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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願倒數二十四時

午夜失格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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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願倒數二十四時 封面
他清理別人的死亡,卻撿到了自己的死亡預告。一張死者的遺願清單,十項看似無害的心願,竟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十道死劫。二十四小時,十次荒謬卻致命的意外,是巧合、詛咒,還是精心設計的謀殺劇本?每破解一項,他就離當年那場被掩蓋的真相更近一步,卻也離死亡更近一步。當最後一項遺願指向安靜的死亡,林宥森才發現,真正的清潔工作才剛開始——要清掉的,是自己。

第 1 章 — 第1章 倒數24:00|遺願1前兆:墜落現場

本章登場

雨已經連下了三天。

臺北市像是被泡在發霉的塑膠袋裡,怎麼晾都晾不乾,霓虹燈的紅與藥局招牌的綠混在柏油路的積水裡,糊成一灘廉價的水彩。林宥森把老野狼機車停在中山區長安東路與建國北路口那棟廢棄的京華商業大樓前時,雨剛好又變大了。豆大的雨點敲在安全帽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像有人在鐵桶裡敲他的腦袋。

凌晨一點十七分,派遣群組裡的訊息還亮著。

【房仲蔡先生:京華大樓頂樓墜落,自殺,已報警處理完畢,麻煩森哥天亮前復原,建商急著要帶看。紅包另包,感恩。】

自殺。又是自殺。

林宥森把菸蒂按熄在濕透的騎樓柱子上,雨水瞬間把那點橘紅色的火光吞掉,只剩下一股嗆人的焦味。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十二層樓高,外牆的磁磚剝落得像是老人斑,鷹架與綠色防塵網綁了半年以上沒人理。頂樓加蓋的鐵皮在風雨中喀啦喀啦地響,整棟樓黑漆漆的,只有八樓一戶窗戶透出詭異的白光,那是鑑識用的探照燈。

「幹,這種天氣還要出來收屍,房仲是把我們當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喔?」阿坤把那台發財車倒車停好,後車廂砰的一聲打開,裡頭是摺疊好的防水布、強效漂白水、酵素清潔劑、鋼刷、刮刀、還有兩套已經洗到發白的連身防護衣。他體型壯碩,剃著平頭,嘴上總是掛著抱怨,手卻俐落地把工具箱一箱一箱搬下來。「我剛在萬華吃滷肉飯吃到一半,筷子都還沒放下就被你拖出來,森仔你欠我一手啤酒。」

「你哪次不是吃到一半。」林宥森淡淡地回,聲音被雨聲切得很碎。他套上防護衣,拉鍊拉到下巴,戴上雙層手套與N95口罩。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立刻包了上來,混著橡膠手套的悶味,是他這三年來最熟悉的味道,比家裡的床還熟悉。

封鎖線拉得很隨便,黃色塑膠條在風裡胡亂飄動,像一條快斷掉的舌頭。兩個制服警員站在騎樓下躲雨,滑著手機,地上那灘暗紅色已經被雨水沖得暈開,血水混著雨水流進水溝蓋,發出細細的嘶嘶聲。

「特殊現場復原的?等一下,鑑識還沒完全結束。」一個微胖、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警員走過來,胸前的名牌寫著蔡銘德。他瞥了一眼林宥森的工具箱,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想趕快下班的疲憊。「墜樓自殺,九樓跳下來的,家屬已經確認過了,沒什麼好看的。你們等下照SOP清一清,照片拍一拍,明天環保局來複檢就沒事了。」

林宥森沒回話,只是點點頭,視線卻已經越過蔡銘德的肩膀,落在那具蓋著藍色塑膠布的遺體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牛仔褲,球鞋。臉朝下,頭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後腦杓的骨頭已經碎了,暗色的血與腦漿混著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漫開。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最讓林宥森在意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位置。

「阿坤,你看。」林宥森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大樓外牆與遺體之間的距離。

阿坤皺起眉頭。「怎麼了?」

「十二層樓,大概三十五公尺,自由落體掉下來,按照拋物線,應該會離外牆至少四到五公尺。這小子掉得太近了,幾乎是貼著牆面垂直落下。」林宥森蹲下來,不顧雨水濺在防護衣上,仔細看著地上的血跡噴濺。「而且你看噴濺痕,主要集中在頭部著地點的東側,呈現放射狀,但欄杆那邊……」

他抬頭往上看,十二樓頂樓的欄杆是老式的鐵欄杆,高度約一百一十公分,上面用鑑識用的粉末採集過指紋。

「如果是自己翻過去,指紋應該是在欄杆外側與上緣,而且是抓握的痕跡。但我剛剛從樓下往上看,指紋粉末集中在內側,還有明顯的向外推擠的掌印。」林宥森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比較像是……有人從後面推他,或者他是被壓在欄杆上再翻下去的。」

蔡銘德顯然聽到了,臉色有點不耐煩地走過來,雨傘往前傾,雨水順著傘緣滴在林宥森的肩上。「欸,年輕人,不要想太多啦。我們鑑識有拍到指紋,他自己留的遺書也在頂樓找到了,寫得很清楚,不想活了。現在年輕人壓力大,想不開很正常。我們行政相驗都快做完了,你們就好好清現場,不要幫家屬找麻煩,也不要給我們找麻煩,懂嗎?」

那種語氣林宥森太熟悉了。體制內的標準流程,人力不足、案件太多,只要能用自殺結案,就沒有人想用他殺去開啟一個可能永遠破不了的偵查。每年臺北市有上百件這樣被快速蓋章的墜樓案,最後都變成清潔工水桶裡的粉紅色血水。

阿坤在旁邊打圓場,笑著遞菸給蔡銘德。「蔡sir說的是,說的是,我們就是負責把地弄乾淨,其他的不敢多問。」

林宥森沒接話。他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將那具冰冷的遺體翻側了一點,按照復原的SOP,他必須確認口袋有無遺留物,以免家屬事後糾紛。就是這個動作,讓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摺疊得很整齊的方形物體。

在死者防風外套的內側暗袋裡,那個位置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是縫在裡布裡的一個小口袋,拉鍊還好好地拉著。林宥森用指尖勾開拉鍊,從裡頭夾出一張被雨水浸得有點皺,卻被摺得異常工整的紙條。

是影印紙,對摺再對摺,摺痕用指甲用力刮過,邊角對得齊齊的,像是小學生交作業時的謹慎。

他撐開雨傘,在傘下小心地打開。旁邊的探照燈白光剛好打過來,照亮了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字跡有點稚嫩,筆劃卻很用力,力道大到劃破了紙張纖維。

最上面一行寫著——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1.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2. 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3. 想再去一次兒童樂園

4. 想再看一次跨年煙火

5. 想再跟那個人說一次對不起

6. 想再聞一次消毒水以外的味道

7. 想再被當成活著的人擁抱一次

8. 想再證明一次我不是垃圾

9. 想再回到那個晚上

10. 想再決定一次自己的結局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十行字,在雨水的暈染下,墨水微微化開。

一股說不上來的寒意從林宥森的背脊竄上來,不是因為屍體,也不是因為血腥味。這張清單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到不像遺書,反而像是一個待辦事項,像行事曆。更詭異的是第六項——想再聞一次消毒水以外的味道。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他這個每天泡在漂白水裡的人。

「靠,這啥?小朋友的暑假作業喔?」阿坤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死前還想被公車濺泥水?這什麼怪癖。」

林宥森沒有笑。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紙的材質與墨水。這種紙的觸感很特別,有點厚,有點粗糙,不是一般便利商店賣的影印紙。長期做清潔,他對紙張與溶劑的味道極度敏感,這張紙上除了雨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漂白水味,像是長期被放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環境裡。

「蔡sir,這個你看一下。」他把紙條遞過去。

蔡銘德接過去,隨意瞥了一眼,就皺著眉頭塞回給他。「又是這種無病呻吟的東西啦,現在年輕人就愛寫這個。等下一起當廢棄物燒掉就好了啦,不要節外生枝。家屬等下就來了,被他們看到又要多問。」

就在這時,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無聲地撐到了封鎖線外。

雨聲太大,林宥森竟然沒注意到那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的男人,大約三十五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皮鞋擦得光可鑑人,即使在這種泥濘的雨夜,他的褲管也沒有沾到一點泥點。他站在封鎖線外一步之遙,手裡拿著一張名片,臉上掛著溫和到近乎完美的微笑。

「兩位辛苦了,這麼晚還要麻煩你們。」男人的聲音很溫柔,語調平穩,像是房仲在介紹樣品屋。「我是宏盛建設的專案代表,敝姓魏,魏承允。這棟京華大樓是我們下個月的重點都更案,今天發生這種事,真的很遺憾。之後現場復原的費用與後續的處理,都由我們全權負責,務必請兩位幫忙恢復到看不出痕跡,房價才不會受影響。」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遞出兩張燙金的名片。阿坤愣了一下接過,林宥森也接了一張,指尖碰到名片時,發現對方的手異常乾燥溫暖。

魏承允的視線,在遞出名片的瞬間,極其自然地、輕輕地往林宥森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清單瞥了一眼。

那一眼非常快,快到阿坤根本沒發現。但林宥森捕捉到了。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確認。確認獵物已經收到了訊號。然後,那個男人的嘴角,往上勾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卻讓人極度不舒服的微笑。

「咦?這是死者的東西嗎?」魏承允輕聲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看起來像是心願清單呢。年輕人有心願是好事,只可惜……」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那個笑容卻沒有從他臉上消失。「兩位請務必仔細清理,頂樓的欄杆也要用酒精擦拭乾淨,畢竟……沒人想買到有晦氣的房子,對吧?」

他沒有再多停留,撐著傘,轉身就往停在路邊那輛黑色的進口轎車走去,動作從容得像是剛參加完一場晚宴。雨水打在他的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林宥森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防護衣帽緣流下來,流進他的領口,冰冷刺骨。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名片,又看著那張清單。建商代表為什麼會在凌晨一點半出現在剛發生墜樓、還被封鎖的現場?而且還這麼剛好,知道要來找清潔工?

這個時間點,太早了。早得不合理。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導師許學仁打來的。林宥森把清單迅速摺好,塞回自己的防水工具箱夾層,然後接起電話。

「喂,森仔,京華那個案子你接了?」電話那頭是許學仁沙啞低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味,像是很多天沒睡好。「我剛聽分局的朋友說,那個現場有點怪,你少管閒事。把地拖乾淨,錢拿了就走,聽到沒?」

許學仁是帶林宥森入行的人,做了十五年特殊現場復原,看過的屍體比活人還多。他從不輕易說重話,但每次說「少管閒事」的時候,就代表那個現場的水很深,深到會溺死人。

「老師,我看到一張清單……」林宥森壓低聲音。

「我不管你看到什麼,」許學仁直接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嚴厲,「那不是你該看的東西。那張紙如果跟著屍體進殯儀館,就什麼事都沒有。你把它拿出來,它就變成你的東西了。森仔,你忘了三年前你是怎麼在加護病房躺半年的嗎?有些現場,清不乾淨的不是血,是記憶。你給我記住,清潔工的規矩——只清現場,不清真相。」

電話被掛斷了,剩下嘟嘟的忙音。

雨還在下,探照燈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阿坤已經開始鋪設防水布,準備用強效酵素分解血塊。蔡銘德在旁邊抽菸,滑手機,偶爾抬頭催促快一點。遠處,救護車的聲音隱隱傳來,不是為死者,而是為這個城市另一個倒楣的人。

林宥森蹲在血泊旁,戴著手套的手拿起鋼刷,消毒水的刺鼻味瞬間蓋過了血腥味與雨水的潮濕味。他機械式地刷著地面,血水混著泡沫流進水溝,但他的腦海裡,卻不斷重播著那十行字,以及魏承允那個精準到令人發毛的微笑。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張紙不是寫給死者的。

是寫給他的。

而倒數,已經開始了。

工具箱的夾層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正透過防水布,隱隱透出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而林宥森沒有發現,在他低頭刷地的時候,十二樓頂樓的欄杆邊,一個早已離開的黑傘身影,曾短暫地去而復返,站在高處,靜靜地俯瞰著他刷地的每一個動作,像在確認一顆棋子,已經準確地落在了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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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倒數23:05|遺願1: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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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從中山區的京華商業大樓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五十五分。林宥森把那台老舊的防水工具箱甩上野狼機車的後座,用彈力繩胡亂綁緊。阿坤還在樓上跟蔡銘德討價還價,聲音透過雨幕傳下來,模糊得像壞掉的收音機。

「蔡sir,這次是墜樓,十二樓耶,血都滲到水泥縫裡了,酵素要多用兩罐,你那個結案報告的『現場已復原』章能不能先蓋一下?不然房仲那邊尾款不給我領……」

「知道啦知道啦,清乾淨一點,建商明天要帶人來看屋,魏董有交代。」

魏董。魏承允。

林宥森沒等他們吵完,發動機車。野狼一九八九年的老引擎在雨夜裡咳了兩聲,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才不情不願地點著了火。雨水打在安全帽的鏡片上,霓虹燈在鏡面上拉成一條條暈開的光痕,整個臺北市看起來像一塊泡在水裡的電路板。

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頂,防水手套裡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那股味道很頑固,混著淡淡的鐵鏽味,怎麼洗都洗不掉。三年前在加護病房醒來時,他聞到的第一個味道就是這個。許學仁說過,這是特殊現場復原師的職業病,聞久了,你會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漂白水。

口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被他用夾鏈袋裝了起來,貼著大腿。隔著塑膠袋,他彷彿還能感覺到紙張上那股淡淡的漂白水味。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第一項遺願。

荒謬。幼稚。像小學生寫在聯絡簿上的無聊願望。可是魏承允那個微笑,太精準了。不是看到死者遺物的同情,也不是建商的客套,是那種——確認清單已經送達收件人手上的微笑。

他催下油門,野狼衝進雨幕中。

回萬華的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騎。從南京東路轉中山北路,再切長安西路,接中華路,最後鑽進昆明街那個永遠在施工、永遠有坑洞的路口。導航不需要,外送平台不需要,就連捷運的廣播聲他都能在腦中自動播放。這座城市的路網早就刻進他的肌肉記憶裡。

雨刷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雨中白得刺眼。晚上十一點,正是臺北市最曖昧的時刻,夜生活的剛開始,夜班的剛結束,外送員像工蜂一樣穿梭。

十一點零五分,他經過昆明街與內江街的交叉口。

那個積水坑,他記得。

不,不是記得,是每天都會看到。昆明街這段路因為捷運施工回填不實,柏油永遠是補丁,坑洞裡永遠積著一灘混濁的泥水。公車經過時如果不減速,泥水就會像炸彈一樣炸開。他被濺過不只一次,久了也就學會在那個路口稍微往路中間靠半個車道,或者乾脆停下來等公車先過。

今天雨大,坑裡的水滿得快要溢出來,黃褐色,混著菸蒂跟檳榔渣,看起來噁心。

遠遠的,307公車的車頭燈從後照鏡裡逼近,雨刷開到最強,車身因為載滿乘客而顯得沉重。林宥森下意識地往右靠了一點,扭了一下油門,想搶在公車前先過路口。這是騎士的本能,也是臺北人的本能——不要跟公車搶道,但也不要被公車卡在後面吃廢氣。

就在他車頭剛切進路口白線的那一瞬間——

時間忽然被拉長了。

他聽見了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不是那種「嘩啦」一聲,是「啪!」的一聲,像是有人用力甩了一條濕透的毛巾。

然後是視覺。

黃褐色的泥水以一種違反物理的姿態,整片立了起來。不是噴濺,是像一面牆,一面被精準計算過角度與力道的泥牆,朝著他整個人蓋了過來。安全帽鏡片、防水外套、牛仔褲、被雨水浸濕的布鞋,沒有一處倖免。泥水甚至從領口灌了進去,冰冷、黏稠,帶著柏油與腐土的腥臭味,瞬間貼在皮膚上。

「幹!」

他脫口罵了一句,身體本能地往左偏了一點,機車在泥水中打滑了一下。307公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壓差點把他連人帶車捲進車底。公車的後照鏡距離他的肩膀,不到三十公分。

如果他剛剛沒有因為閃避泥水而下意識地往左偏那半公尺,如果他像平常一樣為了搶快而再往前衝半個輪胎的距離,現在他應該已經被捲進那對巨大的後輪底下,成為明天社會新聞裡那種「雨天視線不佳,機車騎士不慎滑入公車底」的意外。

公車沒有停,直接進站。站牌下幾個等車的乘客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滑手機。臺北市的冷漠在雨夜裡被發揮到極致,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不就是被公車潑到水嗎?

可是林宥森全身僵在原地,雨水混合著泥水從他的下巴滴下來,滴在油箱上。

他的腦中,只剩下一行字在瘋狂閃爍。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一字不差。

連標點符號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巧合不會精準到這種地步。巧合不會讓一輛誤點三分鐘的307公車,剛好在他抵達路口的那一秒壓過那個坑。巧合更不會讓那個坑裡的水量,多到足以形成一面牆。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脊椎竄上來,比身上的泥水還要冷。他猛地回頭,看向那個積水坑。

坑洞比他記憶中滿了許多,水位甚至高出了柏油路面兩公分。這不合理。今天的雨雖然大,但昆明街的排水孔是新做的,不可能積這麼多水。除非——

他熄火,拔下鑰匙,顧不得全身的泥濘,快步衝回那個坑洞旁蹲下。雨水打在他沒有防護的頭頂上,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撈起一點坑裡的水,湊到鼻子前。

沒有消毒水味,沒有酵素味,只有單純的泥土味跟自來水的氯氣味。

自來水的氯氣味。

他像是被電到一樣,抬頭看向路邊。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全家便利商店,招牌在雨中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商店的騎樓監視器,鏡頭剛好對著這個路口。而商店門口,用來清洗地板的水龍頭,正滴滴答答地滴著水,水龍頭下方的地面,有一條被反覆拖行留下的、淡淡的水漬拖痕,從水龍頭一路延伸到那個積水坑。

有人在半小時內,用自來水把這個坑刻意灌滿了。

是誰?為什麼知道他會在十一點零五分經過這裡?

他的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

是LINE的訊息提示音。

林宥森用沾滿泥水的手套滑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蘇芷瑄。

那個在這家全家上大夜班的工讀生女孩,二十歲出頭,總是綁著馬尾,笑起來有虎牙。他有時候半夜收工會來這裡買菸跟咖啡,跟她算是有點頭之交。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傳訊息給他?

訊息只有一行字,還附帶一個關心的貼圖。

「宥森哥,你還好嗎?我看到你被公車潑到了,整身都濕掉了,要不要進來擦一下?外面雨很大,小心感冒。」

林宥森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的玻璃門。

蘇芷瑄就站在櫃檯後面,穿著制服,手裡拿著手機,正對著他揮手,臉上是擔憂的表情。她的身後,監視器的螢幕亮著,剛好拍下了他全身泥濘、狼狽不堪的樣子。

她怎麼會知道他被潑到?她一直都在看監視器嗎?還是,她一直都在等他經過?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蘇芷瑄他的本名叫林宥森。來買東西時,他都用載具,發票存裡面,她頂多知道他姓林。可是訊息上,她卻精準地打出了「宥森哥」。

他的日常路線,他的機車,他的時間,甚至他的名字,早就已經被攤在別人的桌上,像一份被仔細研究過的報告。

他沒有回訊息,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女孩。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眼睛裡,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忽然想起魏承允的名片,想起那張紙上混著漂白水的墨水,想起許學仁在電話裡說的——「有些現場,清不乾淨的不是血,是記憶。」

他想起三年前那場車禍,他在萬華同一個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躺了半年。那場車禍的現場,也是雨天,也是泥水,也是公車。

而現在,有人把當年的場景,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重演了一遍給他看。

這是第一項。

只是想讓他濕身,想讓他難堪,想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那第二項呢?

「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他低頭看向夾鏈袋裡的紙條,第二行字在泥水的倒影下,顯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那股淡淡的鹹粥香氣,已經在雨夜的空氣中,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像一個溫柔的陷阱。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這時「叮咚」一聲打開了,蘇芷瑄撐著一把傘小跑步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乾毛巾。

「宥森哥,你怎麼不進來?你這樣會著涼的……」

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而林宥森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個外送平台的頁面上,上面顯示著一張被領取的優惠券——「龍山寺陳媽媽鹹粥,買一送一,限時領取。」

那張優惠券的領取時間,是十分鐘前。而領取的帳號,頭像是一台老舊的野狼機車。

是他的帳號。

可是他根本沒有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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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倒數21:40|遺願2: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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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叮咚」一聲後又緩緩關上,把外頭潮濕的冷空氣切成兩半。蘇芷瑄撐著那把透明折疊傘,小跑步到騎樓下,手裡那條乾毛巾還帶著便利商店暖氣的餘溫,護唇膏與咖啡混雜的淡淡香味,在雨水的腥氣裡顯得格格不入。

「宥森哥,你怎麼不進來?你這樣會著涼的……」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抖得像被風吹散的塑膠袋。林宥森沒有接那條毛巾,只是低著頭,看著她另一隻手。那隻手把手機握得死緊,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螢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慘白得像剛拖過的磁磚。螢幕上停留的畫面,他看得很清楚。

外送平台,Foodpanda的介面,優惠券已領取。

「龍山寺陳媽媽鹹粥,買一送一,限時領取。」

領取時間:21:27。領取帳號的頭像,是一台生鏽的老野狼125,後照鏡用黑色膠帶纏著,那是他的車。他用了七年的帳號,頭像從來沒換過,因為他懶。

「妳怎麼知道我叫宥森?」林宥森開口,聲音比雨還冷。

蘇芷瑄整個人顫了一下,像被當場抓到偷東西的小孩,慌張地把手機往圍裙口袋裡塞,卻塞了兩次才塞進去。「我、我……上次你來買煙,阿坤哥叫過你啊,我就記住了……」

「我不抽煙。」林宥森說。

他抽過,三年前抽,車禍後戒了。阿坤從來不會在店裡叫他名字,阿坤都叫他「森仔」。這個謊撒得太粗糙,粗糙到像是被人臨時塞進手裡的台詞。

蘇芷瑄的眼睛迅速紅了起來,霧氣在她的眼鏡內側凝結。「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全身濕透,想拿毛巾給你……」

林宥森終於伸手,接過了那條毛巾。毛巾是乾的,卻讓他覺得更冷。他擦了一把臉,雨水混著昆明街路口那攤刻意灌滿的自來水,帶著一股鐵鏽與泥土的怪味。307公車濺起的那一身泥水,不只是想讓他難堪,那是一種精準的計算。監視器畫面他剛剛在腦中重演過無數次,公車進站的角度、積水的深度、他騎車的速度,只要他再快半秒,或是煞車再慢半秒,後輪就會打滑,直接被捲進公車底盤。那不是巧合,那是有人把他的通勤路線、外送紀錄、甚至他習慣靠右騎、習慣在昆明街口減速停等紅燈的微小習性,全部算進去,然後挖了一個水坑等他跳。

這是行為預測。魏承允那張名片上的笑容,又浮了上來。

「謝了。」他把毛巾還給蘇芷瑄,轉身跨上那台還在滴水的野狼,沒有再看她一眼。後照鏡裡,蘇芷瑄還站在原地,傘微微傾斜,雨水順著她的瀏海往下滴,她正對著手機飛快地打字,像是在回報什麼。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雨夜裡顯得特別粗暴。林宥森催下油門,衝進雨幕裡。他需要一個能把這張紙條看透的人。

萬華的巷子在雨夜裡像迷宮,霓虹燈的招牌被雨水暈開,變成一塊塊髒掉的水彩。他的老公寓在西昌街後面一條無名小巷,頂樓加蓋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櫃。他把車停在樓下,沒有上樓,直接靠在潮濕的牆邊,從防水夾鏈袋裡拿出那張紙。

紙被摺得很整齊,四等分,對角線都對齊,是一種強迫症式的整齊。上面的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力道很重,紙張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1.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2. 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3. 想在沒人的KTV把那首歌唱完

……

字跡稚嫩,像高中生,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後悔。林宥森盯著第二行,那個「粥」字的米字旁,最後一捺拖得很長,還暈開了一點,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或是沾到了什麼液體。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三年沒主動傳過訊息的對話框。

頭像是穿著刷手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陳以晴。

他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了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幫我看一下這張紙。在急診嗎?」

訊息顯示已讀,幾乎是秒讀。然後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跳了快十秒,才傳來一句話。

陳以晴:「你又從哪個死人身上拿回來的?」

還是那個語氣,直接,不留情面,連標點符號都像手術刀。林宥森苦笑了一下,卻覺得胸口那股被雨水浸透的寒意,稍微退了一點。

林宥森:「中山區京華大樓,墜樓那個。警方說自殺,我清現場撿到的。妳幫我看看紙跟墨水,有點怪。」

陳以晴:「等我十分鐘。我在急診,剛送來一個被家暴打到脾臟破裂的,下了班幫你拿去檢驗科。別亂跑。」

她還是那樣,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三年前他們分手,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林宥森車禍後失去了半年的記憶,整個人變得陰沉、封閉,半夜會驚醒,會對著消毒水的味道發呆。陳以晴受不了他把自己關起來當成一具會走路的屍體,她說:「你這樣跟你在清的那些現場有什麼不一樣?你也把自己當成待清理的垃圾。」那句話比車禍還痛。

雨還在下,林宥森把紙重新收好,走上鐵皮加蓋的樓梯。樓梯間堆滿廢棄的漂白水桶與刷具,那是他的生財工具,也是他每天呼吸的味道。消毒水混著血腥味,已經變成他記憶的一部分。他打開門,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桌上散落著幾本現場重建的原文書,書頁間夾滿便利貼。

他脫下濕透的外套,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陳以晴,是外送平台的推播通知。

「親愛的用戶,您有一張優惠券即將到期!【龍山寺陳媽媽鹹粥】買一送一,溫暖您的雨夜,只到今晚23:59!點擊立即下單!」

他沒有點過,沒有搜尋過,甚至沒有在任何對話中提過鹹粥。這張優惠券像是長了眼睛,自己跳進他的手機裡。更噁心的是,推薦演算法連他的口味都算準了。陳媽媽鹹粥,是艋舺老字號,虱目魚鹹粥加油條,是他阿媽還在世時,每次他發燒就會煮給他吃的味道。阿媽三年前過世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那個味道。

這不是推播,這是預告。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阿坤。

「森仔!你還活著喔?幹,我聽便利商店那個妹仔說你被公車潑成落湯雞,還以為你被收走了咧!」阿坤的聲音永遠那麼大,背景還有鹽酥雞的油炸聲。「我跟你講,那個京華大樓的案子不單純啦,我剛剛去問做房仲的朋友,他們說那個建商魏承允,急著要把那棟廢棄大樓都更,死一個人剛好可以壓價格,晦氣啦,懂不懂?」

「不是壓價格那麼簡單。」林宥森把那張優惠券的截圖傳給阿坤。「你看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油炸聲都停了。「幹……龍山寺陳媽媽?你什麼時候愛吃這個了?你不是都吃超商的關東煮?」

「清單第二項。」林宥森低聲說。「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十分鐘前,有人用我的帳號幫我領了這張券,現在平台又自動推給我。這是陷阱。」

「陷阱你還看?把它刪掉啊!」阿坤急了。「我跟你說,這就是那個什麼……什麼模型啦!行為預測!我之前看過一個犯罪心理的影片,就是先給你一個小小的甜頭,讓你以為是巧合,然後一步一步把你引到他要你去的地方!這叫誘餌測試!先測試你會不會照著清單走!你他媽不要去啊!」

阿坤雖然平時粗線條,講話像在演八點檔,但關鍵時刻心細得像針。他混這行十年,看過太多死法,知道最可怕的不是血,而是人心裡那個「反正去一下也沒關係」的僥倖。

「我知道是誘餌。」林宥森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被雨水填滿的巷子。遠處龍山寺的方向,隱約傳來廣播的誦經聲,混著雨聲,顯得空洞。「但如果我不去,我就永遠不知道寫清單的人是誰,魏承允為什麼要笑,蘇芷瑄為什麼要幫他們。那個墜樓的死者,為什麼要寫我的名字?」

其實紙條上沒有寫他的名字,但林宥森有一種直覺,那個清單是寫給他看的。從第一項公車潑水就精準到像是為他量身訂做。

「幹,你就是這樣!每次都這樣!」阿坤在電話那頭罵,語氣卻軟了下來。「你以為你是福爾摩斯喔?你只是一個拿刷子清血的!你要去可以,我陪你去。我現在過去找你,你不要一個人衝。」

「不用。」林宥森拒絕了。「人多,目標就大。對方要的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進陷阱。我一個人去,比較好脫身。你幫我一個忙,幫我查一下蘇芷瑄,還有魏承允身邊那個女人,戴口罩、穿米色風衣的那個。」

掛掉電話,陳以晴的訊息正好進來。

是一張實驗室的照片。顯微鏡下的紙張纖維,還有一份手寫的檢驗筆記,字跡是陳以晴一貫的工整。

「林宥森,你這張紙很麻煩。紙張是日本進口的無酸紙,Arauco 120磅,這個型號三年前就已經停產,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都是圖書館或檔案室用來保存文件的。墨水是普通的藍色原子筆,但裡面混了微量的次氯酸鈉,就是漂白水。比例很低,不是寫的時候沾到,比較像是長期在充滿漂白水揮發氣體的環境下寫的,墨水被薰到了。你聞聞看,那張紙是不是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寫這張清單的人,要嘛就是跟你一樣,天天跟清潔劑為伍,要嘛就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天天用漂白水拖地的地方。」

林宥森把紙湊到鼻尖。果然,除了紙張本身的淡淡霉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被他忽略掉的消毒水味。那不是現場殘留的,是紙張本身散發出來的。長期接觸清潔溶劑……特殊現場復原師?還是……長期住院的人?還是……被關起來的人?

