一路凍結了他的血液。影片是假的,但報告是真的。去問問你那位溫厚寡言的導師,洪德昭律師。他十年前在幫寰宇生技處理收養程序時,就已經看過正本了。

洪德昭。老師。

蔣以真已經收起手銬鑰匙,轉身對著鑑識人員下達封存顧曉曼隨身行李與手機的指令,聲音俐落如刀。林予晞站在沈奕辰身側半步的位置,她的平板螢幕還亮著,那行用紅字標示的警告還停在最底端——【該深偽影片之聲紋模型,取樣自三段真實錄音,其中一段錄音時間戳記為:2018年3月14日,地點:陽明山莊園。】

2018年3月14日。

沈奕辰記得那一天。或者說,他記得那一天應該存在的空白。國中二年級的下學期,他發了一場來得又急又猛的高燒,燒到四十度,整個人昏沉了三天。母親在急診室外哭著抓著醫師的手,父親整夜用酒精替他擦拭身體。等他退燒清醒後,關於那三天,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家人告訴他只是單純的病毒感染,病歷上也是這麼寫的。但從那之後,家裡關於妹妹雨桐的照片,少了整整一本相簿。而雨桐本人,也在半年後被通報為離家出走。

「沈奕辰?」林予晞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她的指尖有點涼,帶著長時間握著平板的僵硬感。「你還好嗎?你的手很冰。」

沈奕辰這才發現自己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他緩緩鬆開手,掌心是一道道發白的月牙形掐痕。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貴賓室的空調還要乾澀,「先把人帶回地檢署,聲紋原始檔要立刻送鑑識中心做二次比對。還有,」他頓了一下,看向林予晞,「幫我約老師。我要見洪德昭。」

林予晞看著他眼底那片凍結的海,沒有多問,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夜,沈奕辰沒有回家。他在地檢署對面的二十四小時咖啡店坐到天亮,點了一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面前攤開的是洪德昭十年前經手過的所有收養與公益信託相關卷宗的影本。紙張泛黃,油墨味混著咖啡的苦味,讓他一陣陣反胃。他一頁一頁翻著,指尖劃過那些工整的繕打字體,卻找不到任何關於沈雨桐的名字。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莊園那段被調包過的監視器畫面一樣,完美本身就是一種破綻。

天亮後,他沒有去事務所,也沒有去地檢署。他搭上清晨第一班捷運,在人潮還未湧現的車廂裡,搖搖晃晃地往萬華的方向去。

今天是他每個月一次,在法律扶助基金會台北分會的義務值班日。

法扶的辦公室不在信義區那種玻璃帷幕大樓裡,而是在萬華一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舊公寓二樓。樓梯間堆著房東捨不得丟的雜物,牆面斑駁,電梯老得像隨時會發出哀鳴。一推開那扇貼滿海報的玻璃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混雜著老舊冷氣機運轉聲、影印機碳粉味、以及隔壁便當店飄來的油煙味。這裡沒有莊園的檀木香,沒有頂級事務所的真皮沙發味,只有最真實、也最擁擠的人味。

「沈律師,你來啦!」負責接待的社工阿麗姐看到他,立刻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壓低聲音說,「今天有個少年,等你很久了。說是竊盜被當強盜辦,孩子快嚇死了,拜託你幫忙看看。」

沈奕辰點點頭,將西裝外套脫下,掛在那張嘎吱作響的鐵製椅背上,捲起襯衫袖子。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飲水機的溫水,溫熱的紙杯握在手裡,才讓他那雙冰了一整夜的手稍微回溫。

少年被帶進來的時候,沈奕辰愣了一下。

他看起來頂多十七、八歲,瘦小,穿著一件洗到領口已經鬆垮的黑色T恤和廉價的運動長褲,腳上的球鞋鞋底已經磨平。他的頭髮有點長,蓋住了眼睛,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是一隻受驚的流浪貓。他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腕上還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被手銬勒過的紅痕。

「你叫什麼名字?」沈奕辰放輕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那樣銳利。

「……許家豪。」少年的聲音細如蚊蚋,不敢抬頭,「大家都叫我小豪。」

「小豪,別緊張,我是今天值班的律師,沈奕辰。你可以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我,這裡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保密。」沈奕辰將一張空白的便條紙和一支筆推到他面前,「慢慢說,沒關係。」

在阿麗姐和少年斷斷續續的陳述中,沈奕辰拼湊出了案情。小豪在萬華夜市附近的一間夾娃娃機店打工,老闆讓他晚上顧店。兩天前的凌晨三點多,一名喝得爛醉的男子踉蹌著走進店裡,聲稱自己投了兩千元都夾不到,要求退錢。小豪解釋機器是設定好的,無法退錢,兩人起了口角。醉漢一氣之下,抓起櫃檯上給客人找零的零錢盒,裡面大概有三千多元,轉身就想走。小豪下意識地伸手去搶,兩人在拉扯中,醉漢重心不穩跌倒,頭撞到機台角落,擦破了皮,流了血。醉漢報警後,一口咬定小豪是拿著美工刀威脅他交出財物,是強盜。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拿刀!」說到這裡,小豪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把美工刀是平常開紙箱用的,一直都放在櫃檯抽屜裡,我根本沒拿出來!監視器……監視器可以證明!」

阿麗姐在一旁嘆氣,遞過一支隨身碟,「沈律師,問題就在監視器。警方給的監視器畫面,小豪手上的確有個亮亮的東西,看起來就像刀子。檢察官就用這個要辦他強盜罪,說要聲請羈押。強盜是重罪,五年以上,孩子一輩子就毀了。」

沈奕辰接過隨身碟,插進法扶那台跑得比烏龜還慢的舊筆記型電腦。林予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她今天原本沒班,卻還是跟著他來了,手裡提著兩杯超商咖啡。

螢幕上,畫面開始播放。這是夾娃娃機店天花板角落的廣角監視器,畫質原本就稱不上清晰,為了節省硬碟空間,還被設定成每秒只錄六格。畫面中的小豪與醉漢正在拉扯,動作因為格數不足而顯得一頓一頓的。在某一個瞬間,小豪的右手確實握著一個細長的、反光的物體,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寒光一閃。

承辦的員警在筆錄上寫著:經以AI影像增強技術修復後,可清晰辨識被告手持美工刀。

沈奕辰的眉頭,卻在此時緊緊皺起。

他將畫面暫停,反覆倒轉、播放那關鍵的三秒鐘。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將畫面放大到最大。林予晞也湊近了看,她立刻明白了沈奕辰在看什麼。

「格數不對。」沈奕辰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鑑識人員才有的專注,「這段AI修復後的影片,格數被補到了每秒三十格。為了讓動作看起來流暢,AI自動在原本的六格之間,用演算法『腦補』了中間的二十四格。」

林予晞立刻接話,她快速地在自己的平板上操作,調出另一套開源的影格分析軟體,「對,你看這裡。這個反光物的邊緣,在原始的六格裡,根本是模糊的一團,是AI為了『合理化』這個模糊區塊,才根據資料庫裡大量『手持刀械』的圖片,去生成了一個刀鋒的形狀。這是典型的生成式填補錯誤。」

她將兩個畫面並排比對。左邊是警方提供的、經過AI修復後看起來像持刀的清晰畫面,右邊是她用原始碼流還原的、未經修飾的原始畫面。在右邊的畫面裡,小豪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什麼美工刀,而是一支被燈光反射的、透明的塑膠尺——那是他平常整理機台、用來刮平零錢的工具。因為拉扯時的快速晃動,加上監視器低格數造成的殘影,才會在模糊中被AI誤判並「修復」成刀子。

「這就是負空間證據學。」沈奕辰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身後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年聽,「當所有證據都太過完美、太過清晰地指向一個結論時,就要去看那些被刻意填補起來的空白。」

他轉過身,看著小豪,一字一句地問:「小豪,你仔細回想,那天晚上,你右手到底拿著什麼?」

小豪愣住了,他努力回想,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是……是尺!是刮零錢的塑膠尺!我當時剛補完零錢,順手就拿在手上!我真的沒有拿刀!」

沈奕辰點點頭,眼神變得溫和而堅定。他立刻請阿麗姐聯絡承辦的檢察官,並同時讓林予晞將原始影格分析報告、以及那家AI修復軟體的演算法說明文件——那份文件上清楚寫著「本系統對於快速移動之反光物體,可能產生誤判生成」——一併整理好。

下午的地檢署偵查庭,空氣依舊冰冷。但這一次,沈奕辰不是站在為頂級權貴辯護的立場上。

他沒有慷慨陳詞,只是平靜地將筆記型電腦轉向檢察官,播放那兩段並排的影片。

「檢察官,這段所謂清晰可辨的持刀畫面,是經過AI生成式修復後的結果,並非原始證據。」沈奕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他在法庭上磨練出的、不容置疑的邏輯感,「根據原始碼流,被告手持的僅為一支塑膠尺。現場也未採集到任何指紋或血跡與美工刀有關聯。醉漢的傷勢為跌倒撞擊所致,與強盜罪中『以強暴、脅迫使人交付財物』的構成要件不符。本案應僅為竊盜未遂或單純的侵占、傷害糾紛,且被告無前科,有固定居所與工作,並無羈押必要。」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緊張到快要昏厥的小豪,補上了最後一句,「法律的價值,不在於用最先進的技術去製造一個看似完美的定罪故事,而在於有能力去辨識技術背後的每一個不完美,還給無聲者一個被聽見的機會。」

檢察官沉默了許久,仔細看了那份影格分析報告,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本案改依竊盜罪嫌偵辦,被告請回,限制住居。至於是否起訴,待傷勢鑑定後再議。但羈押聲請,撤回。」

走出地檢署時,午後的日光正好。萬華的街道上,機車呼嘯而過,空氣中是滷肉飯與汗水的味道。小豪走在沈奕辰身後,腳步還有些虛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回家。

快走到捷運站口時,小豪忽然停下腳步,從他那件鬆垮T恤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便條紙,雙手遞給沈奕辰。

「沈律師……」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哽咽,「謝謝你……謝謝你相信監視器以外的我。」

便條紙上,是用藍色原子筆寫得歪歪扭扭、卻極其用力的字。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有那一行字,和一個被反覆描深的驚嘆號。

沈奕辰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心頭卻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想起陽明山莊園那段被動過手腳的監視器,想起顧曉曼那段以假亂真的深偽自白,想起妹妹雨桐那張在相簿裡被撕掉的笑臉。那些被資本、被資訊、被權力精心包裝過的真相,都試圖讓人只相信眼睛看到的畫面,卻忘了去聽畫面之外,那個微弱卻真實的聲音。

回到他那間位於大同區、狹小卻整潔的公寓。玄關的牆上,貼著一張沈雨桐國小五年級時的照片,那是他僅存的幾張妹妹的遺照之一。照片裡的雨桐綁著馬尾,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手裡還拿著一張他幫她摺的紙飛機。

沈奕辰將那張皺巴巴的便條紙,用一塊磁鐵,小心翼翼地貼在了妹妹遺照的旁邊。白色的牆面,一張是十年前的笑顏,一張是剛剛才獲得的信任。微風從窗外吹來,吹動了那張便條紙的一角,也吹動了他心中某個長久以來冰封的角落。

他終於明白,法律這把刀,不該只是為有錢人在法庭上脫罪的工具,它更應該是為像小豪、像當年的雨桐那樣,在體制角落裡無法為自己發聲的人,切開黑暗的一道光。

林予晞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妹妹照片的邊框,再拂過那張手寫的卡片。他的肩線不再像過去那樣緊繃得像一把隨時會出鞘的刀,而是多了一種沉靜下來的柔軟。

她知道,那個曾經只信仰「無罪推定」、將程序正義奉為唯一圭臬、為了贏下官司可以不擇手段的王牌律師沈奕辰,已經在這一刻,悄然重生了。他不再只是為委託人而戰,他開始為人而戰。

「在想什麼?」林予晞輕聲問。

沈奕辰沒有回頭,聲音卻不再冰冷,「在想……老師為什麼要騙我。」

就在此時,沈奕辰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了一聲震動。

不是來電,是一封加密的電子郵件。寄件人那一欄,顯示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卻又讓他心臟瞬間收緊的名字——洪德昭。

主旨只有短短六個字:來事務所一趟。

而郵件的附件,是一張掃描檔。檔名是:2018-03-14_臺大醫院_病歷摘要_沈奕辰。

那正是他空白的那三天,發燒住院的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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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雨桐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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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郵件沒有聲音,卻比任何一通來電都更刺耳。

沈奕辰的指尖停在手機螢幕上方半吋的地方,遲遲沒有點下去。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向來冷峻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寄件人那三個字——洪德昭,像是一枚生鏽的圖釘,準確地釘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怎麼了?」林予晞的聲音從門框邊傳來。她已經換下了在法扶值班時的襯衫,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藍色帽T,頭髮隨意紮起,臉上還帶著替那個萬華少年奔走一整天的疲憊,卻在看見沈奕辰僵住的背影時,瞬間警覺起來。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點開了附件。

那是一份掃描品質並不算好的病歷摘要,臺大醫院的院徽在左上角有些暈開。日期是2018年3月14日至3月17日。主訴:持續高燒、意識模糊、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處置:住院觀察、靜脈注射、抽血檢驗。醫師簽名欄龍飛鳳舞,最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病患自述有片段記憶喪失,疑似高燒所致,建議追蹤。

2018年3月。沈奕辰十七歲,高三下學期。那三天,他記得。他記得自己在補習班昏倒,記得被救護車送走時,母親在走廊上哭喊的聲音,記得醒來時嘴裡全是苦味,點滴架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手背。但他不記得那三天裡,有任何人跟他提過抽血。不,更準確地說,他不記得那三天裡發生的任何細節,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用力抹過,只剩下一片發白的、粗糙的紙面。

「老師寄這個給你做什麼?」林予晞已經走到他身後,探頭看向螢幕。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你高中的病歷?你那時候不是說只是小感冒?」

「他要我去事務所一趟。」沈奕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金屬疲勞般的緊繃感。他的大拇指無意識地摩娑著手機邊緣,那是他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林予晞,雨桐是什麼時候被送到寄養家庭的?」

林予晞愣了一下。「卷宗上寫的是2018年2月,社會局的紀錄是這樣沒錯。怎麼突然問這個?」

2018年2月。妹妹被帶走。2018年3月,他住院,抽血,失去記憶。時間軸在他的腦海中自動對齊,像兩塊原本以為毫無關聯的拼圖,邊緣卻完美地嚙合在一起,嚙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黑暗中,他看見自己映在黑色螢幕上的臉,眼神空洞。老師為什麼要騙我?這句話在法扶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問出口時,他以為自己問的是關於雨桐基因報告的事。但現在他才發現,他想問的,或許是更早、更深的一件事。

三天後,陽明山。

士林慈諴宮的法會是在清晨舉行的。香火鼎盛的廟埕裡,誦經聲低沉而穩定,木魚的篤篤聲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沈雨桐的骨灰罈很小,白色的瓷罈上沒有過多的裝飾,只貼著一張她國中時期的證件照。照片裡的女孩綁著馬尾,笑容有些靦腆,門牙微微露出,那是沈奕辰記憶中,妹妹最常出現的模樣,而不是莊園監視器裡那個瘦削、蒼白、眼神空洞的少女。

法師唸的是《地藏經》,經文的每一個字都在裊裊的檀香中化開。沈奕辰跪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合十。他的膝蓋抵著冰涼的石板地面,寒氣透過西裝褲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林予晞跪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只是偶爾伸手,輕輕扶一下他因長時間跪姿而有些搖晃的肩膀。

洪德昭站在第二排。他穿著一套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白了。他低垂著眼,嘴唇隨著經文無聲地翕動,那張總是溫厚寬容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深深的皺紋與疲憊。蔣以真站在他的身側,一身黑色的套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眶微微發紅。她是代表地檢署來的,也是代表她自己來的。她看著前方的骨灰罈,眼神複雜,那裡面有身為檢察官對被害者的愧疚,也有身為沈奕辰宿敵兼知己,對這個男人終於得以為妹妹送行的、不易察覺的慰藉。

最角落的地方,陳福縮著肩膀站著。他還是那副恭順木訥的模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甲縫裡還留著一點沒有洗乾淨的油漬。他不敢抬頭,只是低著頭,嘴裡跟著師父含糊地唸著經文,偶爾發出幾聲「嗯、啊」的氣音,像是怕自己的呼吸聲太大了,會驚擾到什麼。

法會結束後,一行人移往陽明山公墓。

那是一條蜿蜒的山路,車隊緩緩向上。陽明山的芒草已經開始轉黃,山風很大,吹得車窗外的芒花像海浪一樣起伏。空氣中混雜著硫磺的淡淡氣味、潮濕泥土的腥氣,以及遠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線香味道。沈奕辰抱著骨灰罈坐在後座,林予晞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他抱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好像一鬆手,懷裡這最後一點重量也會消失。

公墓的位置選得極好,在一個面向南方的緩坡上。從那裡望下去,可以清楚地看見半山腰那座被封鎖線圍起來的、趙家的白色莊園。莊園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像一座精緻的牢籠。沈雨桐被囚禁了十年,最後,她的長眠之地,卻能俯瞰著那個囚禁她的地方。這是一種諷刺,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墓碑是林予晞幫忙挑的,沒有用那種華麗的大理石,只是一塊樸素的、帶著天然紋理的觀音石。上面只刻著幾行字:沈雨桐之墓 2004-2028 兄 沈奕辰立。沒有多餘的頭銜,沒有華美的辭藻,乾淨得像她來到這個世界上時那樣。

警方戒護的車輛在墓園入口停下時,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陸承宇從車上下來。他穿著看守所的深藍色外套,手腕上銬著手銬,外面還罩著一件黑色的防寒外套,兩名刑警一左一右地跟著他。他的頭髮被剃得很短,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突出來。那個曾經在訂婚宴上意氣風發的寰宇生技小開,此刻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張被雨水浸濕的紙。

他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墓碑前。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山風捲過,吹動墓碑前新擺上的白色菊花,花瓣輕輕顫抖。

陸承宇在墓前跪了下來。這個動作讓跟在他身後的刑警都有些意外,但沒有人阻止他。

他將手銬銬著的雙手,勉強捧起一束小小的、有些凌亂的滿天星,那是他在看守所裡,用福利社買來的包裝紙,自己一朵一朵包起來的。他將花束輕輕放在墓碑前,頭垂得很低,聲音細若蚊蚋,卻在安靜的山間清晰可聞。

「對……對不起。」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壓抑了許久的哭腔,「雨桐,對不起……我那天……我那天如果早一點進房間……如果我不是那麼懦弱……如果我敢反抗我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反覆地說著對不起,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沒說出口的歉意,一次全部倒出來。沒有人知道他是在為那一夜的袖手旁觀道歉,還是為這十年來的沉默與共犯結構道歉。沈奕辰站在他身後三步的地方,看著他顫抖的背影,眼神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疲憊。法律可以判定他的罪責,卻無法審判一個被家族期待壓垮的靈魂的懦弱。

陳福在這時,忽然往前挪了半步。他從自己那件舊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小小平安符,上面印著慈諴宮的字樣。他恭恭敬敬地,彎著腰,將平安符放在菊花旁邊,嘴裡含糊地念著:「小姐……小小姐……保佑……保佑……」他的聲音很小,眼睛始終不敢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洪德昭走上前,拍了拍陸承宇的肩膀,示意刑警將他扶起來。然後,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封已經泛黃的信封,信封口還蓋著當年社會局的印章。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信封輕輕放在沈奕辰的手中,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請求原諒的意味。沈奕辰認得那個印章,那是當年妹妹被強制送養時,經手社工的結案文件袋。

最後,只剩下沈奕辰和林予晞。

蔣以真對著墓碑深深一鞠躬,轉身離開前,經過沈奕辰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沈律師,程序走完了。但別忘了,實質正義有時候,不在卷宗裡。」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下山道。

山風變得更大了,吹得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沈奕辰從自己的西裝內袋裡,拿出了那封信。那封被寰宇生技法務部攔截了十年,從未送達他手中的、妹妹的親筆信。信紙已經很脆弱,邊緣泛黃,上面是少女稚嫩卻用力的字跡。

林予晞安靜地退到一旁,留給他一個人的空間。

沈奕辰沒有打開信來讀。信的內容,他早已在鑑識中心的燈光下,一字一句地刻進了心裡。他只是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張信紙,摺成了一架紙飛機。他的動作很慢,指腹每一次壓過摺痕,都像是在撫摸妹妹的頭髮。陽光透過雲層,照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將他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

摺好後,他將紙飛機輕輕放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一開始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但很快就穩定下來,清晰地在山谷間迴盪。他唸的不是什麼華麗的悼詞,只是信的最後一句話,那句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後來又重重描過一遍的話。

「哥……我想回家。」

僅僅五個字。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那副用來自律與冷漠武裝起來的鎧甲,徹底碎裂了。

十年來的愧疚,自責,憤怒,追尋,以及在法庭上每一次為了程序正義而壓抑的情感,像是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阻擋。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滑過他緊繃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無聲地流淚,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讓墓碑上的名字變得朦朧。

那是他自雨桐失蹤後,第一次,允許自己像個哥哥一樣,為妹妹哭泣。

林予晞的眼眶也紅了。她沒有上前擁抱他,只是站在風中,安靜地陪著他,讓山風帶走他的嗚咽。她知道,這場遲來十年的眼淚,是他重生的洗禮。

就在這時,一陣強勁的山風猛地捲來。

那架放在墓前的紙飛機,被風吹起,打著旋兒飛向空中。它飛得不高,卻很穩,載著那句遲來的「我想回家」,越過墓碑,越過松林,朝著山下那座白色的莊園,短暫地滑翔了一下,然後,像是終於完成了使命,輕輕地、無聲地,墜落在芒草深處,再也看不見。

沈奕辰抬起淚痕滿面的臉,望著紙飛機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吹散了紙飛機,也吹散了十年來糾纏在他心頭的迷霧與謊言。但當他低下頭,想再看一眼妹妹的照片時,卻發現墓碑的底座,不知何時,被人用一顆小小的、圓潤的白色石頭,壓住了一張對摺的便條紙。

