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變聲電話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的臺北,入夜後的博愛特區像是被雨水重新洗過一遍的棋盤。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臺北地檢署的襄閱大樓裡,只有八樓的一扇窗還亮著。冷氣的低鳴混著影印機散熱風扇的嘶嘶聲,沈聿衡坐在自己那張已經被卷宗磨出光澤的辦公桌後,桌面的檯燈光暈只夠照亮眼前最後一疊紙。那是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繕本,整整一百一十八頁,每一頁角落都有他用紅筆標註的勘誤記號,每一個被告姓名後面的法條引用,都是他這三個月以來每天只睡四小時,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窗外是綿密的秋雨,打在司法院那面灰白色的外牆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嗒嗒聲。博愛路上的車流已經稀疏,偶爾有計程車的煞車聲劃過,接著又被雨聲吞沒。辦公室裡的空氣很冷,冷到他指尖觸碰紙張時,能感覺到一種近乎金屬的涼意。捷運中正紀念堂站的末班車早已駛離,這座城市的監視器網路卻從未閉眼,每個路口的紅外線鏡頭,每支手機的基地台定位,都在無聲地重建著所有人的軌跡。
沈聿衡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他今年三十一歲,卻已經有了法曹圈裡近乎傳奇的稱號,王牌檢察官。外人看他,永遠是襯衫燙得筆挺,開庭時語速平穩,邏輯精準到近乎苛求,連法官都很少能挑出他卷證裡的程序瑕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獨自面對卷宗紙張的油墨味時,那種從胃底翻湧上來的噁心感就會準時報到。醫師說那是長期壓力與睡眠剝奪,江予晨則毫不客氣地說他是自找的,有罪的人才會睡不好。
他把起訴書最後一頁翻開,拿起鋼筆,筆尖懸在檢察官簽章欄上方。只要簽下去,明天一早透過襄閱主任檢察官的分案與書記官的繕印,這份起訴書就會進入法院系統,信義計畫區那幾個牽動著建設、金融與媒體版圖的名字,就會被正式釘在被告席上。這是他入地檢署六年來,經手過最乾淨、也最危險的一仗。林家的人透過那間位於大直重劃區的政商招待所,找了魏蔓姿那種等級的事務所,遞了三次請託函,甚至有一通來自上層的關切電話被周正鈞不著痕跡地擋了下來。程序權力,有時候就是一支筆能不能落下的距離。
就在筆尖即將觸紙的瞬間,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不是他慣用的手機,而是那條極少有人知道的、直接接進檢察官辦公室的市話分機。鈴聲在凌晨的寂靜裡顯得異常尖銳,像一把鈍刀刮在玻璃上。沈聿衡皺起眉頭,這個分機號碼只有地檢署內部的同仁與少數司法警員知道,這個時間點,誰會打來?
他接起,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冷淡與克制。「沈聿衡。」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個經過專業軟體處理過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失去了所有人類聲帶該有的質地,像是被金屬薄膜過濾過,又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聲波強行疊合在一起,分不清男女,也聽不出年齡,只有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近乎戲謔的節奏。
「沈檢察官,恭喜你,起訴書終於寫完了。」
沈聿衡的背脊瞬間繃緊。他沒有開擴音,但那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時,帶著一種被精準壓縮過的顆粒感,讓他立刻判斷出對方使用了不只一層變聲軟體,甚至可能加上了即時聲紋擾亂。這不是惡作劇,也不是記者想套話。這是犯罪等級的反鑑識手法。
「你哪位?」他沉聲問,同時下意識地按下桌上電話的通聯顯示鍵,螢幕上只跳出一串被遮蔽的亂碼,來電顯示為「無法顯示號碼」。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對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被軟體扭曲得像指甲刮過黑板。「別急著查號碼,你查不到的。這支電話經過三層跳板,最後一層在萬華的某間網咖,那裡的監視器上禮拜就壞了,你們鑑識中心的同仁應該很清楚,壞掉的監視器,最適合發生故事。」
沈聿衡沒有回話,他將鋼筆輕輕放下,另一隻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摸向抽屜裡的錄音筆。這是檢察官的本能,任何一通可疑來電,都有可能成為未來的證據。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想錄音?可以,盡量錄。」變聲後的聲音彷彿看穿了他的動作,「不過我打這通電話,不是為了和你玩程序正義的遊戲。我是來提醒你,一個你已經忘記,或是假裝忘記的名字。」
電話那頭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距離後才吐出來。
「沈聿恆。」
轟的一聲,沈聿衡腦中的某根弦像是被重鎚敲斷。
那是他更名前的本名。恆,永恆的恆。五年前,他透過戶政事務所的更名程序,將恆改成了衡,衡量的衡。對外說法是筆畫與命理,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與當年承辦的戶政人員知道。那個名字,連江予晨都不知道,連他最信任的導師劉建國都只知道他曾經改過名,卻從未深究舊名是什麼。卷宗裡,所有的法律文書都已經更新為沈聿衡,舊名只留存在被彌封的戶籍謄本記事欄裡。
對方怎麼會知道?