「還有,」陳以晴又傳來一句,語氣罕見地遲疑了一下。「這個字跡,力道很重,但筆順很慢,像是……一邊哭一邊寫的。最後一筆的暈染,是淚水。你到底在查什麼?不要自己一個人亂來,聽到沒有?我下班過去找你。」

林宥森沒有回。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夾鏈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折疊刀,放進口袋。刀不是用來傷人的,是用來割開地毯、撬開地板,檢查血跡有沒有滲到下一層的工具。但今晚,它可能會變成別的用途。

他看了一眼時間。21:40。

距離他被公車濺濕,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距離清單上的第二項,還有多久?他不知道這個倒數是怎麼計算的,但他知道,對方不會讓他等太久。溫柔的陷阱,往往都是趁人最餓、最冷、最孤單的時候端上來的。

他套上另一件黑色防風外套,拉上拉鍊,戴上帽子,重新發動了野狼。雨已經變小,從大雨變成綿密的針雨,打在安全帽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龍山寺的方向,在夜色裡亮著一圈溫黃的光暈。陳媽媽鹹粥的攤位,就在廣州街與西園路的交叉口,捷運龍山寺站一號出口旁邊。那是一個開了三十年的老攤,沒有店面,只有一個鐵皮搭起來的棚子,幾張不鏽鋼桌椅,瓦斯爐上的大鍋永遠滾著,魚骨熬出的白湯香氣,可以飄散一整條街。

平時這個時間,應該是排隊人潮最多的時候,外帶的、內用的、上完香來吃宵夜的,阿公阿媽帶著孫子,吵吵鬧鬧。但今晚很奇怪。

林宥森把車停在對街的騎樓下,遠遠地看著。

鐵皮棚子下,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燈泡被油煙薰得發黑,光線勉強照亮那口大鍋。鍋蓋半掩著,蒸氣一陣一陣地往上冒,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攤位前,一張桌子都沒有客人。老闆娘陳媽媽,一個駝背瘦小的老人,正坐在爐子後面發呆,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眼神空洞。

只有他一位客人。

整條街,只有他一位客人。這不合理。雨天,熱粥應該更搶手才對。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清場了?

林宥森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能聞到那股鹹粥的香氣了,混雜著芹菜珠、油蔥酥、還有虱目魚特有的鮮甜,跟他記憶中阿媽煮的味道一模一樣。那股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那個空蕩蕩的攤位拉過去。

他明知是陷阱,還是跨過了馬路。

皮鞋踩過濕漉漉的柏油路,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陳媽媽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看到他,臉上擠出一個營業用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很久沒笑了。

「少年仔,欲食粥?」陳媽媽的聲音沙啞。

「一碗鹹粥,內用。」林宥森說,聲音在蒸氣裡顯得有些模糊。他拉開一張不鏽鋼椅子坐下,椅子冰冷,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注意到,桌上的筷筒裡,筷子是全新的,免洗筷的包裝都還沒拆。醬料碟也是乾淨的,沒有一點油漬。像是刻意為他準備的。

陳媽媽點點頭,轉身用大杓子從鍋裡撈起一杓滾燙的粥。粥底熬得糜爛,米粒都化開了,魚肉、蚵仔、還有切碎的香菇,隨著白煙翻滾。他看著那杓粥被倒進青花大碗裡,熱氣撲面而來,那股香氣更濃了,濃到讓他鼻子有點酸。

就在陳媽媽要把碗端過來時,林宥森的鼻子,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他是特殊現場復原師,他的鼻子比一般人靈敏十倍。他能在三天前的血跡裡聞出鐵鏽味,能在漂白水掩蓋下聞出屍臭,能在瓦斯外洩的現場聞出那一絲甜味。

現在,在這碗看似溫暖、人間煙火的鹹粥熱氣裡,他聞到了兩種不該出現的味道。

一種是淡淡的、像是新粉刷牆壁的杏仁味,那是過量亞硝酸鹽的味道。另一種,是更淡、卻更刺鼻的,漂白水的味道。

跟那張紙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陳媽媽的手,已經把碗放到了他面前。碗沿,還冒著細小的泡泡。

「少年仔,趁燒食。」她說。

而林宥森的口袋裡,手機在這時無聲地震動了一下。他沒有低頭去看,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陳以晴傳來的、關於那碗粥的警告,或是阿坤查到的、關於那個戴口罩女人的資料。

但他已經來不及看了。因為在他身後的雨棚陰影裡,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戴著口罩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像是欣賞一場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的戲,等待主角喝下第一口湯。

而更遠的地方,一輛黑色的廂型車,靜靜地停在路口,車窗搖下了一半,露出一張溫文儒雅的側臉,手裡正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的微笑。魏承允。

雨,又開始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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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倒數20:15|鹹粥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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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冷的。

熱氣是暖的。

當這兩種溫度在龍山寺旁的鹹粥攤棚下撞在一起時,凝結成了一層黏膩的霧,讓那盞昏黃的燈泡看起來像是浸在水裡。雨水敲在帆布棚上的聲音又急又碎,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抓撓,棚子底下,瓦斯爐上的那鍋鹹粥正滾著,咕嚕咕嚕的聲音很溫柔,粥糜翻滾,芋頭塊和碎肉的香氣本來應該是這座城市裡最能讓人安心的味道。

但林宥森面前的這一碗,不對勁。

「少年仔,趁燒食。」陳媽媽把那個缺了一角的白瓷碗往前又推了半寸,湯匙已經擺好,就擱在碗沿上。熱氣直撲上來,白茫茫的一片,卻蓋不住那兩道細得像是針尖的味道。

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很輕微,只有他自己感覺得到。

做特殊現場復原師做了五年,他的嗅覺早就被訓練成一種近乎詛咒的本能。一般人聞到的是消毒水,他能聞出那是何種廠牌、稀釋了幾倍、用了多久;一般人聞到的是食物腐敗的酸臭,他能精準分辨出死亡時間在二十四小時內還是七十二小時以上。漂白水可以騙過眼睛,騙過監視器,但騙不過他的鼻腔黏膜。

現在,這碗熱氣騰騰的鹹粥裡,那股本該屬於大地與米糧的甘甜,被兩種化學的味道硬生生切開了。

第一種,是淡淡的杏仁味。不是堅果那種油潤的香,而是一種更尖銳、更乾燥的,像是新刷完油漆的牆壁在烈日下曝曬後蒸出來的味道。林宥森的腦中瞬間閃過職訓時的前輩許學仁曾經拿著試紙給他看的畫面:「亞硝酸鹽,過量就是這個味。吃進去,血會變成巧克力色,血紅素帶不了氧,人會自己把自己悶死,外表看起來就像心肌梗塞,乾淨俐落,連法醫不驗血都看不出來。」

第二種,更淡,卻更讓他頭皮發麻。是漂白水的味道。次氯酸鈉,那種游泳池、那種命案現場反覆沖洗後的味道。跟他口袋裡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遺願清單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那是一種經過刻意薰染、為了掩蓋什麼又為了留下什麼而存在的味道。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句無聲的宣告:這碗粥,是藥。也是刑具。

瓦斯爐的藍色火焰在碗底下幽幽地晃,輕微的瓦斯味本該是正常的,但此刻那瓦斯味也被放大了,混在杏仁味裡,形成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錯覺。這不是巧合,這是調配。精密計算過的劑量,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在半小時內血氧急墜、嘴唇發紫、倒在路邊,然後被救護車以「疑似心因性休克」送進急診,最後在病歷上多添一筆無人追問的意外。

林宥森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湯匙。那是不鏽鋼的,冰涼。但他沒有拿起來。

他的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指甲幾乎要陷進牛仔褲的布料裡。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第二下,第三下,像是催命的鼓點。他知道那是陳以晴。除了她,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用那種不間斷、近乎憤怒的方式連續傳訊息。

雨棚陰影裡,那個穿米色風衣、戴著白色口罩的身影依舊站著,一動也不動。她沒有撐傘,雨水順著她的風衣下襬往下滴,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眼睛藏在口罩上方,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正直直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看著那碗粥。那是一種觀察者的眼神,不帶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不寒而慄——像是研究員在觀察小白鼠會不會去吃那塊摻了藥的起司。

更遠的路口,那輛黑色的廂型車車窗開著,車內儀表板的光映著魏承允的側臉。他甚至沒有看這邊,只是在低頭滑著手機,嘴角維持著那種溫文儒雅的、建商特有的微笑。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剛好把車停在這裡,躲個雨。

時間被拉長了。陳媽媽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遲遲不動湯匙的年輕人:「少年仔,毋合味口喔?」

林宥森抬起頭,對著陳媽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他慣用的黑色幽默面具:「阿姨,妳這粥……放了多久了?有點腥味。」

「哪有腥味啦,新煮的啦!」陳媽媽急著解釋,伸手就要去端那碗粥起來聞,「我聞看覓——」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碗沿的瞬間,一個聲音像是一把剪刀,硬生生剪開了雨聲與粥的熱氣。

「不要碰!」

陳以晴是衝進來的。

她沒有撐傘,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全濕透了,頭髮貼在臉頰上,高跟鞋在濕漉漉的騎樓地板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敲擊聲。她的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一手還死死抓著那支不斷發亮的手機,另一手直接橫過來,一把扣住了陳媽媽的手腕。

這個畫面太突兀,突兀到連雨棚下的沈立婷都微微偏了一下頭。

「妳是誰啊?」陳媽媽被嚇了一跳。

「我是他朋友,」陳以晴的聲音又冷又快,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嘲諷的餘裕,只剩下高度緊繃後的直接,「這碗粥不能吃,也不能倒。林宥森,你給我坐著別動!」

她轉過頭,視線像刀一樣刺向林宥森。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林宥森從那雙總是嫌棄他幼稚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近乎恐慌的焦急。

陳以晴沒有多做解釋,她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和一雙乳膠手套,動作俐落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她戴上手套後,小心翼翼地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鹹粥整個連碗端起,封進袋子裡。熱氣在袋子內壁瞬間凝成水珠,原本誘人的食物,現在看起來像是一管待驗的毒液。

「亞硝酸鈉,至少超過食用標準二十倍,加上未稀釋的次氯酸鈉,」她低聲說,聲音只有林宥森聽得見,語速極快,「我剛剛在實驗室用試紙比對過你傳給我的紙條照片,紙上的漂白水殘留濃度和市售漂白水原液一致。你如果喝下去,十五分鐘內高鐵血紅蛋白症,救護車來之前你就會先昏迷,送到馬偕急診就會被判定為心因性猝死。你連遺言都來不及留。」

林宥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剛剛掐著大腿的手,現在全是冷汗。

「妳怎麼——」

「我怎麼找到這裡的?」陳以晴打斷他,一邊將證物袋封口,一邊用下巴指了指路口,「你那個外送平台的優惠券,領取紀錄會同步到綁定的信用卡載具,我用你的身分證字號反查了特約商店的刷卡機位置。還好我離得近。」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米色風衣的身影。而那個身影,在陳以晴出現的瞬間,就已經轉身了。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從容,消失在廣州街轉角的雨幕裡,像是一滴水融進了河裡。

「想追?來不及了。」林宥森低聲說。他想站起來,但被陳以晴一把按住肩膀。

「你給我坐好,」她咬牙道,「你以為人家會讓你追到?」

就在這時,阿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了出來。林宥森的手機一直沒接,阿坤直接打給了陳以晴,現在正用擴音吼著:「森仔!聽到沒!那台黑色的廂型車,車牌我調到了!租賃公司的車,登記人是承允建設!幹,他就在你旁邊啦!還有那個女的,戴口罩那個,我調了龍山寺捷運站出口的監視器,她二十分鐘前在便利商店買口罩付現,但她那件米色風衣,我用影像搜尋比對到三天前在京華大樓附近的超商也有出現過!同一個人!」

阿坤的聲音粗獷又焦急,背景還有鍵盤敲擊聲。

陳以晴立刻接話:「把監視器畫面傳給江浩宇,叫他用媒體的權限去要廣州街那幾支里長自裝的監視器,警察的不會給我們。」

她掛斷電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粗魯地塞給林宥森:「擦擦,你嘴唇都白了。被嚇到了?」

林宥森接過衛生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不是怕死,他是怕那種被安排好的死法。那種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會被寫成「心臟病發」的死法,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那個女人……是誰?」他問,聲音有點啞。

「沈立婷,」陳以晴冷冷地吐出一個名字,一邊脫下濕透的外套,露出裡面被雨水浸濕的襯衫,「承允建設長期合作的心理諮商師。專門做企業員工壓力輔導和建案住戶的心理評估。檯面上是溫柔傾聽的老師,檯面下是魏承允最倚重的側寫師。我剛剛在車上用健保特約機構的公開資料查的,她的診所就在信義區那棟豪宅建案的二樓,房租是承允建設付的。」

心理諮商師。側寫師。

林宥森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行為預測模型。那個詞再次浮現。一個心理諮商師,如果要預測一個人的行為,會比任何人都精準。因為她聽過太多人的脆弱,知道人會在什麼時候想吃一碗熱粥,想被安慰,想放下戒心。

「她點的餐,」陳以晴繼續說,從手機裡調出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畫面裡,米色風衣的沈立婷站在鹹粥攤前,低頭對陳媽媽說了什麼,陳媽媽笑著點頭,「攤位的監視器我拷貝了,陳媽媽說有個小姐先付錢說幫男朋友點一碗鹹粥,要多一點胡椒粉。胡椒粉是用來蓋亞硝酸鹽那點金屬味的。」

一切都連起來了。從外送平台的優惠券,到精準的推送,再到實體店面的埋伏。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劇本。

林宥森站了起來,雨已經小了一點,但風更冷了。那輛黑色的廂型車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開走了,路口只剩下一灘積水,映著霓虹燈的殘影。

「車牌號碼給我,」他對著電話裡的阿坤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冷漠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還有,幫我查一個名字。」

「啥名?」

「張家豪。」林宥森說出這個名字時,舌尖有點苦澀。這個名字是他在追蹤沈立婷的車輛租賃紀錄時,意外在承允建設三年前的敦南建案抗爭名單裡看到的。家屬代表欄位,寫著「張慧心(張家豪之母)」。而張家豪,就是京華大樓那個墜樓死者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阿坤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更急促的鍵盤聲。幾分鐘後,阿坤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森仔……查到了。張家豪,二十三歲,三年前……三年前廣州街頂樓加蓋那件,就是你第一件獨立接的現場,消防判定自殺的那個……家屬就是張慧心。她當時一直在分局門口哭,說她兒子不可能自殺,說欄杆太高他爬不上去……你還記得嗎?你當時跟許老大說現場的拖鞋擺放很奇怪……」

林宥森當然記得。

三年前,萬華一處頂樓加蓋,一個少年從四樓墜落,現場沒有遺書,只有陽台上一雙擺放得過於整齊的拖鞋。警方以自殺結案,房東為了快速出租,找了剛入行的他去做特殊清潔。他當時在現場待了六個小時,用漂白水把血跡沖得一乾二淨,卻沖不掉那個母親在樓下嘶吼的聲音。後來那個案子被列為無名卷宗,家屬的陳情信石沉大海。

他以為自己只是個清潔工,負責把現場變回沒發生過的樣子。卻沒想到,他當年親手清理掉的,可能就是這一切的起點。

「所以,」陳以晴看著他瞬間凝固的表情,輕聲問,「那個京華大樓的死者,是張家豪?那這張清單……」

林宥森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紙。那上面稚嫩卻用力的字跡,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第二項,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後面用原子筆打了一個小小的勾,彷彿已經完成。

「不是他的遺願,」林宥森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卻讓陳以晴聽得心頭一震,「是他替他媽媽,還有替三年前的那個自己,寫下的復仇清單。每完成一項,就代表一次審判。而我……」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棟在雨夜裡依舊燈火通明的承允建設總部大樓。那裡的頂樓,魏承允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而我,是下一個要被審判的人。因為當年那個把現場清得太乾淨、讓自殺結案變得毫無破綻的人,就是我。」

陳以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個裝著毒粥的證物袋。袋子裡的熱氣已經散了,粥變成了一團混濁的、暗沉的固體,像是一塊凝固的血。

雨又開始大了起來,這一次,帶著入秋後的寒意。阿坤的機車聲從巷口由遠而近,而林宥森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陳以晴,也不是阿坤。

是一個匿名的號碼,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西門町星聚點KTV的霓虹招牌,雨夜裡閃爍著粉紅色的光。預約資訊清晰可見:預約人:林宥森。包廂:308。時間:今日 00:00。備註:已為您點播《雨夜花》,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而清單上的第三行,字跡被水暈開了一點,卻依舊清晰:

3. 想在沒人的KTV把那首歌唱完。

午夜零點。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林宥森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消毒水一樣的冷。

「看來,今晚還得去唱歌啊。」他把手機遞給陳以晴,轉身走向阿坤的機車,雨水再次打濕他的肩膀,「走吧,去聽聽看,那首歌到底是誰想唱給我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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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倒數18:30|遺願3:想在沒人的KTV把那首歌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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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冷的。

從萬華騎到西門町只需要十分鐘,但這十分鐘裡,雨刷的頻率好像跟林宥森的心跳對上了。阿坤的二手野狼機車在昆明街與成都路口轉彎時打滑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打在林宥森已經半乾的褲管上,泥點再次暈開,像地圖上新長出來的島嶼。

陳以晴沒有跟上來。她說她要把那碗毒鹹粥送到中正區的實驗室,那裡有她認識的學長可以連夜做亞硝酸鹽與漂白水殘留的定量分析,她還要調承允建設近三年所有外包清潔案的結案報告。她把證物袋塞進自己的防水托特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很尖銳,像手術刀劃開皮膚。

「你確定要去?」阿坤在停等紅燈時回頭吼,雨水從他的安全帽鏡片上成股流下,「那擺明是叫你去死的地方,你還真的去唱歌?林宥森,你腦子是不是被漂白水泡壞了?」

紅燈倒數三十秒,對面的星聚點KTV招牌在雨夜裡亮得像一塊發炎的傷口,粉紅色與寶藍色的霓虹燈管滋滋作響,底下站著幾個撐傘等著唱完續攤的年輕人,笑聲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

林宥森把手機螢幕按亮,匿名訊息上的預約資訊還在那裡,沒有已讀,沒有撤回。預約人:林宥森。包廂:308。時間:00:00。已點播《雨夜花》。

《雨夜花》是他失憶前最愛的歌。這件事是許學仁三年前告訴他的,那時候許學仁還會在清潔倉庫裡一邊刷血跡一邊放收音機,電台剛好播到鄧雨賢的版本,許學仁說,你以前每次收工都會哼這首,跑調跑得很難聽。他當時只覺得尷尬,現在卻覺得毛骨悚然。會知道這首歌的人,不多。會知道他失憶前會哼這首歌的人,更少。

「就是因為擺明是陷阱,才要去。」林宥森把手機塞回口袋,雨水順著他的後頸滑進衣領,冰得他一顫,「不去的話,怎麼知道陷阱長什麼樣子?他們要我一個人在密閉空間裡唱歌,唱到睡著。那就代表,包廂本身就是兇器。」

阿坤罵了一句幹,卻還是催了油門。機車衝進西門町徒步區的邊緣,在星聚點門口的騎樓下急煞。門口的服務人員穿著制服,看到兩個渾身濕透、臉色難看的男人走近,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

「兩位有預約嗎?」

「308,林宥森。」林宥森說。

櫃檯小姐在平板電腦上滑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林先生您好,308包廂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低消已經由線上帳戶預付完成,時間到凌晨三點。需要幫您帶位嗎?」

阿坤愣住了,「預付?誰付的?」

小姐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筆三小時前的線上刷卡紀錄,付款帳號是一串被遮蔽的數字,但帳號名稱清晰地顯示著:LIN YU SEN。她又點開會員資料,裡面的大頭貼、手機號碼、甚至常用地址萬華區艋舺大道那個老公寓的門牌,都一模一樣。

林宥森的胃沉了一下。那是他的帳號。他的KTV會員是三年前辦的,早就沒用了,密碼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那組生日加英文縮寫。有人登入了他的帳號,用他的錢,幫他訂好了自己的靈堂。

「不用帶,我們自己上去。」林宥森低聲說,拉著阿坤往電梯走。

電梯裡有濃重的霉味與廉價芳香劑混合的味道,鏡面牆壁映出兩個狼狽的倒影。阿坤從工具腰包裡摸出一支小型的四合一氣體偵測器,那是他們做特殊現場復原時用來測甲醛與硫化氫的,平常掛在鑰匙圈上當裝飾,此刻螢幕卻因為潮濕而微微起霧。

「等等進去,你他媽什麼都別吃別喝。」阿坤壓低聲音,「我覺得不太對勁,威士忌加KTV,這套路我聽過,之前有個房仲就是這樣死在林口的汽車旅館,冷氣孔被封,炭盆放浴室,隔天被發現時人已經硬了,警察還寫一氧化碳中毒意外。」

林宥森沒回話。他盯著電梯樓層顯示,三樓。二樓的包廂傳來震耳欲聾的嘶吼聲,有人在唱五月天的《倔強》,破音破得很有誠意。越靠近三樓,走廊的燈光就越暗,地毯吸飽了無數人打翻的酒水與菸灰,踩上去軟爛而黏膩。

308包廂的門是虛掩的。沒有音樂聲。

阿坤想伸手推門,被林宥森一把抓住手腕。林宥森從口袋裡掏出一雙乳膠手套戴上,這是他的職業習慣,比警察還快。然後他用指尖輕輕推開門,只推開一道縫。

一股味道先飄了出來。

不是KTV常見的菸味與啤酒味。是一種更悶、更甜、帶著一點鐵鏽與化學藥劑的味道。林宥森的鼻子比常人靈敏,那是長期在血泊與消毒水中訓練出來的。他聞到了蠟燭燃燒的石蠟味,威士忌的麥芽甜味,還有一種很淡、幾乎被空調風聲蓋過去的瓦斯味。

門完全推開。

包廂不大,標準的四人包廂,皮質沙發被擦得很乾淨,乾淨得不自然。桌上只擺了三樣東西:一支點燃的白色蠟燭,燭淚已經流了半根,火光在黑暗中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瓶開封的蘇格蘭威士忌,黑牌,瓶蓋被隨意丟在旁邊,裡面的酒少了約莫一口的量;還有一個空的玻璃杯,杯口有淡淡的唇印。

沒有麥克風的雜音,沒有點歌螢幕的光。點歌機是關著的,只有牆角那台老式的伴唱機螢幕亮著,上面停在《雨夜花》的伴奏畫面,歌詞第一句「雨夜花,雨夜花,雨送來暗淡」靜止不動,像在等待有人按下播放。

「幹……」阿坤的聲音有點抖,「真的跟你說的一樣,空調……」

林宥森抬頭。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四個長方形的格柵,全部被銀色的強力防水膠帶從外緣仔仔細細地封死了,膠帶貼得很平整,甚至用刮板刮過,沒有氣泡,像是專業清潔工的手法。牆角原本應該閃著綠燈的一氧化碳偵測器,整個被拆了下來,只留下兩條裸露的電線與牆上一個黑色的方洞,電線還用絕緣膠帶纏好,避免短路引起火警。

這是一個被精心佈置過的密室。

如果一個疲憊、淋雨、剛喝了鹹粥又被泥水搞得情緒低落的人,在午夜獨自走進這個包廂,看到已經付好錢的酒,看到自己最愛的歌,空調被關掉,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他會做什麼?他會倒一杯酒,點下播放鍵,拿起麥克風,把那首關於雨、關於遺棄、關於在黑暗中等待的歌唱完。然後酒精與疲勞會讓他靠在沙發上睡著。而那支蠟燭,那瓶酒,還有被封死的出風口,會在無聲無息中完成剩下的工作。

蠟燭在密閉空間燃燒會消耗氧氣,產生一氧化碳。威士忌會加速血液循環,讓一氧化碳與血紅素的結合更快。沒有偵測器,沒有通風,睡著的人會在夢裡因為缺氧而心跳停止,臉色紅潤,看起來就像是心肌梗塞或單純的酒後猝死。法醫甚至不會解剖,因為現場沒有打鬥,沒有外傷,只有一首唱完的歌與一瓶喝了一半的酒。完美的意外。

「跟廢棄大樓那個自殺現場一樣。」林宥森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塊敲在玻璃杯上,「清得太乾淨,反而髒了。」

他沒有去碰那瓶酒,也沒有去吹熄蠟燭。他蹲下來,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沙發的縫隙與地毯的絨毛。這是他的戰場,現場重建。

沙發的坐墊上有一個很淺的凹陷,不是體重壓出來的,而是有人長時間坐在同一個位置,膝蓋頂著桌緣留下的。桌面的威士忌瓶底有一圈淡淡的水痕,水痕旁有半枚模糊的指紋,被蠟燭的熱氣薰得有點融化。林宥森用鑷子從菸灰缸裡夾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不是菸灰,是蠟燭燃燒不完全掉落的石蠟與香精混合物,但裡面還混著一點點細小的、黑色的人造纖維,像是口罩內層的熔噴布被火烤過的味道。

「有人在這裡待了很久。」林宥森把粉末放進證物袋,「至少三個小時。他戴著口罩,坐在這裡,看著門口,一邊等,一邊觀察。膠帶是他貼的,偵測器是他拆的,酒是他開的,但他一口都沒喝。他在等我。」

阿坤把氣體偵測器舉到蠟燭旁邊,儀器立刻發出細微的嗶嗶聲,一氧化碳濃度已經悄悄爬升到35ppm,雖然還不到致命,但門如果關上,這個數字會在一個小時內翻十倍。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敲了兩下,一個穿著黑色外送制服、戴著全罩安全帽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手上還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不好意思,308的林先生?你的外送到了。」

林宥森與阿坤同時回頭。

那人把安全帽摘下來,露出一張熬夜熬到蠟黃、滿是青春痘的臉,是江浩宇。白天跑新聞、晚上跑外送的那個線人,之前幫陳以晴偷拍過承允建設工地主任收賄的照片。

「江浩宇?你怎麼會在這?」阿坤皺眉。

江浩宇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瓶寶特瓶裝的礦泉水與一包喉糖,「我他媽才想問你們怎麼在這。我今天凌晨十二點接到一單外送,備註寫要送到星聚點308,給一個叫林宥森的客人,還特別寫‘幫他潤潤喉,好好唱’。派單地址顯示是從承允建設的雲端帳號發出來的,用的是你們清潔公司的企業優惠碼。我覺得怪,就接了單想來看看,結果真的是你。」