那張便條紙的材質很新,顯然是最近才放上去的。不是他的,不是林予晞的,也不是洪老師他們的。

林予晞也看見了。她皺起眉,彎腰將便條紙撿起,遞給沈奕辰。

沈奕辰用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屬於少女的筆觸。

那行字寫著:哥,對不起,我騙了你。雨桐留。

而便條紙的背面,還用鉛筆淡淡地印著一個字,像是從另一張紙上透下來的壓痕——沈。

沈奕辰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雨桐已經死了,骨灰就在他眼前。那麼,這張字條,是誰寫的?又是在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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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一年後的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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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便條紙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在沈奕辰的掌心。

風從陽明山的稜線捲下來,帶著芒草被曬了一整天的燥味與墓地線香殘留的淡淡煙味,吹得松林發出細碎的、像是有人在低聲交談的聲響。那架紙飛機已經不見了,載著那句遲到十年的「我想回家」,墜入了看不見的草叢深處。而他手裡這張新出現的字條,卻用最殘忍的方式,把他以為已經可以放下的重量,重新壓回他的胸口。

「哥,對不起,我騙了你。雨桐留。」

林予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她一貫的、壓抑著不安時會變得更加尖銳的語調:「奕辰,這什麼意思?雨桐的骨灰罈就在這裡,法會的師父親手封的,鑑識科也做過骨骸的DNA比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人現在才放這個。」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便條紙的背面,那個淡淡的鉛筆壓痕。那個「沈」字,筆畫很重,頓筆的地方甚至劃破了紙張纖維,是一種用力到指節發白才會留下的痕跡。他認得這種力道。小時候,他趴在萬華那間不到十坪的老公寓書桌上寫功課,雨桐就喜歡站在他旁邊看他寫字,學著他的筆跡。那時的雨桐才七歲,握筆的姿勢不對,總是把本子壓出深深的凹痕,寫出來的「沈」字,永遠都多一撇,像是一個跌跌撞撞的孩子急著想跟上哥哥的腳步。

血液凝固之後,是更深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那不是恐懼,是某種被刻意遺忘的記憶,被外力硬生生撬開縫隙的暈眩。

洪德昭從墓碑後方緩緩走了過來,他沒有去看那張字條,只是將手輕輕放在沈奕辰微微顫抖的肩上。老人家的手掌溫厚而乾燥,帶著常年翻閱卷宗留下的紙張氣味。「先收著吧,」他低聲說,語氣像是在法庭上提醒失態的後輩,「有些話,不是寫給現在的你的。時間會給答案,但在那之前,別讓它成為新的心證偏見。」

蔣以真站在稍遠的地方,黑色的套裝在山風中顯得格外俐落。她看著那張字條,眼神銳利得像在勘驗現場,沒有多問,只對著隨行的鑑識人員輕輕點了點頭,示意拍照存證。她明白,這張紙條的證據能力幾乎為零,沒有監視器、沒有指紋,卻足以在當事人的心裡投下一顆最難排除的合理懷疑。

陳福則縮著脖子,雙手合十對著墓碑反覆鞠躬,嘴裡喃喃念著聽不清的客套話,眼神卻不斷飄向山下那座白色的莊園,那座如今已經人去樓空、被法院貼上封條的建築。陸承宇在兩名員警的戒護下獻完花,踉蹌地退到步道邊,他看見了那張字條,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那天,沒有人能解釋字條的來歷。鑑識人員採不到完整的指紋,墓園門口的監視器因為老舊,恰好在法會開始前的一個小時因為電壓不穩而斷線。又是三分鐘的空白,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負空間。沈奕辰最後將那張字條對摺,放進了西裝內袋最貼近心臟的位置。紙張摩擦著襯衫,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然後,一年過去了。

二〇二九年的臺北,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午後的一場雨剛停,萬華廣州街的老公寓騎樓下,還殘留著雨水混合著機車廢氣與滷肉飯香氣的複雜味道。捷運龍山寺站的廣播聲、攤販的叫賣聲、老人家坐在塑膠椅上收聽廣播的聲響,混雜成這座城市最誠實的背景音。與信義區那些玻璃帷幕大樓裡無菌的、恆溫的空氣相比,這裡的空氣是黏稠的、帶著體溫的,卻也因此讓人覺得踏實。

沈奕辰的停權期滿了。

那份由律師懲戒委員會寄來的公文,安靜地躺在信箱裡,沒有任何祝賀的字眼,只有一行冰冷的制式文字:自即日起,恢復律師職權。那段時間,至少有五家頂級事務所以讓人咋舌的數字向他招手。信義區那間他曾經夢想進入的事務所,合夥人親自約他在君悅的行政酒廊見面,開出了包含寰宇生技後續所有民刑事訴訟的年度顧問合約,金額足以讓他在天母再買一棟房子。對方甚至暗示,只要他點頭,過去一年因為替陳福這種汙點證人辯護而受損的名聲,都可以被重新包裝成「勇於挑戰體制」的傳奇。

沈奕辰只喝完了那杯冰水,然後很平靜地拒絕了。他說:「我當律師,不是為了幫資產負債表辯護。」

他與林予晞在萬華老公寓的原址,成立了一間小小的事務所。就用那間他與雨桐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後來被法拍又被洪德昭用退休金默默標回來的房子。沒有華麗的裝潢,磨石子地板上還留著雨桐小時候用蠟筆畫下的、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他們只是在門口掛上了一塊用檜木手工刻製的招牌,字是林予晞去拜託士林慈諴宮的老匾師傅刻的,筆法溫潤而堅定。

事務所名為「雨桐」。

沒有開幕酒會,沒有剪綵。第一個案子,是樓下賣青草茶的阿婆被詐騙集團騙走保單借款,員警卻以她是自願匯款為由不願受理。林予晞穿著拖鞋就衝下樓去理論,沈奕辰則坐在那張從地檢署時期就跟著他的二手書桌前,一邊幫阿婆重寫告訴狀,一邊教她如何聲請調查對方的金流。那個下午,事務所的冷氣不太涼,窗外的蟬鳴很吵,阿婆一直哭,一直說謝謝,林予晞一邊罵詐騙集團不得好死,一邊把自己的手搖杯塞給阿婆。沈奕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才是法律該有的溫度。程序正義不再只是法條上的攻防,而是讓一個無助的人,能夠在體制面前,第一次覺得自己被聽見了。

樓上的住戶聽說這裡是專辦冤案鑑定與人權訴訟的法律事務所,一開始還帶著懷疑的眼光,久了,便會在買菜回家的路上,順手將一袋芭樂放在他們門口。信任,是這樣一點一滴重新長出來的。

這一年,臺北改變了很多,也好像什麼都沒變。趙寰宇與顧曉曼的一審判決,在今年盛夏時由國民法官法庭宣判。審判長的聲音透過直播,傳遍全臺。兩人被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那段經由AI修復的莊園監視器影片,最終被合議庭認定為「經不當合成、欠缺證據能力」,而那封被攔截十年的親筆信、陳福的自白、以及許仲文提供的、藏在實驗室冰箱深處的原始基因定序資料,則成為定罪的核心。寰宇生技集團被法院重罰新臺幣三十八億元,並被勒令公開自二〇一五年以來所有人體試驗的去識別化資料。那份資料公開的當天,臺灣生技股指數重挫,卻有上百個罕病家庭,第一次在資料庫裡找到了自己孩子病因的蛛絲馬跡。

資本構築的高牆,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體制也在學習。臺北市政府在今年初通過了全新的《城市監控與數位證據自治條例》,要求所有捷運、公車與公共場域的監視器,只要畫面經過AI修復、補幀或降噪處理,就必須在畫面右下角強制標示「AI協助生成影像」的水印與原始封包編碼。司法院也針對國民法官制度,發布了全新的《數位證據能力審查指引》,明文要求檢辯雙方對於任何數位鑑識報告,都必須揭露其演算法模型、訓練資料來源與誤判率。蔣以真為此還特地到事務所來,將那本厚厚的指引親手交給沈奕辰,冷冷地說了一句:「別以為以後還能用那套深偽的把戲騙過法庭,沈律師,現在連國民法官都知道什麼叫生成式對抗網路了。」語氣依舊不饒人,眼神卻比過去多了一絲並肩作戰後的信任。

傍晚,沈奕辰站在事務所二樓的窗前。這是這間老公寓視野最好的位置,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見遠方中正區的夜景,霓虹燈牌與辦公大樓的燈火一層層亮起,捷運板南線的列車像一條發光的長龍,穿梭在城市的高架軌道上。風從窗戶的縫隙吹進來,帶著夜市剛開攤時的油煙味與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秋天的桂花香。

林予晞端著兩杯剛泡好的黑咖啡走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他。她的頭髮比一年前剪得更短了,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那是為了幫一個移工聲請再審而連續熬夜的痕跡。「洪老師剛傳訊息,」她靠在窗框上,語氣難得的輕鬆,「他說他明年要正式退休了,打算去東華大學教書,還問我們要不要去當客座講師,講那個什麼負空間證據學,聽起來就很會讓學生打瞌睡。」

沈奕辰接過咖啡,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輕輕笑了,那個笑容不再像過去那樣帶著尖銳的防備,而是真正放鬆下來的、帶著一點疲憊的弧度。「你去就好,你比較適合罵醒那些想抄捷徑的學生。」

「少來,」林予晞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說得好像你現在不毒舌了一樣。上禮拜那個來諮詢的網紅經紀人,不就被你一句『你的合約比深偽影片還假』給直接氣走了。」

兩人相視而笑。身後的書櫃上,那張萬華少年送的手寫卡片,依舊貼在雨桐的遺照旁邊,卡片的邊角已經有些捲曲,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謝謝你相信監視器以外的我。而在書桌的抽屜最深處,那張一年前在墓前撿到的便條紙,被裝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安靜地躺著。那個「沈」字的壓痕,在燈光下依舊清晰。

這一年,他們沒有再找到那個放紙條的人。就像他們至今仍無法完全解釋,為什麼雨桐當年會被刻意送養到與寰宇生技相關的寄養家庭,以及,為什麼陸承宇在最後的審理中,始終堅持不認罪也不為自己辯解,只是反覆說著:「我沒有殺她,但我也沒有救她。」

正義從未完美。沈奕辰明白,法律能做的,從來不是還原百分之百的真相,而是在充滿雜訊與謊言的世界裡,盡可能地為無聲的人,爭取一次被公平聆聽的機會。有罪與無罪之間,永遠存在著巨大的灰色地帶,而律師的職責,就是站在那個地帶裡,一次又一次地舉起手,為委託人,也為自己所相信的價值辯護。

他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臺北的夜,依舊光鮮與陰影並存。但至少在這間小小的、名為雨桐的事務所裡,燈是亮著的。

就在這時,林予晞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事務所的鐵捲門監視器傳來的動態通知。有人在門口放了一個東西。

林予晞皺起眉,點開即時影像。畫面中,騎樓下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紙箱,被安靜地放在鐵捲門前。紙箱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人,只在最上方,用黑色的簽字筆,寫著一行娟秀卻刻意模仿的、屬於少女的字跡。

那行字寫著:給最會說謊的哥哥——當你想起獎學金那天,你就會懂我為什麼要騙你。

而紙箱的封口處,貼紙的黏膠還沒乾,顯然是剛剛才封上的。透過監視器高解析度的鏡頭,沈奕辰清楚地看見,貼紙的右下角,有一枚小小的、已經褪色的指紋,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許久以前乾涸的血跡。

林予晞猛地回頭看向沈奕辰。沈奕辰手中的咖啡杯,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獎學金。那個他以為早已遺忘的、十八歲那年的關鍵詞。那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關於貧窮與背叛的秘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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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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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杯裡的深褐色液體劇烈晃動了一下,撞在白色的馬克杯內壁上,濺出一小滴深色的痕漬,落在沈奕辰已經有些起毛的袖口。

他沒有去擦。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林予晞手中的手機螢幕上。高解析度的監視器畫面因為夜間補光而有些過曝,但那行字的每一個筆畫、那枚指紋的每一個紋理,都清晰得像是一把剛從證物袋裡取出的刀。

「給最會說謊的哥哥——當你想起獎學金那天,你就會懂我為什麼要騙你。」

娟秀,卻刻意模仿少女字跡的筆觸。沈奕辰認得這種字。那是國中時的他,為了幫妹妹沈雨桐寫聯絡簿上的請假條,模仿她的字跡而練出來的、帶著一點圓拙的字體。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只有一個人看過他這樣寫字。

而那枚指紋,右下角那枚已經褪色、沾著暗紅色血跡的指紋,紋路走向他再熟悉不過。那不是雨桐的,是他自己的。十八歲那年,在萬華那間漏水的老公寓頂樓加蓋裡,他因為切便當店的滷味切到手,血滴在剛領到的獎學金申請表上,留下的那枚指紋。

「奕辰?」林予晞的聲音把他從某種冰冷的漩渦裡拉回來。她的眉頭緊緊皺著,毒舌的慣性在這一刻完全失效,只剩下純粹的擔憂,「先把箱子拿進來。不管是誰在惡作劇,這東西放在騎樓下不安全。」

沈奕辰深吸了一口氣。萬華夜裡的空氣混著機車廢氣、巷口鹹酥雞攤的油煙,還有事務所老舊木頭地板的霉味,一起湧進他的肺裡。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不要碰封口,用鑷子。」

這是律師與鑑識人員的本能。任何可能成為證據的東西,都不能破壞其原始狀態。

林予晞戴上放在玄關備用的乳膠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牛皮紙箱抱了進來。紙箱不大,約莫是裝一雙球鞋的大小,重量卻出奇地輕。她將它放在兩人平時討論案情的那張二手會議桌上,桌面的刮痕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

沈奕辰找來美工刀,沿著封口貼紙的邊緣慢慢劃開。貼紙的黏膠果然還沒完全乾,帶著一點黏稠的、像是新鮮樹脂的味道。裡面沒有爆炸物,沒有恐嚇信,只有一把生鏽的鑰匙,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還有一張用影印紙列印的A4紙條。

鑰匙是那種最老式的、黃銅製的扁平鑰匙,上面用紅色的塑膠牌寫著「重慶北路三段078號 頂樓加蓋 鐵櫃」。照片裡是兩個穿著制服的孩子,男孩高瘦,穿著建國中學的黑色制服,表情僵硬地對著鏡頭;女孩矮小,穿著萬華國中的藍色運動服,笑得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緊緊抱著男孩的手臂。背景是那間他們住了十年的、牆壁永遠在滲水的老公寓。

那是十八歲的沈奕辰,與八歲的沈雨桐。

A4紙條上只有一行用電腦列印出來的字:「你不敢寄出的信,一直都在那裡。」

沈奕辰的指尖猛地顫抖了一下。

重慶北路三段078號。那是他們的家。在母親過世後,父親跑掉後,他與雨桐被社會局安置前,最後的那個家。那個頂樓加蓋在他們被帶走後就被房東收回,裡面的東西被社工隨意打包,說是要暫時保管在同棟一樓的儲藏室鐵櫃裡。他從來沒有回去拿過。他以為那些東西早就被當成廢棄物丟掉了。

「奕辰,這是……」林予晞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輕聲問道。

「是我以前的家。」沈奕辰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以為我已經把那裡的一切都丟掉了。」

當晚,他幾乎沒有睡。林予晞也沒有催他,只是默默地泡了一壺熱茶,坐在他對面,陪他看著那把生鏽的鑰匙。窗外的萬華,捷運的末班車已經駛過,網咖的燈光依舊亮著,遠處傳來救護車遙遠的鳴笛聲。這座城市光鮮與陰影並存,而他們這間名為「雨桐」的小小事務所,就像是陰影裡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隔天一早,兩人搭著捷運來到大同區。重慶北路三段的老舊公寓依舊矗立著,外牆的磁磚剝落得更加嚴重,騎樓下停滿了機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早餐店油煙混合的味道。一樓的儲藏室是一排排上了鎖的鐵櫃,管理員是個年邁的老伯,聽到沈奕辰報出地址與名字,推了推老花眼鏡,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本手寫的登記簿。

「078號頂樓加蓋喔?有啦,還在。好幾年沒人來繳保管費,我以為你們不要了,想說再放一陣子就當廢鐵賣掉。」老伯一邊嘟囔,一邊帶他們走到最角落那個布滿灰塵的鐵櫃前,「喏,就是這個。鑰匙還在你手上喔?那剛好。」

鐵櫃的門因為生鏽而有些卡住,沈奕辰用了點力才拉開。門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樟腦丸與紙張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幾個用黑色大垃圾袋包著的紙箱,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沈」字。

林予晞幫他把最上面那個紙箱搬了下來。打開來,裡面是幾件摺疊整齊的舊制服、幾本國中的課本,還有一本封面已經捲起的、屬於少女的日記本。日記本的旁邊,是一個用橡皮筋緊緊捆住的、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收件人,沒有寄件人,沒有郵票。只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暈開:「給雨桐」。而落款,是「哥 沈奕辰」,日期是「2018年8月15日」。

那是他十八歲那年的夏天,拿到建國中學全額獎學金通知單的那一天。

沈奕辰的手僵在半空中,遲遲不敢去碰那個信封。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要我迴避嗎?」林予晞輕聲問,她的直率與機敏讓她知道,有些過去,必須由當事人自己親自打開。

沈奕辰搖了搖頭。他深吸一口氣,解開了那條已經失去彈性的橡皮筋。橡皮筋在繃斷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啪」聲,像是某個被封存了十年的結,終於鬆開了。

他抽出了裡面的信紙。信紙是當年學校發的、最便宜的橫線信紙,已經因為潮濕而變得軟爛,邊緣泛著黃色的霉斑。上面的字,是十八歲的他,用最工整、卻也最顫抖的字跡寫下的。

「雨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去台北報到了。對不起,哥沒有遵守約定,沒有等你一起走。」

「今天學校發了獎學金的通知,三萬元。老師說,這是全額獎學金,只要我肯去台北唸書,不只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生活費可以拿。我算過了,這樣我們就不用再為下個月的房租煩惱,你也不用再穿學姊穿剩下的制服了。」

「可是,社工阿姨說,要申請這個獎學金,就要簽一份切結書,放棄低收入戶的補助資格。她說,政府不能又給我們補助,又給我們獎學金。她還說,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兄妹分開安置,對彼此都比較好。你會被送到一個很好的寄養家庭,有自己的房間,有吃不完的零食,再也不用跟哥擠在那個一下雨就漏水的屋子裡。」

「我當時覺得,這是唯一的機會。只要我去台北,只要我夠努力,以後就能把你接回來,讓你過好日子。我跟自己說,這不是拋棄,這是為了我們的未來。我甚至不敢告訴你實話,我跟你說,哥只是去台北唸書,放假就會回來接你。」

「雨桐,對不起。哥很害怕。哥害怕貧窮,害怕那個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每天張開眼睛就要煩惱錢在哪裡的日子。哥害怕如果我不去台北,我們兩個人就會一起被這個貧窮給拖垮,再也爬不起來。所以我選擇了說謊,選擇了假裝這一切都是為你好。」

「我把這封信寫完,卻不敢寄給你。因為我知道,一旦寄出去,你就會知道哥是個膽小鬼,是個為了三萬元就把妹妹丟掉的、最會說謊的哥哥。」

「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懂事了,請你原諒哥。哥真的,好想再聽你叫我一聲哥哥。」

信的最後,沒有署名,只有一大片被水暈開的痕跡。沈奕辰分不清那是當年的雨水,還是十八歲的他,滴在信紙上的眼淚。

看完最後一個字,沈奕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緩緩蹲了下來,手中的信紙輕輕飄落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

原來如此。

原來所謂的獎學金的秘密,不是被收買,不是被利用,而是他自己,親手用一個謊言,將妹妹推向了那個與寰宇生技集團相關的寄養家庭。那個被刻意銷毀的收養紀錄,那個被掩蓋的醫院就診資料,起點竟然是他十八歲時,因為貧窮與恐懼而做出的、最自私的選擇。

他一直以為,是體制遺棄了雨桐。是社工、是員警、是冰冷的制度,讓雨桐消失了十年。但真相是,最先放開雨桐手的,是他自己。

「不是你的錯。」林予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與溫柔,「十八歲的沈奕辰,你以為你有選擇嗎?你以為那個切結書是讓你選的嗎?那是體制給貧窮孩子的陷阱題。不管你選哪一個,都是輸。寰宇生技那些人,就是專門在挑這種走投無路的孩子下手。你的自責,正好讓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雨桐當成數據與資產。」

她蹲下身,輕輕撿起那封信,與那本少女的日記本並排放在一起。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停留在雨桐被送走前的那一天,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哥今天怪怪的,一直不敢看我。但我知道,哥一定會回來接我的。」

沈奕辰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十年來,他第一次,不再是為了辯護而壓抑情感,不再是為了程序正義而武裝自己。他只是沈奕辰,一個弄丟了妹妹的哥哥。

許久之後,他擦乾眼淚,將那封未寄出的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他將信封與雨桐的日記本,一起放進了一個新的、乾淨的木盒裡。

「不逃了。」他對林予晞說,聲音還帶著鼻音,卻異常堅定,「以前我總覺得,只要不去看,過去就不存在。但現在我知道了,逃避過去,正義就永遠不會完整。這封信,還有雨桐的日記,就留在事務所裡。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

林予晞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同情,只有並肩作戰的信任。「好。那就把它放在最顯眼的書架上。」

就在這時,她像是想起什麼,從隨身的托特包裡拿出一個印著航空公司標誌的信封,遞到沈奕辰面前。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直率機敏的節奏,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興奮,「日內瓦國際鑑識年會的邀請函。他們看了我們在莊園案裡關於深偽影片與數位證據的辯護策略,還有你幫那個萬華少年平反的案例,主動邀請我們去發表專題演講。主題是『當監視器不再等於真相:深偽時代下的冤案救濟』。」