「想起來了嗎?」變聲的語調裡多了一絲殘忍的溫柔,「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七日,凌晨一點三十三分,天母,中山北路七段的林宅。你當時穿的是一雙白色的球鞋,尺寸是二十七號,鞋底沾著陽明山麓那種特有的紅土。你站在二樓的衣帽間門口,看著裡面,對吧?你沒有開燈,因為你怕被人發現。可是你呼吸得很大聲,大到連報案電話都錄進去了。」
沈聿衡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擂鼓,耳膜裡全是血液流動的轟鳴。2018年天母林宅滅門案,那是他司法生涯的起點,也是他所有惡夢的原點。當年他還是法律系的學生,卷宗記載現場有四名死者,包括林家夫婦與兩名子女,以及一名倖存的養女林曦桐。勘驗筆錄寫得很乾淨,現場沒有外人侵入跡象,指向熟人所為。但報案電話中提及的第五個呼吸聲,那個在鑑識報告裡被標註為雜訊而忽略的細節,怎麼會有人在此刻如此精準地提起?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上有你不在場的證明,也有你在場的證明。」對方說,「當年警方勘驗現場時,有一捲警用無線電的側錄,有一段養女林曦桐在救護車上喃喃自語的錄音,還有一段,你以為已經被消掉的,報案電話的完整版。那裡面,有第五個人的呼吸聲,有一個少年在極度恐懼下壓抑的啜泣聲。你猜,那個少年是誰?」
沈聿衡的喉嚨乾得發疼。辦公室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他的額頭卻滲出了薄汗。那段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他一直以為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的記憶缺損,心理諮商師也告訴他,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會自動屏蔽無法承受的片段。可現在,有人要強行撕開那層毛玻璃。
「那捲錄音,從來沒有進過卷宗。」變聲繼續說,語氣像是法庭上的詰問,一步步收緊,「承辦的員警把它當作無效證據,鑑識中心的人把它標成背景雜訊,周正鈞那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不該存在的東西,變成不存在。你很幸運,沈檢察官,你被從那份卷宗裡拿掉了。頁碼不連續的勘驗筆錄,少了一組二十七號鞋印的現場照片,那都是為了保護你。」
「你想幹什麼?」沈聿衡閉上眼睛,他看見的不是眼前的起訴書,而是五年前那個雨夜,天母豪宅外那排過於茂密的黑板樹,以及那扇半掩的、透出微弱燈光的窗。
對方的目的終於露出獠牙,聲音也變得冰冷而具體。
「七十二小時。」他說,「你桌上那份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我要你在七十二小時內,親手把它銷毀。不是撤回,不是更正,是讓它從地檢署的系統裡,從紙本到電子檔,徹底消失。你知道怎麼做的,你有程序權力,你是王牌檢察官,你可以讓一份起訴書因為紙張批號不符、浮水印錯誤這種可笑的理由被退回,然後讓它永遠排不上分案。」
「如果我不呢?」沈聿衡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苛求的理性,那是他作為檢察官最後的盔甲。
「那我就把這捲錄音,連同你的舊戶籍謄本,還有當年那雙二十七號球鞋的採購紀錄,一起寄給媒體。」變聲笑了,「你猜,今晚還在加班的那些名嘴和粉專,需要多久就能把『王牌檢察官竟是滅門案共犯』這個標題,洗上所有社群平台的熱門?你這份起訴書,就算送進法院,也會因為起訴檢察官的誠信瑕疵,被魏蔓姿那樣的律師玩到程序失效。你想捍衛的正義,會變成一場笑話。」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突兀的聲音,不是變聲軟體的雜訊,而是真實的、未經處理的錄音片段。
先是一個稚嫩的、像是十幾歲少女壓抑到極致的哭聲,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喊著含糊的「不要」。接著,背景裡疊進了警用無線電那種特有的、帶著電流破音的雜亂呼叫聲,有人在喊「現場控制」、「通知鑑識」、「家屬先隔離」。最後,一個極輕、極淺,卻在寂靜中無比清晰的、屬於少年的吸氣聲,像是有人用手緊緊摀住嘴,卻還是洩漏出來的恐懼。
那個吸氣聲,讓沈聿衡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那是他的呼吸,他聽得出來,那是十七歲的他,在極度恐懼下的呼吸節奏。
「七十二小時,沈聿恆。」對方最後一次叫出那個舊名,隨後,電話被乾脆地掛斷,只剩下嘟嘟的斷線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迴盪。
沈聿衡僵在原地,話筒還貼在耳邊,直到那斷線聲變成長鳴,他才緩緩放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對方對地檢署內部的分案、繕印、浮水印批號這種細節如此熟悉,顯然不是普通的勒索犯。這是體制內部的人,或者,是極度熟悉體制運作的外部共犯。
就在這時,門縫底下,傳來極輕的「咔」一聲。
像是有人將什麼薄薄的紙片,從門外塞了進來。
沈聿衡猛地起身,箭步衝到門口,猛地拉開厚重的木門。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感應燈因為他的動作而亮起,慘白的燈光拉長了他一個人的影子。地檢署夜間的中央空調送風口發出嗚嗚的聲響,整條走廊的監視器紅點都在規律地閃爍,卻照不到任何剛剛離開的身影。對方對這棟大樓的監視器死角與夜間保全的巡邏路線,瞭若指掌。
他低下頭,看向地面。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相紙,尺寸是傳統的四乘六,邊角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照片上是天母林宅在出事前的樣子,獨棟的豪宅隱在濃密的樹蔭裡,二樓那扇衣帽間的窗戶半開著,窗簾被風吹起一角。照片的拍攝時間戳記顯示為2018/08/16 23:47,就在案發前不到兩小時。
而照片的背面,被人用鮮紅色的麥克筆,寫下了一行數字,筆跡潦草而用力,紅色的墨水甚至滲透了相紙。
71:59:59
秒數,正在他注視的瞬間,無聲地跳動了一下,變成了71:59:58。
倒數,已經開始了。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