他掏出手機,秀出那張外送平台的派單截圖。派單人帳號確實是承允建設的官方帳號,下單時間是昨晚九點整,也就是林宥森剛被公車潑完泥水走進便利商店的時候。備註欄裡還有一行小字:「客人喉嚨不好,請給無糖的。」

林宥森的心臟猛地一縮。無糖。鹹粥的陷阱是過量的糖與鹽造成的血壓波動,這一次是無糖的喉糖與威士忌。對方連他因為長期吸入消毒水而慢性咽喉炎、不能吃太甜的細節都掌握了。

「江浩宇,這單是誰付的錢?」林宥森問。

「一樣,線上預付,用你的會員點數扣的。」江浩宇聳聳肩,忽然壓低聲音,眼神飄向門外,「對了,我上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女人剛從安全梯離開,穿米色風衣,戴口罩,手上提著一個黑色的工具箱,很像你們那種裝消毒水的箱子。她走很快,但我看到她風衣口袋裡掉出一張發票,掉在樓梯間。」

林宥森立刻衝出包廂。安全梯的感應燈還亮著,空氣中有淡淡的、屬於女性的香水味,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樓梯的轉角處,真的飄著一張被風吹起的電子發票。

他撿起來。發票上印著:便利商店 關東煮、防水膠帶、無糖喉糖。發票時間是今晚十一點四十七分,統編打的是承允建設的統編。而發票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用原子筆寫的,字跡與遺願清單上一模一樣:

「唱完,就不痛了。」

蠟燭在包廂裡無聲地燃燒,火光將林宥森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晃不定。阿坤衝過來把蠟燭一口吹熄,濃厚的白煙竄起,一氧化碳偵測器的洞口像一隻被挖掉的眼睛,黑漆漆地瞪著他們。

林宥森把發票對折,放進口袋。他知道今晚他又躲過了一次。但躲過不代表結束,因為點歌機的螢幕忽然自己亮了,音樂無人點播卻自動播放起來。《雨夜花》的前奏在密閉的包廂裡流淌出來,哀傷而潮濕,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而他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是一封來自陳以晴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許學仁的清潔倉庫,那面貼滿三年前頂樓加蓋命案照片的白板,白板正中央,用紅筆新寫了一行字:

4. 想跟最對不起的人說對不起。

而白板下方,許學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旁邊散落著一瓶打翻的消毒水。

午夜零點十七分。第四項遺願,提前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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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倒數16:50|密閉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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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16:50|密閉包廂

《雨夜花》的前奏還在308包廂裡流轉。

那是一種很舊的編曲,電子琴的音色帶著廉價的潮濕感,混著冷氣出風口被膠帶封死後殘留的悶熱。蠟燭剛被阿坤一口氣吹熄,白煙還懸在半空中沒有散去,像一條被勒住脖子的蛇,慢慢地扭動。點歌機的螢幕亮得刺眼,歌詞一行一行跳出來,無人點歌,卻自己唱了起來。

林宥森沒有走。

阿坤已經把半掩的包廂門推開,低聲吼著:「還待在這裡幹嘛?等著吸到掛是不是?這裡一氧化碳濃度搞不好已經超標了,先出去再說啊!」

「等一下。」林宥森把口袋裡那張發票又拿了出來,攤在已經涼掉的威士忌杯墊上。關東煮、防水膠帶、無糖喉糖,承允建設的統編,手寫的那一句「唱完,就不痛了」。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個被挖掉的一氧化碳偵測器留下的黑洞,又看了看牆角那台還在唱歌的點歌機。「他們不會只準備一個洞。」

阿坤愣住:「什麼意思?」

「一個要殺人的人,不會只把希望放在一根蠟燭上。」林宥森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光束從低處橫掃過整個包廂。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清理現場時才會出現的專注。「阿坤,把冷氣口的膠帶全部撕開,開門窗對流。然後,不要碰桌面。」

阿坤雖然嘴上罵罵咧咧,手腳卻俐落地照做。膠帶被撕開時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封了不知道多久的冷氣口終於吐出一口混濁的霉味。新鮮的空氣從走廊灌進來,白煙被沖散,《雨夜花》卻還在固執地唱著。

林宥森蹲了下來。

他的鼻子先聞到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已經淡了,但另一種味道浮了上來——很淡的菸味,不是包廂裡殘留的那種廉價KTV的菸臭,而是帶著一點松木香氣的手捲菸。他在萬華的老社區聞過這種味道,只有在西門町那幾間賣進口菸草的小店才買得到。菸灰缸是乾淨的,被人刻意擦拭過,但在菸灰缸的內側邊緣,用手電筒斜照,可以看到一點點極細的灰白色粉末卡在陶瓷的毛細孔裡。

有人在這裡待了很久。久到抽了一整支手捲菸,久到把菸灰缸擦乾淨,卻沒發現指腹的粉末已經滲進縫隙。

接著是桌面。深色的木紋桌面上,用肉眼看不出什麼,但林宥森從隨身的工具包裡掏出一罐很小的噴霧,那是他平常清理命案現場用來找潛血反應的魯米諾替代劑,改良過後對油脂也很敏感。他輕輕一噴,再用手電筒斜照。桌面上立刻浮現出幾個淡淡的、重疊的指紋輪廓,還有一個圓形的杯緣痕跡。

「指紋在這裡,」他指著靠近點歌機的那一側,「五枚指紋,方向一致,都是右手。表示這個人坐在這個位置,面對著門。她不是來唱歌的,她是來看著門的。」他在腦中重建畫面:一個女人,穿著套裝,坐在這個角落,手邊放著一杯沒有喝過的水,長時間地坐著,眼睛盯著包廂門口。每當有人經過走廊,她就能從門上的那塊小玻璃看見。

「沈立婷。」阿坤低聲說出那個名字,聲音裡有種被窺視的噁心感。「她提早來這裡佈置,然後坐在這裡等你進來?看你會不會發現蠟燭、會不會喝那杯威士忌?」

「不只是看會不會發現。」林宥森站起身,走到點歌機前。點歌機的觸控螢幕還亮著,顯示正在播放《雨夜花》,演唱者:江蕙。他的手指沒有去點螢幕,而是繞到機器的後方。那裡有一堆糾纏的線路,電源線、HDMI線、麥克風線,其中有一條很細的黑色USB線,接在一個不該出現的位置上。那條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個比隨身碟還小的黑色方塊,上面有一顆極小的紅色指示燈,正一閃一閃。

「她在錄。」林宥森的聲音冷了下來。

阿坤湊過來一看,臉色變了。「竊聽器?」

「不只是竊聽,」林宥森把那個黑色方塊拔了下來,放在手心。那東西還帶著機器運轉的餘溫。「這是遠端控制模組。沈立婷不需要一直待在這裡,她只要把這個東西插上去,點歌機就會被遠端操控。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看著監視器,聽著這個包廂裡的動靜,然後在我們最鬆懈的時候,自動播放這首歌。」

他忽然明白了那張發票的意義。防水膠帶是用來封偵測器和冷氣口的,喉糖是為了讓沈立婷在長時間監聽時保持喉嚨清爽。這不是一次性的陷阱,這是一次觀察實驗。魏承允要看的不是他會不會死在這裡,而是他會如何反應。他會不會聞出酒裡的味道?會不會發現膠帶?會不會注意到那首自動播放的歌?所有的反應,都會被這個小小的黑色方塊,忠實地傳回去,變成下一份報告裡的數據。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比一氧化碳更讓人窒息。林宥森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放在透明箱子裡的老鼠,每一次掙扎,都被箱子外的人拿著筆記本仔細記錄下來。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倒數提醒,是陳以晴的來電。

「你還在KTV?」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是醫院急診室儀器規律的嗶嗶聲,聽起來冷靜卻緊繃。「我調到東西了。林宥森,你現在立刻出來,不要再待在那個包廂裡。」

「妳調到什麼?」林宥森把那個竊聽模組放進口袋,示意阿坤一起往外走。走廊的霓虹燈光一閃一閃,空氣中都是廉價香水和炸物的味道。

「我用我以前在醫院研究室的權限,請學長幫我進了承允建設的內部雲端。」陳以晴的語速很快,顯然是一邊走路一邊講電話。「魏承允這個人,表面上是建商二代,做什麼都市更新,實際上他在臺大心理系有一個合作計畫,計畫名稱叫『高壓都市環境下之壓力閾值與自殺意象誘發之關聯性研究』。白話一點,就是人體試驗。」

林宥森推開KTV厚重的大門,午夜的西門町街頭,雨剛停,地面潮濕反光,霓虹招牌的光暈在積水裡晃動。他壓低聲音:「人體試驗?用什麼做試驗?」

「用絕望的人。」陳以晴的聲音沉了下去。「計畫書裡寫得很漂亮,說是要透過大數據分析臺北市的自殺熱點、外送數據、社群發文的關鍵字,建立一個『行為預測模型』。他們聲稱可以預測一個人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因為什麼樣的誘因,會產生自殺念頭。然後,他們需要驗證這個模型。」

「所以張家豪就是驗證品?」阿坤忍不住插話,他開了擴音。

「張家豪只是其中之一。」陳以晴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憤怒也有無力。「我看到的內部報告,已經有十七個案例被標記為『已完成驗證』。每一個案例,都有詳細的側寫,包含他的捷運搭乘紀錄、超商消費紀錄、甚至是手機APP的使用時間。魏承允把這些人當成白老鼠,他設計一個又一個看起來像巧合、像意外的情境,然後觀察這些人會不會真的走上絕路。如果成功了,數據就回饋到模型裡,讓模型更精準。」

林宥森停下腳步,雨後的冷風吹過他的外套,消毒水的味道彷彿還沾在皮膚上。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頂樓加蓋的現場,想起自己在報告上寫下的「無他殺跡象」六個字。那六個字,或許也是這個模型裡的一筆數據。

「以晴,這份計畫的倫理審查是怎麼過的?」他問。

「根本沒有通過正式審查。」陳以晴冷笑一聲。「他是透過承允建設旗下的基金會,以『都市心理健康關懷』的名義做的。所有的受試者,都被歸類為『自願參與者』,簽了同意書。但你覺得,一個走投無路、想從頂樓跳下去的人,簽下的那張紙,真的叫自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以晴忽然壓低聲音:「你們後面是不是有人?」

林宥森和阿坤同時回頭。

KTV門口的騎樓下,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慢條斯理地喝著。是蔡銘德。

那個在分局裡專門負責結案、每次都把自殺案快速外包給清潔公司的蔡銘德。他臉上掛著那種對上有錢人就諂媚、對下沒權勢就刻薄的標準笑容,此刻那笑容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油膩。

「唷,這不是林大師嗎?」蔡銘德晃了過來,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啪嗒的聲音。「這麼晚還在西門町唱歌啊?聽說星聚點最近在整修,空氣不太好,小心一點啊。」

他的眼神掃過林宥森口袋裡露出一角的黑色竊聽模組,又掃過阿坤繃緊的臉。

「蔡組長,消息很靈通嘛。」林宥森把口袋拉鍊拉上,語氣裡帶著刺。「我們只是來找朋友,唱個歌而已。」

「找朋友?」蔡銘德笑了,露出一口被菸染黃的牙齒。「我也來找朋友啊。我朋友剛好在承允建設當保全,他說最近有個神經病,一直在調他們公司的資料。陳小姐,妳說對不對啊?」他故意把音量提高,讓路過的幾個年輕人也看了過來。

電話那頭的陳以晴沒有出聲,但林宥森知道她聽見了。

蔡銘德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林宥森面前,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宥森啊,聽哥一句勸。有些現場,清一清就過去了,房子還是能賣,保險還是能領,大家都有好處。你非要把地板掀開,看看下面埋了什麼嗎?」他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得像刀。「魏先生是很欣賞你的,他說你很有天分,是天生的『觀察者』。但天分這種東西,用不好,是會把自己也清掉的。下一個要被清理的現場,說不定就是你家客廳喔。」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威脅。

阿坤的拳頭已經握緊,卻被林宥森用手按住。林宥森看著蔡銘德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帶著黑色幽默的、近乎自暴自棄的笑。

「蔡組長,謝謝關心。」他說。「不過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現場沒清乾淨,我睡不著覺。尤其是,我自己的現場。」

蔡銘德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他拍了拍林宥森的肩膀,像長官拍下屬一樣,大力地拍了兩下。「好自為之。」說完,他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西門町複雜的巷弄裡,只留下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孤零零地放在騎樓的矮牆上。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落在霓虹燈上。

「他媽的,這群人根本就是一夥的。」阿坤對著蔡銘德的背影啐了一口。「警察、建商、心理師,全部串在一起。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對抗?」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拿出手機,看著陳以晴的通話還沒掛斷。「以晴,妳先回醫院,不要再查了。對方已經知道是妳了。」

「我知道。」陳以晴的聲音反而更堅定。「但你以為我停下來,他們就會放過我嗎?林宥森,三年前那個頂樓的女生,張以潔,她是我的學妹。我不會停的。」

電話掛斷,忙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兩人沒有再叫計程車,一路淋著雨,穿過萬華的老舊街區,回到林宥森位於西園路的那棟舊公寓。樓梯間的燈光昏暗,牆壁上貼滿了房仲的廣告單,空氣中永遠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林宥森掏出鑰匙,習慣性地先去看一樓的信箱。那是一個很舊的鐵皮信箱,油漆剝落,鎖也早就壞了。他只是隨手一拉,卻發現裡面卡著什麼東西。

不是帳單,也不是廣告傳單。是一張拍立得相片。

相片的紙質已經有點泛黃,顯然不是最近拍的。相片裡,是同一間KTV的包廂,裝潢還是三年前的樣子,沙發的顏色都還很新。包廂裡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跟現在的他一樣的黑色工作外套,頭髮比現在更長,臉上沒有現在這麼多鬍渣。那個人坐在點歌機前,沒有唱歌,只是把頭埋在雙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無聲地痛哭。

相片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和遺願清單、和發票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你忘了,你也曾想在這裡唱完。」

林宥森的手指開始顫抖。相片裡那個痛哭的年輕人,是他自己。三年前的他,為什麼會在那個包廂裡哭?他對這張照片,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他的記憶,像被消毒水徹底擦拭過的地板一樣,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而樓梯間的感應燈,忽然熄了。黑暗中,他聽見樓上傳來輕輕的、指甲刮過鐵門的聲音。有人在他家門口。

阿坤擋在他身前,低聲問:「是誰?」

黑暗中,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地哼起了那首《雨夜花》,歌聲顫抖,卻精準地對上了KTV裡自動播放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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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倒數14:20|遺願4:想跟最對不起的人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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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塊浸滿雨水的厚布,毫無預警地壓了下來。

萬華這棟四十年的老公寓,感應燈的線路早就被潮氣鏽蝕,時亮時不亮是常態。但這一次熄滅得太過安靜,安靜到不自然。消毒水的氣味混在霉味裡,從樓梯的轉角慢慢滲出來,那不是他工具箱裡慣用的那種帶著檸檬香精的次氯酸水,而是更刺鼻、更工業用的漂白水味,濃得讓人鼻腔發酸。

林宥森的手指還死死扣著那張泛黃的拍立得。相片裡那個把頭埋在手裡痛哭的年輕人,穿著他最熟悉的那件黑色工作外套,袖口甚至還有三年前他習慣性用奇異筆寫下的編號「07」。他記得那件外套,那是許學仁發給他的第一件制服,他穿了整整一年,直到袖口磨破才換掉。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在星聚點的308包廂裡哭過,更不記得有誰替他拍下這一幕。

記憶被硬生生挖掉一塊的感覺,比任何外傷都讓人暈眩。胃裡那股被亞硝酸鹽鹹粥翻攪過的噁心感又湧了上來。

「誰?」阿坤的反應比他快。這個平時總是嘻皮笑臉、滿嘴幹話的粗壯男人,在黑暗中的聲音卻沉得像鐵。他往前跨了半步,用他壯碩的背影把林宥森完全擋住,右手已經摸向腰後那把平時用來撬開浴室門板的短撬棍。「是誰在那裡?出個聲,別在那邊裝神弄鬼!」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個女人的歌聲,還在繼續。

她哼的是《雨夜花》,調子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顫抖。每一個轉音都精準地對上了KTV包廂裡那台老舊點歌機自動播放的伴奏版本,連中間那段幾乎沒人會記得的間奏顫音都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這是演練過無數次的模仿。

林宥森的後頸竄起一股寒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噁心感。對方連他會在什麼時間、因為什麼歌而崩潰都算好了。

「蘇芷瑄?」他啞著聲音開口。

樓梯間的感應燈,像是回應他的呼喚一樣,滋滋兩聲,重新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下,三樓的鐵門前,站著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年輕女人。雨水順著傘緣滴在鏽蝕的鐵門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臉色蒼白,眼神卻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她手裡沒有拿手機,反而捧著一個用夾鏈袋裝好的隨身碟。

真的是蘇芷瑄,承允建設那個總是跟在沈立婷身邊,負責整理住戶資料與管委會文件的行政助理。林宥森對她的印象只有一個:敏感,安靜,開會時永遠坐在最角落,做筆記時手會抖。

「林先生……」蘇芷瑄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她不敢看阿坤,只敢盯著林宥森手裡的拍立得,「你、你別誤會,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來幫你的。」

「幫我?」林宥森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幫我哼歌嚇我?還是幫魏承允來確認我有沒有被嚇死?」

「不是的!」蘇芷瑄像是被燙到一樣,用力搖頭,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這種過度的反應,反而讓林宥森更加警覺。這是典型的被操控者的表現,高度共感,卻沒有自我,一點點壓力就會崩潰,「是沈姐……沈立婷她要我來的。她說、她說你一定會誤會那張照片,她要我把行車記錄器的影片帶來給你,看了你就懂了。真的有車,有人……」

她把那個夾鏈袋往前遞了遞。阿坤沒有接,只是用撬棍輕輕把袋子撥開,裡面確實只有一個銀色的隨身碟。除此之外,她身上再沒有其他東西。

林宥森沒有伸手。他盯著蘇芷瑄的眼睛,那雙眼睛紅腫,卻在閃爍。

「行車記錄器?哪一台車的?」陳以晴的聲音忽然從樓下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來了,手裡撐著一把黑傘,外套的肩線全濕了,顯然是快步跑過來的。她剛剛去鑑識科送那碗毒鹹粥,照理說不該這麼快回來。「蘇芷瑄,妳那台白色 Toyota Altis 的行車記錄器,三天前不是已經因為記憶卡毀損,資料全部無法讀取了嗎?妳當時在警局是這樣跟交通隊說的。」

陳以晴一句話,就戳破了那層薄薄的窗紙。

蘇芷瑄的臉色瞬間慘白,捧著隨身碟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我……那是……那是另一台……」她語無倫次地後退了一步,雨傘晃了一下,雨水濺在林宥森的鞋面上。「我只是想幫忙……魏先生說,只要我幫他把這個交給你,他就會讓我轉正職,讓我進專案……我真的只是想被肯定……」

「妳被利用了。」陳以晴的語氣沒有同情,只有外科手術般的冷靜與直接,「魏承允從來不會讓一顆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妳以為妳在幫他,其實妳只是他用來測試林宥森會不會因為內疚而失去判斷力的工具。」

林宥森看著蘇芷瑄崩潰的樣子,心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巨大的疲憊。他忽然明白了,這就是第四個遺願的本質。

「想跟最對不起的人說對不起。」他低聲念出那句話。清單上的第四項,在他口袋裡的那張影印紙上,正用同樣的字跡寫著,後面跟著一個地址與一組導航座標。

那個地址,不是陳以晴的家,也不是張慧心的家。

是南港,許學仁的清潔倉庫。

那個他當了三年學徒,吃飯、睡覺、學習怎麼用刮刀鏟起凝固血塊的地方。那個他曾經以為是避風港的地方。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是導航軟體自動跳出的提示。螢幕上,一條被規劃好的路徑正閃爍著,起點是他現在的位置,終點是「許氏特殊現場復原工作室」,預計到達時間十四分鐘。路徑旁還貼心地標註著:「為您避開壅塞路段,行經環東大道。」

他根本沒有打開導航。

是有人遠端推送給他的。或者說,是有人早就知道,他在看到這張拍立得、遇到蘇芷瑄之後,一定會去那個倉庫。

「走。」林宥森把拍立得塞回口袋,對阿坤和陳以晴說。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沙啞,「去倉庫。」

凌晨一點的南港,雨還在下。重劃區的豪宅工地在雨夜裡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而夾在中間的鐵皮倉庫,則像一塊被城市遺忘的補丁。

倉庫的鐵捲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慘白的日光燈。沒有上鎖。

阿坤一腳踹開門,濃重的消毒水味與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撲面而來。但比氣味更刺眼的,是倉庫最內側的那面白板。

那面白板,平時是許學仁用來排班與記錄藥劑庫存的。現在上面卻貼滿了照片。用紅色強力磁鐵,一張一張,密密麻麻地貼滿。

全是同一個現場。

頂樓加蓋,鐵皮屋頂被颱風吹掀一半的角落。水泥地上,一灘已經發黑的血跡,從女兒牆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樓梯間的門口。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仰躺在血泊中,手腕上有著深深的切割傷,但她的另一隻手,卻死死抓著女兒牆外緣一根突出的鋼筋,指甲斷裂,塞滿了水泥屑。

那不是自殺。那是墜落前,拚命想抓住什麼的求生姿態。

照片的右下角,用標籤機印著:「107/09/14 萬華區西園路一段 頂樓加蓋墜樓案 死者:張以潔(17歲) 家屬:張慧心」

張以潔。張慧心的女兒。張家豪的姊姊。

而在白板的正中央,用黑色麥克筆寫著一行字,字跡蒼勁,是許學仁的筆跡:

「對不起,宥森。」

「你來了。」許學仁的聲音從倉庫的陰影裡傳來。這個五十多歲、總是寡言睿智的男人,此刻坐在一張塑膠椅上,面前擺著一瓶已經空了一半的高粱酒。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看起來一夜未眠。「比我想的還快。看來,魏承允給你的導航,比我給你的地圖還有用。」

「這是什麼?」林宥森的聲音在顫抖,他指著白板,指標因為憤怒而扭曲,「你告訴我這是什麼?當年那份報告,是我寫的。我寫的是『現場無打鬥痕跡,死者手腕傷口為生前自殘,墜落點符合輕生者攀爬路徑,無他殺跡象』。每一個字都是你叫我寫的!你說這是標準程序,說家屬需要一個結案才能領保險金,才能好好活下去!」

「是我叫你寫的。」許學仁沒有否認,他抬起頭,看著林宥森,眼神裡全是疲憊的悔恨,「也是我,親手把現場改成那個樣子的。」

倉庫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雨聲都好像消失了。

「那天我比你早到半小時。」許學仁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來,「蔡銘德跟沈立婷已經在那裡了。那個建案,承允建設要都更,那棟頂加是釘子戶,張慧心說什麼都不肯搬。蔡銘德收了魏承允的錢,要我把現場做成自殺。他們把那女孩……把以潔從樓梯間拖到女兒牆邊,她還活著,一直在掙扎,指甲都斷了。沈立婷用美工刀劃了她的手腕,再把她推下去。血跡本來是往內濺的,是我,是我用刮刀把血刮開,再用漂白水把拖行的痕跡洗掉,重新佈置成她自己走過去的樣子。」

他說到這裡,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們說,如果我不做,我的公司明天就會因為違反廢棄物清理法被勒令歇業,你跟阿坤就會失業,就會去坐牢。我信了。我以為我是在保護你們。」許學仁看著林宥森,眼淚終於從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裡流出來,「所以我讓你寫那份報告。因為你最年輕,你的字最乾淨,警察不會懷疑一個剛入行的年輕人。然後……然後我怕你以後想起來會崩潰,我怕你會去自首……所以我讓沈立婷拿了一種藥給你,說是維他命,說可以幫你穩定情緒、好睡覺。那是強效的苯二氮平類藥物,長期吃,會造成順行性失憶,會把那一段時間的記憶,全部洗掉。」

「你讓我忘了我殺了一個人?」林宥森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比任何咆哮都更絕望。他終於明白,那張KTV的拍立得是怎麼來的。那天晚上,他一定是想起了什麼,跑去KTV想把那首《雨夜花》唱完,想把那份愧疚唱出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能無助地痛哭。而許學仁,就在那時替他拍下了照片,作為未來某一天,可以再次操弄他的籌碼。

「我對不起妳,陳以晴。」許學仁忽然轉向門口的陳以晴,深深地低下頭,「三年前,妳來倉庫問我關於這個案子的事,我對妳說謊,說林宥森是自願寫報告的,說他嫌麻煩。我讓妳以為他是一個為了省事就草率結案、踐踏死者尊嚴的人。我讓你們分手,是因為我怕妳再查下去,會查到我身上。」

陳以晴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她那張總是理性至上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但林宥森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正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節發白。

原來,這就是第四個遺願。想跟最對不起的人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從來不是林宥森,而是許學仁。而林宥森,才是那個最該被道歉的人。

一直站在角落、被所有人忽略的蘇芷瑄,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細,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她不再顫抖,不再哭泣。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個正在傳送中的檔案進度條,收件人是「臺北市政府警察局 刑事鑑識中心 陳以晴」。

「許老闆,你的道歉好感人喔。」蘇芷瑄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自卑怯懦的助理,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譏誚的平靜,「可是怎麼辦呢?魏先生說,光是道歉是不夠的。要有證據才行。所以我剛剛,已經把你親口承認竄改現場、投藥的錄音檔,連同三年前那份被你修改過的原始現場照片,一起傳給陳警官了。順便,我還幫你加了一句話。」

她按下了播放鍵。手機裡,傳出經過變造的、屬於林宥森的聲音:「……是我讓許學仁這麼做的,都是我指使的,跟他沒關係……」

「妳做了什麼?」陳以晴臉色大變,立刻去看自己的手機。

「沒什麼,只是讓這份遲來的正義,看起來更完整一點。」蘇芷瑄歪著頭,看著林宥森,眼神裡有一種被徹底洗腦後的狂熱,「魏先生說,人性就是這樣,最對不起的人,往往就是最想推開的人。你看,現在陳警官會怎麼想?她會覺得你們師徒兩個在互相包庇,在演戲。她不會再相信你了,林宥森。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價。」

林宥森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導航。

是一封新簡訊,來自那個無法追蹤的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遺願4已完成。道歉的代價,就是失去唯一相信你的人。請在兩小時內,前往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完成遺願5。倒數10:00。」

而陳以晴的手機,也同時響了。是醫院打來的。她接起,只聽了一句,臉色就變得比紙還白。她看向林宥森,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與陌生。

「醫院說……有個自稱是你朋友的人,幫你在急診室預約了一個道歉的位子。點滴架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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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倒數12:40|道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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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裡那句變造過的聲音還卡在空氣裡,像一根拔不掉的針。

「……是我讓許學仁這麼做的,都是我指使的,跟他沒關係……」

那的確是他的聲音,是他的語氣,甚至連那種疲憊時會不自覺拉長的尾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樣。林宥森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謊,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因為蘇芷瑄沒有說錯,三年前,他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只是對象相反。

蘇芷瑄把手機收回口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拾一件精緻的飾品。她歪著頭,臉上的狂熱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魏先生說,人性就是這樣,最對不起的人,往往就是最想推開的人。你看,現在陳警官會怎麼想?她會覺得你們師徒兩個在互相包庇,在演戲。她不會再相信你了,林宥森。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價。」

陳以晴沒有看蘇芷瑄。她的視線死死釘在林宥森臉上,手裡緊握著自己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通來自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的電話還沒掛斷,聽筒裡護理站的背景音混雜著儀器規律的嗶嗶聲,空洞而冰冷。

「……有位魏先生幫林宥森先生預約了急診觀察床,說是要給一位陳小姐道歉,點滴架已經準備好了,請問陳慧……陳以晴小姐是您本人嗎?」護理師的聲音透過擴音有些失真,卻讓急診室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彷彿已經飄了過來。

林宥森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導航的提示音,是一種更短促、更不祥的震動。螢幕亮起,依舊是那個無法追蹤的號碼。