她抽出兩張機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兩張,商務艙。主辦單位說,人權事務所的律師,不能總是坐在經濟艙裡。怎麼樣,沈大律師,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日內瓦,讓那些歐洲人看看,臺北的律師是怎麼在光與影之間,為無聲者辯護的?」

沈奕辰接過機票,指尖觸碰到光滑的紙面。機票的目的地,是一個他從未想過會與自己有關的地方。從萬華的頂樓加蓋,到陽明山的莊園法庭,再到日內瓦的國際會議廳。這條路,他走了十年,繞了一個巨大的圈,終於回到了原點,卻也走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嘴上毒舌、卻對弱勢無比溫柔的女子,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沈奕辰笑了。這一次,不再是法庭上那種近乎苛刻的、職業性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放鬆的、屬於沈奕辰自己的笑容。

「好。」他點頭,「我們一起去。」

傍晚,兩人回到萬華的事務所。沈奕辰親手將那個裝著信與日記的木盒,放在事務所入口處、那個由林予晞親手布置的、專門放置無罪判決書與當事人感謝卡的書架最中央。木盒的旁邊,就是那個萬華少年手寫的卡片,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謝謝律師叔叔」。

做完這一切,沈奕辰走到門口,準備關上鐵捲門。夕陽的餘暉透過巷弄,斜斜地照在事務所的門牌上。

那是一塊由林予晞親手設計、找附近老師傅用檜木刻製的門牌。上面沒有寫「沈奕辰法律事務所」或「人權法律扶助中心」,只有兩個溫柔而堅定的字——「雨桐」。

字體是請書法老師寫的,帶著一點隸書的圓潤,在夜色即將降臨之際,被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照得溫暖發亮。

沈奕辰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一年前,這裡還是一個充滿迷霧的戰場,充斥著謊言、偽造的證據與被操弄的輿論。一年後,這裡成了一個家。一個讓迷途的人可以走進來,讓被遺忘的聲音可以被聽見的家。

他輕輕地拉下鐵捲門,卻沒有完全關上,而是留了一道縫隙,讓那盞燈的光,可以繼續透到騎樓下,透到臺北的夜色裡。

門牌上的「雨桐」二字,在光與影並存的城市中,溫柔而堅定地亮著。像是血緣的延續,像是正義的傳承,也像是某種終於完成的救贖,在這個光鮮與陰影永遠並存的都會裡,劃下了一個完整的、卻也預示著新生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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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負空間的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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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沒有完全拉下。

沈奕辰的手停在生鏽的把手上,留下約莫一個拳頭寬的縫隙。騎樓下那盞由林予晞去水電行親自挑回來的暖黃燈泡,正透過縫隙將光切成一條筆直的線,斜斜地打在對面老公寓斑駁的牆面上。門牌上「雨桐」兩個字被檜木的紋理托著,在夜風裡溫溫地亮著。

一年前,這條巷子還只會在深夜傳來網咖的菸味與改裝機車的噪音,一年後,這盞燈卻讓幾個迷途的少年敢在放學後推開那道縫,怯生生地問一句,律師在嗎。

「沈奕辰,你再對著那塊木頭發呆,蚊子就要幫你做免費的基因定序了。」

林予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她一貫的毒舌,卻又混雜著剛泡好的麥茶香氣。她手裡抱著一個用黃色封箱膠帶纏了三圈的紙箱,箱子不大,紙板邊角已經被潮氣浸得發軟,上頭用黑色奇異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沈奕辰認得,是地檢署贓證物庫那位老管理員的筆跡——沈奕辰親收,原件,勿折。

沈奕辰轉過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誰送來的?」

「下午一個戴鴨舌帽的少年放在騎樓的,沒有留名字,監視器剛好那個時間點被一台違停的廂型車擋住。」林予晞把紙箱放在那張由二手會議桌改成的辦公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本來想直接拆,但直覺告訴我,你會想自己開。」

沈奕辰走回屋內,鐵捲門縫隙的光在他身後拉長。屋內冷氣運轉的嗡鳴與鑑識中心伺服器機房的嗡鳴在記憶裡重疊,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指尖劃開膠帶的聲音很輕,紙箱裡沒有什麼華麗的東西,只有一顆用防撞泡泡紙層層包住的二點五吋硬碟,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的保全系統權限日誌影本,還有一張摺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便條紙。

便條紙上只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字,筆壓很重,彷彿寫的人曾經猶豫了很久——「十八歲的獎學金不是獎學金,九點十七分的雜訊不是雜訊。」

沈奕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九點十七分。

那三個數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將他從一年後溫暖的雨桐事務所,拽回了一審最後準備程序前三天,那個臺灣臺北地檢署數位鑑識中心終日不見陽光的地下室。

那是所有人都以為證據已經完美到可以定罪的前夕。

——

臺灣臺北地檢署的數位鑑識中心永遠維持在攝氏十八度。不是為了人,是為了機器。

沈奕辰記得那天的空氣裡有很淡的臭氧味,是大型伺服器與不斷運轉的磁碟陣列散出來的味道,混雜著林予晞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的酸苦味。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嗞嗞聲,數十台螢幕同時亮著,藍白色的光映在每個鑑識官疲憊的臉上,像一座無菌而冰冷的深海。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明天就是最後準備程序,檢察官已經把證據清單、用語、甚至連國民法官可能會問的問題都沙盤推演完了。」林予晞坐在雙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髮尾因為長時間沒有修剪而有些分岔,她卻毫不在意地將它們別到耳後,「按照檢方的劇本,陸承宇的DNA在命案現場的酒杯上,陽明山莊園的監視器拍到他九點二十三分獨自走進主臥,通聯紀錄顯示他案發前一小時還在跟被害人爭吵。不在場證明?根本沒有。這種案子,國民法官閉著眼睛都會判有罪。」

她說話的速度很快,像連珠炮,卻在最後一句時放輕了聲音,偷偷瞄了一眼沈奕辰。

沈奕辰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螢幕上那條由無數封包組成的時間軸。他的臉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下顎的線條繃得很緊。

這是他作為辯護人的職責,也是他作為被害者家屬的詛咒。陸承宇是他的當事人,依法他必須為其爭取最有利的辯護;但每當他看見卷宗裡那張妹妹沈雨桐被標示為「關係人」的舊照片,胃部就會泛起一陣痙攣。程序正義要求他保持距離,血緣卻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再跑一次原始封包。」沈奕辰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要看已經解碼轉檔的MP4,我要看從莊園NVR主機直接鏡像出來的RAW檔。還有,把四名員工的偵訊筆錄時間戳記全部並列。」

林予晞撇了撇嘴,嘴上抱怨著「大律師又要吹毛求疵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她快速輸入指令,螢幕上原本流暢的莊園監視器畫面被切成十六宮格,每一個格子都標示著不同的鏡頭編號——大門、車道、迴廊、主臥外走廊。

時間碼在畫面右下角無聲地跳動。

二十一點十五分,莊園燈火通明。

二十一點十六分,管家陳福端著托盤經過迴廊。

二十一點十七分——

嗞——

所有的格子,在同一秒,同時出現了雜訊。

不是那種因為訊號不良而產生的零星雪花,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橫向的條紋狀雜訊,像是有人用一把梳子,硬生生地在數位訊號上刮出了一道痕跡。雜訊持續了約莫三分鐘,直到二十一點二十分,畫面才再度恢復清晰。而恢復清晰後的第一個畫面,就是陸承宇失魂落魄地從主臥走出來,雙手沾滿血跡。

鑑識中心的冷氣出風口吹出一陣更冷的風,讓林予晞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看到了嗎?」沈奕辰俯下身,手指點在螢幕上,指尖的溫度在冰冷的螢幕上留下一個短暫的指紋,「十六支鏡頭,架設在不同的位置,使用不同的線路,甚至供電迴路都不一樣。按照常理,怎麼可能同時受到同樣的干擾?」

林予晞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畫面暫停,放大,再放大。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那些條紋,鼻尖幾乎要貼到螢幕上。她能聞到螢幕散發出的淡淡塑膠味,能聽見硬碟讀取時細微的喀喀聲。

「不是干擾。」她喃喃自語,隨即像是被電到一樣直起身,快速切換到另一個分析軟體,「這是修復痕跡。沈奕辰,你看這個。」

她調出了畫格分析圖與聲紋頻譜圖。在雜訊出現的那三分鐘裡,畫格的幀率從原本穩定的每秒三十幀,掉到了二十六幀,然後又被某種演算法強行補回三十幀。被補上的幀,與前後幀之間有著極其細微的、AI生成才會有的平滑過渡。而在聲紋圖上,原本應該連續的環境白噪音——莊園外圍的蟲鳴、遠處陽明山上的風聲——在九點十七分到二十分之間,被一段完全寂靜的、像是真空一樣的頻段所取代,隨後又被一段人工合成的、過於乾淨的蟲鳴聲接上。

「有人用AI把這三分鐘洗掉了,然後再用深偽技術補了一個假的空景上去。」林予晞的聲音因為興奮與憤怒而微微顫抖,「而且對方很聰明,他知道鑑識人員通常只會看轉檔後的影片,不會去比對最底層的封包遺失率。這個雜訊,是他故意留下來的遮羞布,用來解釋為什麼這三分鐘的畫面會有點糊。」

沈奕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過於完美的證據鏈,往往藏著最粗糙的謊言。這就是洪德昭曾經在課堂上提過的,負空間證據學。

有時候,破綻不在於你看到了什麼,而在於你沒有看到什麼,以及為什麼你沒有看到。

就在此時,鑑識中心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帶進一陣走廊的霉味與菸味。洪德昭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身上那件穿了十幾年的毛衣袖口已經起了毛球。他看起來比一年前在法庭上蒼老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然溫和而銳利。

「還沒下班?」他將咖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片定格的雜訊畫面上,沒有多問,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剛從檢察官那邊過來,蔣以真很堅持,她認為這三分鐘的雜訊只是山區天候造成的,不影響證據能力。」

「天候會讓十六支鏡頭同時規律性地掉幀嗎?」沈奕辰反問,語氣依舊犀利,卻在面對洪德昭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尊敬。

洪德昭沒有直接回答,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端起咖啡,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溫著杯身。他看著螢幕,又看著桌上那四份被並列的偵訊筆錄影本。

筆錄上,四名員工——管家陳福、廚師、園丁、清潔婦——對於案發當晚聽見爭吵聲的時間,供述得驚人地一致。

「我大概九點二十分左右,聽到樓上傳來很大的爭吵聲。」陳福如是說。

「九點二十分,我聽到陸先生跟小姐在吵架。」廚師如是說。

「就是九點二十分沒錯,我還特地看了廚房的時鐘。」園丁如是說。

「九點二十分,我正在收衣服,聽得很清楚。」清潔婦如是說。

分秒不差。連用詞都像是用同一個模板刻出來的。

「奕辰,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關於證人記憶的特性嗎?」洪德昭緩緩開口,聲音在嗡鳴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真實的記憶是模糊的、是帶有誤差的。有人會說九點十五分左右,有人會說九點半前後,有人根本不記得時間,只記得當時電視正在播八點檔。當前後四個毫不相干的人,對同一個時間點的記憶精準到用『分』來計算,而且完全一致時,這代表什麼?」

沈奕辰沒有說話,但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鑑識中心的冷氣很足,但他卻覺得有些燥熱。

「這代表,他們的記憶不是回憶,是背誦。」洪德昭一字一句地說,「這三分鐘的雜訊,與這四份過於完美的證詞,是同一個負空間的兩面。有人把真相挖掉了,然後用一個更漂亮、更符合邏輯的故事,填補了那個空洞。這就是負空間證據。這案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證據太多,而是證據太乾淨,乾淨到像是用漂白水洗過的手術台。」

林予晞倒吸一口氣,她猛地抓起滑鼠,將聲紋圖與筆錄並列在一起。

「所以,這四個人都在說謊?不,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謊,他們只是被告知,九點二十分是一個安全的、官方的時間。」林予晞的正義感讓她的臉頰泛紅,「是誰?是誰有能力同時修改監視器封包,又能讓四個員工在檢察官面前背出同一套說詞?」

沈奕辰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保全系統權限日誌的影本上。那是他透過法院向寰宇生技調閱的,莊園保全系統的後台登入紀錄。按照常理,莊園的最高權限應該在屋主,也就是他的當事人陸承宇手上。

他翻開日誌,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起一股陳舊紙張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味道。他的手指劃過一條條登入紀錄,最後停留在案發當晚二十一點零五分的一條紀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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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IP:內網直連。

而在帳號的備註欄裡,用很小的字體標示著該帳號的實際持有人——

陳福 / 顧曉曼。

共用帳號。

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陳福,那個在法庭上總是低著頭,用「嗯、啊、我不記得了」來搪塞所有關鍵問題,看似最木訥、最愚忠的管家。

顧曉曼,那個寰宇生技的法務長,總是穿著俐落套裝,用「依法行政、一切合規」將所有違法行為包裝成商業判斷的女人。

最高權限,為什麼會在他們兩個人手上?而且是共用?

「奕辰,」林予晞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指著螢幕上剛剛跑完的一行程式碼,「我用反向演算法試圖還原那三分鐘被洗掉的原始畫格,雖然只能還原出幾個模糊的色塊,但……聲紋的底噪裡,我分離出一個很微弱的、被AI降噪當成雜訊消除掉的聲音。」

她按下播放鍵。

鑑識中心原本只有機器嗡鳴的背景裡,擠出了一段極其細微、失真嚴重的音訊。像是指甲刮過木頭的聲音,又像是有人在壓抑著哭泣,斷斷續續地擠出兩個字——

「……哥……」

沈奕辰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那個聲音,那個語調,與他記憶深處,十年前那個雨夜,妹妹沈雨桐躲在衣櫃裡對他說「哥,我怕」時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但莊園的被害人,並不是沈雨桐。

那麼,在那個被刻意抹去的三分鐘裡,到底是誰在喊哥?又是誰,有權限讓陳福與顧曉曼聯手,去掩蓋那三分鐘的真相?

洪德昭看著沈奕辰瞬間慘白的臉色,輕輕地將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咖啡推到他面前,低聲說了一句話——

「奕辰,準備程序上,你打算怎麼問那四個證人?當你證明他們都在說謊時,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在幫你的當事人,還是,在幫那個躲在雜訊後面的人?」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的手緊緊握著那本權限日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那片規律的雜訊,依然在無聲地閃爍,像一個張開的、深不見底的黑洞,等待著有人敢於直視它的內部。

而紙箱裡那顆硬碟,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一年後的雨桐事務所的桌上,指示燈因為剛剛被接上電源,而開始閃爍起詭異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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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國民法官的動搖

本章登場

那一聲被雜訊包裹的「哥」,像一根生鏽的針,刺進了鑑識中心冰冷的空氣裡,沒有拔出來。

螢幕上的波形圖還在跳動,林予晞按下了暫停,擷取出來的音訊檔在播放軟體裡只剩下一條被拉長的、近乎平坦的直線,只有在九點十八分零七秒的位置,有一個極其突兀的、被強行壓下去的峰值。她沒有立刻去看沈奕辰的表情,她知道那張臉此刻一定比機器機箱的鐵殼還要蒼白。

洪德昭將那杯早就涼透的黑咖啡往前推了半吋,杯底與金屬桌面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奕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你聽出來了嗎?那不是陸承宇的聲音,也不是陳福的。聲紋太稚嫩了,是個女孩子。而且……那個叫法,不是求救,是下意識的求助,只有對最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喊。」

沈奕辰的手還死死扣在那本列印出來的權限日誌上,紙張的邊緣被他指尖的汗水浸得有些發皺。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十年前的那個梅雨季,萬華那間不到十坪的租屋處,鐵皮屋頂被雨點敲得像鼓面一樣響,妹妹沈雨桐發著高燒,躲在他與她共用的衣櫃裡,只露出一雙害怕的眼睛,小聲地喊他:「哥,我怕。」那個語調,那個帶著鼻音的顫抖,和剛才從深偽修復的雜訊裡撈出來的聲音,重疊得讓他胃部一陣痙攣。

但陽明山莊園的命案現場,被害人是陸承宇的未婚妻,寰宇生技董事長趙寰宇的養女,趙妍熙。法醫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死者女性,二十八歲,基因定序與身分資料完全吻合沈雨桐沒有任何關係。

那麼,是誰在那被刻意抹去的三分鐘裡喊哥?

「準備程序上,你打算怎麼問那四個證人?」洪德昭的第二句話,才是真正刺向他的刀,「當你證明他們都在說謊時,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在幫你的當事人,還是在幫那個躲在雜訊後面的人?」

沈奕辰終於抬起頭,眼底佈滿了熬夜後的血絲,卻異常地亮。他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本權限日誌闔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他懂老師的意思。這是一個雙重辯護陷阱,如果他證明監視器被動過手腳,證人的時間證詞是套好的,就等於推翻了檢方那條看似完美的證據鏈,短期內對陸承宇有利。但同時,他也等於親手證明,有一股更高權限的力量,能讓管家陳福和法務長顧曉曼聯手說謊,那股力量背後藏著的真相,很可能與他妹妹的失蹤有關。一旦他在法庭上掀開這塊布,就再也蓋不回去了。

而那只一年後才會出現在雨桐事務所桌上的紙箱,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鑑識中心的證物櫃深處,裡頭那顆硬碟的指示燈,因為剛剛被接上電源進行原始封包比對,而開始閃爍起詭異的、不祥的紅光,像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

——

翌日,上午九點三十分,臺灣臺北地方法院國民法官專庭。

這是國民法官新制上路後,臺北市最受矚目的一場審判。全臺的媒體直播訊號都接進了這間挑高的法庭,法庭外的濟南路上擠滿了轉播車,天空中的空拍機嗡嗡作響。法庭內的空氣被冷氣壓得又乾又冷,木質的隔板散發出淡淡的亮光漆味道,與旁聽席上記者們身上混雜的香水與汗水味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焦躁的悶熱。

審判長敲下法槌,低沉的聲響透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

「本案由國民法官六名與職業法官三名共同審理,現在開庭。」

檢察官蔣以真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整套深黑色的法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她沒有看沈奕辰一眼,直接面向六位神情緊張的國民法官,開始了她的開審陳述。

投影幕上,一條由檢方精心構築的證據鏈被清晰地投射出來,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瑞士鐘錶。

「庭上,各位國民法官,」蔣以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穩定而富有壓迫感,「本案的事實極為明確。被告陸承宇,因不滿未婚妻趙妍熙欲解除婚約、並揭露寰宇生技內部人體試驗黑幕,於今年三月十四日晚間九點二十分左右,於陽明山寰宇莊園主臥室內,持預先準備之鈍器將被害人殺害。」

她按下遙控器,第一張投影片是清晰的監視器截圖。

「證據一,莊園大門與走廊監視器拍下,被告於晚間九點十分進入莊園,直至九點二十五分才離開,期間沒有任何其他人進出。證據二,法務部鑑識中心鑑定,被害人指甲中殘留之皮屑、現場血跡之DNA,皆與被告完全吻合,吻合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證據三,被告與被害人案發前一週之通聯紀錄與簡訊,顯示兩人多次激烈爭吵,被告甚至傳送『妳敢離開就試試看』等恐嚇字眼。」

每一句話,都伴隨著一張無可辯駁的鑑定報告或截圖。六位國民法官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其中一位年長的女性甚至不自覺地摀住了嘴。旁聽席的快門聲此起彼落,直播聊天室裡的留言已經開始一面倒地刷起「死刑」、「垃圾」的字眼。

「檢方請求,依殺人罪,判處被告無期徒刑,以昭公義。」蔣以真最後一句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所有人的心上。她坐下前,終於瞥了沈奕辰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警告——你打算怎麼辯?

法庭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辯護席上。

沈奕辰緩緩站了起來。他今天罕見地沒有穿那套一貫的深藍色訂製西裝,而是換了一套洗得有些發舊的灰色西裝,領帶也繫得不那麼緊。這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頂級律師的銳氣,多了幾分疲憊的人味。他對著審判長與國民法官微微鞠躬,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辯護人對於檢察官所提出之不在場證明、DNA鑑定與通聯紀錄之證據能力與證明力,暫不爭執。」

此話一出,法庭內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就連他身旁的陸承宇也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林予晞坐在第二辯護人的位置上,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知道沈奕辰要做什麼了。蔣以真則是皺起了眉頭,她預想過沈奕辰會從DNA的污染、監視器深偽的可能性等各種角度猛攻,卻沒想到他竟然一步都不擋,任由那條完美的證據鏈長驅直入。

這不合常理。這違反了一個辯護律師所有的直覺。

審判長也有些意外:「辯護人,你確定不爭執?」

「是的,審判長。」沈奕辰的目光掃過那六張困惑的臉,語氣平靜得可怕,「因為辯護人認為,本案最大的問題,不在於證據是否指向被告,而在於……這些證據,為何會如此完美。」

他轉身,面向證人席。第一位證人,莊園管家陳福,已經在法警的引導下站上了證人台。陳福穿著一套不合身的西裝,頭低低地垂著,雙手不安地搓揉著,一副恭順木訥的模樣。

交互詰問開始。

沈奕辰沒有問案發經過,沒有問陳福看到了什麼,也沒有問他與被告的關係。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一個簡單到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陳先生,請問你最後一次看到趙妍熙小姐還活著,是幾點幾分?」

陳福像是背好了稿子,立刻回答,聲音不大卻咬字清晰:「九點十七分。我給小姐送完熱牛奶,看她在臥室看書,就離開了。」

「九點十七分。」沈奕辰重複了一次,點點頭,示意他下去。第二位證人,莊園的廚務阿姨,被請上台。

「阿姨,請問你最後一次聽到主臥室有動靜,是幾點幾分?」

「九點十七分,我聽到小姐房間有杯子放下的聲音。」

第三位,園藝工。

「九點十七分,我在庭院看到主臥室的燈還亮著。」

第四位,負責夜間保全的外包人員。

「九點十七分,我巡邏經過走廊,看到陳管家剛從主臥室出來。」

四個人,四種不同的位置,四種不同的感官,給出了分秒不差的同一個答案。

起初,國民法官們還覺得這證明了證詞的可信。但當第四個人也精準地吐出「九點十七分」五個字時,法庭內的氣氛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的違和感,像霉味一樣在密閉的空間裡蔓延開來。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年輕男性國民法官,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與身旁的人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太一致了,一致得不像人類的記憶。人類的記憶是模糊的、是帶有誤差的,有人會說大概九點十五分左右,有人會說快九點二十分,怎麼可能四個人都像對過錶一樣,精準到同一分鐘?

林予晞在這個時候,適時地將一份聲紋與時間軸的對比圖遞給了沈奕辰。沈奕辰將它呈給了審判長。

「審判長,各位國民法官,」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讓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人類對於時間的記憶,誤差值通常在三到五分鐘。對於非重大的日常瑣事,證人能夠記住『大約』的時間,已是極限。但本案四位證人,對於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標記的、平凡的夜晚,卻能集體、精準地複誦出同一個時間點。這不是記憶,這是背誦。」

他沒有指控任何人說謊,他只是將那份不自然的一致性,用最冷靜的方式,放大、再放大,放到所有國民法官的面前,讓他們自己去感受那份詭異。

接著,他提出了第二個聲請。

「辯護人聲請,當庭勘驗經數位鑑識還原之莊園監視器原始封包音訊。」

蔣以真立刻起身反對:「審判長,該段音訊未經完整鑑定,且雜訊過大,不具證據能力,有誤導國民法官之虞!」

「檢察官,」沈奕辰轉頭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這段音訊,正是來自妳方所提出、作為核心證據的那支監視器。妳主張它是真實的、完整的,那麼,讓國民法官聽聽它『真實』的樣子,有何不可?或者,檢方也認為,那三分鐘的雜訊,需要被隱藏?」

審判長與合議庭低聲商議了片刻,最終裁定:「准許勘驗,但僅作為彈劾證人可信度之輔助。」

林予晞深吸一口氣,將筆記型電腦接上了法庭的音響系統。她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法庭內所有的燈光彷彿都暗了下來。

下一秒,一段經過降噪與增強處理,卻依然充滿了刺耳雜訊的音訊,透過四個喇叭,在安靜得能聽見針落的法庭裡炸開。

滋——滋滋——那是電流與封包遺失的雜訊,像無數隻蟲子在啃噬膠片。所有國民法官都下意識地摀住了耳朵,眉頭緊鎖。就在雜訊最刺耳、最混亂的頂點,一個被刻意壓低、卻又因為恐懼而變調的、屬於年輕女性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擠了出來——

「……哥……哥……」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下一波更強的雜訊蓋了過去,但那兩個字,卻像兩顆子彈,精準地射進了每個人的耳膜。

法庭內一片死寂。

那不是趙妍熙的聲音。經常在媒體上曝光的趙妍熙,聲音是成熟而幹練的。而這個聲音,明顯更稚嫩、更無助。更重要的是,被告陸承宇是獨子,他沒有妹妹,也沒有任何人會這樣稱呼他。

那麼,是誰在喊哥?又是在向誰求救?

六位國民法官的臉色徹底變了。先前那種對被告的確信與憤怒,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困惑與不安所取代。那條完美的證據鏈,在這聲突如其來的、無法解釋的呼喚面前,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直播的彈幕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隨後被滿屏的問號所取代。輿論的風向,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逆轉的跡象。

沈奕辰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國民法官們動搖的神情,看著蔣以真緊抿的嘴唇,看著證人席上陳福那張瞬間失去血色、不斷滲出冷汗的臉。他知道,他賭對了。負空間證據學,最完美的破綻,就是沒有破綻本身。

審判長敲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法庭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所有人都需要出去透一口氣。沈奕辰與林予晞收拾著卷宗,準備走出法庭時,一名穿著昂貴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攔在了他們面前。男子遞上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寰宇生技集團 法務部 首席顧問律師」幾個燙金的字。

「沈律師,林律師,敝姓周,是趙寰宇董事長的委任律師。」周律師的笑容彬彬有禮,眼神卻像蛇一樣冰冷,「董事長很欣賞沈律師在庭上的精彩表現,特別是那段……雜訊。不過,董事長也想提醒沈律師,有些雜訊,聽聽就好,若是太過執著地想把雜訊還原成清晰的對話,恐怕會聽到一些……不該聽的東西。」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了沈奕辰的卷宗上,紙袋沒有封口,露出了裡面一角泛黃的病歷影本,上面「士林社福中心」與「寰宇生技附設寄養家庭」的字樣清晰可見,病歷姓名欄被打了馬賽克,但年齡欄寫著「十二歲」,診斷欄寫著「不明原因貧血,長期抽血檢驗中」。

「沈律師應該還記得,令妹沈雨桐,當年因為家境因素,曾被社會局短暫安置過一段時間吧?」周律師的聲音壓得更低,只用他們三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那段時間的就醫紀錄,因為年代久遠,保存得不是很完整。但若是有心人士,比如說,為了在法庭上製造話題的辯護人,硬要去申請調閱,萬一讓媒體知道,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在寄養家庭裡被當成……嗯,定期的血液樣本庫,那對令妹的名譽,對沈律師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權律師』形象,恐怕都不是什麼好事吧?您說呢?趙董事長只是不希望,令妹已經平靜的生活,再被捲入這場無謂的官司裡。」

林予晞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沈奕辰的目光落在那張病歷影本上,瞳孔微微收縮。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椎。這不是威脅,這是精準的勒索。對方顯然早就知道他在調查什麼,並且用他最柔軟、也最愧疚的那塊逆鱗來警告他。

周律師見他沉默,笑容更深了,微微鞠躬後轉身離開,留下那句話在沈奕辰的耳邊迴盪。

「十五分鐘後開庭,期待沈律師接下來的表現。董事長說了,只要沈律師願意回歸『專業』,專心為自己的當事人辯護,有些過去的檔案,就讓它永遠塵封,對大家都好。」

休庭的走廊上,人來人往,嘈雜不已。沈奕辰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那個牛皮紙袋裡,若隱若現的、屬於妹妹的就醫紀錄,以及鑑識中心那一聲被雜訊吞沒的「哥」。

他緩緩拿起那個紙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面,感覺像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下一步,他該怎麼走?是為了保護妹妹那段不堪的過去,就此收手,任由那三分鐘的真相被永遠埋葬,專心將陸承宇送進監獄?還是,為了追尋那個聲音背後的真相,不惜親手將妹妹當年被當成試驗品的黑歷史,攤在全國直播的法庭上,讓她再一次成為被全民檢視、被輿論消費的對象?

而就在他猶豫的瞬間,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洪德昭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再次凍結——

「奕辰,剛剛鑑識中心來電,那顆硬碟解開了。裡面不是莊園的影片,是……十年前,士林社福中心的監視器備份。而第一個畫面,就是妳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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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被攔截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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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走廊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

臺北地方法院的國民法官法庭外,架設的直播攝影機紅燈還亮著,記者舉著麥克風在欄杆外推擠,法警的無線電斷斷續續,年輕的實習書記官抱著卷宗快步跑過,鞋跟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又焦躁。但在沈奕辰的世界裡,那些聲音像是被厚重的隔音玻璃隔開了。

他站在飲水機旁,指尖還停留在那個粗糙的牛皮紙袋上。周律師離開前的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他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有些過去的檔案,就讓它永遠塵封,對大家都好。」

紙袋沒有封口,裡面露出一角泛黃的影印紙,抬頭印著「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的字樣,還有一個血型與基因檢測的欄位。他不敢抽出來看。他怕一看見「沈雨桐」三個字後面跟著的那串檢驗數據,自己在法庭上苦心維繫的、屬於辯護律師的冷靜面具會當場碎裂。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幾乎是機械性地掏出來,洪德昭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像一句審判。

「奕辰,剛剛鑑識中心來電,那顆硬碟解開了。裡面不是莊園的影片,是……十年前,士林社福中心的監視器備份。而第一個畫面,就是妳妹妹。」

士林社福中心。

十年前,他簽下那份切結書的地方。他記得那個下午,社工辦公室裡消毒水的味道,鐵櫃抽屜拉動時的尖銳聲響,還有承辦人員制式化的微笑。「哥哥你放心,雨桐去到寄養家庭會得到更好的照顧,你也能專心拚獎學金,這是對你們兩個都好的決定。」他當時十八歲,為了那三萬元的獎學金,為了能從萬華那間漏水的老公寓裡掙脫出去,他簽了字。

他以為那是離家出走。原來從那一刻起,就是一場被安排好的移交。

「沈律師。」

一道冷硬的女聲把他從記憶的泥淖裡拉回來。蔣以真站在三步之外,身上還是那件深藍色的檢察官制服外套,手裡抱著一個用封條貼好的透明證物箱。她的臉色比平常更難看,眼下有著通宵未眠的青痕,但眼神卻亮得像刀鋒。

這位臺北地檢署最不畏權勢的檢察官,是他在這個體制內少數真正敬重、也最頭痛的對手。她信奉的是實質正義,而他信奉的是程序正義,兩人在法庭上交手過無數次,卻從未像此刻這樣,站在同一條裂縫的兩端。

「借一步說話。」她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走廊上那些豎起耳朵的媒體,「這裡不方便。鑑識中心,現在。」

沈奕辰看了一眼那個證物箱,封條上印著「寰宇生技集團法務部——封存檔案 FS-2018-073」。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十分鐘後,臺北地檢署地下一樓的數位鑑識中心。

這裡的空氣永遠是恆溫的十八度,帶著防靜電地板與精密儀器特有的微弱臭氧味。林予晞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看到沈奕辰進來,立刻迎了上來,沒有多問,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暖,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

「怎麼了?」她低聲問,目光落在蔣以真手中的箱子上。

蔣以真沒有廢話,直接戴上手套,用證物刀劃開封條。她從最上層抽出一本厚重的卷宗,翻到中間,然後用指尖夾起一個用防潮夾鏈袋裝著的東西,輕輕放在無塵檯面上。

那是一個信封。

一個已經泛黃、邊角微微捲起的白色信封,郵票上的郵戳都已經褪色。信封正面,用一種稚嫩卻努力寫得工整的藍色原子筆字跡,寫著兩行字——

「收件人:沈奕辰 哥哥 收」

「寄件人:沈雨桐 臺北市士林區至善路三段 寄養家庭轉交」

沈奕辰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他認得那個字跡。雨桐小時候寫字很慢,總是把「辰」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要把哥哥的名字牢牢抓住一樣。十八歲那年他收過她最後一張卡片,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他一直以為是妹妹恨他,恨他簽字把她送走,所以不再聯絡。

「我們在寰宇生技法務部的封存檔案室找到的。」蔣以真的聲音在空曠的鑑識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顧曉曼的辦公室有一個需要雙重密碼的保險櫃,裡面沒有現金,沒有合約,只有這一箱被標註為『無效投遞/退件處理』的信件。這一封,被放在最底層,用碎紙機的待銷毀袋裝著。如果不是檢察官強制搜索的票剛好涵蓋了法務部近十年的實體檔案,它今天下午就會被送進焚化爐。」

林予晞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沈奕辰。沈奕辰的臉色白得像紙,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距離夾鏈袋一公分的地方停住,微微顫抖。那不是律師的手,那是一個哥哥的手。

「可以……打開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蔣以真點頭,對著隔壁的鑑識官示意。許仲文推著一台移動鑑定台走了過來,這個平時總是畏畏縮縮、對權威不敢反抗的鑑識官,此刻卻異常嚴肅。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沈律師,林小姐,蔣檢座。」許仲文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在打開前,我先報告初步的非破壞性鑑定結果。信封紙張經顯微光譜分析,確認為二零一八年市售的雙膠紙,螢光反應與年份相符。郵戳油墨成分也符合當年中華郵政使用的規格,郵戳日期是——二零一八年七月十四日。」

二零一八年七月十四日。雨桐被通報離家出走的一週後。

「筆跡呢?」林予晞急切地問。

「我用靜電顯影與筆壓分析比對了沈雨桐在士林國中時期的週記與這封信的字跡。」許仲文調出螢幕上的比對圖,兩份字跡的重疊率高得驚人,「書寫習慣、連筆方式、施力輕重,特別是『想』字的心字底,習慣性地少寫一點,這是個人化的特徵吻合。鑑定結論是,同一人書寫的機率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七以上。這封信,是沈雨桐親筆寫的,毋庸置疑。」

蔣以真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出信封裡的東西。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張對摺了兩次的信紙,和一張被信紙包裹著的、四乘六吋的彩色相片。

信紙被攤開在無塵檯面上,藍色的字跡因為年代久遠,有些暈開,但每一筆都像刀刻一樣刻進沈奕辰的視網膜。

「哥哥:

你好嗎?我好想你。

寄養家庭的阿姨說我很乖,但我每天都要去一個白色的房間抽血,他們說是要檢查身體,可是每次都抽好多,針筒好粗,我手臂上都是瘀青。隔壁的小朋友也是,他抽完血就一直哭,一直哭。我跟阿姨說我想回家,想回萬華的家,想跟你一起住,但阿姨說這是上面的安排,叫我不要亂說話,不然就會被送去更遠的地方。

哥哥,我會不會死掉?我好怕。我把我們在舊公寓頂樓拍的照片放在信封裡,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說會一直保護我。你來接我好不好?求求你。

雨桐 七月十三日 半夜」

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控訴,只有一個十四歲少女最原始的恐懼與渴望。最後那個「求求你」三個字,筆跡因為用力而劃破了紙背,留下深深的凹痕。

林予晞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她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蔣以真撇過頭去,那張一向剛硬的臉上,腮幫子咬得死緊。

沈奕辰沒有哭。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張信紙,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他的內臟。原來不是離家出走,原來不是叛逆。他的妹妹,在他簽下切結書後,就被當成了一座活體的資料庫,被關在那個名為寄養家庭的白色實驗室裡,一管一管地抽著血,等著他去救她。而他,什麼都沒有做。他甚至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選擇相信了社工那句「她過得很好」。

「還有這張照片。」許仲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業冷靜。他將那張彩色相片放進高解析掃描器,「信裡夾帶的合照,拍的是你們兄妹在舊公寓頂樓的合影,對吧?沈律師。」

相片中的確是他和雨桐。背景是萬華老公寓那片斑駁的水塔,兄妹倆笑得很燦爛,雨桐還缺了一顆門牙。那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

「但是,這張照片是假的。」

一句話,讓剛剛還沉浸在悲痛中的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假的?」林予晞的聲音拔高了,「什麼意思?」

許仲文將掃描結果投影到大螢幕上。他切換到AI深偽檢測模式,畫面中那張溫馨的合照被分解成數千個像素點,隨後,幾個區域被刺眼的紅框標示出來。

「我用了寰宇生技自己開發的『鑑真』系統反向檢測,這是目前最頂尖的深偽偵測模型。你們看這裡——」他指著沈奕辰在照片中的右手,「手指與欄杆的交界處,有零點零三秒的像素位移延遲,這是典型的生成式AI在處理遮擋關係時的缺陷。還有雨桐的髮絲,邊緣的噪點分佈不自然,是後期用演算法補上去的。最關鍵的是光影,」他將照片的光源分析圖放大,「兄妹兩人臉上的主光源角度相差了十二度,這在同一張自然光照片中是不可能發生的。結論是,這張照片,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機率,是由深偽技術合成的。」

一封千真萬確的親筆信,夾帶著一張徹頭徹尾的假照片。

荒謬,矛盾,卻又無比真實。

蔣以真皺緊眉頭,思考的速度極快:「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只是要攔截信件,直接銷毀就好,為什麼還要費工夫合成一張假照片放進去?」

「為了讓它看起來更真實。」一直沉默的沈奕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像是从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或者說,為了讓攔截它的人,有一個銷毀它的完美理由。」

他抬起頭,眼神裡的悲痛已經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所取代。那是身為頂尖辯護律師的本能,在極度的痛苦中,強行啟動的推理引擎。

「你們想,如果法務部的人打開這封信,看到一個小女孩哭著求救,說自己被當成試驗品抽血,任誰都會覺得毛骨悚然。但如果旁邊還附上一張明顯合成的假照片呢?顧曉曼就可以告訴她的下屬——看,這個寄養家庭的小孩有幻想症,還會用假照片來博取同情,這封信的內容不可信,直接列為『情緒性無效信件』銷毀就好。這張假照片,不是給我這個哥哥看的,是給集團內部那些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這不是犯罪』的經手人看的。這是資訊的權力,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合法化包裝。」

林予晞聽得遍體生寒。她想起了寰宇生技那句漂亮的企業標語——「解碼生命,守護未來」。原來他們守護的方式,就是將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解碼成一串串可以被抽取、被分析的數據。

「所以,雨桐的基因……」林予晞的聲音在顫抖。

「罕見基因。」沈奕辰接過她的話,他想起了那個牛皮紙袋裡的就醫紀錄,「趙寰宇需要她的基因,作為他旗下基因計畫的活體資料庫。這就是為什麼,當年我的戶籍謄本上,雨桐的名字會被悄悄移除,轉入一個與寰宇生技董事有親屬關係的寄養家庭名下。這不是收養,這是徵用。」

鑑識室的燈光慘白,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真相的拼圖,終於拼上了最殘酷的一塊。

夜已經深了。臺北地檢署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但萬華那間老公寓的頂樓,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沈奕辰和林予晞離開地檢署後,沒有回信義區那間冰冷的事務所,而是回到了這裡。頂樓的風很大,帶著夏夜特有的、混雜著遠處夜市油煙和鐵皮屋頂鐵鏽味的熱風。檜木門牌上的「雨桐」二字,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們將那封被攔截了十年的家書的影本,與洪德昭先前提供的、當年社工的結案報告影本,一同攤在生鏽的鐵桌上。

社工的結案報告寫得冠冕堂皇:「案主沈雨桐,十四歲,經評估與原生家庭關係疏離,主動表示欲離家獨立,經本中心媒合,轉介至合作之優質寄養家庭,後續追蹤狀況良好,無異常。」

而旁邊那封信上,卻是「每天都要去白色的房間抽血」、「手臂上都是瘀青」、「求求你來接我」。

一個說謊,一個說真話。一份是體制用來結案的公文書,一份是被體制攔截、差點被焚毀的求救信。

林予晞拿著放大鏡,一寸寸地比對著兩個文件的時間。她忽然指著結案報告上的一個日期,聲音因為發現了什麼而變得尖銳。

「奕辰,你看這裡!」

沈奕辰湊過去。社工結案報告的建檔日期是二零一八年七月十日。而那封被攔截的信,郵戳是七月十四日,信件內文寫的日期是七月十三日半夜。

「結案報告比求救信早了三天就建檔了?」林予晞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這怎麼可能?如果雨桐是七月十三日才寫信求救,表示她在七月十日前都還在寄養家庭被抽血,那社工怎麼可能在七月十日就寫下『後續追蹤狀況良好,無異常』?除非……」

「除非,這份結案報告,根本就是在雨桐還沒被送進寄養家庭前,就已經預先寫好的。」沈奕辰的聲音冷得像頂樓的水泥地,「這不是事後追蹤,這是事前劇本。他們早就決定好要把她送去哪裡,要對她做什麼,然後再補上一份完美的報告來合法化整個過程。那三天的時間差,就是他們劇本裡最大的破綻,也就是所謂的——負空間。」

他拿起那封信的影本,指尖再次撫過那個被筆尖劃破的「求」字。妹妹在半夜寫下這個字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是否也像今晚這樣,照在這片她再也回不來的頂樓上?