「遺願4已完成。道歉的代價,就是失去唯一相信你的人。請在兩小時內,前往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完成遺願5。倒數12:40。」

時間被偷走了。從十四點二十分到十二點四十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消化上一場背叛,下一場審判的法庭就已經佈置好了。而且這一次,地點不再是什麼廢棄大樓或KTV包廂,而是醫院。一個本該用來救人的地方。

「妳先走。」林宥森對著陳以晴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個地方是陷阱。不要去。」

陳以晴終於把電話掛斷。她看著他,眼神裡的動搖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屬於刑警的審視所取代。那種眼神林宥森太熟悉了,三年前,當他第一次對她說謊時,她也是用這種眼神看他。

「如果真的是陷阱,你一個人去就有用?」她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語氣恢復了慣有的直接與尖銳,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林宥森,你到現在還想替我做決定嗎?三年前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你以為把我推開就是保護?」

一旁的蘇芷瑄輕輕笑了起來。「好感人喔。這就是魏先生說的『可預測的情感依賴』。你們一定會一起去的,因為愧疚的人永遠學不會拒絕。」

林宥森沒有再回應。他只是轉身,一把抓起牆角那只沾滿灰塵與血漬的工具箱。工具箱的金屬扣發出喀嚓一聲,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知道爭論沒有意義,劇本已經寫好了入場方式,缺席,只會讓對方換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把人請到現場。

雨還在下。凌晨的臺北市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籠罩,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像化開的傷口。兩人沒有叫計程車,直接衝進雨裡,攔了一輛剛好經過的空車。阿坤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背景是呼呼的風聲,他似乎正在騎車狂飆。

「森仔!我看到訊息了!妳們不要自己去!我馬上到北醫!那個姓蘇的瘋女人剛剛傳了一份假的錄音檔到警局的投訴信箱,現在整個分局都在傳你跟老許聯手竄改張以潔的現場!陳以晴的長官已經在問了!」

林宥森把電話按掉。他看向身旁的陳以晴,她正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表情。車內瀰漫著一股潮濕的皮椅味,混雜著兩人身上的雨水與淡淡的汗味。

「三年前那天,」林宥森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雨刷聲蓋過,「在北醫的急診室外面,我對妳說的那句話,是假的。」

陳以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她沒有轉頭。

「我跟妳說張以潔的墜樓現場我沒動過,說老許的判斷是對的,說妳不要再查了,會毀了妳的前途。那些都是謊話。」林宥森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卡著一塊生鏽的鐵,「那天我剛從許學仁的倉庫出來,手上還沾著用來擦掉血跡噴濺點的酒精。我怕了。我怕如果我說出真相,我們兩個人都會被沈立婷他們拖下水。所以我選擇把妳推開,讓妳恨我,總比讓妳跟我一起爛在那個謊裡好。」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把這段話完整地說出來。沒有黑色幽默,沒有嘲諷,只有最難堪的、赤裸的懦弱。

計程車在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的急診大門前急煞。凌晨一點多的急診室,依舊燈火通明,充滿了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瀕臨崩潰的忙碌感。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混雜著血腥味、嘔吐物的酸味與老人身上久未清洗的汗味。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湧入一股帶著雨氣的冷風。

護理站的護理師一見到陳以晴,就立刻指引他們走向最角落的一張觀察床。那張床是空的,床頭的點滴架已經立好,上面掛著一袋五百毫升的生理食鹽水,透明的袋身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晃動著。點滴管線已經接好,針頭用無菌蓋套著,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件摺疊整齊的、屬於病人的藍色檢查袍。

一切都太過完美,完美得像一個佈置好的攝影棚。

「林宥森先生是嗎?」護理師核對著手上的預約單,「魏先生說你手上有傷口需要處理,已經幫你預約了傷口清創跟點滴注射。陳小姐是家屬嗎?可以先幫他換上衣服。」

林宥森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左手。在KTV包廂裡為了檢查空調封條而被鐵皮割開的傷口,此刻因為雨水浸泡而微微泛白,邊緣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他根本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傷口,除了陳以晴在車上瞥見的那一眼。

兇手連這個都算到了。他算準了陳以晴身為前護理背景的刑警,看見他手上的傷口,一定會主動去拿點滴、去幫他處理。而那袋點滴,就是舞台的中央。

陳以晴顯然也意識到了。她盯著那袋生理食鹽水,眉頭緊緊皺起。她沒有立刻去碰,而是繞著點滴架走了一圈。她的職業直覺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大門被猛地撞開,阿坤渾身濕透地衝了進來,安全帽都沒脫,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光亮的地板上。他一眼就看見了那袋點滴,二話不說衝了過去。

「不要碰!」他低吼一聲,一把將正想伸手去調整點滴流速的陳以晴拉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阿坤粗暴地將那袋點滴從架子上扯下來,拿到日光燈下仔細翻看。他粗獷的外表下,有著一顆處理過上百個死亡現場的細膩心。他指著點滴袋下方的標籤,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媽的!看這裡!」他把標籤的一角摳起來,那張印著「0.9% Sodium Chloride」字樣的標籤,底下竟然還黏著半張被撕掉一半的舊標籤。「這是重貼的!標籤是假的!而且妳們看這個袋子……」他將袋子高高舉起,輕輕搖晃,「正常生理食鹽水的氣泡是很細、很均勻的。這袋裡面的氣泡又大又散,而且袋身有點脹脹的,裡面被加了東西!」

林宥森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立刻想起許學仁倉庫白板上關於藥物知識的筆記。鉀離子。過量的氯化鉀注射液無色無味,混入生理食鹽水中根本無法用肉眼分辨。一旦快速輸入人體,會直接導致心律不整、心跳停止,而且在事後的解剖中,很容易被誤判為死者本身的心因性猝死,尤其是在一個剛剛經歷過情緒激動與道歉的「自殺高風險者」身上。

這根本不是為他準備的陷阱。這是為陳以晴準備的。

兇手已經不滿足於設計他的死亡,他開始設計他所在乎的人的死亡。他要讓林宥森親眼看著,因為自己的懦弱與謊言,而害死那個唯一願意相信他的人。這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

陳以晴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她看著那袋被阿坤拿在手裡的點滴,又看向林宥森,眼神裡充滿了後怕與驚駭。如果不是阿坤及時趕到,她現在可能已經親手將那袋致命的液體推進了林宥森的血管,或者在幫他擦拭傷口時,不慎讓藥液沾染到自己的傷口黏膜上。

「報警……快報警封存證物……」一名比較資深的護理師也看出不對,立刻衝過來接過那袋點滴,迅速地將整個點滴架推離那張觀察床。

就在現場一片混亂之際,一個穿著素色雨衣、身形瘦弱的中年女人,安靜地從急診室門口的陰影處走了進來。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夾鏈袋裝著的、老式的隨身聽。

是張慧心。張以潔的母親。

她沒有看那袋點滴,也沒有看混亂的人群。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林宥森身上。那眼神裡沒有憎恨,只有一種被漫長時間熬乾之後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林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角落都安靜了下來。「對不起,我來晚了。以晴……陳警官,妳也在。」

她走到林宥森面前,將那個隨身聽遞了過去。她的手在發抖,雨水從她的袖口滴落。

「我女兒……以潔,她走之前一個月,曾經很害怕地跟我說,有個建設公司的先生,一直在找她做什麼『壓力測試問卷』,還給了她很多錢,要她每天記錄自己的心情跟行蹤。她覺得怪怪的,就偷偷用這個錄了音。」張慧心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我本來不敢拿出來,我怕……我怕像三年前那樣,又被說成是自殺。可是剛剛,許先生打電話給我,他說……他說你願意為以潔說出真相了。」

林宥森顫抖著接過那個冰冷的隨身聽。按下播放鍵,一陣細微的雜訊過後,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與恐懼的聲音,清晰地從那老舊的喇叭裡流了出來。

「……魏先生,我真的不想做了……我每天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我快崩潰了……你說的自殺傾向預測,根本就是……就是要我去死對不對?」

緊接著,一個溫文儒雅、卻讓林宥森血液瞬間凍結的男聲響起。那個聲音,他曾在承允建設的雲端會議錄音裡聽過。

「沈小姐,妳看,以潔同學的數據已經非常完美了。只要再給她最後一點點推力,她就會自己走向那個最美的終點。到時候,現場就麻煩妳跟蔡先生,再像上次那樣,處理乾淨一點。」

錄音的最後,是女孩絕望的啜泣。而背景音裡,隱約傳來了捷運列車進站的廣播聲——那是三年前,張以潔墜樓的那棟廢棄商業大樓,附近捷運站的聲音。

陳以晴猛地抬起頭,看向林宥森。兩人眼中的信任裂痕,在這卷遲來三年的錄音帶面前,被一種更巨大的、共同的憤怒所取代。

然而,林宥森的手機,卻在這最不該響起的時刻,再一次發出了震動。

他低頭看去。那個無法追蹤的號碼,傳來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急診室觀察床旁邊的那個點滴架的特寫。而在點滴架最底部的滾輪縫隙裡,卡著一張被摺成小小方塊的紙條,紙條的一角,露出了一抹熟悉的、屬於手寫遺願清單的字跡。

簡訊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們,又拆掉了一個小玩具。但道歉,真的結束了嗎?看看妳們腳邊,遺願5的入場券,已經幫你們準備好了。別讓張媽媽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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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倒數10:00|遺願5:想在凌晨四點的頂樓看完整座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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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點滴架滾輪發出的那一點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急診觀察區裡顯得特別刺耳。

林宥森沒有立刻去撿那張紙條。

他的職業病讓他在第一秒就先聞到了味道——不是血,也不是藥水,是一種很淡的、塑膠布被太陽曬過之後殘留的塑化劑氣味,混著一點點鐵鏽味。那味道不該出現在急診室,更不該出現在一個點滴架的滾輪縫隙裡。

「別動。」陳以晴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冷。「讓我來。」

她戴上隨身攜帶的檢診手套,用鑷子尖小心地將那張被摺成比指甲還小的方塊紙夾出來。紙張受潮,有點軟爛,攤開時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上面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用藍色原子筆寫的一行字,字跡與前四張遺願清單一模一樣,甚至連那個習慣性把「想」字的最後一勾往回帶的小動作都分毫不差。

「想在凌晨四點的頂樓看完整座臺北。」

在字的下方,還用尺規畫了一個極為精準的箭頭,指向一個手繪的座標簡圖。圖很簡陋,卻標示得異常專業——信義區,松高路底,那棟已經停工半年、外牆還掛著綠色防塵網的「承允.天境」建案。頂樓,三十八樓。旁邊標註了一個時間:04:00。

陳以晴的呼吸停了一拍。「承允天境……是魏承允的建案。這是他三年前拿來做壓力測試模型的那個重劃區。」

林宥森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張以潔墜樓的那棟廢棄商業大樓,就在承允天境正對面,直線距離不到八百公尺。從那個頂樓往下看,剛好可以完整俯瞰當年事發地點的樓頂。

「道歉真的結束了嗎……」他低聲重複簡訊上的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操,根本是連環套。第四個遺願是要我們內鬨,第五個是要我們自己走上去跳。」

他把紙條翻到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寫著一句話:「別讓張媽媽等太久。」

張慧心。

陳以晴立刻拿起手機撥號,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張媽媽的手機關機。我半小時前才傳訊息跟她說要把錄音檔備份給她,她已讀了,現在關機。」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潮濕的霉味一樣在兩人之間蔓延。凌晨三點零七分,距離遺願指定的時間,還有五十三分鐘。

「報警沒用。」林宥森已經抓起他的帆布工具袋,裡面裝著刮刀、強力清潔劑、還有那把用了三年的折疊尺。「體制內那套外包流程,從報案到派人到現場,至少要一個半小時。等他們來,黃花菜都涼了,而且現場會被他們當成一般自殺直接封起來。」

「那我們現在上去就是照著他的劇本走。」陳以晴抓住他的背包帶,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你明知道那是陷阱。」

「所以才要比他早到。」林宥森看著她,第一次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以晴,妳在KTV說過,兇手的武器是預測。他預測我會內疚、會去道歉、會在醫院被點滴架弄死。但他預測不到的,是我們會提前去把他的舞台給拆了。」

這是現場復原師的邏輯。與其被動地躲開陷阱,不如主動走進現場,然後把現場復原掉。當陷阱的結構被破壞,預測就失效了。

凌晨三點二十二分,兩人搭上計程車衝向信義區。雨剛停,馬路像一面巨大的黑鏡子,倒映著整排尚未熄滅的霓虹燈與便利商店的白光。車內廣播正播著氣象局的提醒,今晚至清晨風力增強,信義區高樓層瞬間陣風可達六級。林宥森聽到「陣風」兩個字,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承允.天境的大門緊鎖,工地圍籬上貼著「內部施工,禁止進入」的紅字。門口的監視器鏡頭用黑色塑膠袋包了起來,袋子上積了一層灰,顯然已經包了很久——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準備好的死角。

阿坤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喘得像條狗。「我到了,我在後門!操,這工地後面的防火巷有夠臭,全是檳榔渣跟尿騷味!以晴,妳傳給我的那個外送軌跡對上了,我問過江浩宇了,他說——」

「開擴音。」陳以晴說。

江浩宇那把帶著菸嗓、永遠像沒睡飽的聲音插了進來,背景還有便利商店咖啡機的蒸氣聲。「兩位大清潔師,我他媽的為了你們調了七天的Foodpanda跟Uber Eats後台數據,你們知道這多遊走在法律邊緣嗎?聽好了,過去七天,每天凌晨三點四十到四點十分,有一個帳號固定叫外送到承允天境正對面的廢棄大樓樓頂。餐點永遠是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去冰,備註寫『放在頂樓水塔旁邊,人不在』。外送員根本上不去,都直接放在一樓管理室。取餐的人從來沒露臉,但監視器拍到一個穿灰色連帽外套、戴口罩的男人,每天準時出現,拿了就走。」

「灰色連帽外套。」林宥森與陳以晴對視一眼。沈立婷在KTV包廂監視時,穿的就是灰色連帽外套。

「重點不是外套,重點是時間。」江浩宇壓低聲音,「我比對了中央氣象局的風速紀錄,那個時間點,剛好是信義區高空風切最強、監視器因為風吹晃動而產生最多死角的時候。那傢伙不是在喝咖啡,他媽的是在測風。」

電話掛斷時,他們已經撬開了工地後門生鏽的鐵鎖。鐵鏽味與機油味撲面而來。

三十八樓,沒有電梯,只能爬樓梯。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與水泥袋,每往上爬一層,風聲就大一點,消毒水味就淡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樓特有的、乾燥而稀薄的空氣味。林宥森的膝蓋因為長年跪地清理現場而隱隱作痛,陳以晴的白袍口袋裡,那把鑷子被她握得死緊。

三點四十八分,推開頂樓安全門的瞬間,整座臺北的夜景像一塊發光的電路板,毫無遮蔽地砸進眼裡。

美得讓人窒息,也冷得讓人骨頭發麻。

風很大,大到說話必須用喊的。林宥森第一個感覺不是美,而是暈眩——地面被鋪上了一整片全新的、銀色的反光塑膠布。塑膠布在探照燈與城市光害的反射下,產生了強烈的鏡面效果,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實地、哪裡是天空的倒影。這是視覺誤差,最簡單也最致命的障眼法。只要有人在凌晨四點精神恍惚地想「看完整座臺北」而往前倚靠,就會一腳踏空。

「別往前!」他一把拉住差點踏上塑膠布的陳以晴。

陳以晴蹲下身,用手電筒照向欄杆。欄杆是建案最引以為傲的強化玻璃搭配不鏽鋼扶手,但此刻,不鏽鋼扶手的底部,有兩道極細的切割痕跡,痕跡上被仔仔細細地補上了同色的銀灰色油漆,若不是用指甲去摳,根本看不出來。油漆還沒全乾,指甲一摳就掉,露出底下被線鋸鋸開大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還連著的金屬斷面。只要有人體重超過五十公斤的人倚靠上去,欄杆就會像餅乾一樣折斷。

「跟……跟張以潔那天一模一樣。」陳以晴的聲音在風中顫抖。她想起許學仁白板上的照片,張以潔墜落的那棟廢棄大樓,欄杆也是這樣被鋸開,再用油漆掩飾。「三年前他們就是這樣做的。讓她以為只是靠著欄杆看風景。」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跪在地上,像一隻獵犬一樣嗅著、摸著。他在塑膠布的四個角落,發現了四個被重物壓過的痕跡,痕跡中心各有一枚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圖釘,圖釘是用來固定塑膠布,避免被風吹走的。而在頂樓的女兒牆角落,他找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一台還開著機的雷射測距儀,鏡頭正對著欄杆缺口,螢幕上顯示著一組數據:38.2M,角度17.5°。旁邊還有一台小型的手持風速計,風速計的扇葉還在轉,顯示即時風速8.4m/s,風向西北。

這不是自殺現場,這是物理實驗現場。墜落的高度、角度、風速、甚至屍體落地的第一現場位置,都被精密計算過。只要計算正確,墜落者會剛好落在監視器死角與安全氣墊之間的縫隙裡,看起來就像是自己翻越欄杆後,被風帶走的意外。

「他要的不是我們死。」林宥森終於明白過來,聲音被風撕得破碎。「他要的是『完美的意外』。一個在凌晨四點,因為想看夜景而失足墜樓的都市傳說。跟張以潔的死法,文案都幫他寫好了。」

就在此時,陳以晴的手電筒光柱掃到了頂樓水塔的後方。那裡,有一個蜷縮的身影。

是張慧心。

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碎花外套,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一樣靠在水塔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張以潔穿著高中制服的笑臉。她的呼吸很淺,嘴唇發紺,手邊散落著一顆被打開的安眠藥空瓶。

「張媽媽!」陳以晴衝過去,探她的頸動脈。「還有脈搏!是鎮定劑,不是致死量!他把她帶來這裡,是要讓她當觀眾!」

林宥森的腦中瞬間閃過遺願清單的邏輯——第五項遺願的收件人,從來不是他。兇手要讓張慧心在凌晨四點,親眼看著另一個年輕人用跟她女兒一模一樣的方式墜落。讓創傷重演,讓母親的尖叫成為這場儀式最後的配樂。這比單純殺人更殘忍,這是心理凌遲。

他看了一眼手機,三點五十九分。

探照燈的光突然被風吹得劇烈晃動,遠處捷運高架橋上,一列末班車緩緩進站,廣播聲隱約傳來。跟錄音帶裡的一模一樣。

林宥森猛地抬頭,看向對面那棟廢棄商業大樓的樓頂。那裡漆黑一片,但在黑暗中,有一點微弱的紅光,一閃,一閃。

那是——雷射測距儀的對向接收器。有人,正在對面看著這裡。

而他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傳來的不是照片,是一段即時直播的連結。點開連結,畫面裡正是這個頂樓的俯視視角,清晰得連張慧心臉上的淚痕都看得見。畫面下方有一行字正在倒數:

「00:42後,風速將達到最佳墜落值。林先生,你還有最後一次選擇:是要推開欄杆,還是要推開那位母親?你媽當年,也是這樣選的。」

林宥森的血液,再一次凍結。你媽——他母親在他國中時就因憂鬱症自殺,那是他成為特殊現場復原師最深的原罪,也是他失憶前絕對不願觸碰的禁區。這個兇手,連他母親的死都知道。

風,在凌晨四點整,準時增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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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倒數08:30|破局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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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整,風準時來了。

不是那種緩慢增強的風,是被高樓切開之後,突然撞上來的硬風。承允天境的頂樓沒有任何遮蔽,風從淡水河口的方向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反光塑膠布,塑膠布被固定在欄杆上的束線帶扯得啪啪作響,像一面被強行拉開的白色裹屍布。探照燈的光柱在風裡劇烈晃動,原本鎖定在欄杆缺口的光,現在掃過整個頂樓,將林宥森、陳以晴和癱在角落的張慧心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宥森的手機還亮著,直播畫面裡的倒數已經跳到了「00:18」。畫面是俯視角,清晰得過分,甚至能看見他額頭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陳以晴護在張慧心身前的側影,還有那片被刻意鋪得平整、準備迎接墜落的塑膠布。鏡頭不是從他們這棟樓來的,是從對面那棟黑漆漆的廢棄商業大樓來的。那個一閃一閃的紅點,就是鏡頭的眼睛。

「00:12。」陳以晴的聲音被風撕碎,她抓著張慧心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林宥森!那個訊息是什麼意思?你媽是什麼意思?」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的血液像是被那句話凍住了之後,又被風硬生生吹回身體裡。你媽當年,也是這樣選的。這句話比任何刀子都準。這個人不只知道他這三年的外送路線、知道他習慣在凌晨兩點去萬華那家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知道他對高度有著生理性的恐懼,甚至連他國二那年,母親在浴室裡割腕,被他第一個發現,現場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記憶,都挖了出來。

那是他成為特殊現場復原師的起點。他以為自己是在清理別人的死亡現場,其實他只是在不斷重演自己人生中第一個沒能清理乾淨的現場。那個現場沒有交給外包,沒有保險公司來壓價,只有一個來不及長大的孩子,和一條怎麼刷都刷不掉的血縫。

魏承允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張慧心在凌晨四點,親眼看著另一個年輕人用跟她女兒張以潔一模一樣的方式墜落。三年前,張以潔從舊公寓的頂樓加蓋被推下去,現場被偽造成自殺,欄杆有鋸痕,地板有塑膠布,風切數據被計算過,連捷運末班車進站的廣播都被算進時間裡,讓墜落聽起來像是一場巧合。三年後,同樣的劇本,要讓母親看著另一個孩子重演一次。這不是殺人,這是儀式。儀式的核心不是死亡,是觀看,是讓活下來的人永遠背負「我沒能拉住他」的罪惡感。

而儀式有一個最關鍵的條件——必須是「無人目睹的意外」。

自殺之所以能被快速結案,就是因為它被定義為私密的、無人見證的、無法追責的個人選擇。一旦有足夠多的目擊者,一旦墜落被明確定義為「在眾人眼前發生的謀殺」,整個劇本就會失效。建商的微笑、保險公司的結案報告、警政系統的外包流程,都需要那個「意外」的標籤。

林宥森猛地蹲下身,不是衝向欄杆缺口,而是衝向頂樓中央那個已經廢棄的冷卻水塔基座。那裡是整個頂樓唯一能避開風切直吹、又能拍到完整臺北市夜景的死角。他用背抵住冰冷的水泥牆,風從他頭頂呼嘯而過,卻吹不到他。

「陳以晴,過來!」他吼道,聲音在風裡幾乎聽不見,「把張媽媽拉過來!離開那塊塑膠布!那塊布是祭壇!」

陳以晴愣了一下,她理性至上的腦袋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圖。她半拖半抱地將意識模糊的張慧心從欄杆邊的塑膠布上拽開,三個人縮在水塔基座後面,那塊被精心鋪設、計算好落點的反光塑膠布,瞬間變成了空無一人的舞台。

林宥森掏出手機,沒有關掉對方的直播連結,反而點開了自己的直播軟體。他將手機用工具箱裡的強力磁鐵,牢牢吸在水塔的金屬扶手上,鏡頭對準北方。那裡是整座臺北盆地,凌晨四點的臺北,沒有白天的車潮,卻有另一種活著的證明——信義區的豪宅還亮著零星的燈,遠處新店溪像一條黑色的帶子,捷運橘線和紅線的軌道在夜色裡發光,外送機車的車燈像螢火蟲一樣在街道上流動。

他按下了「開始直播」,標題只打了七個字:「凌晨四點的臺北」。然後他點選了「縮時攝影」模式。

「你在幹什麼?」陳以晴喘著氣,不解地看著他。

「破他的局。」林宥森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第五項遺願是『想在凌晨四點的頂樓看完整座臺北』。他要我站在欄杆邊看,要我墜落,要張媽媽看著我墜落。這是他的看。但如果,看的人不是張媽媽一個人呢?」

他將直播連結直接轉貼到自己的社群帳號、轉貼到萬華社區的群組、轉貼給江浩宇,甚至轉貼給了那個一直用來接案的特殊現場復原師的地下論壇。他不在乎會引來多少警察,他要的就是目擊者。

「魏承允要的是一場無人目睹的意外,是一份可以被外包清潔、被保險公司蓋章的自殺報告。但如果現在有一百個人、一千個人,同時在看著這個頂樓,同時在看著這座城市呢?」林宥森盯著對面大樓那個紅點,彷彿能透過鏡頭看見魏承允那張溫文儒雅的臉,「那這就不再是意外,這是謀殺預告。而我們三個人,現在是被上千人同時見證的、不在場證明。」

風速在四點零三分達到了頂峰,探照燈的光柱甚至被吹得偏離了欄杆。那個被鋸開的缺口在風裡發出尖銳的哨音,像一張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去的嘴。但沒有人站在那裡。林宥森、陳以晴和張慧心三個人,安全地縮在距離缺口超過十公尺的水泥掩體後面,手機鏡頭忠實地記錄著空蕩的祭壇和狂亂的風。

直播間的人數開始跳動。5人、27人、89人……凌晨四點不睡覺的人,比想像中多得多。有人留言:「這是哪?風好大。」「主播是在頂樓嗎?注意安全。」每一條留言,都是一道新的目光,都是一根釘在「意外」棺材板上的釘子。

對面大樓的紅點,劇烈地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就像一個被突然揭穿的魔術師,關掉了自己的聚光燈。

幾乎在同一時間,頂樓工具間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阿坤滿身灰塵地衝了出來,手裡抱著一個用防潮箱裝著的牛皮紙本,臉上是混合著憤怒與恐懼的表情。

「幹!林宥森!你他媽的猜對了!」阿坤的聲音因為狂奔而斷斷續續,他把防潮箱重重砸在水塔基座旁,濺起一地灰塵,「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建商的工具間!這是那個王八蛋的心理觀測站!」

陳以晴立刻接過箱子打開。裡面不是工具,是一疊厚厚的、影印並手寫註記的側寫筆記。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用標籤機印著:「個案L.Y.S.-07 號觀察紀錄」

L.Y.S.,林宥森。

陳以晴快速翻開,裡面的內容讓她的手開始發抖。那不是隨便的跟蹤記錄,是極其專業的心理側寫。每一頁都貼著林宥森的照片——他在萬華老社區巷口抽菸的側影、他在便利商店買微波食品的監視器截圖、他在處理特殊現場時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照片。照片旁邊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分析,字跡工整、冷靜、像一份學術報告。

「個案對高度有顯著的生理性恐懼,源於早年喪母經驗中對『墜落』的創傷連結。心跳在高度超過十公尺時會超過每分鐘一百二十下,伴隨手心出汗與視線窄化。建議陷阱設計應將高度控制在二十五至三十公尺,此為恐懼與理智拉扯最劇烈的區間。」

「個案對『城市』有病態的依戀與責任感,雖口頭上嘲諷臺北的冷漠,但長期觀察其夜間行為,發現其會在凌晨於頂樓或高架橋下長時間凝視市區燈火。此為其孤獨感的唯一慰藉,亦為其自我認同的核心。第五項遺願應利用此點,將『看風景』包裝成『告別』,誘使其主動走向高處。」

「個案的黑色幽默為防衛機制,當其開始說冷笑話時,代表其內在恐懼已達臨界點。此時給予『選擇』的假象,最能擊潰其意志。」

一字一句,像手術刀一樣,將林宥森這個人活生生剖開。陳以晴抬起頭,看著靠在牆邊、臉色蒼白的林宥森。難怪每一項遺願都像為他量身打造。想吃一碗熱湯,是針對他長期只吃便利商店冷食的胃;想跟最對不起的人說對不起,是針對他對許學仁和張慧心的愧疚;想在凌晨四點看完整座臺北,是針對他對這座城市最深的眷戀與最深的恐懼。

這從來不是死者的遺願清單,這是兇手為林宥森一個人寫的劇本。

「還有這個!」阿坤從防潮箱最底層,掏出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一張被護貝保護得很好的A4影本。

陳以晴接過來,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張手寫的清單,上面列著十項內容,字跡潦草卻用力,筆壓很重,紙張甚至被筆尖劃破。第一項是「想再吃一次阿嬤煮的鹹粥」,第五項是「想在凌晨四點的頂樓看完整座臺北」,第六項是「想從最高的地方墜落一次看看風景」……

筆跡,和他們這幾天收到的那張染血的遺願清單,一模一樣。

而在影本的最右下角,有一個簽名和一個日期。

簽名是:林宥森。

日期是:三年前,張以潔墜樓案發生前的一個月。

潮濕的風裡,消毒水味不知何時又飄了出來,那是從他們身後的工具間深處傳來的。直播的手機螢幕上,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三百人,但林宥森卻覺得,整座臺北的燈火,都在這一瞬間熄滅了。

他看著那張屬於自己的、三年前的筆跡影本,腦中那段被藥物強制封存的失憶,像是被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一條縫。

他想起來了。在許學仁的倉庫白板上,他看到過自己的字。他以為那是被偽造的。但現在,陳以晴手上的這張護貝影本,紙張泛黃的程度、墨水暈開的細節,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偽造,這是原件的影本。

這份遺願清單,是他自己寫的。

在三年前,在他還沒有失憶、還沒有成為被操控的棋子之前,他親手為自己寫下了這十項死亡預告。

那他到底是受害者,還是……最初的共犯?