就在這時,沈奕辰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洪德昭,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經過加密的號碼。簡訊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台老式的監視器螢幕,畫面充滿了雜訊與雪花,但依稀可以辨認出,那是士林社福中心十年前的櫃檯。而畫面正中央,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綁著馬尾的瘦小女孩,正把一封白色的信,怯生生地遞給櫃檯後的社工。那個女孩,是沈雨桐。

而那個接過信的社工,雖然臉部被雜訊模糊了,但她胸前掛著的識別證,以及她身後牆上那張熟悉的海報,卻讓沈奕辰和林予晞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那張海報上,印著寰宇生技的標誌,以及一行字——「寰宇基金會 關懷偏鄉學童 圓夢計畫」贊助單位。

發送簡訊的人,似乎知道他們已經發現了時間差的破綻,所以特地補上了這最後一塊拼圖。而簡訊的下方,還附了一行字——

「想知道是誰簽收了那封信,又是誰下令攔截的嗎?明天開庭,問問你的當事人,陸承宇。他當年,就在那個寄養家庭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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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被抹去的收養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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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華那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裡,夜風從沒關緊的窗縫灌進來,帶著遠處華江橋車流的低鳴,以及樓下宵夜攤油鍋炸物的氣味。

沈奕辰的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方,卻像被凍住了一樣,遲遲沒有移開。

螢幕的光慘白地打在他臉上,也打在林予晞湊過來的側臉上。照片的解析度很差,像是翻拍了另一台老舊螢幕,雪花雜訊幾乎要將畫面吞沒。可越是模糊,那個身影就越是刺眼。

士林社福中心的櫃檯,米黃色的牆面,牆上那張已經褪色的海報——藍綠色的寰宇生技標誌像一隻俯瞰的眼睛,海報下方那一行圓體字,就算被雜訊切得支離破碎,依然能辨認出來:寰宇基金會 關懷偏鄉學童 圓夢計畫。

而櫃檯前,那個綁著馬尾、穿著明顯大一號國中制服的女孩,踮著腳尖,雙手將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信封遞出去。她的肩膀很薄,薄得像一張紙。

「雨桐……」林予晞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照片裡的人,「她那個時候才國二吧?」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死死釘在畫面裡另一個模糊的身影上——櫃檯後的社工。臉部完全融化在雜訊裡,但她胸前那張識別證的掛繩是寰宇基金會志工的深藍色,制服也不是社福中心常見的淺灰色,而是基金會合作志工的白色襯衫。

那封信,根本沒有進入過社福體系的公文流程。它在被簽收的第一秒,就已經落入了寰宇的網裡。

簡訊下方那行字像是燒紅的針,扎在沈奕辰的視網膜上。

「想知道是誰簽收了那封信,又是誰下令攔截的嗎?明天開庭,問問你的當事人,陸承宇。他當年,就在那個寄養家庭隔壁。」

林予晞倒吸一口氣,下意識抓住了沈奕辰的手臂。「這是釣魚,也可能是分化。對方知道我們查到了監視器時間差,故意把陸承宇推到我們面前。要我們去逼自己的當事人。」

「不,這不是分化。」沈奕辰的聲音啞得厲害,他終於把手機螢幕按熄,鐵皮屋裡瞬間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這是提醒。有人不想讓我們只盯著那三分鐘的負空間,有人想讓我們往回看十年。」

他站起身,動作因為徹夜未眠而有些僵硬,西裝外套搭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摺疊桌上,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林予晞看著他眼下濃重的烏青,和他眼底那簇壓抑了整整十年的火,忽然有點害怕。

「你要去哪?」

「去找陳福。」沈奕辰拿起外套,指腹再次,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封信影本上被筆尖劃破的求字。「雜訊不會自己出現,紀錄也不會自己消失。總要有一個人,在現場,按下那個鍵。」

凌晨一點四十分,大同區迪化街後巷。

陳福住的地方和陽明山莊園那棟玻璃帷幕的生技豪宅比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棟五層樓的老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紙箱與發出霉味的雨具,聲控燈壞了很久,一踩上去就是滿腳的灰塵。

沈奕辰和林予晞站在三樓那扇掉漆的鐵門前,門內傳來電視新聞深夜重播的聲音,主播正用激昂的語調談論著明日國民法官的最終辯論。

林予晞敲門。沒有人應。沈奕辰直接伸手,轉動了門把。出乎意料,門沒有鎖。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菸味與泡麵調味包的味道。客廳很小,一張矮桌上散落著檳榔渣與發票,牆角的神龕香爐裡積滿了灰。陳福就坐在那張發黃的沙發上,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汗衫,手裡夾著一支已經燒到濾嘴的菸,電視的光在他木訥的臉上明滅不定。

他看到沈奕辰,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木然地把菸捻熄在磁磚地上。

「沈律師,這麼晚。」他的聲音含糊,帶著長年說嗯啊的那種閃躲,「莊園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警察問過了,我都說了。」

「你什麼都說了?」沈奕辰沒有進屋,就站在玄關那條光與暗的交界線上。他沒有提高音量,語氣甚至比在法庭上還要平靜,「那我們來對一下,陳先生。十年前的四月十七號,士林社福中心,你開著寰宇生技的公務車,去載過一個叫沈雨桐的女孩,對不對?她的收養紀錄,是你拿去碎紙機的?還是你交給顧曉曼的?」

陳福的肩膀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後頸。他那雙總是低垂、看似恭順的眼睛,第一次慌亂地抬起來。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收養……」

林予晞往前一步,從背包裡抽出一張列印出來的截圖,重重拍在矮桌上。那是洪德昭剛剛傳來的,內政部戶政司舊系統備份資料庫的歷史異動紀錄。螢幕截圖上,一行被紅框標出的資料,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清晰。

戶號異動:沈雨桐,原戶籍 臺北市萬華區西昌街……,異動原因:收養。異動後戶籍:臺北市士林區至誠路二段……,監護人:李秀琴。備註欄位,有一行極小的字:轉介單位 寰宇基金會。

而李秀琴這個名字,林予晞已經查過了——寰宇生技獨立董事李正誠的親姊姊,長年擔任基金會登記有案的寄養家庭。

「李秀琴住的地方,離陽明山莊園開車只要十分鐘。」林予晞的聲音冷得像冰,「而她的隔壁,登記的住戶是趙寰宇為了讓陸承宇獨立生活,買給他的那棟小別墅。陳福,你載雨桐去寄養家庭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隔壁那個跟她同年的小男生,躲在圍牆後面偷看?」

陳福的臉色在電視的藍光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不斷喃喃著嗯、啊、這個……他的手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破皮,摳得指甲都泛白了。

沈奕辰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這個比他大了二十歲的男人平視。他的眼神不再是律師的銳利,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同為被體制碾過的人的共感。

「陳福,你在趙家做了二十二年,從清潔工做到管家。趙寰宇給了你多少?一個月的薪水,讓你兒子去唸私立學校?還是讓你太太的洗腎費用可以走寰宇附設診所的特約門診?」沈奕辰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榔頭敲在陳福的心口,「顧曉曼是不是跟你說,這只是幫忙整理一下文件,不會有事的?是不是跟你說,那個女孩反正沒有人要,去了好人家是幫她?」

長久的沉默。只有電視裡主播的聲音還在聒噪地分析案情。

終於,陳福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抽掉了,垮了下來。他用那雙粗糙的手摀住臉,從指縫裡發出一聲壓抑了十年的、嗚咽般的嘆息。

「……是顧律師叫我做的。」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十年前,她拿了一疊公文給我,叫我開車去社福中心,說是基金會的例行公事。要我把那個女孩的資料……把就醫紀錄、家訪紀錄,全部拿回來。她說,沈家那個太太簽了字,就沒事了……我、我只是照做,我把東西拿回公司,碎掉了……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會……」

「沈家那個太太?」沈奕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抓住陳福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吃痛,「你說誰簽了字?」

陳福被他嚇到,語無倫次起來:「就是……就是你媽媽啊!沈太太!她當年在醫院,顧律師說她為了醫藥費,簽了那個什麼……自願出養同意書……她說你媽媽是自願的……」

整個鐵皮屋,不,整個大同區老公寓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抽乾。

沈奕辰猛地鬆開手,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他想起來了,一些被他刻意遺忘、被母親用沉默封存的童年片段——母親長年臥病,父親早逝後家裡的醫藥帳單像雪片一樣飛來,那段時間,家裡確實來過一個穿著套裝、笑容溫和的女人,說是基金會的社工,可以提供補助。母親在病床上,一邊咳嗽一邊簽下了一疊他看不懂的文件。

他一直以為,妹妹是自己叛逆離家出走。是他這個當哥哥的沒有看好她。

原來不是。原來是他的家,在最脆弱的時候,被人用一紙合約,溫柔地剖開了。

林予晞扶住他,感覺到他全身都在發抖。她立刻轉向陳福,厲聲追問,不讓情緒潰堤:「那案發當天晚上呢?九點十七分,十六支監視器一起出現雜訊,是誰讓你做的?」

「也是顧律師……」陳福徹底崩潰了,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她給了我一支隨身碟,叫我在九點十五分的時候,插到保全主機上,按下執行。她說只是系統更新,會有幾分鐘雜訊,不會有人發現……我不知道那是要……是要殺人啊!我那天晚上看到救護車來,我才知道出事了……」

「隨身碟呢?」

「被顧律師收回去了……她說表現很好,下個月幫我兒子轉到寰宇的私校……」

就在這時,沈奕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洪德昭。

他按下接聽,洪德昭那頭的聲音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背景是臺北地檢署深夜辦公室的鍵盤聲。

「奕辰,你那邊問得怎麼樣了?」洪德昭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我把內政部那套已經封存的舊戶政備份,用數位鑑識的方式硬碟還原了。你猜我還原出了什麼?」

「是什麼?」沈奕辰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律師的冷靜,只是那冷靜底下,是翻騰的岩漿。

「沈雨桐的就醫紀錄。不是社福中心的,是寰宇生技附設診所的。」洪德昭頓了頓,似乎在點起一支菸,「從她被收養後的第一個月開始,每個月都有一次,名目是健康檢查,實際上是抽血與基因定序。她的血型是極罕見的孟買血型,加上HLA配對結果特殊,是寰宇當時正在研發的那款標靶新藥,最完美的對照組活體資料庫。趙寰宇要的不是一個女兒,要的是一個可以合法、長期、大量提供檢體的容器。」

林予晞在旁邊聽得渾身發冷,忍不住對著電話喊道:「所以他把雨桐養在眼皮底下,就為了這個?」

「不只。」洪德昭的聲音更低了,「我還在備份的附檔裡,找到了一份內部簽呈的掃描檔。簽呈的主旨是關於是否擴大收養計畫的風險評估。簽核欄位上,顧曉曼簽了擬辦,趙寰宇簽了可。而在最底下的會辦欄位,有一個名字被立可白塗掉了,但透過影像增強,我把它還原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名字:

「陸承宇。他在上面簽了不同意。日期是案發前三天。」

電話兩端,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沈奕辰閉上了眼睛。他終於明白了趙寰宇那個完美計畫的全貌。

讓一個不聽話的、開始對未婚妻身世產生同情、甚至想帶著她反抗的繼承人,成為一場兇殺案的唯一嫌疑人,是一石三鳥的絕殺。第一,永遠封住雨桐的嘴,那個活體資料庫的汙點將隨著她的死亡被埋入土裡;第二,毀掉陸承宇,讓這個不夠冷血、不夠聽話的兒子,在看守所裡被磨掉所有的棱角,出來後只能更依賴他這個父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給外界一個完美的、充滿情殺與家族糾葛的故事,讓所有人都去追問陸承宇為何殺人,而沒有人會去追問,沈雨桐為何會出現在那個莊園裡。

一個父親,把自己的兒子和兒子的愛人,一起當成了棋子。

「所以,陸承宇早就知道了。」沈奕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卻異常清明。他看向林予晞,也像是在對電話那頭的洪德昭說,「他在寄養家庭隔壁住了十年,他看著雨桐被當成血袋養大,他愛上了她,想救她。他簽下那個不同意,就是證據。」

「那他為什麼不說?」林予晞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為什麼在偵訊、在法庭、在我們面前,他什麼都不說?只會重複那一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他明明知道兇手是誰!」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陳福只是縮在沙發上發抖,洪德昭在電話那頭沉默。

沈奕辰緩緩站直身體,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皺掉的襯衫,把那張戶籍異動的截圖摺好,放進口袋。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給自己重新上膛。

「因為他不能說。」沈奕辰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洞察,「或者說,他不敢說。趙寰宇要他當代罪羔羊,一定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比他自己的自由更重要的理由。」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林予晞立刻跟上。

「你要去哪?」

「去臺北看守所。」沈奕辰拉開那扇掉漆的鐵門,清晨五點的微光正從樓梯間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現在就去。趕在明天開庭前,我要以辯護人的身分,再見他一次。不,這一次,我要以沈雨桐哥哥的身分,問他——」

他停頓了一下,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孤獨而決絕。

「問他,用他的沉默,到底在保護誰。」

而在他身後,癱在沙發上的陳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對著他們的背影,用盡全力喊了一句:

「沈律師!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雜訊開始前,我在監視器裡,看到雨桐小姐……看到她已經倒在地上了!不是在主臥,是在……是在地下室的醫療室裡!她身邊的人,不是少爺……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煞車聲,緊接著,是兩道強光直接射上了三樓的窗戶。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公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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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當事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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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那兩道強光,像是兩把手術刀,筆直地切開了萬華清晨五點的薄霧,死死釘在三樓那扇佈滿油漬的窗戶上。

陳福那句嘶啞的喊叫卡在喉嚨裡。「……是在地下室的醫療室裡!她身邊的人,不是少爺……是……」

他的「是」字被樓下廂型車沉悶的引擎低鳴徹底吞沒。林予晞的反應比沈奕辰更快,她一把抓住還想衝到窗邊的陳福的後領,將他整個人往後拖離窗框,同時用另一隻手狠狠將沈奕辰往牆角一扯。

「別看!」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凌厲,「是寰宇的車,顧曉曼的人。她在警告我們,她知道我們在哪。」

沈奕辰的背脊撞上冰冷的水泥牆,石灰的粉塵味竄進鼻腔。他沒有去看那輛車,視線卻死死鎖在陳福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那個一輩子只懂得察言觀色、習慣用「嗯、啊」含糊帶過所有關鍵問題的老管家,此刻瞳孔縮成了針尖,嘴唇不住顫抖。那不是演的,那是看到了某種比解雇、比坐牢更讓他恐懼的東西時,才會有的生理反應。

醫療室。不是主臥。

這三個字像一根冰錐,瞬間釘進了沈奕辰的腦海。檢方起訴的全部卷證、現場照片、鑑識報告,所有完美無缺的證據鏈,都指向陽明山莊園二樓那間鋪著白色長毛地毯的主臥室。那裡有噴濺的血跡、有陸承宇的指紋、有沈雨桐的DNA。可是陳福說,雨桐倒下的第一現場,根本不在那裡。

那麼主臥的一切,就是佈置。就是那個「沒有破綻」本身。

樓下的強光停留了大約十秒。沒有人下車,沒有人按喇叭,甚至沒有人開門。就像他們只是來確認獵物還在籠子裡,然後便無聲無息地倒車,匯入了萬華區清晨空蕩的巷弄,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柴油廢氣味,從窗縫裡滲進來。

林予晞這才鬆開手,大口喘氣,手心裡全是汗。「他們不敢現在動手,這裡是市區,到處都是監視器。他們只是要讓你知道,明天的法庭,你敢多說一句,代價是什麼。」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只是緩慢地、極其用力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皺掉的襯衫領口,那個動作慢得近乎儀式感,像是在給一把已經上膛的槍,再做最後一次保險確認。他的眼神在晨光中冷得像塊結了霜的鐵,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某種近乎自毀的火焰。

「走。」他對林予晞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去土城。」

「現在?看守所六點才開放律見。」

「我要在檢察官和顧曉曼的律師團之前,見到他。」沈奕辰拉開那扇掉漆的鐵門,率先走了出去,「陳福,你留在這裡,哪裡都別去。等天亮,直接去臺北地檢署找值班檢察官,就說你要自首,就說你要轉為污點證人。我會讓洪老師派人來接你。」

陳福癱在沙發上,像一灘被抽掉骨頭的爛泥,只是茫然地點頭。

清晨五點二十分的臺北,捷運還沒開始運轉。林予晞叫的計程車在市民大道上狂飆,窗外的街景從萬華的老舊公寓,逐漸過渡到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的冷冽反光,最後駛上快速道路,往土城的方向去。沈奕辰一路無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逝的路燈。他的腦中反覆迴盪著陳福那句沒說完的話,和那一聲在雜訊中被還原出來的、稚嫩的「哥」。

臺北看守所的律見室,永遠是同樣的味道。消毒水、廉價拖把、還有長年無法散去的、屬於羈押與絕望的霉味。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林予晞被擋在了會客登記櫃檯外。依規定,律見只能由辯護人單獨進行。她只能隔著厚重的鐵門,對沈奕辰比了一個「小心」的手勢。

沈奕辰在那張被無數雙手銬磨得發亮的不鏽鋼桌前坐下,將律師執照和委任狀遞給戒護人員。十分鐘後,對面的鐵門被「喀啦」一聲打開。

陸承宇被帶了進來。

他比上一次開庭時更瘦了。看守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原本還算俊秀的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烏青,嘴唇乾裂。他的手銬被固定在桌面的鐵環上,動作因此顯得侷促而脆弱。看到沈奕辰,他那雙總是游移、恐懼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愧疚,隨即又迅速地垂了下去,不敢對視。

「沈律師……」他的聲音輕得像一張紙。

沈奕辰沒有立刻翻開卷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被整個臺灣輿論認定為殺人兇手的男人,看了很久,久到戒護人員都開始不耐煩地敲了敲牆上的時鐘。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陸承宇猛然抬起頭的動作。

他將那封被寰宇法務部攔截了十年、信封上寫著「沈奕辰收」的親筆信,輕輕地、正面朝上地放在了不鏽鋼桌面上。信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面是少女清秀卻用力的字跡。

「陸承宇,」沈奕辰開口,聲音不再是法庭上那種經過精準計算、字字帶刺的詰問語氣,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近乎乾涸的沙啞,「在我們談你的案子之前,我想先以另一個身分問你一個問題。」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的冰霜第一次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翻湧的、屬於一個哥哥的血肉。

「我叫沈奕辰。沈雨桐,是我妹妹。親妹妹。」

空氣在瞬間凝固了。

陸承宇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手銬與鐵環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血色盡失,嘴唇張了又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震驚、恐慌、還有某種被戳破的、如釋重負的痛苦,在他臉上瘋狂交織。

「你……你知道了……」他最終只是擠出這幾個字,眼淚毫無預警地從眼眶中滾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我……」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她是我妹妹的?」沈奕辰追問,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我很早就知道了。」陸承宇用戴著手銬的手,笨拙地抹去眼淚,聲音破碎,「雨桐……雨桐跟我提過她有個哥哥,說她哥哥很厲害,以後一定會當上很厲害的檢察官,保護她。她給我看過你們小時候的合照……所以,當法扶指派你當我的辯護律師,看到你的名字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來了……」

沈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十年前那張被刻意從戶籍資料中抹去的合照,原來雨桐一直帶在身邊。

「那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在偵查庭、在國民法官面前,你一句都不為自己辯解?你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所有人都當成是狡辯,你為什麼不把話說清楚?」沈奕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已久的憤怒與悲痛終於衝破了程序正義的堤防,「你知不知道,你的沉默,正在讓你自己走向無期徒刑!」

「因為我不能說!」陸承宇也失控地喊了出來,那個一向優柔寡斷、沉默寡言的富家少爺,此刻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我如果說了,你就不能再當我的律師了!」

沈奕辰愣住了。

陸承宇喘著氣,眼淚流得更兇,「《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利益衝突……我查過的……被害者家屬不能為被告辯護……一旦你以家屬身分在法庭上揭露這件事,審判長就會立刻命你解除委任……到時候,我就再也沒有律師了……再也沒有人能幫我了……」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奕辰,那眼神裡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孤注一擲的信任。

「沈律師……不,沈大哥……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能在法庭上合法地聲請調閱寰宇生技的內部資料……只有辯護人,才能要求法院去扣押他們的伺服器、去鑑定那段監視器……如果連你都走了,就真的沒有人能證明雨桐是怎麼死的了……我寧願被當成殺人犯,也不要讓他們……讓他們就這樣把雨桐的死,再寫成一次『病逝』或『意外』……就像十年前他們對社工說的那樣……」

這份沉默的信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沈奕辰的靈魂上。

他徹底撕裂了。

一半的他是那個信仰程序正義、恪守倫理規範的審辯律師沈奕辰,他知道陸承宇說的是對的。一旦他以被害者家屬的身分介入,這場辯護的正當性將蕩然無存,他會被立刻解任,失去所有閱卷與聲請調查的權力。另一半的他,只是那個找了妹妹十年的哥哥沈奕辰,他渴望立刻衝過去抓住陸承宇的衣領,逼他把那天晚上的每一秒都吐出來。

理智與血緣,在這間不到三坪的律見室裡,發出了刺耳的撕裂聲。

沈奕辰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風暴已經被強行壓回了深處,只剩下一片駭人的清明。他將身體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恢復了那個律師的姿態,只是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我現在還是你的辯護人。所以,告訴我,」他一字一句地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和雨桐,真心相愛嗎?」

陸承宇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是……是真的……我愛她……從她被送到陽明山莊園當我的……當我的『特別看護』那天起……我一開始也以為她只是爺爺……不,是趙寰宇董事長找來監視我的……可是她不一樣……她會偷偷在我的藥裡少放半顆安眠藥,會在我被顧曉曼罵到躲在書房發抖的時候,隔著門縫塞給我一顆糖……」陸承宇的臉上露出了近乎夢幻的、痛苦的溫柔,「後來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看護,她是……她是他們的『對照組』……他們每個月都會帶她去地下室的醫療室抽血、做檢測……她的身體裡,有他們新藥需要的……很罕見的基因……」

「你們計畫逃走?」沈奕辰的指尖冰冷。

「對!」陸承宇的情緒激動起來,「雨桐說她找到了證據,她偷偷複製了醫療室電腦裡的一部分病歷和檢體編號……她說,只要把這些交給媒體,寰宇就完了,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案發當天晚上,我們約好十一點在後門碰面……可是……可是我提早去了醫療室……我想先幫她把那台備份用的硬碟拿出來……結果……結果我看到……」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恐懼再次攫住了他。

「我看到顧曉曼帶著兩個保全,把雨桐壓在醫療室的床上……雨桐在掙扎……顧曉曼手裡拿著一支針筒……她說……她說『董事長說了,不聽話的數據,就沒有保存的價值了』……然後就把那一整管藥……打進了雨桐的血管裡……」

陸承宇的聲音徹底破碎了,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不鏽鋼桌面上,手銬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嚎啕大哭起來。

「我衝進去了……可是我打不過他們……他們把我打倒在地……然後……然後就把雨桐抱起來……往樓上主臥抬……我聽到顧曉曼在打電話,她說『照計畫,把現場佈置好,血要新鮮的……』……我倒在地上,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你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沈奕辰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是辯解……是求救……」陸承宇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哽咽著說,「我在對你求救……沈大哥……我知道只有你能聽得懂……我怕你跟那些警察、那些記者一樣,以為我只是在狡辯……」

律見室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沈奕辰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顧曉曼,那個在法庭上永遠理性至上、將違法包裝成商業判斷的女人,竟然親手執行了這場謀殺。而他的當事人,這個被他一度以為是懦弱共犯的男人,竟然是唯一目睹真相、卻因為想要保護他這個「哥哥律師」的調查權,而選擇將所有罪名背在自己身上的傻瓜。

這份信任太重,重到讓沈奕辰覺得自己過去所有引以為傲的冷靜與專業,都成了一種諷刺。

就在這時,律見室牆上的喇叭傳來戒護人員冰冷的提示音:「律見時間剩三分鐘。」

陸承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抓住沈奕辰的手腕,冰冷的手銬硌得人生疼。

「沈大哥,還有一件事!雨桐在被抓走前,把那個硬碟塞給了我……我藏起來了……藏在……」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出了一個地點,「……還有,她最後跟我說,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怕她十年前被帶走的時候,哭著喊你的名字,你卻沒有回頭……她說她一直記得,那天在社福中心,你站在門外……」

沈奕辰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年前的社福中心?他站在門外?他的記憶裡,完全沒有這一幕。他的童年記憶,從妹妹走失前的半年開始,就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時間到!」鐵門被用力拉開。

陸承宇被戒護人員架了起來,在被拖走前的最後一秒,他回頭,用盡全力對沈奕辰喊出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與陳福在公寓裡沒說完的話,完美地拼在了一起——

「那天在醫療室裡,站在顧曉曼身後看著的人……是趙寰宇!他全程看著!是他點的頭!」

鐵門「砰」地一聲關上,將那聲嘶力竭的指控關在了門內。

沈奕辰一個人僵坐在律見室裡,手中還殘留著陸承宇手腕的冰冷觸感。他的腦海一片轟鳴。趙寰宇,親自在場。這不再是授意,這是親手沾血。

而更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的,是陸承宇最後那句關於他童年記憶的話。

他緩緩拿出手機,螢幕上正好跳出一封來自洪德昭的加密訊息,發送時間是兩分鐘前。

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剛剛修復完成的、十年前的監視器畫面截圖。

畫面有些模糊,是士林那間早已拆除的舊社福中心門口。一個穿著制服、背著書包的小男孩,正被一名社工牽著手,面無表情地往外走。而在他的身後,隔著一道鐵柵欄,一個穿著紅色洋裝、扎著馬尾的小女孩,正死死抓著欄杆,放聲大哭,嘴型像是在喊著什麼。

那個小男孩的臉,清晰可辨。

正是十歲時的,沈奕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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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十年前的血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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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見室的鐵門在身後砰地關上,回音在狹長的走廊裡撞了三下,才慢慢散去。

沈奕辰沒有動。他維持著被陸承宇抓住手腕時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那種看守所特有的、洗不掉的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冰冷觸感。空氣裡瀰漫著日光燈管過熱的臭氧味,還有牆壁發霉的潮氣。頭頂那盞慘白的燈嗡嗡作響,像一隻困在玻璃罩裡的蚊子。

「那天在醫療室裡,站在顧曉曼身後看著的人……是趙寰宇!他全程看著!是他點的頭!」

陸承宇最後的嘶吼還卡在耳膜上。比那句話更尖銳的,是手機螢幕裡那張剛解碼出來的畫面。

那是十年前的士林,福港街那間早已拆除的舊社福中心。畫質粗糙,時間戳記泛黃,右下角跳著20018-07-14 15:32。鐵柵欄外,一個穿著士林國小制服、背著深藍色書包的小男孩被一名穿著淡黃色背心的社工牽著手往外走。男孩的頭髮剪得很短,瀏海蓋到眉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洞得像一張被抽走靈魂的紙。

而在柵欄的另一側,一個穿著褪色紅洋裝、綁著馬尾的小女孩死死抓著鐵欄杆,指節發白,嘴巴張到最大,整張臉因為哭喊而扭曲。她在喊哥哥。

那個小男孩,是十歲的沈奕辰。

而那個小女孩,是六歲的沈雨桐。

胃袋猛地痙攣了一下。沈奕辰扶著冰冷的鐵桌,緩緩坐回去,卻發現自己的膝蓋在發抖。他的記憶裡,關於那一年的夏天,始終有一塊被濃霧覆蓋的斷層。母親過世後,父親酗酒,社工來過幾次,說要做家庭訪視。他只記得自己被帶去一個有很多玩具的房間做了一堆測驗,心理師問他:「你會不會覺得照顧妹妹很累?」他記得自己好像點了頭。然後呢?然後就是一片空白。像是錄影帶被硬生生剪掉的半年,再接起來時,家裡已經沒有雨桐了,父親說她被送到一個更好的寄養家庭,會過得很好,要他不要再問。

他以為那是遺忘。原來是被抹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洪德昭的第二封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奕辰,來鑑識中心。仲文那邊有東西要給你看。不要讓任何人跟。】

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後方的法醫鑑識大樓,凌晨一點十七分。這棟大樓永遠瀰漫著福馬林與冷氣過強的金屬味。沈奕辰推開B3鑑識實驗室的厚重氣密門時,林予晞已經在了。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連帽外套,頭髮隨意紮起,眼下有著熬夜的青黑,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超商咖啡。看到沈奕辰,她立刻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只是把那杯咖啡塞到他手裡。

實驗室的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許仲文坐在成堆的色層分析圖譜與離心管前,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總是整齊的襯衫皺得像抹布。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

「沈律師……林小姐……」許仲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本來不想做的,我真的不想……顧曉曼給我的那份報告,我簽了,我以為只是例行……」

「說重點,許博士。」沈奕辰的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冷靜,冷靜到可怕,「DNA。」

許仲文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的霉味都擠出來,他將一疊剛列印出來、還帶著熱度的報告推到兩人面前。最上頭是一張STR基因座比對圖,下方是甲基化定序與化學殘留分析。

「主臥現場,浴室磁磚縫、床頭櫃抽屜內側,還有那把被認定為兇器的水果刀刀柄上,採到的血跡DNA,確實是沈雨桐的。」許仲文指著那條完美吻合的峰圖,「檢方用這個,加上指紋與監視器,把陸承宇死死釘在現場。可是……可是我重新做了定年。」

林予晞皺眉:「定年?」

「DNA的甲基化程度會隨著年齡改變,就像樹的年輪。」許仲文調出一張散點圖,「我用亞硫酸鹽定序去看這份檢體的甲基化鐘。結果顯示,這份血的生物年齡,是六到七歲。不是二十二歲。」

沈奕辰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紙杯被捏得凹陷,冰冷的咖啡溢出來,沾濕了指縫。

「還有這個。」許仲文又翻開下一頁,是質譜儀的圖譜,幾個尖峰被用紅筆圈起來,「EDTA,二胺四乙酸。這是血液保存管裡的抗凝劑。現場的新鮮血跡,不該有這麼高濃度的EDTA。除非……除非它是被保存過的。」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低低的運轉聲。

「我去調了寰宇生技附設的安安診所十年前的檢體入庫紀錄。」許仲文的額頭全是汗,「2018年7月到12月,沈雨桐在那間寄養家庭期間,以『罕見基因追蹤』的名義,被抽了七次血。每次5到10CC。那些檢體沒有銷毀,全部被轉成冷凍乾燥粉末,編號PG-2018-0714-RT,儲存在內湖總部的零下八十度生物資料庫裡。現場的血,就是從那裡來的。是十年前的血。」

那份過於完美的證據鏈,終於露出了它的破綻。不是因為有矛盾,而是因為太完美。完美到連血都是從過去借來的。

「所以莊園主臥根本不是第一現場。」林予晞的聲音在發顫,卻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清醒,「顧曉曼他們在醫療室處理掉雨桐之後,再用十年前的檢體去佈置主臥,偽造成情殺現場。因為他們知道,只要DNA對上,檢警就不會再往回查。」

沈奕辰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張紅洋裝小女孩的臉,和陸承宇說的醫療室、針筒、趙寰宇點頭的畫面。一股遲來十年的血腥味,彷彿穿透時空,從那間零下八十度的冰箱裡瀰漫開來,嗆得他喉嚨發痛。

就在這時,林予晞的筆電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我這邊也好了!」她像是把所有的憤怒都砸進鍵盤裡,「陳福不是說顧曉曼要他執行雜訊程式嗎?我把陽明山莊園那套以色列製的保全系統日誌整個dump出來,原始碼裡有個後門,每次執行雜訊覆蓋,都會在系統底層留下一筆管理者權限的登入紀錄。」

她將筆電轉向兩人,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log,中間有兩行被她用黃色標記起來。

【2028-11-09 02:14:33 USER: GM_ADMIN LOGIN SUCCESS IP: 192.168.1.101 DEVICE: MASTER_PANEL】

【2028-11-09 02:14:35 USER: CY_CHOU LOGIN SUCCESS IP: 192.168.1.102 DEVICE: MOBILE_TERMINAL】

「GM是顧曉曼,CY是趙寰宇。」林予晞的指尖用力點在螢幕上,「我交叉比對了被電信公司刪除的通聯紀錄備份。透過基地台的連線握手封包還原,就算他們用的是莊園內網的加密分機,只要手機連著Wi-Fi,就一定會跟陽明山基地台做認證。案發時間,02:10到02:30,趙寰宇跟顧曉曼的手機,都在莊園的熱點裡。一個在主控室,一個在醫療室。他們都在場。」

許仲文癱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他們都在……所以陳福沒說謊……」

沈奕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所有的拼圖都對上了。為什麼證人對時間的記憶過於一致,為什麼監視器剛好壞三分鐘,為什麼DNA會這麼剛好出現在最致命的地方。因為這是一場由資本親手導演、由資訊負責剪輯、由法律被迫背書的謀殺。

「洪老師呢?」沈奕辰問。

「老師在樓上幫你擋人。」林予晞壓低聲音,「蔣以真知道我們在查這個,她想把這份報告直接當成新證據呈給檢察官,但老師說不行。現在呈上去,只會被以『證據能力有疑義』打掉,然後讓寰宇有時間把資料庫清乾淨。」

沈奕辰明白洪德昭的意思。這份報告是王牌,但王牌需要一個能讓國民法官無法迴避的舞台。而那個舞台,現在只有一個。

他拿出手機,點開司法院的律師聲請系統。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奕辰,你想做什麼?」林予晞察覺到不對。

「我要聲請傳喚自己為證人。」沈奕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劃開了實驗室凝結的空氣,「以被害者家屬的身分。」

許仲文猛地抬頭:「沈律師!你瘋了嗎?你是陸承宇的辯護人!你用家屬身分上證人台,你的辯護人保密義務怎麼辦?你這是自殺!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八條,利益衝突,你會被移送懲戒,被停權,甚至被除名!」

「我知道。」沈奕辰終於將手指點了下去,螢幕發出「叮」的一聲,聲請狀已上傳,「一旦我在法庭上揭露我就是沈雨桐的親哥哥,我的辯護人資格就會立刻被審查。檢方一定會聲請解除委任,審判長也必須為國民法官的公正性,考慮我的證言能力。」

「那你還……」林予晞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冷,卻在發抖。

「因為這是唯一的路。」沈奕辰反手握住她,眼神第一次沒有迴避,「只要我還是辯護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認為是為當事人脫罪的辯護詞。國民法官不會信。但如果我站在證人席上,舉手發誓,我以一個哥哥的身分,告訴他們,我的妹妹十年前就被當成實驗材料,她的血被冰了十年拿來誣陷一個想救她的人……他們才會看見,那條完美的證據鏈,是用什麼做的。」

這是雙重辯護的陷阱,也是唯一的出口。他必須先背叛自己的辯護人身分,才能讓真相以家屬的血緣之名,被法庭聽見。

林予晞看著他,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了下來,卻咬著牙沒有哭出聲。她知道這個男人做了什麼決定,就絕不會回頭。

就在聲請狀顯示「已送達臺灣臺北地方法院合議庭」的同時,沈奕辰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洪德昭,而是一個未顯示號碼的來電。接起來,只有三秒鐘的雜訊,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那種溫文儒雅到令人作嘔的語調。

是趙寰宇。

「沈律師,聽說你打算在明天的最終辯論上,給國民法官一個驚喜?」那聲音輕笑著,像在談論天氣,「勇氣可嘉。不過,在你決定犧牲自己的律師生涯之前,要不要先問問你的當事人,願不願意讓你這麼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金屬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個虛弱卻清晰的年輕男聲,帶著哭腔。

「沈律師……不要……不要救我……」是陸承宇。

電話隨即被切斷,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沈奕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趙寰宇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看守所裡,拿著陸承宇的電話?

而更讓他背脊發涼的是,許仲文的電腦螢幕上,那份被標記為「PG-2018-0714-RT」的檢體領用紀錄,最後一行的領用人簽名欄,除了顧曉曼的簽名外,還有一個被塗掉、卻被鑑識軟體勉強還原的淡淡筆跡。

那筆跡很稚嫩,像是小學生的字。

寫的是:沈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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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最後的交互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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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內湖寰宇生技附設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像一群瀕死的蚊子。<br><br>嘟——嘟——嘟——<br><br>忙音還在沈奕辰的掌心裡震動,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映出一張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眼下是連續三天沒有闔眼的青黑,唯有那雙眼睛,像是被泡在冰水裡的刀,亮得嚇人。<br><br>「怎麼回事?」林予晞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搶過手機,回撥過去,卻只得到「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的制式語音。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頭髮隨意紮起,臉上是徹夜破解通聯紀錄後的疲憊與焦躁,「變聲器?趙寰宇?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進看守所?陸承宇的聲音……奕辰,他是不是被威脅了?」<br><br>一旁的許仲文還盯著電腦螢幕,臉色比螢幕的冷光還要蒼白。他指著那份檢體領用紀錄的右下角,聲音抖得不成調:「沈、沈律師……你看這個簽名……PG-2018-0714-RT,領用人是顧曉曼,可是被塗掉的那個……還原之後,真的是你的名字。這是十年前的單子,那時候你才……才國中吧?」<br><br>洪德昭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走到沈奕辰身後,將一隻溫厚而粗糙的手掌,輕輕按在學生的肩膀上。那力道不重,卻讓沈奕辰緊繃到快要斷裂的脊椎,微微一顫。<br><br>沈奕辰沒有回頭。他盯著桌上那張被鑑識軟體勉強還原的簽名。那三個字,筆畫歪斜,轉折處還帶著小學生特有的、用力過猛的頓點。沈奕辰。他記得這個字跡。不是因為他寫過,而是因為他在妹妹沈雨桐小學二年級的聯絡簿上,看過無數次。雨桐剛學寫國字時,最喜歡摹仿哥哥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比自己的名字還認真。<br><br>所以,這不是他的簽名。這是雨桐的簽名。她在被當成實驗體抽血、建檔的那一天,用她最崇拜的哥哥的名字,簽下了自己的賣身契。<br><br>而十年後,這管血,被顧曉曼從零下八十度的冷凍庫裡取出,倒在了陽明山那間主臥的床單上,偽造成一場情殺的鐵證。<br><br>「他叫我不要救他。」沈奕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陸承宇叫我不要救他。趙寰宇是故意讓我聽見的。」<br><br>林予晞一愣:「什麼意思?」<br><br>「這是最後的籌碼。」沈奕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所有的混亂與凍結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趙寰宇知道我明天要自請揭露身分,毀掉他的完美證據鏈。他進看守所,不是去威脅陸承宇,是去交易。他告訴陸承宇,如果我明天在國民法官面前自爆,我的律師生涯就完了,雨桐的案子也永遠不會有人再追下去。他讓陸承宇自己開口叫我住手,讓我以為,我的當事人不願意被救。」<br><br>他轉過身,看著林予晞,看著洪德昭,看著許仲文,一字一句地說:「他賭的是我的忠誠。律師對當事人的忠誠。如果當事人親口說不要救我,我就必須停手。否則,我就是違反委託人意願的無良律師。」<br><br>林予晞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媽的,這個老狐狸……那你打算怎麼辦?明天還要聲請嗎?檢審會一旦認定你隱瞞利益衝突,你會被停權,甚至除名!」<br><br>「這個男人做了什麼決定,就絕不會回頭。」洪德昭低聲重複了前一夜他對林予晞說過的話,然後看向沈奕辰,渾濁的眼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奕辰,你想清楚了嗎?一旦你在法庭上說出你是被害者的哥哥,你就不再是單純的辯護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檢方指為誘導,被未來的懲戒委員會指為利用親情操弄審判。」<br><br>沈奕辰拿起桌上那封被寰宇法務部攔截了十年的信。信封已經泛黃,收件人是「沈奕辰哥哥收」,寄件人是「雨桐」,裡頭的信紙上,是同樣稚嫩卻努力寫得工整的字:「哥哥,我在新家很好,他們說我的血很特別,可以幫很多人。我好想你,你什麼時候來接我……」<br><br>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西裝內袋,貼近心口的位置。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br><br>「洪老師,」他輕聲說,「十年前,我沒有去接她。十年後,如果我連為她說一句真話的機會都放棄,那我這十年讀的法律,考的律師,信仰的程序正義,到底還剩下什麼?」<br><br>天快亮了。<br><br>——<br><br>2028年7月18日,上午九點三十分,臺灣臺北地方法院,第一法庭。<br><br>這是國民法官制度上路後,最受矚目的一起審判。法庭外的走廊被媒體的長槍短砲擠得水洩不通,直播鏡頭透過司法院的公開系統,將畫面即時傳送到全臺灣的捷運車廂與便利商店的電視牆上。六位國民法官與兩位備位國民法官坐在審判席兩側,神情緊張而肅穆。審判長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性法官,眼神銳利。公訴席上,坐著的是臺北地檢署的王牌檢察官蔣以真,她一身黑色法袍,面無表情地整理著卷證,但目光偶爾掃向辯護席時,會帶著一絲複雜的憂慮。<br><br>辯護席上,只坐著沈奕辰一個人。林予晞以輔佐人的身分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隨身硬碟。<br><br>被告陸承宇被法警帶入場時,腳步虛浮,臉色慘白如紙。他下意識地看向沈奕辰,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那眼神裡有哀求,有愧疚,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不要。<br><br>沈奕辰對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不是「我答應你」,而是「相信我」。<br><br>上午十點整,審判長敲下法槌:「本案一審最終辯論程序開始。先由檢察官進行論告。」<br><br>蔣以真的論告精準而致命。她再次播放了那段經過AI修復的監視器影片,陽明山莊園主臥外,陸承宇在案發時間進入房間,五分鐘後慌張離開,身上沾有血跡。加上現場採集到的DNA、指紋、以及管家陳福的證詞,證據鏈完美無缺。「國民法官們,」她的聲音在法庭中迴盪,「我們追求的是實質正義,而證據告訴我們,被告就是兇手。」<br><br>接著,審判長看向辯護席:「請辯護人進行最終辯論。」<br><br>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奕辰身上。直播彈幕瘋狂刷過「無罪答辯要開始了嗎」、「這律師不是很厲害嗎」。<br><br>沈奕辰站了起來。他沒有打開面前的卷宗,也沒有看向國民法官。他先是對著審判長,深深一鞠躬。<br><br>「審判長、各位國民法官、檢察官,」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法庭的每一個角落,「在進行辯論之前,辯護人有一項緊急聲請,必須優先處理。」<br><br>他從公事包中拿出一份文件,雙手呈交給法警,轉呈合議庭。<br><br>「辯護人沈奕辰,依《律師法》第三十九條、《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利益衝突之規定,主動揭露並聲請審查。」他頓了頓,法庭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秒被抽乾,「本案被害者,沈雨桐,是辯護人失散十年的親生妹妹。辯護人自始即處於辯護人與被害者家屬之雙重身分利益衝突中,未能即時聲請解除委任,違反倫理規範,願接受律師懲戒委員會最嚴厲之處分。但在接受處分之前,請法庭容許辯護人以家屬與辯護人之雙重身分,完成最後一次交互詰問。因為,如果辯護人此刻退庭,本案被資本與資訊共同偽造的真相,將永遠無法呈現在國民法官面前。」<br><br>死寂。<br><br>長達五秒鐘的、絕對的死寂。<br><br>然後是排山倒海的譁然。旁聽席炸開了,媒體區的快門聲像機關槍一樣響起,直播彈幕瞬間被「什麼?!」「兄妹?」「假的吧」洗版。國民法官們驚愕地睜大眼睛,交頭接耳。連一向冷靜的蔣以真,都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沈奕辰。<br><br>被告席上的陸承宇,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滑落。<br><br>審判長用力敲槌,才勉強維持住秩序。她眉頭深鎖,看著手中的聲請狀,神情嚴肅至極:「辯護人,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這項揭露將使你所有的辯護行為都可能被評價為無效,甚至構成對當事人的背叛。」<br><br>「我非常清楚。」沈奕辰直視著審判長,聲音沒有一絲動搖,「正因為清楚,所以我必須說。因為我的當事人陸承宇,他至今仍在用沉默保護我,保護我這個辯護人能夠繼續調閱資料、調查真相的機會。而我的妹妹沈雨桐,她等了十年,才等到一個能為她說話的哥哥。」<br><br>他轉向證人席。那裡坐著本案的關鍵證人,寰宇生技執行長顧曉曼。她依舊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妝容完美,臉上掛著一貫的、理性而強勢的微笑,彷彿剛才的核爆與她無關。<br><br>「審判長,辯護人聲請對證人顧曉曼進行交互詰問。」<br><br>審判長與合議庭低聲討論後,點了頭:「准許。但請辯護人注意詰問範圍。」<br><br>沈奕辰一步步走到證人席前。他沒有看顧曉曼,而是先對著國民法官席,播放了第一份證據。<br><br>大螢幕上出現的,不再是那段清晰的AI修復影片,而是最原始的、未經任何演算的監視器檔案。畫面充滿了粗大的雜訊與雪花,在關鍵的三分鐘裡,整個畫面完全被黑白噪點覆蓋,只有音軌裡,隱約傳來「滋——滋——」的電流聲。<br><br>「顧證人,」沈奕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這是你口中,那段證明被告在案發時間進入主臥的、清晰無比的監視器畫面,它的原始檔。請問,為什麼原始檔是全雜訊,而交給檢方的,卻是AI修復後、連被告臉上毛孔都看得見的清晰影片?」<br><br>顧曉曼的微笑僵了一下,但立刻恢復專業:「沈律師,莊園的監視系統老舊,出現雜訊是常有的事。我們是委託專業的數位鑑識公司進行AI修復,這是科技的進步。」<br><br>「是嗎?」沈奕辰按下第二個檔案。那是許仲文連夜還原的程式碼日誌,「這份日誌顯示,雜訊不是老舊,是人為植入的程式,在案發當天晚間十一點十七分至二十分,精準地覆蓋了主臥走廊的鏡頭。而執行這個程式的帳號,權限來自莊園保全系統的最高管理者——也就是你,顧曉曼女士。管家陳福已經坦承,是受你指使執行。」<br><br>顧曉曼的臉色終於變了。她下意識地看向旁聽席後方的趙寰宇,後者依舊溫文儒雅地坐著,只是端著保溫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br><br>沈奕辰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播放了第二份證據——那張檢體領用紀錄。<br><br>「這管被標記為PG-2018-0714-RT的檢體,採集於2018年7月14日,採集對象是當時年僅十二歲的沈雨桐,地點是寰宇生技附設診所。理由是‘罕見基因追蹤’。十年後,它出現在命案現場,成為指控我當事人殺人的DNA鐵證。」他將畫面放大到那個稚嫩的簽名上,「顧證人,你還記得這管血是怎麼來的嗎?你還記得那個小女孩,是怎麼用她最崇拜的哥哥的名字,簽下這份單子的嗎?」<br><br>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抽氣聲。一位女性國民法官已經紅了眼眶。<br><br>顧曉曼的呼吸開始急促,她的強勢面具出現了裂痕:「我……我不記得十年前的細節了,那只是例行性的檢體保存……」<br><br>「不記得了?」沈奕辰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那封被攔截的信。<br><br>他沒有念出內容,只是將信紙展開,透過投影,讓所有人看見那同樣稚嫩的字跡,和那句「我好想你,你什麼時候來接我」。<br><br>「這封信,寫於2018年7月15日,也就是抽血的隔天。收件人是我,但它從未寄達,被你們的法務部以‘個資保護’為由攔截、封存。顧曉曼,你以資本為名,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你們基因資料庫裡的一個編號。你為了讓你的董事長趙寰宇,能夠永遠控制他的繼承人,你親手策劃了這一切——你讓陸承宇成為代罪羔羊,因為他愛上了你們的實驗體,愛上了我的妹妹,他想帶她逃走!」<br><br>沈奕辰的聲音,在最後一句時,終於出現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與怒吼。那不再是律師的詰問,而是一個哥哥遲來了十年的質問。<br><br>「你說話啊!顧曉曼!案發當夜十一點,你和趙寰宇是不是都在莊園內網的通話熱點中!是不是趙寰宇點了頭,你才對雨桐注射過量藥劑!是不是你佈置的主臥現場!」<br><br>一連串的詰問,像重錘一樣砸在顧曉曼的身上。她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個簽名,看著國民法官們或憤怒或悲憫的眼神,看著坐在被告席上早已泣不成聲的陸承宇,最後,她絕望地看向趙寰宇——那個她絕對忠誠、將他視為神明的男人,此刻卻只是冷漠地移開了視線,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棄子。<br><br>那一瞬間,顧曉曼心中那根名為「忠誠」的弦,斷了。<br><br>「是!是我做的!」她崩潰地尖叫起來,妝容在淚水中糊開,再也沒有半點菁英的模樣,「是董事長說的!他說雨桐那個賤人想毀了寰宇,想把基因庫的資料交給記者!他說承宇少爺被她迷惑了,必須給他一個教訓!他點頭的!他只要點一下頭,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那管血本來就是備用的!我只是……我只是執行董事長的意志!」<br><br>全場譁然。法槌瘋狂敲擊也無法制止這場失控的自白。<br><br>趙寰宇猛地站起身,臉上溫文儒雅的面具第一次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猙獰而驚慌的本質:「顧曉曼!你胡說什麼!你瘋了!」<br><br>但已經太遲了。蔣以真以檢察官的身分,當場站起:「審判長,證人已當庭自白涉犯殺人及偽證等重罪,建請當庭逮捕,並另案簽分偵辦趙寰宇先生!」<br><br>審判長當機立斷,敲下法槌:「法警,控制證人顧曉曼與旁聽人趙寰宇!」<br><br>混亂中,沈奕辰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顧曉曼被法警架走時,那雙充滿怨毒與解脫的眼睛。<br><br>下午四點,合議庭經過評議,由審判長宣示判決。<br><br>「本案被告陸承宇被訴殺人一案,經國民法官與職業法官共同評議,認為檢方所提證據經交互詰問後,已產生合理懷疑,且有高度人為偽造之可能,依罪疑唯輕、無罪推定原則,諭知被告——無罪。」<br><br>無罪。<br><br>兩個字,讓被告席上的陸承宇癱軟在椅子上,放聲大哭。那不是喜悅的哭,是壓抑了數月、背負了所有罪名與思念後,終於得以宣洩的、像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br><br>沈奕辰沒有哭。他只是緩緩閉上眼睛,任由法庭內如雷的掌聲與媒體的閃光燈將他淹沒。他西裝內袋裡的那封信,似乎還帶著體溫。<br><br>然而,程序還沒有結束。<br><br>審判長看著他,語氣帶著敬重與遺憾:「辯護人沈奕辰,本庭肯定你為追求真相所做之努力,然你確已違反《律師倫理規範》利益衝突之規定,本庭將依職權移送臺北律師公會懲戒委員會究辦。」<br><br>沈奕辰再次鞠躬:「辯護人接受。」<br><br>三天後,臺北律師公會懲戒委員會火速做出決議:沈奕辰律師因違反利益衝突原則,情節重大,但考量其動機為揭發重大犯罪、動機良善,決議予以停權一年之處分。<br><br>法庭外,午後雷陣雨剛過,臺北的天空洗得湛藍。林予晞衝破媒體的包圍,一把抱住剛走出法院大門、已經脫下法袍的沈奕辰。她的眼睛紅紅的,嘴上卻還是不饒人:「沈奕辰!你這個笨蛋!白癡!一年不能當律師你很得意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這一年事務所的房租誰要付!」<br><br>沈奕辰被她撞得後退一步,卻沒有推開她。<br><br>他看著眼前這個直率機敏、陪他從萬華的網咖一路走到地檢署、又從地檢署走到這裡的女孩,看著遠處對他微微點頭的洪德昭和蔣以真,看著被警方戒護著、正要上車的陸承宇隔著車窗對他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謝」。<br><br>然後,這個十年來總是外冷內熱、言詞犀利近乎苛刻、將所有情感都壓抑在絕對自律底下的男人,終於,露出了十年來第一個釋然的、真正放鬆的笑容。<br><br>那個笑容很淺,卻像雨後的陽光一樣,照亮了他眼底所有的冰霜。<br><br>「嗯,」他輕聲對林予晞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這一年,就麻煩林輔佐人多多指教了。」<br><br>林予晞一愣,隨即臉頰泛紅,惡狠狠地瞪他:「誰是你輔佐人!」<br><br>兩人在法院的階梯上笑著,身後的閃光燈依舊不停。但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沈奕辰的手機在口袋裡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一封來自內政部戶政司系統的自動推播通知,主旨只有一行字:<br><br>「您申請調閱之‘沈雨桐收養關係終止紀錄’,因檔案毀損,已由備份系統自動還原,詳情請登入查看。」<br><br>而備份系統顯示的最後更新時間,是十分鐘前——也就是顧曉曼當庭認罪、趙寰宇被當庭逮捕的那一刻。<br><br>有人在那個時間點,遠端啟動了還原程式。不是洪德昭,不是林予晞。<br><br>是誰,還留著那份本該被銷毀的、關於雨桐為何被送養的真正原因的檔案?又是誰,一直在暗處看著這場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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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雨桐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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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慈諴宮的晨鐘是在五點半敲響的。