工具間深處,傳來了極輕微的「滴答」一聲。不是水滴聲,是計時器啟動的聲音。阿坤臉色一變,猛地回頭。只見工具間最裡面的牆上,一個原本被工具架擋住的電子鐘,此刻正亮起紅光,上面的數字開始跳動。

那不是現在的時間。

那是下一項遺願的倒數。

「倒數 07:00:00 遺願6:想從最高的地方墜落一次看看風景——執行地點:承允天境工地,起重機吊籠。」

天,已經亮了。而他們,還在這棟樓的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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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倒數07:00|遺願6:想從最高的地方墜落一次看看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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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倒數07:00|遺願6:想從最高的地方墜落一次看看風景

滴答。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直接刺進耳膜深處。

工具間最深處,原本被一座積滿灰塵的角鋼工具架擋住的牆面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紅色電子鐘正無聲地亮著。數字跳動,發出極輕微的繼電器聲響。紅光把周圍堆疊的掃把、伸縮水管和一桶桶未開封的消毒水照得詭異而深沉。

倒數 06:59:58

遺願6:想從最高的地方墜落一次看看風景——執行地點:承允天境工地,起重機吊籠。

天,已經亮了。

凌晨的雨剛停,臺北市的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的、死氣沉沉的灰藍色。雲層壓得很低,從頂樓的女兒牆往外看,整座城市像是浸泡在尚未乾透的消毒水味裡,遠處的捷運高架橋、信義區才剛點亮的帷幕大樓、萬華一帶低矮鐵皮加蓋的屋頂,全都覆蓋在一層薄薄的水霧之下。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帶著鐵鏽與混凝土的潮濕氣味。

林宥森站在工具間門口,沒有動。

他的手裡還握著陳以晴剛剛遞給他的那張護貝影本。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因為長期翻閱而起了毛邊,墨水在幾個筆畫轉折處微微暈開。那是原子筆寫久之後才會出現的痕跡。那是他的字。三年前,他的字還沒有現在這麼用力,筆劃還帶著一點年輕時的稜角與急躁。清單的第一行寫著——「如果我不見了,請幫我完成這十件事」。

他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清理者,被迫去完成一個死者的遺願。現在這張紙告訴他,他才是那個寫劇本的人。

「宥森。」陳以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安慰,卻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讓人站穩。「紙是真的。護貝的封膜是三年前的舊款,厚度跟現在的不一樣,而且這上面的指紋油漬已經滲進紙纖維了,偽造不出來。但這不代表就是你自願寫的。」

她站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急診室裡練就的觀察力讓她即使在恐懼中也能保持精準。「字可以被引導、被催眠、被藥物影響後誘導書寫。魏承允要的就是你現在這種自我懷疑。他要你覺得,自己就是共犯。」

阿坤已經一個箭步衝進工具間,一把扯開擋在電子鐘前面的工具架。鐵架倒下的聲音在空曠的頂樓震得人耳鳴。「幹!又是這招!」他粗聲罵了一句,回頭看向林宥森,臉上的痞笑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焦躁。「這東西是接行動電源的,裡面還有張預付卡,肯定是遠端控制。剛剛那個直播,我們一破他的局,他馬上就啟動下一個。這個姓魏的根本沒在給我們喘氣的時間!」

他說著,伸手就想把電子鐘砸了,林宥森卻忽然開口。

「別動它。」他的聲音很啞,帶著一種熬夜過後的乾澀。「讓它走。它要我們去工地,我們就去工地。不去,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怎麼寫。」

他把那張護貝影本小心地折起來,放進自己防水工作褲的側袋裡。動作很慢,像是怕把什麼東西折斷。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以晴與阿坤,眼底的那點黑色幽默又回來了一點,只是比以往更冷。「而且,我想看看,所謂最高的地方,風景到底有多好看。」

三十分鐘後,承允天境工地大門。

天已經完全亮透,工地卻異常安靜。按理說,天亮後應該是灌漿車、鋼筋工進場最吵的時候,但今天大門深鎖,只有一盞黃色的警示燈還在慢吞吞地旋轉。門口貼了一張影印紙,上面用標楷體印著:「配合勞動部職業安全衛生署複驗,今日暫停施工,閒人勿進。」

陳以晴蹲在門口,一邊檢查倒在外牆邊、仍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張慧心,一邊撥打電話叫救護車。張慧心的呼吸很淺,額頭有撞擊的瘀青,但生命徵象還算穩定。阿坤則在聯絡江浩宇,想確認這個所謂的「複驗」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工務車從巷口轉了進來,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套著深藍色背心,外面還硬是披了一件螢光黃背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來。他頭戴一頂印有「勞檢」字樣的白色工程帽,手裡還拿著一塊板夾,臉上堆滿了那種公務員特有的、既不親切也不疏離的笑容。

「請問哪位是林宥森先生?」男人一見到他們,立刻揚聲問道,語氣熱情得有些過頭。「敝姓蔡,蔡銘德,勞動檢查處的。今天是針對七天前那起墜落事件做現場複驗,指名要當初的特殊現場復原師到場說明啦。不好意思這麼臨時,程序就是這樣,上面交代的。」

林宥森瞇起眼睛打量他。

蔡銘德這個人,他在資料裡看過照片。不是什麼勞檢員,是魏承允手下處理灰色業務的白手套,專門負責把不乾淨的現場包裝成意外。照片裡的他總是跟在沈立婷身後半步,點頭哈腰。但眼前這個人,演得倒是很像回事,連板夾裡都煞有介事地夾了幾張表格,甚至還有一張工地平面圖。

只是,他身上的味道不對。

真正的勞動檢查員,身上會有工地現場的粉塵味、或是辦公室的影印紙味。但蔡銘德身上,有一股很濃的、試圖掩蓋什麼的化學氣味。像是過量的機油,再混上一點點刺鼻的、類似鹽酸的酸味。雖然被古龍水壓住了,但對於每天跟消毒水、血腥味和腐敗氣味打交道的林宥森來說,那味道就像黑夜裡的螢光一樣明顯。

「複驗?」陳以晴立刻站了起來,語氣冷冷地直接戳破。「我剛查過職安署的公開行程,今天排程的檢查地點在內湖,不在信義區。而且複驗需要會同建商與監造單位,你一個人來?」

蔡銘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更用力地堆起來,對著陳以晴這種漂亮又不好惹的女生,他下意識地露出了巴結與不耐煩混雜的神情。「這位小姐,妳是……?家屬還是記者?我們這是內部程序啦,不方便對外透露太多。林先生,你看,起重機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就只是上去吊籠裡看一下當時的視角,拍個照,五分鐘就好。你是專業的,應該懂啦,配合一下,大家都好做事。」

他一邊說,一邊就伸手要去拉林宥森的手臂,動作顯得急躁。

林宥森沒有躲。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蔡銘德手腕上那只嶄新的、錶帶還沒拆掉標籤的電子錶,然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嘲諷。

「五分鐘啊?」他說。「那走吧。剛好我也想從最高的地方看看風景,你們老闆挑的地方,應該不錯。」

「宥森!」陳以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裡,眼神銳利得像刀。「不對勁。鋼索的味道。」

林宥森對她極輕地搖了搖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我知道。讓他以為我不知道。」

他跟著蔡銘德走向工地中央那座高達三十層樓的塔式起重機。吊籠就懸在離地約一層樓高的位置,是一個用鋼管焊接而成的簡陋鐵籠,四面只有半身高的護欄,看起來搖搖欲墜。控制吊籠升降的鋼索從高高的塔臂上垂下來,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越靠近,那股機油混著酸液的味道就越重。

林宥森一腳踏進吊籠,鐵籠因為他的重量而發出嘎吱一聲晃動。蔡銘德站在下面,笑著對他揮手,還拿出手機假裝要拍照。「對對對,麻煩林先生幫我們看一下,當時死者墜落的視線死角 Jedi?呃,就是視線啦!我們按一下上升,你感受一下!」

他按下了手中的無線遙控器。

馬達發出低沉的嗡鳴,吊籠開始緩緩上升。

風,瞬間大了起來。

隨著高度不斷攀升,整個臺北的輪廓在腳下慢慢展開。從這個高度看下去,萬華的舊公寓像是積木,信義區的豪宅則像是一塊塊發亮的玻璃。雨後的城市還帶著水氣,霓虹燈的招牌在薄霧中暈開。但林宥森完全沒有心情欣賞風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頭頂那條不斷收捲的鋼索上。

現場重建的能力,在此刻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掃描器。

第一,油污太重了。正常的起重機鋼索為了防鏽會上油,但只會是薄薄一層,而且會很均勻。這條鋼索上的油,卻是一坨一坨厚厚塗上去的,像是刻意要糊住什麼東西。油的下方,還隱約透出一種不自然的暗褐色。

第二,氣味。風把那股酸味吹得更清楚了。是鹽酸,或者更強的氫氟酸之類的東西,專門用來腐蝕金屬。酸液腐蝕後的金屬,會產生一種帶著鐵鏽的刺鼻味,跟機油味混在一起,就是蔡銘德身上的味道。

第三,捻距。鋼索是由許多細鋼絲捻成股,再由股捻成繩。正常的鋼索,每一股的捻距都是一致的。但林宥森抬頭 Borrowing 晨光仔細看,發現靠近吊籠上方約三十公分處,有一截約十公分長的鋼索,捻距明顯變得鬆散、紊亂。那裡的幾股細鋼絲,已經斷了好幾根,斷口不是疲勞斷裂那種參差不齊的毛邊,而是被化學藥劑腐蝕後,變得又細又尖,像是被蟲蛀過的牙齒。

有人用酸液,腐蝕了這條鋼索超過一半的承重結構。只要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加上吊籠與人體的重量,鋼索就會在那個最脆弱的點,自動斷裂。

而那個高度,根據電子鐘上的倒數與塔吊的上升速度計算,剛好是——二十五樓。

吊籠已經升到了十八樓。風聲呼嘯,鐵籠隨著風勢輕輕搖晃,每一次搖晃都讓人感覺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林宥森的手緊緊抓著護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有懼高症,這是沈立婷的心理側寫筆記裡寫得最清楚的一點。魏承允就是要他,在最恐懼的地方,清醒地體驗一次墜落。

十九樓。二十樓。

頭頂的鋼索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金屬纖維被一根根扯斷的「嘶嘶」聲。那聲音被馬達聲蓋住了,但林宥森聽見了。他甚至能看見,那截被腐蝕的鋼索,已經開始變形、拉長,外層的油污因為拉伸而裂開,露出了底下已經變成深黑色的、被酸蝕得坑坑疤疤的鋼絲。

不能等它自己斷。斷了就是自由落體,沒有任何生還機會。

林宥森在二十一樓的高度,做了一個決定。

他迅速蹲下身,解開自己腰間那條為了應付各種現場而隨身攜帶的、黑色帆布工具腰帶。腰帶的扣環是一個厚重的、實心的合金插扣,平時用來掛美工刀和手套。現在,他需要它。

他抬頭看向吊籠頂部與鋼索連接的滑輪組。滑輪組的外面有一個用來防止鋼索脫軌的齒輪護蓋,護蓋有一個小小的縫隙。

二十二樓。鋼索的嘶嘶聲越來越大。

林宥森猛地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合金扣環狠狠地插進了滑輪齒輪的縫隙裡!

「喀啦——!」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整個工地。高速轉動的齒輪被異物卡住,瞬間發出尖銳的哀鳴,整個吊籠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住,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卡住了。

吊籠停在了二十三樓半的空中,不上也不下。馬達因為齒輪被卡死而發出過載的嗡嗡聲,濃濃的焦味開始瀰漫。頭頂那條被腐蝕的鋼索,因為吊籠的驟停而承受了巨大的瞬間拉力,發出了更恐怖的繃緊聲,幾根僅存的鋼絲眼看就要撐不住。

林宥森整個人被晃得撞在護欄上,胃裡一陣翻騰。他死死抱住鋼管,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濕透了他的背。扣環卡住齒輪,只能爭取幾十秒的時間,馬達的扭力遲早會把扣環絞碎,或者直接把已經腐蝕的鋼索扯斷。

就在這時,工地大門口傳來了一聲震天的巨響!

「砰——!」

一輛深藍色的、印有「許氏特殊清潔工程」字樣的老舊廂型車,像一頭發狂的公牛,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直接撞開了工地那扇鐵皮大門。門板被撞得扭曲變形,警示燈被撞得粉碎。車子沒有停,繼續朝著塔吊的基座衝去,在距離基座不到五公尺的地方,一個漂亮的甩尾急煞停住。

車門被踹開,許學仁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他依舊是那副寡言睿智的模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他看了一眼懸在半空中的吊籠,又看了一眼吊籠上方那條已經繃到極限的鋼索,二話不說,衝回車廂,拉開後門。

車廂裡,載著的不是清潔工具,而是一根長達六公尺的、工地用的H型鋼梁。

「阿坤!過來幫忙!」許學仁吼了一聲。

一直躲在暗處觀察的阿坤立刻衝了出來,兩人合力將那根沉重的鋼梁抬了出來,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將鋼梁的一端架在廂型車的車頂架上,另一端則斜斜地指向半空中的吊籠。

「林宥森!跳!」許學仁對著上面大喊,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沙啞。「往鋼梁上跳!快!」

林宥森低頭看著那根鋼梁。從二十三樓半跳到一根斜放的鋼梁上,這簡直是瘋了。但留在吊籠裡,只有死路一條。

他聽見頭頂傳來了最後一聲輕響——「啪」。

是鋼索斷裂的聲音。

沒有任何猶豫,林宥森雙手抓住護欄,縱身一躍!

他沒有垂直往下跳,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根鋼梁的方向撲了過去。風聲在耳邊尖嘯,失重的感覺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下墜,再下墜,臺北市的風景在眼前飛速旋轉。

然後,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冰冷而堅硬的鋼梁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大錘砸中,痛得無法呼吸。但他死死地用手腳抱住了鋼梁,沒有讓自己滑下去。幾秒鐘後,他身後的半空中,傳來了吊籠自由落體砸在地面的轟然巨響,以及鋼索斷裂後四處彈飛的尖嘯。

煙塵沖天而起。

阿坤和許學仁衝過去,合力把掛在鋼梁上的林宥森拉了下來。三個人一起倒在滿是泥濘的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後是那輛還在冒煙的廂型車和已經摔成廢鐵的吊籠。

林宥森躺在泥地上,看著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空,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死裡逃生的感覺,比消毒水的味道還要嗆人。

蔡銘德早就已經不見了,連那輛白色的工務車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地慌亂的腳印。

許學仁走過去,從摔爛的吊籠殘骸中,撿起了一小截還連著吊鉤的、被酸液腐蝕得只剩一半的鋼索,放在林宥森面前。

林宥森看著那截鋼索,忽然明白了。

這份清單,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死者張家豪的遺願。張家豪的遺願,怎麼會知道他有懼高症?怎麼會精準地預測他會被騙進吊籠?怎麼會把地點選在三年前張以潔墜樓的同一棟大樓的同一個工地?

這是復仇。

是復仇者,要他親身體驗一次,從最高的地方墜落,是一種什麼樣的恐懼。那種在半空中,看著地面越來越近,卻什麼也做不了的絕望。就像三年前的張以潔一樣。

他從泥地上掙扎著坐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護貝影本,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仍在跳動的紅色電子鐘。

電子鐘上的字,已經變了。

倒數 03:59:47

遺願7:想被一個真心的人用力擁抱——執行地點:臺大醫院急診室後巷。

而他的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是陳以晴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回暖的血液,再次凍結。

「宥森,陳以晴的班表被改了,她現在被叫回急診室加班,一個人在後巷。」

下一個陷阱,目標不是他。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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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倒數06:00|建商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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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早就已經不見了,連那輛白色的工務車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地慌亂的腳印。

雨已經停了,但承允天境的工地裡還是一片泥濘。清晨六點的光線是慘白色的,從鷹架的縫隙間切進來,把整片工地照得像一座剛被掀開的手術台。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泥土的腥氣、被酸液腐蝕的鋼索散發出的刺鼻金屬味,還有許學仁那輛老舊工程車柴油引擎的熱氣。林宥森坐在泥地上,背靠著冰冷的H型鋼梁,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每吸一口氣,喉嚨裡都像是卡著細小的鐵屑。

許學仁走過去,從摔爛的吊籠殘骸中,撿起了一小截還連著吊鉤、被酸液腐蝕得只剩一半的鋼索,放在林宥森面前。鋼索的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過,邊緣還殘留著淡黃色的結晶粉末。

「王水。」許學仁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硝酸加鹽酸。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至少十二小時泡過,控制腐蝕深度,剛好讓它撐到二十五樓的高度才斷。這不是要你死在籠子裡,是要你死在所有人面前,看起來像工安意外。」

林宥森看著那截鋼索,忽然明白了。這份清單,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死者張家豪的遺願。張家豪的遺願,怎麼會知道他有懼高症?怎麼會精準地預測他會被騙進吊籠?怎麼會把地點選在三年前張以潔墜樓的同一棟大樓的同一個工地?

這是復仇。是復仇者,要他親身體驗一次,從最高的地方墜落,是一種什麼樣的恐懼。那種在半空中,看著地面越來越近,卻什麼也做不了的絕望。就像三年前的張以潔一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護貝影本,紙張邊緣已經捲曲發皺。最上面的電子鐘倒數數字,在泥濘的反光中跳動著——06:00:00。不是他剛剛看到的03:59:47,而是被重置了。有人遠端修正了時間。

「看起來,你比我想像的還要 resilient。」一個溫和的、帶著笑意的男聲,忽然從工地大門口傳來。

林宥森和許學仁同時抬頭。

一個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的男人撐著一把黑傘,慢慢走了進來。他的皮鞋踩在泥濘裡,卻一點也沒有沾到泥巴,每一步都像是精準計算過落點。男人大約三十五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感到安心的微笑。那種微笑林宥森在建案的廣告看板上看過無數次——承允建設董事長,魏承允。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套裝、抱著平板電腦的沈立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緻的人偶。另一個,則是低著頭、抱著一桶消毒水的蘇芷瑄。

「兩位辛苦了。」魏承允走到他們面前,甚至還微微彎腰,朝林宥森伸出手,「我是承允建設的負責人魏承允。剛剛聽工地主任說,這裡發生了勞檢糾紛,還差點出了人命?我剛好在附近視察,就趕過來看看。沒想到會是你們。」

他的語氣充滿了關切,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責。「這完全是我們管理的疏失。那個姓蔡的臨時工,我們已經報警處理了。為了表達歉意,我想邀請兩位到我的接待中心喝杯咖啡,壓壓驚。」

林宥森沒有伸手。他靠在鋼梁上,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嘲諷的眼神看著魏承允。那雙眼睛因為徹夜未眠而佈滿血絲,卻清醒得可怕。

「魏董,你的工地管理還真特別。」林宥森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他慣有的黑色幽默,「用王水泡鋼索當作工安檢查?我幹這行三年,第一次看到這麼有創意的消毒方式。怎麼,你們的『都市療癒計畫』,是打算先把人都療癒到樓下去嗎?」

魏承允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甚至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他收回手,很自然地插回大衣口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林先生真幽默。」他輕輕笑了一聲,轉頭對沈立婷使了個眼色,「不過,我今天來,的確是想跟林先生談談合作。我們承允建設最近在推一個『都市療癒計畫』,想邀請像你這樣,長期處理高壓現場、對城市創傷有第一線觀察的專業者,擔任我們的顧問。我們發現,現代人的壓力很多來自居住環境,我們想從空間設計上,去療癒這種集體焦慮。」

許學仁在一旁,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魏承允。這個男人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個剛從工地泥濘裡走出來的人。他的大衣沒有皺褶,他的指甲修剪得完美,他的笑容像是用尺量過。這種極致的控制感,本身就是一種訊息。

林宥森掙扎著站起來,泥水從他的褲管滴落。他故意踉蹌了一下,靠近了魏承允一步,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昂貴的木質香水味,完全蓋過了工地的鐵鏽味。

「療癒啊……」林宥森壓低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魏承允聽,「那三年前,住在這塊地旁邊那棟舊公寓的張以潔呢?她也需要被療癒嗎?我聽說,她本來不想賣房子,結果你們一直來談都更,她壓力大到去看了身心科,然後就從頂樓跳下來了。這種療癒,品質還真好啊。」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終於刺破了魏承允完美的微笑面具。他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沈立婷抱著平板的手指,則是不自覺地收緊了。

「張以潔……」魏承允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憫的神情,「那真的是一個遺憾的案例。當時我們公司確實有評估這區的都更,但張小姐本身就有長期的憂鬱症病史,這在她的就醫紀錄裡都有。她的家屬,也就是張家豪先生,其實也一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才會不斷地陳情、抗議。我們也能理解家屬的心情。」

「憂鬱症病史?」林宥森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壓扁的香菸,抖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著,「我倒是聽說,張以潔從來沒有憂鬱症。她的病歷,是有人在事發前一個禮拜,才用她的健保卡去某家合作診所補登的。一次就開了三個月的安眠藥,剛好夠她『自殺』的份量。這種就醫紀錄,要偽造也不難吧?只要有內應,比如說,一位很會權衡風險、對外圓融的特助?」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立婷。沈立婷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蒼白,但她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將平板抱得更緊。

魏承允的笑容終於淡了一些。他看著林宥森,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林先生,你的想像力很豐富,現場重建能力也的確很出色。」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更輕,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不願意都更的釘子戶,會讓整排的收購價格被拉高多少?那不是幾百萬,是幾億的價差。為了幾億,讓一個本來就活得很辛苦、對社會沒有什麼產值的女孩提早解脫,讓她的家人拿到一筆優渥的補償金,讓整條街的住戶都能換到新房子——這難道不是一種更有效率的療癒嗎?你每天清理現場,應該比誰都清楚,有些現場,本來就是需要被清理掉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溫文儒雅,甚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理性。彷彿他不是在談論一條人命,而是在談論一個都市更新的財務模型。

林宥森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這個人不是瘋子,他是真心相信人性可以被數據化、被定價、被清理。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兇手都更讓人恐懼。

「所以,你讓沈立婷去偽造病歷,」林宥森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再讓蔡銘德那種人,去把他殺現場佈置成自殺。張家豪這三年來,一直在追查真相,所以你乾脆……讓他寫下了那份遺願清單,然後再把他也清理掉?不,你沒有殺他,你只是把他寫的遺願,竄改成了我的劇本。你讓他以為是自己在復仇,其實是你在導演一場直播秀。」

魏承允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笑了,那個微笑在晨光中顯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冰冷。

「張家豪是個很執著的人,但也很脆弱。」魏承允淡淡地說,「他寫的東西,充滿了情緒和破綻,不適合當作劇本。我只是幫他潤飾了一下,讓它更有效率,更能準確地找到那個三年前真正該負責,卻躲在消毒水後面自以為清白的人。林宥森,你難道不覺得,這三年來,你每一次清理現場,其實都是在幫我們這種人擦屁股嗎?」

一直沉默的許學仁,此刻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在鋼板上。

「那個吊籠的酸液,是誰放的?」他看著蘇芷瑄,「是你嗎?小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一直低著頭、勤奮地抱著消毒水桶的女孩。蘇芷瑄的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水桶差點翻倒。她抬起頭,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

「小蘇在我們公司很久了,她很細心。」魏承允依舊微笑著,甚至伸手輕輕拍了拍蘇芷瑄的肩膀,那個動作看起來像長輩的鼓勵,卻讓蘇芷瑄的肩膀縮得更緊,「她只是幫我們回報一些日常資訊,比如林先生你今天接了哪個案子、習慣在哪家便利商店買咖啡、外送都點什麼、幾點會經過哪個路口。這些資訊對於我們規劃『療癒路線』很有幫助。當然,我們也給了她相應的報酬,幫她解決了一些家裡的債務問題。」

「報酬?」林宥森看著蘇芷瑄,聲音裡的嘲諷消失了,只剩下沉重的失望。蘇芷瑄是清潔公司裡最年輕的妹妹,每次出完現場,她都會默默地幫大家把工具擦乾淨,會在寒流來的時候,給在萬華老社區獨居的林宥森送一碗熱湯。他一直以為,她是這個冰冷行業裡,唯一還保有溫度的存在。

「他說……他說如果我不幫忙,就要把我哥當初酒駕撞到人的和解書公開,讓我哥去坐牢……」蘇芷瑄終於崩潰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聲音破碎不堪,「我不是故意的,森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把你的班表傳給他,我不知道他會在鋼索上動手腳,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哭聲在空曠的工地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魏承允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耐煩。他看了一眼手錶,對沈立婷說:「時間差不多了,陳小姐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我們走吧,不要打擾林先生休息。」

他轉身要走,卻被林宥森一把抓住了手臂。林宥森的手上還沾著泥漿,瞬間就在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骯髒的手印。

「準備什麼?」林宥森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死死盯著魏承允,「陳以晴在哪裡?你對她做了什麼?」

魏承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泥手印,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恢復了那個完美的微笑。他沒有掙脫,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慢條斯理地將林宥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林先生,你搞錯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彷彿那個泥手印從未存在,「我沒有對陳護理師做任何事。我只是透過醫院的人事系統,幫她多排了一班急診夜班。現在的年輕人,總是需要多一點機會去證明自己的價值,不是嗎?尤其是在……急診室後巷那種需要被真心擁抱的地方。」

他說完,不再停留,帶著沈立婷轉身離開。蘇芷瑄站在原地,不敢跟上去,也不敢留下來,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林宥森的口袋裡,手機在這個時候瘋狂地震動起來。不是一則訊息,而是連續不斷的震動,像是警報。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阿坤傳來的緊急語音訊息,背景還夾雜著救護車的鳴笛聲。

「森仔!快去臺大!以晴出事了!我剛剛駭進醫院的監視器,看到她一個人被叫回急診室,現在在後巷!有一輛物流貨車一直停在巷口沒熄火,駕駛座沒人!那條巷子的監視器剛剛被人遠端關掉了!」

而手機螢幕的最上方,那個被重置過的倒數計時器,正在無情地跳動。

倒數 05:59:12

遺願7:想被一個真心的人用力擁抱——執行地點:臺大醫院急診室後巷。

許學仁已經衝向了他的工程車,大聲吼道:「上車!」

林宥森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蘇芷瑄,又看了一眼魏承允消失的方向。那個建商的微笑,像一個烙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終於明白,這場遊戲從來不是什麼復仇,而是一場精密的行為預測實驗。而下一個實驗品,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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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倒數04:30|遺願7:想被一個真心的人用力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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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許學仁的工程車像一頭發狂的野獸,撞開承允天境工地那扇還沒來得及關上的鐵門時,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尖銳得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折斷。林宥森整個人被慣性狠狠甩向副駕駛座的車門,安全帶勒進胸口,卻壓不住那股從胃底翻湧上來的噁心感。