沈奕辰站在廟埕的石階下,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來自內政部戶政司的推播通知在口袋裡震動了整整一夜之後,終於因為電力耗盡而暗了下來。嗡鳴聲消失了,但那一行字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他的視網膜上。

「您申請調閱之『沈雨桐收養關係終止紀錄』,因檔案毀損,已由備份系統自動還原,詳情請登入查看。」

他沒有登入。

不是不敢,而是在那個時間點被還原的檔案,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顧曉曼當庭失控認罪,趙寰宇在國民法官與直播鏡頭面前被當庭逮捕的那一刻,有人遠端按下了還原鍵。那個人知道檔案在哪裡,知道備份系統的後門,甚至精準地挑選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法庭吸引住的十分鐘。洪德昭不可能,他當時就站在審判長身後做成敗訴評估;林予晞更不可能,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指甲幾乎陷進他的手腕裡。

那會是誰?是還想滅口的人,還是想讓真相被看見的人?

數週後,這個問題依然沒有答案。而沈雨桐的骨灰,終於可以回家了。

法會定在慈諴宮的後殿。不是什麼盛大的儀式,寰宇生技的案子還在另案偵查,媒體的嗜血眼光仍在外圍徘徊,士林分局派了兩名員警在廟門口象徵性地維持秩序。住持是一位年過七十的老法師,聲音沙啞,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節奏。他說,士林這個地方,以前叫八芝蘭,雨來的時候,河會改道,人也會走散,但廟還在,就能把名字一個一個叫回來。

沈奕辰聽不懂那些經文。木魚的篤篤聲、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剝裂聲、香灰落在錫製香爐裡的簌簌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其安靜的嗡鳴。他穿著一件最普通的黑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這是他停權之後第一次穿上非律師袍的正裝。停權一年,懲戒委員會的決議書用最冰冷的法律用語寫著「明知利益衝突而未迴避,違反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他簽收的時候,手很穩。

林予晞站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她今天沒有穿那件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俐落套裝,而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洋裝,頭髮也沒有紮起來,柔順地垂在肩頭。她手裡捧著一個用白布包裹的方形骨灰罈,罈子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過十八年的人的全部重量。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卻沒有發抖。

「沈律師,」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聲音有點鼻音,卻還是那個毒舌的語氣,「你再這樣板著一張臉,雨桐會以為你又在開庭詰問她。」

沈奕辰沒有回頭,視線落在佛像前那一小撮跳動的燭火上。他的內心有一塊地方,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崩塌。十年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無菌室,用程序正義的消毒水反覆沖刷所有情感,用絕對自律的規訓把愧疚、思念、恐懼全部封存在最深的檔案櫃裡。他以為只要夠理性,就能把妹妹走失的那個下午,重新用證據重建起來。直到他在檔案裡看見那張泛黃的收養終止紀錄影本,看見雨桐被送進與寰宇生技合作的寄養家庭時,那個負責社工簽名的欄位是空白的。

那個空白,就是他記憶的空白。

他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為了申請陽明交大法學院的獎學金,整夜整夜地在萬華那間不到六坪的租屋處裡背書。雨桐才八歲,總是安靜地坐在門邊的塑膠小椅子上看他,眼神裡有崇拜,也有不敢打擾的怯生生。有一次,他因為壓力太大,對著不小心打翻泡麵的雨桐大吼:「妳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待在這裡!妳知不知道我為了養妳、為了離開這個鬼地方有多努力!」雨桐沒有哭,只是用小小的手把麵條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回碗裡,輕聲說:「哥哥對不起,我會乖乖的。」

那是他最後一次對她大聲說話。一個月後,雨桐就以「離家出走」被通報失蹤。社工來家訪時,他因為剛收到獎學金錄取通知,正忙著辦理就學貸款,對社工那句「妹妹最近是不是情緒不太穩定」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他親手把那個空白,簽了名。

法會結束後,一行人驅車上陽明山。

陽明山公墓在紗帽山的半山腰上,午後起了一層薄薄的山嵐,空氣裡有濃重的草腥味與泥土被雨水浸透後的潮氣。墓區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芒草的窸窣聲,和遠處中國文化大學鐘樓傳來的、模糊的鐘聲。沈奕辰選的位置,是管理員口中最不好賣的一塊地。因為它正對著山谷的另一側,那座被封鎖線圍起來的、趙家的白色莊園。從這裡看過去,可以清楚地看見莊園主臥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以及後院那片曾經被鑑識人員反覆採證的草坪。

他要讓雨桐看著。那個囚禁她、最後奪走她生命的地方,如今只是一棟等待法拍的空屋。而她,終於可以在高處,俯瞰它。

墓碑很簡單,花崗岩的材質,沒有照片,只刻著一行字。

「沈雨桐之墓 兄 沈奕辰立」

洪德昭是最早到的。他穿著一件舊的卡其色風衣,裡面是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襯衫,手裡拄著一把黑傘,卻沒有撐開。他看著那塊墓碑,沉默了很久,才對沈奕辰說:「奕辰,你做了一個最困難的選擇。作為辯護人,你背叛了你的當事人;作為哥哥,你背叛了你的專業。但作為一個人,你沒有背叛你的心。這就夠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厚,卻帶著一種歷經體制黑暗後的疲憊。「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寰宇的資料庫公開之後,裡面有多少個雨桐,你要一個一個找出來嗎?」

「一個一個找。」沈奕辰回答,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蔣以真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這位臺北地檢署最嫉惡如仇的檢察官,在法庭上與沈奕辰廝殺了整整一年,此刻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骨灰罈。她的眼眶有點紅,但語氣依然一絲不苟:「沈律師,另案偵辦趙寰宇的部分,檢方已經掌握了金流。顧曉曼為了爭取轉為污點證人,供出了當年銷毀社工紀錄的承辦人。你的停權處分,檢方會幫你向律師公會提出再審議的聲請。雖然……程序上不一定會過。」她頓了頓,終於還是走上前,對著墓碑深深一鞠躬,「沈雨桐,我答應妳,那些把妳當成數據的人,一個都不會漏掉。」

角落裡,陳福搓著手,局促不安地站著。這個在趙家做了三十年管家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駝了。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看起來像是臨時去菜市場買的。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對著墓碑合掌,嘴裡喃喃地唸著:「小姐,對不起……老陳對不起小姐……」他的眼神渾濁,卻在看向那座莊園時,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恐懼。那份恐懼,是對趙寰宇的,也是對自己三十年愚忠的懺悔。他把一束用塑膠紙包著的、廉價的白菊輕輕放在墓前,菊花的葉子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山道的階梯下,傳來了手銬碰撞的聲音。

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帶著穿著便服的陸承宇走了上來。他的頭髮被剪短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無罪判決之後,他被限制住居,每天都需要向派出所報到,心理鑑定報告寫著「重度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他看見墓碑上的名字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

員警解開了他一隻手的手銬,讓他得以捧起那束他一路緊緊抱在懷裡的粉色洋桔梗。洋桔梗的花語是無望的愛。

他沒有看沈奕辰,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緩緩地跪在了墓碑前。雨後的泥土沾濕了他的膝蓋,他渾然不覺。

「雨桐……」他的聲音破碎得像被風吹散的紙屑,脆弱、敏感,再也沒有了那個生技小開的優柔寡斷,只剩下一個被壓垮的年輕人的徹底絕望,「對不起……對不起……我當時……我當時應該帶妳走的……我應該……就算我爸要把我關起來,我也應該帶妳走的……妳叫我不要報警,妳說妳哥會來救妳……可是我……我什麼都不敢做……我眼睜睜看著顧曉曼……我……」

他把頭抵在冰冷的墓碑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沒有哭出聲音。那是一種比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在場的所有人都別過了頭。林予晞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沈奕辰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陸承宇的肩膀。這個動作,讓陸承宇渾身一震。

「她沒有怪你。」沈奕辰低聲說。這句話,是說給陸承宇聽的,也是說給十年前的自己聽的。

陸承宇被員警帶走後,墓前只剩下沈奕辰與林予晞兩人。洪德昭與蔣以真已經先行離開,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了這對兄妹。

沈奕辰從西裝的內袋裡,取出了一個被牛皮紙袋仔細封存的信封。紙袋的封口處,蓋著寰宇生技法務部的藍色印鑑,印鑑已經有些褪色。裡面,是那封被攔截了十年的親筆信。信紙是國小用的那種粉紅色橫線信紙,邊緣已經泛黃、捲曲,上面的字跡稚嫩、歪斜,卻一筆一畫寫得極其用力。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展開。山風很大,吹得信紙獵獵作響,林予晞連忙伸手幫他按住一角。

信很短。雨桐的字裡,有很多注音和錯字。

「哥哥:

你好嗎?我很想你。這裡的阿姨說,我要乖乖聽話,才能回家。可是這裡的叔叔會打針,好痛。我跟阿姨說我想回家找哥哥,阿姨說不行,說哥哥在忙很重要的考試,不能吵哥哥。我把哥哥給我的髮夾藏起來了,沒有被她們找到。

哥哥,你什麼時候來接我?我會一直乖乖的。

哥,我想回家。」

最後那五個字,筆畫特別重,紙張都被筆尖劃破了。可以想見,那個八歲的小女孩,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寫下這最後的求救。

沈奕辰的視線,模糊了。

十年來,他第一次,允許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顫抖,只是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滑過他冰冷的臉頰,滴落在那張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那個小小的「家」字。

林予晞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沈奕辰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平靜地將那封信,沿著摺痕,一步一步地摺成了一架紙飛機。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摺角都對得整整齊齊,就像他在法庭上整理卷宗那樣。這是他唯一能為妹妹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墓碑前的空地上,迎著從臺北盆地吹上來的、帶著城市熱氣與芒草清香的山風,將那架承載了十年愧疚與思念的紙飛機,輕輕地、朝著山谷的方向,擲了出去。

紙飛機沒有立刻墜落。

它在強勁的山風中,先是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隨即被一股上升的氣流托起,打著旋兒,越飛越高。粉紅色的機身在灰白的天空下,劃出了一道柔和卻倔強的弧線。它飛過了那座白色莊園的上空,飛過了內湖科技園區密密麻麻的玻璃帷幕大樓,飛過了信義區那片象徵資本的光鮮天際線,最終,朝著萬華那片他與雨桐曾經共同生活過的、老舊而溫暖的公寓群落,緩緩地、溫柔地盤旋、下降。

所有人都抬頭望著,直到那個小小的粉紅色影子,徹底消失在臺北盆地的薄霧之中。

風吹散了檀香的餘燼,也吹乾了沈奕辰臉上的淚痕。他對著那塊冰冷的墓碑,露出了那個在法院階梯上,曾讓林予晞臉紅的、雨後陽光般的笑容。

「雨桐,哥帶妳回家了。」

就在此時,他口袋裡那支已經沒電的手機,卻因為連接上了林予晞的行動電源而再次自動開機。螢幕亮起,跳出的不是待機畫面,而是那封戶政司通知的詳細內容頁面。備份系統自動還原的檔案,終於下載完成了。

林予晞好奇地湊過頭去,兩人同時看清了檔案最底下的那一行備註。

「收養關係終止原因:經評估,個案沈雨桐與寰宇生技基因庫編號H-09-18配對成功,符合封閉式特殊寄養家庭收容要件,原家庭經濟狀況不予續養。」

而在原因欄位的最後,有一個用手寫掃描上去的、極其潦草的簽名。那個簽名,沈奕辰認得。

那是他十八歲那年,為了申請獎學金,在社工的家庭訪視評估表上,親筆簽下的自己的名字。

遠處,莊園的封鎖線外,一輛黑色的廂型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窗貼著完全不透光的隔熱紙。車內,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透過長焦鏡頭,靜靜地看著墓前發生的一切,並按下了傳送鍵。

下一秒,林予晞的手機也震動了起來。那是一封來自鑑識中心的加密訊息,主旨只有一行字:「沈律師,妳送來的那份十年前的檢體,我們在基因定序時,發現了一個不屬於沈雨桐的、額外的等位基因。那個基因的來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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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一年後的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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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的風,是從陽明山稜線一路滑下來的。

帶著剛下過雨的土腥味,和金紙燒剩的灰燼味,混在萬壽菊的花香裡,有點甜膩,有點嗆。沈奕辰握著那支才剛充上一格電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原本在法庭上能把證人逼到語無倫次的那張冷靜面孔,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鑿開了一道裂縫。

林予晞湊過來的呼吸有點急,帶著薄荷口香糖的味道。她的一隻手還抓著沈奕辰的衣襬,另一隻手拿著自己的手機,震動還沒停。

兩個人同時盯著沈奕辰掌心那一行備註。

「經評估,個案沈雨桐與寰宇生技基因庫編號H-09-18配對成功,符合封閉式特殊寄養家庭收容要件,原家庭經濟狀況不予續養。」

手寫掃描的簽名潦草,筆畫抖得像個強迫自己快點寫完的少年。沈奕辰認得那個「沈」字最後一筆往上勾的習慣。那是他十八歲那年,為了申請那筆能讓他離開萬華、去讀法律系的清寒獎學金,在社工來家庭訪視時,被要求在「家庭成員異動同意書」上簽下的名字。

他記得那一天。社工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婦人,語氣溫和地說,雨桐如果能到醫療資源更好的寄養家庭,對她的心臟病比較好,對你們家的負擔也會小一點。你簽個名就好,剩下的我們會處理。母親在廚房裡假裝忙碌,背對著他沒有說話,父親則坐在客廳那張吱嘎作響的藤椅上,低頭抽著菸,一句話也沒說。他當時只想著,只要簽了名,獎學金審核的「家庭特殊境遇」那一欄就能加分,他就能拿到錢,就能離開那間夏天像蒸籠、冬天會漏風的公寓。他甚至沒有問,寄養家庭在哪裡。

「奕辰……」林予晞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不是你的錯。」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吞回去。十年來,他把妹妹的失蹤歸咎於體制、歸咎於寰宇生技那座吃人的基因庫,卻沒想到,體制的第一道門,是他自己親手打開的。

就在這時,林予晞手中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鑑識中心的加密訊息終於跑完了附檔。

她點開,解密後的文字很短,卻讓墓園裡剛剛才有的一點暖意瞬間被抽乾。

「沈律師,妳送來的那份十年前的檢體,我們在基因定序時,發現了一個不屬於沈雨桐的、額外的等位基因。那個基因的來源是……經比對,與沈雨桐為同母異父之手足關係。也就是說,提供檢體的,不只雨桐一個人。檢體袋裡,混入了另一個孩子的血。」

同母異父的手足。

沈奕辰猛地抬起頭,看向林予晞。林予晞的臉色也白了。

他們同時想到了一件事。當年母親在雨桐被送走前,曾經有過一次長達半年的「回娘家」,回來後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對那段時間絕口不提。

遠處,莊園封鎖線外的那輛黑色廂型車,無聲地倒車,滑入了陽明山下山的車流裡。車窗的隔熱紙後,那個模糊的人影放下了長焦鏡頭,拿起了一支一次性的預付卡手機,發出了第二封訊息。而那封訊息,要在一年後,才會被看見。