他手裡的手機還在震。

阿坤的語音訊息已經自動重播了第三次,每一次背景裡那輛救護車的鳴笛聲都像是更貼近了一點。

「森仔!聽到沒有!以晴一個人被叫回臺大了!後巷那台物流貨車,車牌AKU-7391,引擎沒熄,駕駛座沒人,我調了周邊三支監視器,全部在五分鐘前被切掉訊號!這不是巧合,這是等你們抱在一起就撞過去啊!」

許學仁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老舊的柴油引擎發出痛苦的嘶吼。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模糊的水膜,整座臺北市的霓虹燈在雨裡暈成一團團廉價的血色。

「抓穩!」許學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依舊是那種寡言卻不容置喙的語氣,「魏承允算準了你會用最快的路線。仁愛路現在封路,你走信義快,監視器最少。他的模型連你的開車習慣都算進去了。」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盯著手機螢幕最上方那一行血紅色的數字。

倒數 04:42:07

遺願7:想被一個真心的人用力擁抱——執行地點:臺大醫院急診室後巷。

真心的人。用力擁抱。

多麼溫柔的字眼。林宥森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一路爬上後腦勺。這比起重機的鋼索斷裂更惡毒,因為它瞄準的不是恐懼,而是人最軟弱的那個瞬間——當你以為你終於可以抓住誰的時候。

「他竄改了以晴的班表。」林宥森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消毒水泡過,「今天不是她的班。她前天才連值三十六小時,護理長不可能再排她。但魏承允讓蘇芷瑄動了醫院的排班系統,再用定位 spoof 讓以晴以為自己被緊急召回。一個疲憊、委屈、覺得被體制背叛的護理師,在雨夜的後巷接到一通『你快來,有人需要你』的電話,她會怎麼想?」

許學仁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已經發白。

「她會覺得,全世界只剩下那條巷子裡還有一個需要她的人。」林宥森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而我,會覺得全世界只剩下我能去抱住她。注意力窄化……心理學上最老套的把戲。當兩個人都只看得見對方時,就看不見那輛已經鬆開手煞車、在斜坡上待命的兩噸半貨車。」

工程車一個甩尾,衝進中山南路。臺大醫院急診室的紅色十字在雨霧中亮得刺眼,像一隻睜開的、充血的眼睛。

後巷到了。

那是一條被兩棟舊大樓夾住的窄巷,平時是給救護車卸貨、清潔人員暫放醫療廢棄物的地方。不到三公尺寬,地面永遠是濕的,混雜著雨水、機油與淡淡的、怎麼也洗不掉的血腥味。巷口那盞日光燈因為接觸不良,不斷地滋滋閃爍,每閃一次,就把巷子切成一段一段的黑白默片。

一輛白色的物流貨車就停在巷口的斜坡上,車頭朝著巷內。引擎低沉地怠速著,排氣管噴出陣陣白煙,混著雨氣,像一頭正在喘息的獸。駕駛座上空無一人,雨水順著擋風玻璃往下流,駕駛座的門縫裡,卻隱約透出一絲不自然的光——是手機螢幕的光。

而在巷子最深處,靠近急診室後門那個生鏽的鐵門旁,陳以晴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護理師刷手服,外面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水外套,頭髮被雨淋得半濕,貼在臉頰上。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被全世界遺忘後的、用力忍住不哭的顫抖。她的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張蒼白而倔強的臉,眼角是紅的。

林宥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這就是陷阱最殘忍的地方。陳以晴的崩潰不是演的。魏承允不需要演,他只需要創造一個讓她真的崩潰的情境——一通偽造的護理長來電,說有個三年前她沒能救回來的病患家屬在急診室鬧事,指名要她回來負責;再讓她在雨中趕來,卻發現後門緊鎖,電話打不通,同事沒有人回應。那種被需要又被拋棄的落差,會讓最理性的人也瞬間瓦解。

而他,林宥森,此刻最想做的,就是衝過去,用力抱住她。

「以晴!」他推開車門,雨瞬間砸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陳以晴抬起頭,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淚終於潰堤。「宥森……」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他們說……他們說是我害的……三年前那個女生……」

林宥森一步步走向她。每走一步,他腦中的現場重建能力就自動運轉起來,像一台停不下來的放映機。

第一,貨車的後輪與地面之間,有一道極細的、新鮮的煞車油痕跡。不是漏油,是被刻意放掉的。代表這輛車現在根本沒有煞車,只要有人從後面輕輕一推,或是原本卡在輪下的那塊小木楔被遠端拉掉,它就會順著這個約莫五度的斜坡,無聲地滑下來。距離二十公尺,時速在擁抱發生的三秒內會加速到足以撞碎人體胸腔的四十公里。

第二,巷子上方的三支監視器,鏡頭確實都轉向了牆壁,但牆角那支臺電外包的路口監視器,指示燈卻是亮著的。那是臺北市政府為了監控違停另外裝的,不在醫院的系統內,魏承允的人沒有權限關掉它。而它的角度,剛好能拍到巷子中段,那盞閃爍日光燈的正下方。

第三,駕駛座那支發亮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倒數計時器,與他口袋裡的同步跳動。只要他和陳以晴的身體在巷子深處重疊超過兩秒,手機裡的加速度感應器就會判定「擁抱完成」,然後觸發藏在輪下的電磁閥,拔掉木楔。

這是一個完美的謀殺劇本。沒有人會懷疑,一對在雨夜後巷相擁的戀人,被一輛意外滑動的無人貨車撞上,會是什麼謀殺。那只會被歸類為另一樁「臺北市每年數百起」的倒楣意外,然後由他這種清潔工來收拾現場,用大量的消毒水蓋掉所有煞車油和絕望的味道。

林宥森在距離陳以晴還有兩步的地方停住了。

陳以晴愣住了,她張開了手臂,眼裡全是等待被接住的脆弱。她不懂為什麼他停下來。

「以晴,聽我說。」林宥森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他沒有壓低聲音,反而刻意放大,讓自己的聲音在窄巷中產生回音,「我現在很想抱妳,非常想。但我不能在那裡抱妳。」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緊緊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然後用力將她往巷口的方向,往那盞閃爍的日光燈正下方、往那支還亮著的監視器鏡頭下拉。

「江浩宇!我知道你在看!」林宥森忽然朝著那輛空無一人的貨車駕駛座大吼,他的吼聲混雜著雨聲與急診室遠遠傳來的廣播聲,顯得有些歇斯底里,「你他媽的不是記者嗎?你不是最愛獨家嗎?現在這裡就是最大的獨家!臺大醫院後巷,特殊現場復原師跟護理師在監視器正下方擁抱,全臺北市都在看!你敢讓車滑下來,明天所有媒體的頭條就是你!魏承允會把你推出去當替死鬼,你信不信!」

陳以晴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宥森,你在說什麼?江浩宇是誰?」

就在這時,駕駛座的門,被人從內側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發黃雨衣、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從駕駛座底下的腳踏墊蜷縮處鑽了出來,他臉色慘白,鬍子拉碴,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支正在倒數的手機。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平時憤世嫉俗、總在清潔公司樓下便利商店跟林宥森要菸抽的線人記者,江浩宇。

江浩宇的臉在雨中扭曲著,毒舌與憤世在此刻全變成了恐懼。「幹……林宥森,你怎麼知道是我……」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欠了魏承允兩百萬的賭債,他說只要我幫他做完這單,就一筆勾銷……他說這只是意外,不會有人發現的……那個木楔是用釣魚線拉的,我只要……只要你們一抱,我就……」

「你就拉掉線,然後跑掉,對不對?」林宥森冷冷地打斷他,黑色幽默的面具此刻碎得一點不剩,只剩下對死亡最赤裸的憤怒,「然後你就可以寫一篇『情侶雨夜相擁遭貨車意外撞斃,監視器故障成謎』的獨家報導,點閱率破十萬,魏承允再幫你還債,多完美。」

江浩宇看著林宥森,又看著被林宥森護在身後、一臉震驚的陳以晴,再抬頭看了一眼那支還在運作的監視器紅燈,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駕駛座上。

「我……我不敢了……」他把那支手機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倒數計時器因為撞擊而黑屏,「那個煞車油是我放的……木楔也是我塞的……但我剛剛看到你把她拉到監視器下面,我就知道完了……魏承允說過,只要有第三隻眼睛看著,這個意外就不成立……」

陳以晴這才明白過來,她看著那輛只要再晚三秒就會奪走她與林宥森性命的貨車,看著那條從車底延伸出來、連到江浩宇手中的透明釣魚線,一股遲來的、巨大的恐懼讓她腿軟,差點站不住。林宥森立刻伸手,這一次,是在那盞最亮的日光燈下,在監視器的正下方,狠狠地、用盡全力地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不再是陷阱,是求救信號,是證據。

他的外套濕透了,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雨水,傳進陳以晴的鼻腔。她聞到的不再是死亡,而是活著的氣味。她緊緊回抱住他,指甲掐進他的背,像是要把這幾天所有的恐懼、委屈與誤會都揉進這個擁抱裡。

「沒事了……」林宥森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對不起,我來晚了。」

巷口,許學仁已經報了警,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而近。雨,還在下,但那輛貨車再也滑不下來了。

江浩宇坐在駕駛座裡,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雨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好的黑色隨身碟,顫抖著遞給林宥森。

「這裡面……是魏承允給我的行事曆……」江浩宇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不只是今天……十個遺願,全部的時間、地點、手法……他都是用我的名義去租的車、買的酸液……他說這叫『行為預測模型』的實測……林宥森,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林宥森接過那個隨身碟,冰冷的塑膠外殼上還殘留著江浩宇手心的汗水。他知道,這裡面裝著的不只是接下來的三個死劫,更是魏承允那座用數據與人心堆砌起來的、看似完美的犯罪城堡的藍圖。

他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另一隻手卻沒有鬆開陳以晴。

倒數計時器在他的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數字跳動。

倒數 04:29:58

遺願7:已破解。

但下一行字,卻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遺願8:想讓害我的人也嚐嚐失去的滋味——執行對象:許學仁。

林宥森猛地抬起頭,看向巷口那輛還亮著燈的工程車。許學仁正站在車旁,一邊跟趕來的警察說明狀況,一邊對他比了個安心的手勢,臉上是那種導師式的、寡言的微笑。

雨水順著許學仁的臉頰流下,但林宥森卻覺得,那笑容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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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倒數03:20|側寫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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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臺大醫院後巷的貨車已經被員警拉起了封鎖線,黃黑相間的膠帶在風雨裡不斷拍打著濕透的磚牆,發出啪、啪的單調聲響。江浩宇被兩名制服員警半拖半扶地押上警車,他身上的便利商店雨衣還在滴水,防水夾鏈袋裡的隨身碟已經到了林宥森手裡。陳以晴的手還被林宥森握著,很緊,緊到指節都發白了。

「林宥森,你可以放開了。」陳以晴的聲音很輕,卻沒有要抽回手的意思。她的瀏海完全濕透,貼在額頭上,眼鏡鏡片上全是細小的雨珠,讓她不得不瞇起眼睛才能看清他,「再握下去,我的手要瘀青了,這樣等等怎麼幫你包紮?」

林宥森這才像是觸電一樣鬆開,但指尖還是留戀地勾了一下她的手腕。「抱歉。」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只是……我怕一放開,妳又會在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不見。」

陳以晴盯著他,看了他足足三秒鐘。那三秒鐘裡,後巷的消毒水味、血腥味被雨水沖刷過後的鐵鏽味、還有從急診室後門飄出來的、淡淡的酒精與嘔吐物混合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她忽然抬手,不是甩開他,而是用力地、帶著護理師那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將他的頭壓向自己的肩膀。

這是一個真正的擁抱。沒有算計,沒有表演,沒有窄化注意力的陷阱。只有兩個人在雨裡,體溫透過濕透的制服與外套互相傳遞,心跳隔著胸腔劇烈地撞擊。

「笨蛋。」陳以晴在他耳邊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鼻音,「監視器下擁抱就不會死,那是你的邏輯。我的邏輯是,想抱就抱,哪需要挑地點。」

林宥森的身體先是僵硬,隨後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垮在她身上。他把臉埋進她帶著雨水與消毒水味的髮絲裡,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陳以晴,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差點就死了。魏承允算準了我一定會衝過去抱妳,算準了所有人都會看著我們,然後讓江浩宇去拉那台該死的貨車。」

「我知道。」陳以晴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病患,「所以我才更要讓所有人都看著。林宥森,你教過我的,現場重建的第一步,就是不要讓現場只剩下兇手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這句話讓林宥森渾身一震。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理性到近乎刻薄的女人,此刻眼眶卻紅得像兔子。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在現場裡孤獨解讀血跡與灰塵的人,卻忘了,這個女人在急診室裡,每天看的也是另一種現場——人體的現場。

許學仁撐著傘走了過來,傘面斜斜地為他們擋住了一半的雨。他的臉色在霓虹燈與警車紅藍燈光的交錯下顯得異常蒼白。「先離開這裡。」他低聲說,目光落在林宥森緊握著的隨身碟上,「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魏承允的人可能還在看。」

三個人沒有回萬華,也沒有去警局。他們轉進了臺大醫院對面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凌晨三點二十分,店內只有一個打瞌睡的大夜班店員,關東煮的鍋子咕嚕咕嚕滾著,卻沒有人有食慾。林宥森把那枚冰冷的隨身碟放在黏膩的塑膠餐桌上,旁邊是陳以晴剛從急診室拿出來、用來止血的紗布與優碘。

「我需要妳幫我一個忙。」林宥森看著陳以晴,他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脆弱迅速切換回那個特殊現場復原師的、近乎冷酷的專注,「張以潔。三年前,萬華頂樓加蓋那個案子,死者是張以潔,家屬是張家豪。警方結案報告上寫的是,大量服用安眠藥後跳樓。但我……我不記得了。」

陳以晴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脫下自己濕透的護理師外套,露出裡面還算乾爽的刷手服。「急診紀錄在院內系統可以調,但需要主治醫師的帳號。我現在的權限只能看到近一年的。不過……」她看了一眼便利商店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三點二十,急診的陳主任剛下夜班,他欠我一次人情。我去試試看。」

她拿起手機,走到便利商店最裡面的影印機旁,壓低聲音開始講電話。林宥森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總是挺得筆直、對體制敷衍結案嗤之以鼻的背影,此刻為了他,正在試圖撬開體制的縫隙。

就在這時,林宥森的手機震動了。是阿坤。

「森仔!你還活著喔!我他媽的以為你要跟著那個吊籠一起變成肉醬了啦!」阿坤粗獷的聲音從話筒裡炸開,背景還有電子發票機列印的滋滋聲,「聽著,我照你之前說的,去翻了公司雲端的發票跟叫貨紀錄。我們公司那個承允天境的案子是外包的沒錯,但我發現一件很幹的事情!」

林宥森把手機開了擴音,讓許學仁也能聽見。

「三年前,張以潔那個頂樓加蓋的案子,也是我們公司做的。我查了那個月的消毒水、次氯酸水跟強效清潔劑的採購量,」阿坤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種發現什麼不得了東西的顫抖,「媽的,暴增了快四倍!森仔,我們平常清一個上吊或是瓦斯自殺的現場,頂多用掉兩桶消毒水,那次竟然叫了八桶!還有那種工業用的鹽酸跟刷子,進貨單上寫的是『特殊地坪深層去汙』。這根本不是在清潔,這是在滅證!有人把整個頂樓的地板跟水塔附近,用消毒水徹底洗過一遍!」

許學仁端著熱咖啡的手,猛地晃了一下,褐色的液體濺在桌上。

林宥森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八桶消毒水。那不是要蓋掉味道,那是要把血跡噴濺的型態、把掙扎的痕跡、把所有能證明那不是自殺的微物證據,全部用化學藥劑沖進排水孔裡。他的腦海中,某個被厚厚消毒水味封存的記憶,開始鬆動,裂開了一道縫。

「阿坤,把那張發票的截圖傳給我。」林宥森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阿坤都感到害怕,「還有,出貨單上的簽收人是誰?」

「簽收人……我看看……是蔡銘德!就是那個假勞檢員!幹,他三年前就已經在幫魏承允做事了!」

電話掛斷後,便利商店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關東煮鍋子的滾動聲和門外雨水打在騎樓上的嘩嘩聲。陳以晴走了回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林宥森。

螢幕上是一張翻拍的急診病歷照片,時間戳記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四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病患姓名:張以潔。到院前已無生命跡象。血液檢驗報告那一欄,用紅字標示著:Benzodiazepine(苯二氮平類安眠藥)未檢出。Ethanol(酒精)0.02mg/dL。其餘毒藥物篩檢皆為陰性。

沒有安眠藥。

一個被判定為吞食大量安眠藥後意識不清墜樓的死者,血液裡卻驗不到任何安眠藥成分。這就像在說,一個被判定為溺死的人,肺裡卻沒有半滴水一樣荒謬。這不是疏失,這是偽造。沈立婷偽造了那份憂鬱症病歷與自殺報告,而現場,則被那八桶消毒水徹底地、合法地「清潔」掉了。

「她的確是被人推下去的。」陳以晴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室裡的器械,「而且推她的人,很可能還讓她保持清醒著,看著自己墜落。」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進了林宥森的太陽穴。劇烈的頭痛毫無預警地襲來,眼前的便利商店燈光開始扭曲、暈開,關東煮的味道變成了濃烈到化不開的消毒水味,雨聲變成了刷子用力刷洗水泥地板的、刺耳的唰唰聲。

他看見了。

雨夜。萬華那棟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水塔旁邊的水泥地上,有一大灘暗紅色的血,還沒乾,混著雨水,正緩慢地向排水孔流去。他穿著那件已經丟掉的、印有清潔公司LOGO的雨衣,手裡拿著一把硬毛的長柄刷,正在瘋狂地、機械式地來回刷洗。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用力過度。每刷一下,血水就濺起來,濺在他的雨鞋上、褲管上。

「不要……不要這樣……」一個年輕男人的哭聲就在他身後。那是張家豪,比現在照片上更年輕、更瘦,整個人跪在地上,抱著頭,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們……不要洗掉……那是我妹妹……那是我妹妹的血啊……你們怎麼可以……」

而站在他身旁,撐著傘,冷冷地看著他刷地的,是穿著整齊的許學仁。許學仁遞給他一張紙,紙上的字在雨裡暈開了。「簽下去吧,宥森。這樣對大家都好。妳妹妹本來就有憂鬱症,這份報告只是讓她走得安靜一點。房價不能掉,明白嗎?」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是沈立婷。「林先生,你太累了,產生幻覺了。你看錯了,這本來就是自殺現場。來,深呼吸,跟我念一遍……死者生前有長期服用安眠藥的習慣……」

「林宥森!林宥森你醒醒!」陳以晴用力搖晃他的肩膀,將他從那個充滿消毒水與哭聲的夢魘裡硬生生拽了回來。

林宥森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滑坐在了便利商店冰冷的地板上,渾身被冷汗濕透,比被雨淋得還徹底。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許學仁蹲在他面前,臉上是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愧疚與恐懼的複雜神情。

「你想起來了,對不對?」許學仁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許學仁,那個他叫了三年導師的人。那個教他如何從血跡噴濺判斷墜落高度、如何從氣味殘留判斷死亡時間的人。原來,他教他的第一課,就是如何親手抹掉真相。

就在這片死寂中,便利商店牆上那台老舊的電視,忽然插播了一條快訊。畫面切到臺北市警察局的記者會現場,一個穿著套裝、妝容精緻的女人正對著麥克風低頭啜泣。正是沈立婷。

「……對於三年前張以潔小姐的案件,本人在擔任身心科醫師期間,確實因為受到建商魏承允先生的利誘,做出了不實的診斷。對於家屬張家豪先生以及社會大眾,我感到萬分抱歉與懊悔。今天,我決定鼓起勇氣,向警方自首,坦承一切……」她哭得梨花帶雨,言辭懇切,身後的律師還適時地遞上了衛生紙。

「假自首。」陳以晴冷笑一聲,一針見血,「她這是在棄車保帥。把所有罪名都攬到自己跟已經跑路的蔡銘德身上,把魏承允摘得乾乾淨淨。等檢察官以偽造文書起訴她,她再爭取緩刑,過兩年又是一條好漢。而那份真正的、關於殺人的證據,會隨著她的『坦承』一起被結案,再也沒人會去查。」

這是魏承允一貫的手法。資訊操弄,認知陷阱。他讓沈立婷主動認下一個較輕的罪名,來掩蓋那個更重的、關於謀殺與滅證的真相。就像他用十個遺願的意外,來掩蓋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

林宥森扶著貨架,緩緩站了起來。他的頭還在痛,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清明,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那些被消毒水味封存的記憶,一旦被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他走到那張塑膠餐桌前,拿起了那枚黑色的隨身碟。沒有插進電腦,他只是將它翻到背面。在隨身碟的背面,用極細的奇異筆,寫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那不是江浩宇的字跡,那是魏承允的字——他在工地遞名片時,林宥森見過的字。

上面寫著:

「側寫筆記:受試者林宥森,在目睹加害者懺悔時,會產生強烈的認知失調與救贖幻想,此時為植入新指令的最佳時機。——W.C.Y」

原來,連沈立婷的假自首,都還在他的劇本裡。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巨大的行為預測模型,而他們所有人,都只是模型裡的參數。

林宥森將隨身碟緊緊握住,金屬的外殼硌得掌心生疼。他看向窗外,雨依舊下著,而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卻在此時叮咚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外送平台雨衣、戴著安全帽、看不清臉的外送員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袋沒有貼單據的、還在冒著熱氣的餐點。他徑直走到林宥森面前,將那袋餐點放在了桌上。

「林宥森先生嗎?你的餐點到了。」外送員的聲音透過安全帽,悶悶地傳來,「備註寫著:給下一個清潔工的宵夜,記得趁熱吃。還有,倒數03:00,遺願8,準時開始。」

說完,外送員轉身就走,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宥森和陳以晴對視一眼,同時看向那袋餐點。袋子裡沒有食物,只有一張被熱氣蒸得有些發皺的、影印的保全巡邏打卡單。打卡地點是:萬華,西昌街,林宥森住的那棟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水塔旁。

而打卡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整。比現在,早了二十分鐘。

許學仁的手機,在此刻瘋狂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阿坤。

林宥森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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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倒數02:00|遺願8:想讓害我的人也嚐嚐失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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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雨點砸在騎樓的帆布上,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抓撓。

那張被熱氣蒸皺的保全巡邏打卡單還躺在桌上,薄薄的紙張邊緣已經被水氣浸得發軟,上頭用原子筆潦草地蓋著一個時間戳——03:00,西昌街,水塔旁。

林宥森的手機還亮著,阿坤的來電顯示在螢幕上瘋狂跳動,震得整個塑膠桌面都在抖。

「接。」陳以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手術刀一樣直接切開他的遲疑,「不管是不是陷阱,現在許學仁在那裡。」

林宥森按下接聽。

「森仔!幹——你在哪!」阿坤的聲音混著雨聲和急促的喘息,背景裡還有捷運高架橋下那種空曠的風切聲,「老師不見了!我剛去萬華你們那邊想拿備用梯子,鐵門沒鎖,頂樓水塔那邊的燈是亮的!我看到老師的鞋子掉在樓梯間,還有——還有血!不對,不是血,是那種很久沒刷的鐵鏽水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我不敢上去,我怕——」

「阿坤,你待在原地,不要上去。」林宥森打斷他,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冷靜,那是一種長期在命案現場訓練出來的、近乎殘忍的冷靜,「把定位傳給以晴,你現在立刻去樓下便利商店,借他們的監視器畫面,什麼都別碰。」

他掛掉電話,看向陳以晴。陳以晴已經把那張打卡單翻了過來,背面用極細的黑色簽字筆寫著一行字,字跡與遺願清單上的一模一樣,工整得令人不舒服。

「遺願8:想讓害我的人也嚐嚐失去的滋味。」陳以晴念了出來,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這不是張家豪的語氣。張家豪的遺願就算再恨,也都是想被理解、想被擁抱。這句話,是審判者的語氣。」

「是魏承允的語氣。」林宥森將隨身碟塞進防水外套的內袋,抓起牆角那只已經洗到發白的工具箱。工具箱的鐵扣因為長期接觸消毒水而有點澀,他用力一扣,喀的一聲,「他要我做選擇。」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兩人衝出便利商店,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聽到西昌街,皺了下眉頭,「那邊巷子很小,車開不進去啦。」

「開到巷口就行。」林宥森說,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

計程車在萬華的舊巷弄裡鑽行,霓虹燈的招牌在雨幕中暈開成一團團模糊的光。越靠近林宥森住的那棟公寓,空氣中的味道就越熟悉——潮濕的霉味、巷口鹹酥雞攤的油煙味、還有那種老公寓水管長年沒有更換,混雜著鐵鏽與消毒水的獨特氣味。那是他住了三年、卻又努力想要逃離的味道。

巷口,阿坤渾身濕透地站在騎樓下,看到他們,像看到救生圈一樣衝了過來。

「森仔,以晴姊!」阿坤的雨衣根本沒用,頭髮貼在額頭上,粗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那種近乎恐慌的表情,「我沒上去,我聽你的。但我聽到上面有聲音,有人在講話。」

「你在這裡顧著,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上去,幫我們報警,但不要說是綁架,就說頂樓加蓋有結構安全疑慮,有民眾受困。」陳以晴快速地交代,她的護理師直覺讓她在混亂中依然能保持條理,「還有,把你的手機開直播,對著樓梯口。」

阿坤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用力點頭。

林宥森沒有等,提著工具箱直接衝進那棟連電梯都沒有的老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好幾盞,只能靠著手機的手電筒光往上爬。牆壁上貼滿了房仲的廣告傳單,「都更美夢」、「最後一戶」之類的字眼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諷刺。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住戶不要的雜物,空氣越來越悶,消毒水味卻越來越濃。那不是清潔過的味道,是刻意用大量消毒水去掩蓋什麼的味道。

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也是提著同樣的工具箱,在同樣的樓梯間,用同樣的消毒水,一遍又一遍地刷洗著磁磚縫裡的暗紅色血跡。

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雨直接灌了進來。

頂樓加蓋的水塔旁,一盞昏黃的工地用探照燈被隨意地架在地上,光線直射著中央。許學仁就坐在那裡。

他沒有被五花大綁,只是雙手被束帶反綁在身後,嘴上貼著膠帶,整個人靠在那座老舊的、不鏽鋼外層已經剝落、露出裡面鏽蝕鐵皮的巨大水塔上。他的白襯衫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一道被擦撞出的血痕,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歉疚。他看到林宥森,眼裡閃過一絲痛苦的光。

而站在許學仁身旁,為他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的人,是魏承允。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裝,在這種狼狽的雨夜頂樓裡,顯得格格不入的乾淨與優雅。他的微笑依舊溫文儒雅,像建案說明會上那個描繪著都市療癒願景的企業家。他的身後半步,站著穿著房仲制服、臉色發白卻努力想擠出諂媚笑容的蔡銘德。蔡銘德手裡拿著一支正在錄音的手機。

「你來得比模型預測的快了四十七秒,林宥森。」魏承允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雨聲,「看來陳小姐的護理師訓練,確實提升了你的行動效率。這很好,代表你對『失去』的恐懼,已經超過了對『骯髒』的麻木。」

「把他放了。」林宥森將工具箱放在腳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你的劇本應該不是寫綁架吧?這太粗糙了,不符合你行為預測模型的美學。」

魏承允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評論。「粗糙?不,這是最精密的雙重束縛。」他微微側身,讓探照燈的光更清楚地照在許學仁身上,「遺願8,想讓害我的人也嚐嚐失去的滋味。害死張以潔的人是誰?是偽造病歷的沈立婷,是佈置現場的蔡銘德,是默許這一切的我,當然,還有簽下那份不實現場報告的——你的導師,許學仁。」

許學仁閉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顫抖。

「所以,這個遺願是為你量身訂做的。」魏承允看著林宥森,眼神像在欣賞一個即將完成的實驗品,「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親手把他推下去。從這裡到巷子地面,高度是十七點二公尺,足以致命。墜落點我已經算好,會落在監視器死角,外觀會像是一起頂樓加蓋年久失修、老人失足的意外。而你,將完成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轉化,你會真正明白,當年你在那個雨夜刷洗現場時,手是什麼感覺。」

陳以晴倒抽一口氣,「你瘋了!」

「第二,」魏承允完全不理會她,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穩,「你拒絕。那麼,蔡先生手裡這段錄音,就會在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在市政府的政風信箱、所有媒體的爆料信箱,以及特殊現場復原師同業公會的群組裡。」

蔡銘德適時地將手機的音量調大。裡面傳來一個年輕許多、卻充滿惶恐的聲音,是三年前的林宥森。「老師……這樣真的可以嗎?報告這樣寫……張小姐明明不是……」「宥森,聽老師的,這是為你好。簽下去,你才能繼續做這行。不簽,你以後在臺北市就接不到任何案子了。」接著是許學仁疲憊而充滿無奈的聲音。

林宥森的腦袋嗡的一聲。那段被解離性失憶封存的對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地捅開了他記憶的鎖。雨夜、刷子、血跡、還有許學仁那句「為你好」……原來,他不是旁觀者,他是那個親手簽下謊言的共犯。

「你看,你沒有選擇。」魏承允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推,你失去你的導師,但保住你的名字和工作。不推,你保住你可笑的道德感,但你會身敗名裂,失去你賴以為生的身分,變成跟張家豪一樣,被體制拋棄的垃圾。這就是『失去的滋味』。張家豪想讓你嚐的,就是這種不管怎麼選都會失去的痛苦。你選哪一個?」

這就是典型的雙重束縛陷阱。無論怎麼選,林宥森都會成為加害者,或是失去一切。魏承允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要他的靈魂也跟著墜落。

林宥森站在雨中,渾身發冷。他看著許學仁,許學仁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寡言睿智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淚水,卻用力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倒數的壓力像水塔裡滿溢的水,幾乎要將人淹沒。

忽然,林宥森笑了。那是一種極度壓抑後,反而帶著黑色幽默的、嘲諷的笑。

「魏承允,你的模型有一個很大的盲點。」他沒有去拉許學仁,也沒有去搶那支手機,而是蹲了下來,打開了自己的工具箱。工具箱裡沒有什麼特別的工具,只有幾把刷子、刮刀、噴壺,還有一支強光手電筒。

「什麼?」魏承允皺眉。

「你以為,人只會在『推』與『不推』之間做選擇。但你忘了,我們這種做清潔的,看現場,從來不看人想讓我們看的地方。」林宥森拿起強光手電筒,趴在地上,光線不是照向許學仁,而是照向水塔的底部支架。

雨水沖刷著生鏽的鐵架,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這個水塔,是二十年前加蓋時就放在這裡的吧?支架是角鋼,用膨脹螺絲固定在女兒牆上。」林宥森的聲音在雨中變得異常清晰,像是在做現場教學,「但是你看,這四個固定點,有三個的螺絲已經被換過了。換成了更細、更短的白鐵螺絲,而且沒有加墊片。最靠近許老師的那個支腳,角鋼已經從中間鏽斷了,斷口很新,是用砂輪機切的,外面再用補土和同色的油漆補起來,遠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用刮刀輕輕一刮,果然,一塊偽裝的補土掉了下來,露出裡面嶄新的、平整的切割面。

「還有這個,」他將手電筒的光移到水塔與許學仁背靠的地方,「水塔的洩水閥被人為打開了,現在正在緩慢洩水。但洩水管被你用矽利康堵住了,所以水沒有排掉,反而全部積在水塔底部的凹槽裡。現在水塔是滿水位,大概兩噸重。只要再過十分鐘,水壓加上鏽蝕的支架,它自己就會垮。垮的時候,靠在上面的許老師,會跟著兩噸重的水和鐵皮一起,從十七點二公尺的高空滑下去。」

林宥森站起身,看著臉色終於變了的魏承允,「到時候,不管我推不推,結果都一樣是意外。你甚至可以把責任推給房東,說是頂樓加蓋違建、疏於維護。你根本不需要我動手,你只需要我『在場』。這樣,警方來的時候,就會看到一個有前科、有動機、又在現場的特殊現場復原師,和一個意外墜落的導師。多完美的劇本。」

陳以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驚呼道:「所以這從頭到尾就不是選擇題,是陷阱題!不管選哪個,都是你贏!」

魏承允的微笑消失了,他看著林宥森,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被看穿的不悅。「你比我想像中,更適合當清潔工。現場重建能力,確實是對抗預測模型的最好武器。可惜,你就算看出來,又能怎麼樣?你能阻止兩噸重的水塔倒塌嗎?你大可以現在把許學仁拉開,但只要你碰他,蔡先生就會立刻作證,說你意圖謀殺。人證、物證、動機,你一樣跑不掉。」

「誰說我要拉開他?」林宥森將強光手電筒關掉,從工具箱的最底層,拿出了一樣東西——不是刷子,而是一支小型的、夾在領口的運動攝影機,紅燈正閃爍著。

「你還記得阿坤在樓下嗎?」林宥森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真正的、屬於復仇者的快意,「從我上樓的那一刻起,這裡的聲音和影像,就已經透過阿坤的手機,直播到陳以晴的護理師群組、江浩宇的記者群組,還有——」他看向臉色慘白的蔡銘德,「臺北市政府警察局萬華分局的勤務指揮中心。」

蔡銘德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魏先生,你剛才那段關於雙重束縛的精采演說,還有你對水塔結構的『專業分析』,現在應該已經有超過兩百個人聽到了。」陳以晴舉起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直播間,觀看人數正在不斷飆升,留言飛快地刷過,「而且,我剛剛已經把三年前張以潔的急診血液報告,和消毒水異常採購量的發票,一起傳給了分局的鑑識小組。你現在就算把水塔推倒,也不再是意外,而是直播中的殺人未遂。」

魏承允的臉,在探照燈下顯得無比陰沉。他千算萬算,算盡了林宥森的愧疚與恐懼,卻沒算到這個底層清潔工,竟然會用最底層、最笨拙的方式——直播,來破解他最精密的資訊操弄。

「蔡銘德!」魏承允低喝一聲。

蔡銘德如夢初醒,他本能地想去抓許學仁,想去關掉那個直播,卻被林宥森一個箭步擋在身前。林宥森沒有動手,只是用身體死死地卡住那個唯一的通道。

就在這時,那座沉默了許久的水塔,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的呻吟。

喀——嘎——

被切斷的角鋼支架,終於承受不住兩噸重的壓力,徹底斷裂。整個水塔朝著許學仁的方向,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傾斜、倒塌。鐵皮摩擦著女兒牆,濺起大片的火花與雨水。

「老師!」林宥森目眥欲裂,卻被蔡銘德死死抱住腿。

千鈞一髮之際,原本被束帶綁住、看似虛弱的許學仁,不知哪來的力氣,用被綁在身後的雙手撐著地面,整個人用力向側面一滾。

轟——!

巨大的水塔擦著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頂樓的地板上,兩噸重的自來水瞬間炸開,像小型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個頂樓,將探照燈、工具箱、還有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全部沖倒。雨水、鐵鏽水、還有那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漫過了所有人的腳踝。

許學仁躺在水窪裡,劇烈地咳嗽著,雖然渾身是水,卻避開了致命的撞擊。

直播的留言區,瞬間被「天啊」「報警了沒」洗版。

魏承允站在傾倒的水塔旁,西裝的下襬已經被污水浸濕,他臉上的優雅徹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被看穿後的憤怒。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許學仁,又看了一眼正被林宥森壓在身下的蔡銘德,知道大勢已去。

遠處,已經傳來了警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林宥森,你以為你贏了嗎?」魏承允後退一步,退到頂樓通往另一側逃生梯的陰影裡,雨水讓他的身影變得模糊,「你救了他一次,但你救不了你自己。遺願9,已經在你家裡等你了。想記起那天被雨淋濕的真相?你會後悔記起來的。」

說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衝進雨幕之中,消失在複雜的頂樓加蓋迷宮裡。

蔡銘德見主子跑了,鬥志全無,癱在地上,嘴裡喃喃自語:「不關我的事……是魏先生叫我做的……我只是、我只是拿錢辦事……」

林宥森沒有去追魏承允,他衝過去,用刮刀割開許學仁手上的束帶,將他從冰冷的水窪裡扶起來。許學仁靠在他身上,老淚縱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抓著他的手臂。

陳以晴也衝了過來,快速檢查許學仁的傷勢,「還好,只是擦傷和失溫,要立刻送醫院。」

阿坤和幾名制服員警此時也氣喘吁吁地衝上了頂樓。

雨,依舊在下。但那座倒塌的水塔,像一個被揭穿的謊言,沉默地躺在那裡,露出了它所有被精心偽裝的、醜陋的切口。

林宥森抱著許學仁,看著魏承允消失的方向,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口袋裡的那枚隨身碟。他知道,這場直播雖然迫使蔡銘德不得不成為現場的目擊證人、讓魏承允的逮捕未遂,但魏承允最後那句話,才是真正的鉤子。

遺願9,想記起那天被雨淋濕的真相。

而真相,就在他住了三年的那個家裡。那個他每天都會用消毒水反覆擦拭、卻怎麼也擦不乾淨的地方。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那間位於西昌街的老舊公寓房間。房間的書桌上,放著一本被雨水浸濕、封面發黃的日記。日記翻開的那一頁,上頭用稚嫩卻用力的字跡寫著:「今天,爸爸教我怎麼用刷子,才能把磁磚縫裡的東西刷乾淨。」

而日記旁邊,放著一枚他從未見過的、刻著「W.C.Y」字樣的客製化袖扣。

那枚袖扣,正閃著冰冷的光,像在等待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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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倒數01:30|被竄改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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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撐傘的雨,是台北冬末春初最讓人厭煩的那種雨,細得像霧,卻能把每一件外套的毛細孔都浸透,把人的骨頭泡得發冷。頂樓的水塔橫躺在女兒牆邊,像一頭被開膛剖腹的巨獸,銹蝕的支架斷口參差不齊,露出裡頭被砂輪機刻意切出的、整齊到不自然的銀白色切痕。雨水打在它的鐵皮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救護人員的擔架碰撞著鐵門,陳以晴半跪在許學仁身邊,用隨身的急救剪刀剪開他小腿上被鐵架劃破的褲管。她的手很穩,聲音卻有點抖。

「意識清楚,瞳孔正常,右小腿開放性擦傷,沒有骨折跡象,但有輕微失溫。」她抬頭對著救護員快速交代,眼神卻一直沒有離開許學仁,「老師,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這裡是馬偕還是台大?我們直接過去。」

許學仁靠在女兒牆邊,臉色慘白,嘴唇因為雨水和低溫而發紫。他沒有看陳以晴,也沒有看擔架,而是死死地盯著林宥森。那種眼神,林宥森只在三種人身上看過——剛失去親人的家屬、被保險公司拒賠後走投無路的父親,以及每一個在現場拿起刷子前、一秒鐘以為自己還能回頭的自己。

「宥森……」許學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對不起。」

阿坤氣喘吁吁地衝上來,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用來直播的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破千,留言瘋狂地往上刷。他看到水塔沒有壓到人,先是罵了一句髒話,然後一屁股坐在濕透的地面上。

「幹,原來真的會塌……林宥森你他媽的又賭對了。」阿坤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汗,「蔡銘德那個王八蛋已經被帶下去了,他哭得跟什麼一樣,一直喊他什麼都不知道,是魏先生叫他來的。警察分局的人在樓下,等一下全部要帶回去做筆錄。」

穿著制服的員警開始拉起封鎖線,閃光燈在雨夜裡此起彼落。林宥森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滴進眼睛裡,他卻連眨都沒有眨。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死死掐著那枚隨身碟,塑膠外殼幾乎要被體溫焐熱。另一支手機在他左邊口袋裡震動著,那張照片裡的日記與袖扣,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的太陽穴上。

「阿坤,以晴,」林宥森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你們陪老師去醫院。我回家一趟。」

陳以晴猛地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臂,「你瘋了?魏承允剛剛就在這裡,他人還沒抓到,你現在一個人回去?那張照片就是陷阱!他要你一個人回去!」

「我知道。」林宥森把她的手輕輕撥開,他的指尖冰冷,「就是因為是陷阱,所以我才要回去。遺願九,『想記起那天被雨淋濕的真相』。他要我記起來,我如果不記起來,就永遠都是他劇本裡的演員。」

他轉頭看向許學仁,這個帶他入行、教他怎麼分辨陳舊血跡與新鮮血跡、教他怎麼在房東來之前把一間凶宅的味道徹底洗掉的男人。此刻,這個男人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蜷縮在牆角發抖。

「老師,」林宥森蹲下來,與他平視,「三年前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簽的那份現場報告,到底寫了什麼?」

許學仁閉上眼睛,雨水從他花白的眉毛上滑落。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鐵鏽、雨水與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把三年的霉味一次吐了出來。

「去你家說。」他沙啞地說,「這裡……這裡不乾淨。有些話,不能在死過人的地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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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昌街的老公寓,永遠都有股散不去的霉味與油煙味。

林宥森住在三樓,一房一廳,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紙箱與壞掉的腳踏車。感應燈總是壞的,他習慣摸黑上樓。但今天,樓梯間的燈卻亮著。暖黃色的燈光把斑駁的牆壁照得一清二楚,也照出了他家門口站著的一個人。

是張慧心。

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羽絨外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牛皮紙袋,雨傘靠在牆邊,傘尖還在滴水。她的眼睛紅腫,臉頰凹陷,像是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但她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釘子。

看到林宥森、陳以晴、阿坤還有被攙扶著的許學仁一起出現,她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林先生……許先生……」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我等你們很久了。我知道你們遲早會回來這裡。」

林宥森沒有說話,只是拿出鑰匙打開門。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的房間,一如既往地乾淨。乾淨到近乎病態。地板用漂白水拖得發亮,磁磚縫用牙刷刷得死白,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蓋過了所有生活的氣味。書桌、床鋪、工具箱,每一樣東西都按照特定的角度擺放,沒有一絲灰塵。這不是一個家,這是一個被強迫症反覆清洗過的現場。

而此刻,在那張被擦得一塵不染的書桌上,正如照片裡那樣,放著一本被雨水浸濕、封面發黃的日記,以及一枚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的袖扣。

那枚袖扣是客製化的,純銀材質,表面做了霧化處理,背面用極細的雷射刻著三個英文字母:W.C.Y。Wei Cheng-Yun,魏承允。

林宥森的呼吸停住了。

他緩緩走過去,手指懸在那本日記上方,卻不敢碰。日記翻開的那一頁,紙張因為反覆被水浸濕又風乾而皺成波浪狀,上頭的字跡稚嫩卻用力,筆畫甚至劃破了紙背。

「今天,爸爸教我怎麼用刷子,才能把磁磚縫裡的東西刷乾淨。爸爸說,人只要把縫隙刷乾淨了,就不會有人發現裡面曾經有什麼。」

落款是:宥森,國小三年級。

一股尖銳的、像電鑽一樣的頭痛,猛地從他的後腦杓炸開。林宥森踉蹌了一下,扶住書桌才沒有倒下。無數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了進來——同樣的消毒水味,同樣潮濕的雨夜,同樣老舊的頂樓加蓋,磁磚,刷子,暗紅色的、怎麼也刷不掉的痕跡,還有一個男人溫和卻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只是剛好路過,你什麼都沒看到,對不對?」

「想起來了嗎?」許學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與疲憊,「那個味道……對不對?三年前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也是這樣的消毒水味。」

他讓阿坤把他扶到那張唯一沒有被消毒水味侵染的舊沙發上坐下,然後從張慧心的手裡接過那個牛皮紙袋,顫抖著打開。裡頭不是什麼證據,而是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已經泛黃的收據與一本手寫的帳本。

「三年前,萬華那件頂樓加蓋的案子,死者是張小姐的女兒,張以潔。」許學仁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對外,警方結案是自殺。安眠藥過量後割腕,再從頂樓墜落。你簽的那份《特殊現場復原結案報告》,也是這麼寫的。現場無打鬥痕跡,死者有長期憂鬱症病史,符合自殺要件。」

陳以晴的眉頭死死皺起,「可是我們調過急診紀錄,張以潔的血液裡根本沒有安眠藥成分。而且阿坤發現當天的消毒水採購量是平常的三倍。」

「因為那根本不是自殺。」許學仁抬起頭,看著林宥森,眼眶通紅,「那是一場他殺。兇手就是魏承允的建案公司的人,他們要都更那塊地,張以潔的父親不同意簽字,他們就……他們就把人從頂樓推了下去。再用安眠藥和割腕偽裝成自殺。」

「那我呢?」林宥森的聲音嘶啞,「我在那裡做什麼?」

「你是第一個到現場的清潔工。」許學仁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是我叫你去的。魏承允找到我,他說只要我們把現場『處理乾淨』,讓它看起來就是一場毫無疑點的自殺,他就給我一筆錢,一筆足夠讓我老婆換腎的錢……我……我答應了。我讓你簽下了那份不實的報告。我告訴你,家屬已經認了,警察也結案了,我們只是做最後的清潔,不要多管閒事。」

他痛苦地抱住頭,「可是你……你跟張以潔不一樣。你太敏銳了。你在刷磁磚縫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你發現血跡噴濺的方向不對,發現指甲縫裡有皮屑,發現那枚掉在排水孔蓋旁邊的袖扣……你當場就想報警,想撕掉報告。」

林宥森的瞳孔猛地收縮,袖扣,排水孔,血跡……那些被他遺忘的細節,像拼圖一樣一塊塊回來了。

「魏承允就在現場。」許學仁繼續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一直都在。他看著你發現真相,然後他讓沈立婷過來了。沈立婷……她是心理諮商師,她對你做了很長時間的……錯誤記憶植入。她讓你不斷地回想,不斷地暗示你,你當時因為害怕、因為想保住工作,所以選擇了視而不見。你只是個旁觀者,你只是簽了名,然後就逃走了。她讓你相信,你的愧疚感是因為你的懦弱,而不是因為你曾試圖反抗。」

「所以我才會失憶……」林宥森喃喃自語,他終於明白那段長達三個月的空白是怎麼來的。那不是解離性失憶,那是被精心竄改過的記憶。他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選擇相信了那個比較不痛苦的版本——我只是一個懦弱的旁觀者,而不是一個被威脅後試圖反抗卻失敗的目擊者。

「那這份清單呢?」阿坤忍不住插嘴,指著桌上的日記,「張家豪的遺願清單又是怎麼回事?」

一直沉默的張慧心,此刻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家豪……是我兒子。」她輕輕撫摸著那個牛皮紙袋,「以潔是他的妹妹。三年前,他一直在追查以潔的死因。他找到了林先生你,他跟蹤你,調查你,他發現你就是當年那個清潔工。他恨你。」

她從袋子裡拿出另一封信,信紙很新,字跡卻和日記本上那種絕望的詛咒完全不同。

「他寫了那份十項遺願的清單,一開始……真的只是想逼你贖罪。他想讓你體驗一次,什麼叫做被安排好的死亡,什麼叫做無能為力。他想讓你害怕,想讓你記起來。」張慧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可是,他還來不及執行,就被魏承允發現了。」

陳以晴接過那封信,快速地掃過,臉色驟變。她把信遞給林宥森。

信上寫著:

「媽,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我已經失敗了。不要恨林宥森,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跟我們一樣,被困在那個建案裡的人。我寫那份清單,不是想讓他死,是想讓他活。我想讓他把以潔沒說完的話說出來。我希望他能替以潔說出真相,這樣以潔才能真的安息。如果我出事了,請你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他,告訴他,清單的本意不是詛咒,是求救。」

落款是:家豪。

「魏承允把家豪的清單偷走了,」張慧心哽咽著說,「他把家豪……佈置成自殺。然後,他把那份清單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把每一項遺願都變成了針對林先生你的、精密的死亡陷阱。他要把他殺,包裝成你被詛咒後的自殺。他要讓你以為,是死者的怨念在追殺你,這樣就算你死了,也只會被當成又一起被詛咒的自殺結案。」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敲打鐵窗的聲音。

林宥森站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枚冰冷的袖扣,又看著那封真正的遺書。原來,這整場二十四小時的死劫,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偷樑換柱。張家豪想用清單喚醒他的良知,而魏承允卻用同一份清單,想徹底埋葬他的性命與真相。

那份被扭曲的惡意,那份被利用的善意,此刻都化作了那枚袖扣上冰冷的刻字,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對消毒水的味道如此麻木,為什麼他會對每一個自殺現場都感到莫名的熟悉與恐懼。那不是麻木,那是他的身體,比他的記憶更早記住了罪惡的味道。

許學仁看著他,眼中滿是哀求,「宥森……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地將那枚袖扣,連同那本日記,一起緊緊地攥在手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

這一次,不是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而是一個被他封鎖了三年的號碼,傳來了一段只有三秒鐘的語音訊息。

他點開擴音。

背景是呼嘯的風聲與雨聲,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決絕,在風雨中大喊:

「林宥森!如果你聽到這個,就去頂樓!去把排水孔蓋打開!真相就在下面——」

語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電流雜音。

那是張家豪的聲音。

而那個頂樓,所有人都知道是哪裡。就是三年前,張以潔墜落的那個萬華頂樓加蓋。

陳以晴的臉色瞬間煞白,「這是……他死前傳給你的?為什麼你現在才收到?」

阿坤也反應過來,「幹,是魏承允!他一直攔截了訊號,現在才放出來!他要你回去那個現場!」

林宥森看著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遠處萬華的方向,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那個他逃避了三年的地方,那個被他用無數瓶消毒水試圖洗淨、卻永遠洗不掉的地方,正在雨夜的盡頭,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他回去。

遺願九,要他記起被雨淋濕的真相。

而現在,他記起來了。但真相的最後一塊拼圖,卻還卡在那個排水孔的縫隙裡。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抓起桌上的工具箱。工具箱的鐵扣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走。」他對著所有人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地堅定,「去把那個蓋子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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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倒數01:00|遺願9:想記起那天被雨淋濕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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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從和平東路的便利商店衝出來到攔下計程車的三十秒內,林宥森的瀏海就已經全濕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被霓虹燈暈開的水膜。整座臺北市在這個凌晨一點,像是被泡在一缸混濁的消毒水裡。

陳以晴坐在後座,膝蓋上攤著平板,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她剛剛把那段只有三秒的語音反覆播放了七次,每一次,那個帶著哭腔的年輕男聲都像一把生鏽的鑿子,敲在林宥森的太陽穴上。

「林宥森!如果你聽到這個,就去頂樓!去把排水孔蓋打開!真相就在下面——」

張家豪的聲音。那個在魏承允的劇本裡,早就該被設定為畏罪自殺的哥哥,在三年後,用一段被刻意延遲的語音,把林宥森重新拽回地獄的原點。

「江浩宇剛剛把軌跡圖傳過來了。」阿坤坐在副駕駛座,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那張粗獷的臉全是汗水與雨水混雜的痕跡,「他說這是他從電信公司內部搞到的,張家豪手機最後的GPS定位,停留時間最長的地方,就是萬華那棟廢棄商業大樓的頂樓。訊號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凌晨一點零七分斷訊。跟張以潔的墜樓時間,誤差不到十分鐘。」

林宥森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萬華的巷弄越靠近,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就越清晰。不是雨的土腥味,是消毒水。次氯酸鈉混雜著鐵鏽與發霉水泥的味道。三年來,他每一次執行特殊現場復原,無論是在信義區的豪宅還是在新莊的套房,他都會聞到這個味道。他以為那是職業帶來的幻嗅,直到許學仁在一個小時前親口承認,那天晚上,他們用了整整三桶漂白水,試圖把頂樓的血跡與腳印,連同林宥森的記憶一起沖進排水孔。

計程車在西園路附近被迫停下,前方巷口因為道路施工而拉起了封鎖線。

「下車,用走的。」林宥森推開車門,抓起腳邊那個已經跟了他五年的鐵灰色工具箱。喀嚓一聲,金屬扣環彈開又扣上,那聲音在雨夜裡異常清脆。

三個人在雨中奔跑。陳以晴把外套拉過頭頂,阿坤一邊跑一邊咒罵著臺北市政府的排水工程。雨水順著林宥森的衣領灌進後背,冰冷刺骨,卻讓他的頭痛莫名地減輕了一些。那種長期被藥物與自我暗示壓抑的鈍痛,正被更尖銳、更真實的恐懼所取代。

那棟廢棄的商業大樓佇立在巷底,像一座被遺忘的墓碑。樓下鐵門的鎖早已鏽死,被阿坤用工具箱裡的撬棍一撬就開。樓梯間裡沒有燈,只有外界滲進來的微弱霓虹與手電筒的光束。牆壁上是層層疊疊的塗鴉與霉斑,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潮濕與消毒水殘留的化學氣味。

「操,這味道……」阿坤摀住口鼻,「跟我們每次收尾完的現場一模一樣。許老頭那傢伙是把這裡當成自己的作品在保養嗎?每隔幾個月就來補一次消毒水?」

「不是保養,是掩飾。」陳以晴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冷靜得可怕,「心理學上叫氣味錨定。他要用這個味道覆蓋掉當事人對現場的其他感官記憶。恐懼、血腥味、求救聲,全部被簡化成消毒水。只要一聞到這個味道,大腦就會自動啟動防禦機制,選擇遺忘。」

林宥森走在最前面,一階一階往上爬。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不只是因為體力。每往上爬一層,那個被封鎖了三年的抽屜,就被拉開一吋。

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

推開門的瞬間,風雨夾雜著水泥粉塵撲面而來。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在強風中震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雨水在低窪處積成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映照著遠處大樓的霓虹燈。整個頂樓空無一物,只有中央那個已經被水泥重新填補過的女兒牆缺口,以及角落那個生鏽的排水孔。

就是這裡。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張以潔就是從那個缺口墜落的。而林宥森,就是站在這個排水孔旁邊,拿著水管,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就是這個。」林宥森走到排水孔旁,雨水已經浸濕了他的褲管。他蹲下身,手電筒的光束直射在那個鑄鐵的孔蓋上。孔蓋的縫隙裡,卡著厚厚的黑色淤泥、菸蒂、還有已經乾涸發白的漂白水結晶。

阿坤把撬棍遞給他,「來,我幫你。」

「不用。」林宥森搖搖頭,他放下工具箱,從最底層拿出了一把最細小的鑷子與一支毛刷。這是他作為特殊現場復原師的習慣。任何現場,都不能用蠻力破壞,那會毀掉最關鍵的微物跡證。

他戴上手套,開始清理。雨水不斷沖刷著他的手背,消毒水的味道在近距離下濃烈到讓人頭暈。陳以晴蹲在他的對面,用手機錄影,同時幫他撐著一把傘,伞面被風吹得不斷翻折。

鑷子一點一點挑開淤泥。毛刷輕輕掃過縫隙。當他終於用撬棍的尖端,費力地將那個沉重的鑄鐵蓋子撬起一條縫隙時,一股更深層、更腐敗的氣味從排水管深處湧了上來。那不是消毒水,是三年來被困在管道裡、發酵的血與鐵鏽的味道。

林宥森的胃部一陣劇烈翻攪。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記憶。

氣味是最頑固的記憶鑰匙。

這一瞬間,雨聲、鐵皮震動聲、消毒水味、血腥味,全部重疊在一起。時間的隔閡被徹底沖垮。

他看見了。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同樣的大雨,同樣的鐵皮聲響。他不是事後才被叫來清理現場的清潔工。他當時就在現場。他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剛結束大夜班,想抄近路從頂樓穿越,卻撞見了不該看見的一幕。

魏承允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裝,即使在雨中也維持著溫文儒雅的形象,他的一隻手扶著張以潔的手臂,像是在安撫。而蔡銘德,那個總是對有錢人點頭哈腰的房仲,則站在另一側,臉上滿是貪婪與驚慌。張以潔在哭,在掙扎,她的背後就是那個沒有護欄的缺口。

林宥森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張小姐,妳再這樣鬧下去,妳哥哥的貸款怎麼辦?妳母親的醫藥費怎麼辦?」魏承允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催眠,「只要妳簽了這份和解書,保險金馬上就能下來。妳家人的問題,就都解決了。」