——

一年後的臺北,八月。

午後三點的萬華,空氣是黏稠的。機車的廢氣、艋舺夜市提早準備的油鍋味、老公寓樓下雜貨店冰箱散發出來的冷媒味,全部混在一起,被炙熱的柏油路蒸騰起來。捷運龍山寺站的廣播聲,隔著兩條巷子還能聽見,綠線列車進站時的氣流聲,規律得像這座城市的脈搏。

和平西路三段,一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四層樓公寓,二樓。

原本斑駁的外牆被重新粉刷成淺灰色,舊式的鐵窗花被保留了下來,洗得乾淨。門口沒有氣派的大理石招牌,只有一塊請附近木工老師傅用檜木刻的牌子,字是林予晞硬逼著沈奕辰自己寫的,筆法還是一樣冷硬,卻多了一點點溫柔。

「雨桐法律事務所。專辦冤案鑑定、家事與人權訴訟。諮詢請先預約,弱勢個案免費。」

牌子底下,還有一行小小的英文:YUTONG LAW OFFICE。

事務所裡沒有信義區那種恆溫二十四度的中央空調,只有一台聲音有點大的窗型冷氣,嗡嗡地轉著。地板是沈奕辰和林予晞自己鋪的木紋塑膠地皮,牆上掛的不是什麼名畫,而是兩張大地圖,一張是臺北市的城市監控點位圖,一張是近十年來被宣告有瑕疵的數位證據判決整理表。最裡面的那間小房間,門上貼著「鑑識資料室」,裡面放著一台林予晞用國科會計畫補助款買來的二手數位鑑識工作站。

「沈律師,你的停權期滿證明,司法院剛剛寄來了,正本在這裡。」林予晞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得有點黑的手臂。她把一封掛號信拍在沈奕辰的桌上,語氣還是那個嗆辣的樣子,「還有,信義區那三家頂級事務所的邀請函,我已經幫你全部回絕了。最後一家開到年薪三百萬加分紅,合夥人位置保留,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去那裡吹冷氣,總比在這裡跟我一起被冷氣滴水滴到頭好。」

沈奕辰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有點舊的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一年的停權,對一個律師來說像是被拔掉舌頭,但對他來說,卻像是第一次能好好用自己的聲音說話。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是萬華最真實的風景。對面公寓的陽台上,有人曬著床單,有人在抽菸,有小孩在哭。遠一點,可以看見新蓋好的捷運萬大線工地,吊車正在作業。而再遠一點,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在陽光下反著光,像是另一個世界。

「三百萬,買不到我在這裡看到的東西。」沈奕辰淡淡地說,聲音比一年前在法庭上時,少了那種刀鋒般的刻意尖銳,多了一種沉下來的沙啞,「而且,我欠這裡太多了。」

他說的這裡,不只是萬華。他說的是那個十八歲的自己,以為只要離開就能得救的地方。

林予晞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軟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饒人:「少來了,沈大律師。你以為你在演什麼日劇嗎?高嶺之花墜入凡間拯救蒼生?我告訴你,下個月的房租跟那台鑑識主機的分期付款,還有那個被寰宇生技搞到家破人亡的陳媽媽的訴訟費,你不去賺錢,我可不會幫你去街頭賣藝。」

「妳會的。」沈奕辰終於轉過身,把涼掉的咖啡一口喝完,眉頭皺了一下,「妳上次不是才為了幫一個移工爭取職災賠償,在勞動部前面拿著大聲公罵了兩個小時?影片還被媒體剪成精華版,點閱率比我的法庭辯護還高。」

「那是因為你被停權不能出庭,我只好自己上!」林予晞臉有點紅,立刻轉移話題,從桌上拿起平板,滑開新聞頁面,「不跟你鬧了,你看,判決出來了。」

平板上,是司法院的直播截圖。標題寫著:「寰宇生技負責人趙寰宇、法務長顧曉曼涉犯殺人、偽造文書、違反人體研究法等罪,一審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畫面裡的趙寰宇,穿著囚服,頭髮全白了,那個彬彬有禮的生技之父形象徹底崩解。他身旁的顧曉曼,依舊面無表情,但在法官諭知刑度時,她的肩膀還是無法控制地抖了一下。法院同時諭知,寰宇生技須繳交天價罰金,並勒令在六個月內,公開自成立以來所有涉及人體試驗、基因採集與寄養媒合的資料庫,接受第三方監督。

那個曾經掌握全臺三分之一基因數據的帝國,在一年內,被國民法官與素人法官組成的合議庭,加上被林予晞和鑑識中心聯手還原的數位足跡,一塊一塊地拆解開來。

「無期徒刑。」林予晞輕聲念了一遍,「對他們這種把人當數據的人來說,或許比死刑更難受吧。餘生都要在監獄裡,被當成一個編號。」

沈奕辰沒有露出勝利的表情。他只是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停權期滿的證明,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法官在判決理由裡,寫了一段話。」他說,「他說,本案最大的啟示,不是找到了真兇,而是讓我們看見,監視器畫面、DNA報告、通聯紀錄,這些我們以為客觀的東西,都可以被加工。而國民法官制度存在的意義,就是要讓一群沒有被體制訓練過的人,用常識去懷疑那些過於完美的東西。」

這一年,臺北市的改變是肉眼可見的。因為雨桐案的衝擊,市政府通過了新的自治條例,所有公開場域的城市監控系統與捷運車廂內的錄影畫面,若經AI修復或增強,必須在畫面角落強制標示「AI增補」字樣與信心指數。法官學院也緊急修訂了國民法官的評議指引,新增了一整章關於「數位證據能力與深偽辨識」的說明,要求檢辯雙方必須揭露所有數位證據的原始雜訊版本。

程序,終於追上了一點點科技作惡的速度。

事務所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個穿著泛黃制服的婦人,牽著一個看起來有點怯生生的國中女生,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破舊的資料夾。

「請問……是雨桐事務所嗎?」婦人的聲音很小,帶著濃濃的臺語腔,「我在萬華社福中心聽人說,你們這裡……可以幫沒錢的人看案子……」

林予晞立刻換上了那種對弱勢時才有的、溫柔得像姊姊一樣的笑容,迎了上去:「阿姨妳好,請進來坐。慢慢說,沒關係。」

沈奕辰也拉開了會客區的椅子,為她們倒了兩杯溫水。他的動作自然,沒有一點大律師的架子。

陽光從鐵窗花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冷氣嗡嗡的聲音裡,混雜著樓下雜貨店老闆的收音機聲,還有遠處捷運列車駛過的低沉轟鳴。這個小小的事務所,聞起來有舊木頭和紙張的味道,很安心。

就在林予晞低頭聽婦人訴說,沈奕辰準備拿出筆記本時,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封被系統延遲了一整年的自動排程電子郵件。寄件人,是一串已經被註銷的預付卡門號轉發的匿名信箱。主旨只有兩個字:「別忘。」

內文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十八歲的沈奕辰簽下那份同意書的當天下午,社工離開後,他以為沒人看見,偷偷躲在萬華舊家後巷的防火巷裡,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的樣子。照片的角度,是從他家二樓的窗戶往下拍的。

而在照片的角落,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是當時站在二樓窗邊,靜靜看著他哭的那個人——他的母親。她的臉上,沒有不捨,只有冷漠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沈奕辰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冰冷。

他一直以為,當年的簽名是年少的自私與無知。但這張照片告訴他,有人從一開始,就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著他們兄妹如何被自己的愧疚與貧窮,一步步推入陷阱。

而那個人,或許從未離開過萬華。

窗外,臺北的夜色正一點一點亮起來。雨桐事務所的燈光,在這條老舊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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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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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黃的事務所裡顯得格外刺眼。

沈奕辰沒有動,林予晞也沒有動。樓下雜貨店的收音機正播著老派的臺語歌,捷運藍線列車駛過萬華上空時,整棟老公寓的窗框都會跟著輕輕震動,嗡的一聲,像是這座城市沉重的呼吸。

那封主旨只有「別忘」兩個字的電子郵件,安靜地躺在他的收件匣裡。

照片裡的自己太過陌生。十八歲,穿著洗到發白的高中制服,蹲在防火巷那堆總是散發著霉味與油煙味的垃圾桶旁邊,雙手死死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那天他剛簽完字,社工才把那份《出養必要性評估及寄養同意書》收進公事包,母親就催他去樓下倒垃圾。他以為那條巷子沒有人會看見,所以才敢在那裡哭。

原來有人看見了。

而且是從他家二樓,那扇他從小看到大的鋁窗後面。鏡頭的角落被紅筆粗暴地圈了起來,窗框後站著一個瘦削的女人。是母親。她沒有拉上窗簾,也沒有出聲叫他。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胸前,臉上是一種沈奕辰從未在她臉上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近乎空白的平靜。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如釋重負的解脫。

「奕辰?」林予晞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她的語氣依舊帶著那種慣有的、像是隨時準備要跟人吵架的直接,卻在尾音裡藏不住擔憂。「又是誰?寰宇的人?還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因為她看見了沈奕辰的眼神。那不是在法庭上與顧曉曼廝殺時的冷冽,也不是在陽明山墓園唸出家書時的崩潰,而是一種更深、更鈍的茫然。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他以為早已癒合的傷口。

沈奕辰慢慢地把手機螢幕按掉。黑暗重新佔據了那一小塊光源,只剩下事務所門口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還亮著。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封……遲來的信。」

他沒有把照片拿給林予晞看。有些愧疚,必須自己先直面過一次,才有資格讓別人分擔。他只是將手機收回口袋,轉頭看向窗外。臺北的夜色已經完全亮了起來,遠處信義區的豪宅群燈火通明,像是一座永不熄滅的水晶宮殿,而他們所在的萬華巷弄,則像是被那片光芒遺忘的皺褶。

「先把陳太太的案子談完吧。」他說,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筆記本。只是握筆的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

林予晞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的溫柔與殘忍永遠是同一件事——把所有最痛的東西都先往自己身上攬,直到確定不會傷害到別人,才肯開口。

那一夜,他們直到十一點才送走那位為了職災求償而奔波的婦人。

隔天是週六,沈奕辰沒有去事務所。他一個人回到了萬華的舊家。

那棟位於環河南路附近、四十年的老舊公寓,早就該都更了。樓梯間堆滿了住戶不要的腳踏車與紙箱,牆壁上的油漆剝落得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老人斑,空氣裡永遠混雜著潮濕、樟腦丸與樓下小吃攤炸油的味道。他用那把已經生鏽的鑰匙打開二樓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屋子裡空無一人。母親在兩年前就已經搬去與親戚同住,這裡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大型家具,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客廳的採光很差,即使是正午,陽光也只能斜斜地切進來一半,在磨石子地板上留下一道金色的稜線,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他不是第一次回來整理。但這一次,他的目的很明確。他走進那間曾經是他與妹妹共用的、不到三坪大的房間。房間裡只剩一個深褐色的、貼滿了卡通貼紙的舊衣櫃。那是雨桐的衣櫃,也是後來他的衣櫃。

他蹲下身,打開衣櫃最底層那個抽屜。抽屜因為潮濕而有些卡住,他用了點力氣才拉開。裡面沒有衣服,只有一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已經泛黃的參考書,一個破掉的存錢筒,還有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著的、被塞到最角落的東西。

他把牛皮紙袋拿出來。紙袋的封口用膠水黏死了,因為年代久遠,膠水已經乾裂。他輕輕撕開,裡面掉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沈雨桐的日記。那本他在法庭上已經看過無數次影本的粉紅色日記,正本卻一直找不到。原來一直被母親收在這裡。日記的封面有些捲曲,邊角被小時候的雨桐用立可白畫滿了星星。

另一样,則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字——「給雨桐」。而寄件人的位置,寫著「沈奕辰」。字跡稚嫩、潦草,卻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張。

那是他的字。十八歲的,他的字。

他的呼吸在一瞬間停住了。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封信。或者說,他刻意讓自己忘記了。

他顫抖著手,將信紙抽了出來。信紙是高中聯絡簿後面那種最便宜的橫線紙,已經脆得像枯葉。

「雨桐:」

「不知道妳在新家好不好?社工說妳被一個很好的家庭收養了,有自己的房間,還可以學鋼琴。我應該要為妳感到高興才對。」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家裡變得好安靜,妳的床空了,妳的那些娃娃我幫妳收在衣櫃最上面,媽說不要留,留著會想,但我還是偷偷留下來了。」

「哥最近很煩。學測快到了,導師說我可以拚拚看臺大法律,但補習費好貴。媽最近一直跑醫院,她說她很累,養兩個人太累了。社工來的那天,媽哭了好久,她說她不是不要妳,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她問我,『奕辰,你以後是要當律師的人,你覺得這樣對雨桐比較好,對不對?』」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只說,『對,這樣對大家都好。』然後我就簽字了。簽字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社工還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對不起,雨桐。我是不是很自私?我好怕,怕我如果說不簽,媽就會倒下,怕我會考不上,怕我們會一直這麼窮,窮到連讓妳吃一頓好一點的便當都沒有。洪老師說,法律是要保護弱勢的人,可是我卻覺得,我好像把妳推開了,才保護了我自己。」

「妳不要怪媽,要怪就怪哥。哥跟妳保證,等哥考上大學,等哥賺了錢,一定會把妳接回來。到時候我們就不用再住這種會漏水的房子了,我會買一間有兩個房間的房子,一間給妳,一間給我,妳想學什麼都可以。」

「妳一定要等我。」

「哥 奕辰 2008.06.12 深夜」

信紙的最後,有一大片暈開的水漬。不知道是淚,還是那個夏夜裡,從破舊鐵窗外飄進來的雨。

沈奕辰蹲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手裡捧著那封薄薄的信,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個下午,他寫完這封信,本來想拿去寄。但走到郵筒前,他又把信塞回了口袋。他不敢寄。他怕雨桐回信罵他,怕雨桐真的在那個「很好的家庭」過得很好,證明他的離開是對的;他更怕雨桐回信說她過得很不好,向他求救,而他卻無能為力。

所以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不寄出。把信塞進衣櫃的最深處,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過。然後用接下來十年的時間,用「我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的謊言,不斷說服自己。

原來,他不是被陷害的。他是共犯。不是法律上的共犯,是情感上的共犯。是他的自私、他的恐懼、他對貧窮的羞恥,讓寰宇生技那張早就張開的網,能夠如此輕易地,就將他的妹妹捲走。趙寰宇不需要用刀,只需要利用一個貧窮家庭裡,一個十八歲少年最想逃離的慾望,就足夠了。

那張從二樓窗戶往下拍的照片,此刻才有了完整的意義。母親的冷漠,不僅僅是解脫,更是一種共謀的默契。她看見了兒子的懦弱,也看見了自己的懦弱,然後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叫住對方。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敢打開來看的東西嗎?」

林予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奕辰沒有聽見她是何時進來的。她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咖啡,顯然是猜到他會在這裡,看見鐵門沒鎖就直接上來了。

她沒有同情地說「你不要自責」,也沒有憤怒地質問他為何當年要簽字。她只是把咖啡放在地上,自己也在那堆灰塵中,毫不避諱地盤腿坐了下來,坐在他的對面。

她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屬於戶外陽光的味道,與這間屋子裡陳腐的霉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洪老師以前跟我說過,」她看著他手中的信,語氣難得地放得很輕,卻依舊直率得像一把刀。「他說,每個冤案的起點,往往不是一個惡人的精心佈局,而是一個普通人在某個瞬間,選擇了沉默。因為沉默最便宜,不用付出代價。」

「可是後來要為那個沉默付出的代價,卻要花一輩子去償還。」沈奕辰接話,聲音嘶啞。他終於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那是一種比流淚更深的、乾涸的痛楚。

「我花了十年,才學會怎麼在法庭上為別人辯護,卻花了一年,才敢回來看我自己當年寫了什麼。」

林予晞伸出手,沒有拿走他的信,只是輕輕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她的手很暖。

「那現在呢?看完了,打算怎麼辦?再把它塞回去,當作沒看見?」她的毒舌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種最溫柔的逼迫。「沈大律師,你現在可是雨桐事務所的主持律師耶,你的當事人裡,有一大半都是當年像你一樣,因為貧窮、因為無知、因為不敢說話而被體制吃掉的人。你要怎麼跟他們說,『請你們要勇敢』,如果你自己還躲在這個衣櫃裡?」

沈奕辰看著她,又看著手中的兩樣東西。一封遲到了二十年的、從未寄出的信,一本寫滿了對哥哥思念的日記。一個代表了他的懦弱,一個代表了妹妹直到最後一刻都還相信他會來接她的天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了滿腔的灰塵與潮濕,卻也像是把這二十年來所有不敢面對的、發霉的空氣,都一次吸進了肺裡。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把信收回去。他找來一個乾淨的、透明的防潮箱,將那封信與那本日記,小心翼翼地、一同平放在裡面。信紙的每一個摺痕,日記本上每一顆用立可白點上的星星,都被完整地保留下來。

「不塞回去了。」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那個十八歲的、躲在防火巷裡痛哭的自己聽。「就放在事務所吧。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讓每一個來求助的人,讓我自己,每天都看得見。」

「讓大家都記得,我們曾經是怎麼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林予晞看著他的動作,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笑。那抹笑不再是嘲諷,而是一種真正的、放鬆的笑。

「這樣才對嘛。」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像是變魔術一樣,從她的帆布包裡掏出了兩張薄薄的紙。「喏,給你的。算是慶祝你終於肯從衣櫃裡爬出來的禮物。」

沈奕辰接過來一看,是兩張電子機票。目的地是日內瓦。

「國際鑑識科學與冤案救援年會?」他有些驚訝。

「對啊。大會邀請我們雨桐事務所去發表專題,題目就是『深偽時代下的數位證據能力與國民法官制度的挑戰——以臺灣寰宇生技案為例』。」林予晞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行動力。「主辦單位說,費用全包,還給我們四十分鐘的發表時間。你不是一直想把我們建立的那套『負空間證據學』跟數位鑑識的交互詰問模組,推廣到國際上嗎?這可是最好的舞台。」

「而且,」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狡黠與溫柔,「我查過了,日內瓦那邊有很多好吃的起司鍋,我們可以順便去度個假。算是……事務所成立一週年的員工旅遊?就我們兩個員工。」

沈奕辰看著手中的機票,又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從泥沼裡拉出來的女人。窗外的陽光在此刻,終於完整地照進了這間陰暗了二十年的房間,照在那個透明的防潮箱上,也照在林予晞充滿期待的臉上。

過去的愧疚不會消失,但它可以被轉化。轉化為不再讓下一個「雨桐」被送走的、更堅定的力量。

他將防潮箱緊緊抱在懷中,站了起來。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笑意。「我們一起去。」

兩人一同離開了這間承載了太多沉默與眼淚的舊公寓。沈奕辰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輕輕地將那扇總是發出嘎吱聲的鐵門關上。落鎖的聲音,清脆而決絕,像是為一段長達二十年的、關於逃避與自責的童年,正式畫上了句號。

夜色再次降臨萬華。

雨桐事務所的燈光,依舊在那條老舊的巷子裡溫暖地亮著。與一年前不同的是,事務所的門口,多了一個小小的、木製的展示櫃。櫃子裡,燈光柔和地打在那個透明的防潮箱上,裡面的信與日記,安靜地並排躺著,像是一對終於重逢的兄妹。

沈奕辰關上事務所的燈,準備與林予晞一同離開,去為明天的日內瓦之行做準備。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巷子對面那家早已打烊的雜貨店二樓,有一扇窗戶,似乎有人影晃動了一下,窗簾被輕輕拉上了一角。

但當他定睛再看時,那扇窗戶後面,只剩下一片漆黑。

或許,只是眼花了吧。這座城市裡,有太多被遺忘的角落,和太多不願被看見的眼睛。

他沒有再多想,只是笑了笑,為林予晞拉開了事務所的玻璃門。

門牌上,「雨桐」二字在夜色與燈光的交織下,溫柔而堅定地發著光。不再只是哀悼,更像是一種承諾。一種關於血緣、關於正義、關於救贖的輪迴,終於在這座光與影並存的城市裡,找到了它安身立命的所在。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正要從這個小小的事務所,航向更廣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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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程序正義,外冷內熱,言詞犀利近乎苛刻,對委託人絕對忠誠卻壓抑情感,高度自律,唯獨面對血緣真相時理性防線會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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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晞
林予晞 女主

直率機敏,厭惡權貴特權,具強烈正義感與同理心,嘴上毒舌卻對弱勢溫柔,行動力極強,絕不接受用金錢掩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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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昭
洪德昭 導師

溫厚寡言,信奉實質正義,待人寬容卻對原則寸步不讓,習慣以提問引導後輩,歷經體制黑暗仍保有對人性的信任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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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寰宇
趙寰宇 反派

彬彬有禮,城府極深,自詡為臺灣生技之父,控制欲極強,將人視為數據與資產,擅長以溫情話術包裝冷酷的資本算計與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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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
陸承宇 反派

脆弱敏感,優柔寡斷,長期被家族期待壓垮,愛慕未婚妻卻又恐懼她的過去,沉默寡言,面對詰問時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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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曼
顧曉曼 反派

理性至上,極度強勢,信奉資本即正義,對下屬毫不留情,對趙寰宇絕對忠誠,擅長將違法行為包裝成合法程序,毫無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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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
陳福 配角

表面恭順木訥,實則察言觀色、謹慎狡猾,對趙家愚忠卻也貪圖小利,習慣以嗯啊帶過關鍵問題,關鍵時刻會為自保而出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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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仲文
許仲文 配角

懦弱自卑,渴望學術認可,面對權威不敢反抗,明知造假卻自我合理化為科學誤差,內心愧疚卻用經費與升等自我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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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以真
蔣以真 配角

嫉惡如仇,堅持實質正義,不畏權勢亦不徇私情,對沈奕辰既是宿敵亦是知己,辦案一絲不苟,絕不容許程序瑕疵與輿論干預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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