「我不要!你們騙人!你們根本沒有要幫我哥哥!」張以潔尖叫著想往樓梯口逃,卻被蔡銘德一把抓住頭髮往後拽。

「給臉不要臉!」蔡銘德罵道,「魏先生肯幫妳這種底層人是看得起妳!」

林宥森想衝出去,想大喊住手。但他的腳步還沒邁開,魏承允就轉過頭,精準地看向了他躲藏的陰影。那個眼神沒有任何驚訝,只有冰冷的計算。

魏承允對著他,緩緩地舉起了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陳以晴,那時的她還是個剛進分局的菜鳥實習生,正在夜市買宵夜。

「林先生,」魏承允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到林宥森耳中,「我知道你。你是許學仁帶的新人,很有天分。我也知道,你很在意那個常常跟你一起吃宵夜的女警。如果今晚的事傳出去,我不敢保證,她下次深夜值勤時,會不會在捷運月台不小心被推下去。意外這種事,每天都在臺北發生,不是嗎?」

那一瞬間,林宥森的血液徹底凍結。他看著陳以晴的照片,又看著在雨中被兩人合力推向缺口的張以潔。張以潔的手指死死抓住鐵欄杆,指甲翻裂,滲出血來。她看見了林宥森,眼中充滿了哀求。

然後,蔡銘德一腳踩在她的手上,魏承允輕輕一推。

沒有尖叫,只有風聲被切開的呼嘯,以及幾秒後,樓下傳來的、沉悶得令人心碎的落地聲。

下一個瞬間,許學仁撐著傘從樓梯口上來,手裡提著兩桶消毒水。他看著癱軟在地的林宥森,沒有驚訝,只是嘆了口氣,「阿森,別看了。記住,你今晚從來沒有來過頂樓。你只是被我叫來,做例行的廢棄物清理。懂嗎?」

「啊——」林宥森發出一聲壓抑了三年的嘶吼,猛地將排水孔蓋整個掀翻。鐵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巨大的鏗鏘聲,濺起一片泥水。

陳以晴和阿坤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阿森!你怎麼了!」陳以晴抓住他的手臂。

林宥森渾身顫抖,淚水混著雨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他死死盯著排水孔的內壁,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那裡卡著一枚已經被泥沙半包裹的、暗金色的物體。

他用鑷子將它夾了出來。雨水沖刷掉表面的淤泥,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枚客製化的袖扣。純銀材質,表面是繁複的幾何紋路,背面用雷射刻著三個小小的英文字母:W.C.Y.。

魏承允。魏承允的袖扣。

那天晚上,張以潔在墜落前,曾死死抓住魏承允的袖口,將這枚袖扣扯了下來。慌亂中,魏承允沒有發現它掉進了排水孔。而許學仁與林宥森用大量漂白水沖刷現場時,強力的水流反而將它更深地卡進了磁磚與排水管的縫隙裡,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是他……真的是他……」林宥森將那枚冰冷的袖扣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來,「我看見了……我全都想起來了……是他們推她下去的……是我……是我沒有救她……」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個被雨淋濕的真相,不是意外,不是自殺,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而他,是那個被威脅後,選擇沉默、親手用水管沖刷掉自己罪證的共犯。他用解離性失憶來懲罰自己,卻也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甚至利用他的遺忘,佈下了第二個長達三年的殺人劇本。

陳以晴看著他手中那枚決定性的物證,又看著他崩潰痛哭的樣子,眼眶也瞬間紅了。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他顫抖的肩膀。阿坤則一拳重重砸在鐵皮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魏承允這個王八蛋!我現在就下去弄死他!」

雨,依舊在下。但林宥森第一次覺得,這雨水不再是掩蓋真相的幫兇,而是沖刷出真相的證人。

就在這時,陳以晴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來電鈴聲。螢幕上跳動的不是人名,而是一串被隱藏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並按下了擴音。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袖扣輕輕敲擊在玻璃桌面上的聲音。叮。叮。叮。

然後,一個溫和而帶著笑意的男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恭喜你,林宥森。終於想起來了。那麼,作為獎勵,你想不想知道,那枚袖扣的另一半,現在在哪裡?提示一下,就在你最信任的人身上。」

電話,掛斷了。

林宥森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看向了身旁的阿坤。阿坤手腕上的那個廉價的金屬手環,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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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倒數00:50|反向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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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敲在萬華頂樓的鐵皮浪板上,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落地,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嘎嘎聲。林宥森的手還緊緊握著那枚沾滿鐵鏽與消毒水味的袖扣,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直竄進骨髓。電話已經掛斷,擴音喇叭裡殘留的嘟嘟聲被雨聲迅速吞沒,只剩下那三下清脆的「叮、叮、叮」還在三個人的耳膜裡反覆震盪。

林宥森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坤的手腕。那條廉價的金屬手環在手電筒慘白的光束下,反射出一道不自然的冷光,隨著阿坤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晃動。

「阿坤。」林宥森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把手伸出來。」

阿坤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粗壯的手臂卻被林宥森一把抓住。雨水順著林宥森的髮梢滴落在阿坤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阿坤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森仔,你發什麼瘋?」阿坤的聲音裡帶著錯愕與受傷,「你該不會懷疑我吧?這條手環跟了我快五年了,是我媽在夜市買給我的生日禮物,一條才三百塊的爛鐵,你又不是沒看過!」

陳以晴沒有立刻說話。她迅速地蹲下身,將手電筒的光線從側面壓低,仔細地照在那條手環的表面。光線切過金屬的磨砂紋路,照見的只有被汗水侵蝕的斑駁黑點,以及幾個早已模糊的字母,隱約像是「MIT」之類的工廠標記。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轉動了一下手環的扣頭,內側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刻痕,更沒有那個精緻的「W.C.Y.」字樣。

「不是這個。」陳以晴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林宥森,你中計了。」

林宥森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猛地鬆開了手。他踉蹌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上濕冷的女兒牆,粗糙的水泥顆粒透過早已濕透的T恤磨著他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痛。他的腦中嗡嗡作響,剛剛才拚湊回來的記憶碎片,此刻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亂。

「這就是他的武器。」陳以晴站起身,雨水順著她的防水外套滑落,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解剖般的精準,「魏承允根本不需要真的把另一半袖扣放在我們身邊。他只需要用一句話,就能在你最脆弱的時候,讓你親手去懷疑你最信任的人。這就是行為預測模型最可怕的地方,它預測的不是你的路線,而是你的恐懼。」

阿坤氣得一拳又砸在旁邊的水塔支架上,這一次卻沒有發出巨響,只有悶悶的、帶著鏽蝕的晃動聲。「幹!那個王八蛋,連這種時候都要玩弄人心!他媽的心理學是這樣用的嗎?」

林宥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消毒水混合著鐵鏽的腥味衝進鼻腔,讓他一陣反胃。但就在這陣暈眩之後,一股久違的、屬於現場重建師的冰冷專注感,慢慢從他的胃底升了上來,壓過了崩潰的情緒。他看著手中的半枚袖扣,又看著陳以晴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

「對,他在玩弄人心……那我們就用他最自豪的劇本,反過來玩弄他。」他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眼底的血絲裡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他以為他算準了我。一個被罪惡感壓了三年、一恢復記憶就會立刻陷入自責、急著想自首贖罪的清潔工。他預測我下一步,一定會帶著這枚袖扣,衝去那棟廢棄商業大樓,也就是三年前張以潔墜落的地方,完成所謂的『自首』,然後在那裡被他安排成第二個『墜樓自殺』的現場。」

陳以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快速地抹去臉上的雨水,從防水背包裡掏出防水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魏承允這三年來的側寫筆記影本,那是她透過關係從沈立婷的諮商診所外圍弄到的碎片資訊。

「下午三點。」她指著筆記本上一行被她用紅筆圈起來的時間,「根據他的行事曆模型,你每一次在情緒崩潰後的六到八小時內,都會選擇一個具有儀式感的地點進行自我了斷。廢棄商業大樓頂樓的風向、監視器死角、還有那個早就被房仲封鎖的入口,都是他為你量身訂做的舞台。你如果真的去了,監視器會拍到你『主動』走進去,外送平台會顯示你最後一筆訂單停在附近,便利商店的發票會成為你徘徊的證明。一切都會被包裝成你畏罪自殺。」

「那我們就讓他看到他想看的。」林宥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他面對最血腥的現場時才會露出的表情,「阿坤,手機給我。」

阿坤雖然還在生氣,卻毫不猶豫地將那支螢幕已經裂開的手機遞了過去。林宥森沒有打給任何人,而是打開了錄音介面,用一種刻意壓低、充滿疲憊與絕望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了一段話。

「……以晴,對不起,我想起來了……都是我的錯……我沒辦法再躲了……下午三點,我會去那棟大樓……把該還的都還了……不要來找我……」

他將這段錄音設定為延遲傳送,收件人是蘇芷瑄。那個敏感、脆弱、極度渴望被認可的女孩,那個在魏承允身邊擔任助理、實則被當成傳聲筒與監視器的內鬼。林宥森知道,以蘇芷瑄的性格,她在收到這種充滿自我毀滅訊息的錄音後,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轉傳給魏承允,以換取一句「妳做得很好」的肯定。那正是魏承允的資訊鏈中最脆弱、也最可預測的一環。

「這樣還不夠。」陳以晴補充道,她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我們要給魏承允一個更完美的假象。你必須真的讓你的行蹤看起來像是要去自首。你的手機定位、你的悠遊卡紀錄,甚至是你家附近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監視器,都必須配合這場戲。」

「我知道。」林宥森點點頭,雨水從他的下巴滴落,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所以,真正的袖扣、沈立婷那份被竄改的諮商紀錄、還有我這三年來所有被要求簽下的不實結案報告影本,我們現在就不能帶在身上。阿坤,你等一下下樓後,不要回你家,直接去艋舺公園旁邊那間還在開的網咖,用公共電腦把所有檔案備份三份。一份用加密郵件寄給江浩宇,他為了獨家什麼都敢報;一份直接送去地檢署那位一直想辦魏承允卻苦無證據的獨立檢察官信箱;最後一份,存在雲端,設定成如果我們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登入,就自動公開。」

阿坤用力地點頭,將林宥森遞過來的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那枚小小的黑色隨身碟此刻重得像一塊鉛。「放心,就算是把我這條命搭進去,我也會送到。」

「還有這個。」林宥森從自己那個永遠散發著消毒水味的清潔工具箱底層,摸出了一個比指甲還小的黑色圓點。那是他半年前為了防範客戶事後反悔不付錢,自己花錢從光華商場買來改裝的針孔攝影機,原本只是想錄下現場清理前後的對比,現在卻成了最重要的武器。他小心翼翼地將它黏在工具箱提把內側的縫隙中,鏡頭正好對準箱內,同時也能透過提把的縫隙拍到外部。「魏承允如果以為我死了,他一定會親自來清理我的現場,就像他當年清理張以潔的現場一樣。他有潔癖,他不相信任何人會把現場清得像他心目中的『安靜自殺』那麼完美。只要他打開這個箱子,我們就能拍到他的臉。」

陳以晴看著他有條不紊地佈置著反向陷阱,心中那股因恐懼而產生的寒意,慢慢被一種並肩作戰的信任所取代。她從自己的外套內袋裡拿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件,遞給林宥森。

「這是張慧心阿姨剛剛傳給我的。」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沈立婷已經開始行動了。她剛剛以診所系統要更新為由,試圖遠端刪除張以潔和你三年前的所有諮商紀錄。幸好張慧心阿姨一直守在診所樓下的全家便利商店裡,她看到沈立婷的車出現,就直接衝了上去。」

同一時間,位於大安區巷弄內的那間高級心理諮商診所,氣氛正緊繃到極點。沈立婷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臉上掛著一貫圓融而專業的微笑,但眼神卻冷得像冰。她正迅速地將一疊紙本紀錄塞進碎紙機,機器發出刺耳的運轉聲。

「張女士,這些都是病患的個人隱私,依法我們有保密義務,也有定期銷毀的流程。妳這樣突然闖進來,會讓我很困擾。」沈立婷的語氣依然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站在她對面的張慧心,早已不是那個在殯儀館裡溫吞忍讓、只會低頭啜泣的母親。她的頭髮被雨水淋得半濕,外套廉價卻乾淨,雙手因為用力而緊緊握拳,指節泛白。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喪親之後、無所畏懼的堅韌。

「沈醫師,妳銷毀的是我女兒的命。」張慧心的眼睛紅腫,卻沒有流淚,只有燃燒的怒火,「我以家屬的身分,正式要求妳停止任何銷毀行為。我已經委託律師,向地檢署申請重新解剖,並要求調閱當年的原始現場照片。我女兒的現場,當年被你們用『自殺』兩個字,叫清潔公司用最快的速度、用最濃的消毒水清掉了,連一點血跡都不剩。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用任何理由,把她的真相再清掉一次。」

沈立婷手上的動作頓住了。碎紙機卡住了一張紙,發出尖銳的警示聲。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軟弱、卻在此刻展現出驚人力量的母親,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套精密的風險權衡模型,似乎出現了無法計算的變數。她拿起手機,試圖撥打電話,卻發現診所的網路訊號,不知何時已經被切斷了。窗外,一輛不起眼的採訪車正靜靜地停在巷口,江浩宇坐在駕駛座上,對著她舉起了相機,鏡頭的反光一閃而過。

頂樓的雨勢漸小,卻轉為一種綿密而陰冷的潮濕。林宥森、陳以晴與阿坤三人,靜靜地站在鐵皮屋簷下,看著山腳下台北市區的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捷運的末班車正從遠處的高架橋上駛過,發出低沉的轟鳴,外送機車的引擎聲在濕漉漉的巷弄裡此起彼落,整座城市依然冷漠地運轉著,對頂樓上這場無聲的戰爭一無所知。

林宥森將那半枚袖扣,連同工具箱一起,緊緊地抱在胸前。他知道,接下來的五十分鐘,將是這場長達三年的劇本中,最關鍵的一次反轉。他們已經將計就計,把誘餌拋了出去,現在,就等那個自詡為上帝、習慣用數據預測人心的男人,親自走進他們為他佈下的、名為「自首」的陷阱。

「走吧。」他輕聲說,聲音裡的顫抖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屬於清潔工的、對現場絕對掌控的冷靜,「該回去佈置我們自己的現場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頂樓通往樓下的、狹窄而潮濕的樓梯間裡。雨水順著樓梯的扶手蜿蜒而下,沖刷著經年累月的灰塵。而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五分鐘,那支被林宥森留在排水孔旁、設定為延遲傳送的手機,螢幕自動亮起,顯示「錄音已傳送至:蘇芷瑄」。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於信義區某棟豪宅頂樓、落地窗外正俯瞰著整片雨夜台北的魏承允,收到了那條轉傳而來的語音訊息。他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聽著林宥森那段充滿絕望的自白,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溫文儒雅、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正指向凌晨兩點十分。

「果然,還是這麼好預測。」他輕聲自語,拿起外套,對著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深深吸了一口氣,「既然你這麼想安靜地死去,那我就成全你,讓你的現場,成為我最完美的作品。」

他沒有發現,在他轉身離開酒櫃的瞬間,他那枚成對的、另一半刻著W.C.Y.的袖扣,正隨著他的動作,在燈光下輕輕晃動了一下。而在他豪宅大門外的監視器死角裡,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戴著口罩的外送員,正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機車上的保溫箱,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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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倒數00:30|遺願10:想安靜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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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凌晨兩點三十分的萬華,雨是從天空直接倒下來的。不是那種詩意的綿綿細雨,是整盆水往頭上砸的暴力。西昌街與廣州街交口的老公寓群,在這種雨勢裡像是被泡在水裡的紙箱,外牆的磁磚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暗紅色的磚體,雨水順著裸露的鋼筋往下流,在騎樓的地面積成一攤攤混著機油與檳榔汁的濁水。霓虹燈招牌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檳榔攤、卡拉OK、二十四小時的自助洗衣店,還有那間永遠亮著日光燈的便利商店,全部都被潮濕給浸透了。

魏承允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走在這種雨裡卻連褲管都沒有濕。

他沒有搭計程車,也沒有開自己那輛黑色的進口房車。他從信義區離開後,先是在捷運市政府站刷卡進站,再於龍山寺站出站,全程都戴著口罩與鴨舌帽,監視器只會拍到一個身形普通的通勤男子。他刻意避開了所有需要實名登記的交通工具,甚至連悠遊卡都是三個月前在士林夜市用現金買來的空卡、儲值後就沒有再使用過的那種。行為預測模型最迷人的地方就在這裡——當所有人都以為大數據無所不在時,真正的盲點,反而是那些最底層、最類比、最不需要數據的地方。

警方在林宥森的住處外圍佈了監控,那是陳以晴透過關係拜託萬華分局的學長私下協助的,一輛不起眼的白色廂型車停在巷口,裡頭的員警正透過望遠鏡盯著公寓的出入口。魏承允看都沒有看那輛車一眼。他繞到了公寓的後方,那裡有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防火巷,堆滿了住戶丟棄的舊床墊、瓦斯桶與發泡保麗龍。牆面上的冷氣室外機嗡嗡作響,滴下來的水在牆角長出一片深綠色的青苔。

他收起傘,抬頭看了一眼。四樓,林宥森的房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窗戶外緣還掛著林宥森用了三年的那條褪色毛巾。

那扇窗戶,從來不上鎖。

這不是推測,是數據。林宥森的社群足跡顯示他有抽菸的習慣,卻從不在房間內抽,總是會把窗戶推開一個縫,讓菸味散出去。外送平台的軌跡也顯示,他每週至少有四天會在凌晨一點到一點半之間叫宵夜,外送員的備註永遠是「放門口就好,窗戶沒關叫我一聲」。一個獨居、對生活細節已經麻木到放棄管理的男人,不會花心思去檢查一扇老舊的鋁窗是否扣緊。

魏承允從防火巷的廢棄水管輕巧地往上攀,動作安靜得像一隻貓。他的皮鞋是訂製的軟底皮鞋,踩在濕滑的鐵皮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三年前,他也是這樣爬上對面那棟廢棄商業大樓的頂樓,將張以潔推下去的。那一晚也是這樣的雨。

窗戶果然只扣了一道最外層的紗窗鎖,他用一張薄薄的塑膠卡片輕輕一撥,喀的一聲,開了。一股屬於獨居男性的、混雜著泡麵、菸味、舊衣物與淡淡霉味的空氣從縫隙中洩了出來,被雨夜的冷空氣一沖,顯得格外清晰。

他翻身進入房間,沒有開燈。月光與巷口霓虹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足夠他看清楚一切。

這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特殊現場復原師的房間。坪數不到六坪,一張單人床、一張堆滿文件的書桌、一個掉了漆的衣櫃,還有林宥森吃飯用的那個工具箱——不,那是他的清潔工具箱,裡頭分門別類地放著刮刀、強力消毒水、過氧化氫、活性碳口罩、拋棄式防護衣。牆角還放著半包沒有抽完的菸,菸灰缸裡插滿了菸蒂。對於魏承允而言,這裡比任何樣品屋都還要容易佈置。因為他太了解這種現場了,他看過上百份警方外包給清潔公司的結案照片,每一張「獨居男性自縊」的現場,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

他戴上乳膠手套,開始工作。

第一步,是聲音。他走到窗邊,將那扇被他撬開的鋁窗重新關緊,然後把窗戶的內鎖、用螺絲起子從內側轉緊。接著是門。林宥森的門是老式的喇叭鎖加上一個外加的暗鎖,魏承允從屋內將兩個鎖全部反鎖。這是自殺現場最重要的敘事——密閉性。一個想安靜死去的人,會本能地將自己與世界隔絕,彷彿這樣就能減少對別人的麻煩。鑑識人員看到反鎖的門窗,第一個念頭就會是「沒有外力介入」。

第二步,是溫度。他走到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前,將溫度直接調到十八度,並且把風量開到最強。嗡的一聲,壓縮機沉重地運轉起來,冷風立刻灌滿了整個狹小的房間。這是灰色利益鏈裡公開的秘密,仲介與房東最愛的一招。低溫可以延緩屍體的腐敗速度,讓死亡時間的推估產生誤差,也能讓血液凝固得更慢,讓現場看起來更「乾淨」。同時,低溫也符合「想安靜地死去」的邏輯——在冷氣房裡,人會更快失去意識。

第三步,是遺書。他從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一疊A4紙,紙張是林宥森平時最常用的那種影印紙,甚至連印表機的型號,都是透過駭入便利商店的雲端列印紀錄取得的同一台。他將列印好的遺書整齊地放在書桌正中央,用林宥森的菸灰缸壓住一角。遺書的內容是他用大型語言模型,餵養了林宥森過去三年在臉書上所有公開貼文、抱怨、以及那份被竄改的不實報告的用詞習慣後生成的。語氣冷漠、嘲諷,充滿了對體制的失望與對自我的厭棄,最後一句是:「對不起,我只是想安靜一下。」字體是標楷體,大小十二,行距一點五倍——完全符合一個對文書處理一竅不通、只會用預設值的獨居男子會印出來的樣子。太過整齊,反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不整齊。

第四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是氣味與死亡方式。

魏承允沒有選擇在房間內製造瓦斯外洩,那太容易被鄰居發現。他走進那間更為狹小、沒有窗戶的浴室。這間浴室的熱水器是舊式的、沒有強制排氣功能的瓦斯熱水器,這在萬華的老公寓裡是常態,房東為了省錢,從來不會更換。他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改裝過的一氧化碳鋼瓶,接上了熱水器的排氣管,並且用膠帶將浴室的門縫、抽風口全部封死。接著,他將浴室的蓮蓬頭打開,讓水聲嘩嘩作響,製造出「死者在洗澡時因通風不良意外吸入過量一氧化碳,進而失去意識後上吊」的複合式假象。這比單純的上吊更安靜,更符合「想安靜地死去」的標題。沒有掙扎,沒有嘔吐,只有在溫熱的水蒸氣中,慢慢睡著。

他最後從浴室的置物架上,拿起了林宥森慣用的那條尼龍繩。那是清潔現場時用來固定大型家具的繩子,耐重、結實,林宥森曾用它捆過無數次屍體的腳踝以方便搬運。魏承允熟練地打了一個單套結,結的大小與高度,都精準地按照林宥森的身高與體重計算過——繩圈離地一百七十公分,確保雙腳會微微離地,既不會因為太高而需要墊椅子,也不會因為太低而讓人產生求生掙扎的痕跡。他將繩子掛在浴室天花板那根用來曬衣服的不鏽鋼桿上,繩圈在冷氣的風中,輕輕地晃動著。

整個房間,現在充滿了一種淡淡的、甜膩的瓦斯味,混合著他刻意噴灑在空氣中的、林宥森最熟悉的消毒水味。那是次氯酸鈉的味道,是每一個特殊現場復原師的職業香水。

魏承允站在房間中央,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門窗反鎖、冷氣低鳴、遺書整齊、繩圈晃動、浴室傳來水聲與逐漸濃郁的一氧化碳。這是一個完美的、教科書等級的「獨居男性輕生現場」。任何一個鑑識人員、任何一個接手清理的同行,都會在第一時間判定為自殺。沒有人會去懷疑一個每天都在清理自殺現場的人,最後也選擇了用同樣的方式離開。這是最深的諷刺,也是最完美的劇本。

他看了一眼手錶,兩點四十七分。根據模型預測,林宥森會在三點零五分左右回到這裡。在那之前,浴室的一氧化碳濃度會剛好達到讓人頭暈、判斷力下降的臨界值。

他脫下手套,摺好放回口袋,轉身從來時的窗戶再次翻了出去,輕輕地將窗戶帶回原位。雨水立刻打在他的肩頭,沖淡了他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

幾乎在同一時間,距離這棟公寓三個巷口外的便利商店門口,林宥森正將手中的菸蒂用力捻熄在騎樓的柱子上。

「學長,你確定他會直接去我家?」林宥森對著手機說話,聲音被雨聲切得有些破碎。電話那頭是陳以晴,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直接,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焦躁。

「監視器顯示有個人影從後巷翻進去了,身形跟魏承允吻合。阿坤已經繞到後面去堵了,你不要自己先進去!等我們到!」陳以晴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還夾雜著她跑步時的喘息聲,「那個王八蛋最擅長的就是把他殺包裝成自殺,你那個房間就是他最愛的款式!」

「我知道。」林宥森低聲說。他掛掉電話,沒有等。他將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口袋,然後拉起外套的連帽,大步朝著自己住了五年的那條巷子走去。

越靠近那棟公寓,他心中的那股違和感就越重。

首先是聲音。他的房間在四樓,照理說這個時間,冷氣壓縮機是不會運轉的。他為了省電費,即使在夏天也只開電風扇。但此刻,即使隔著雨聲,他卻清晰地聽見了那台老舊日立冷氣特有的、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太大了,大到連樓下都能聽見。

接著是光。他的房間沒有開燈的習慣,回來時總是摸黑開門。但現在,四樓那扇鋁窗的縫隙中,卻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冷白色的光。那是冷氣運轉時的指示燈。有人在他房間裡,而且開了冷氣。

最後,是氣味。

當他踏上三樓與四樓之間的樓梯轉角時,一股淡淡的、卻讓他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氣味,順著樓梯間潮濕的空氣飄了下來。

那是瓦斯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這種對氣味極度敏感的清潔工根本聞不出來。甜甜的、帶著一點硫磺味的瓦斯,混合著另一股他此生最熟悉、也最憎恨的味道——高濃度次氯酸鈉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他自己的味道。是他每次清理完現場,回家後怎麼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林宥森的腳步停住了。他扶著生鏽的鐵欄杆,雨水從頂樓的鐵皮縫隙滴落在他的後頸,冰冷刺骨。他的胃部開始痙攣,一種強烈的、想要嘔吐的衝動湧了上來。不是因為瓦斯,而是因為恐懼。

他太熟悉這個組合了。

低溫、密閉、瓦斯、消毒水、整齊的遺書。這是他在過去三年裡,清理過至少二十次的現場類型。獨居、男性、三十歲上下、無業或從事低薪工作、人際關係疏離、最後被發現時,現場總是異常地乾淨、安靜,彷彿死者只是睡著了。這種現場,警方最喜歡,因為沒有家屬會來鬧,報告最好寫,結案最快。房仲也最喜歡,因為只要找像他這樣的清潔工徹底消毒一次,房子立刻就能重新上架。

而現在,有人把他自己的房間,佈置成了這樣一個現場。

他沒有再往上走,而是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顫抖著打開了那個他與陳以晴、阿坤共享的針孔攝影機連線。畫面因為訊號不穩而有些模糊,但足以讓他看清楚房間內的一切。

他的瞳孔猛地縮小。

畫面中,他的書桌上放著一封他從未寫過的遺書。他的冷氣正呼呼地吹著冷風。他的浴室門縫被膠帶封死,水聲嘩啦作響。而那條他用來捆綁屍體的尼龍繩,正安靜地掛在浴室的橫桿上,繩圈在冷風中,緩慢地、一圈一圈地打轉,像一個無聲的邀請。

那個現場,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林宥森感到一陣暈眩,瓦斯的甜味似乎已經透過門縫鑽進了他的肺裡。他靠在牆上,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吸氣,都能聞到那股屬於死亡的、被精心調配過的消毒水味。他終於明白了第十項遺願的含義。

「想安靜地死去。」

不是詛咒,是預告。兇手要讓他成為下一個被自己同行清理的對象,讓他的死亡,成為台北市每年那數百起被快速結案的自殺案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讓他的存在,被消毒水徹底抹去,就像他曾經抹去過無數個陌生人存在的痕跡一樣。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自己的口袋,那裡還放著那枚刻有W.C.Y.的袖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逃。如果他現在轉身就跑,那麼這個現場就會被完整地保留下來,等到明天早上,被房東或鄰居發現,然後報警,然後被判定為自殺,然後被下一個像他一樣的清潔工,用他最熟悉的消毒水,徹底清理乾淨。沒有人會知道這是一場謀殺。

他必須進去。不是去赴死,而是去破壞這個現場。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最後幾階樓梯時,他的手機,卻在口袋中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則訊息。發件人是「蘇芷瑄」。

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陳以晴與阿坤,他們似乎被困在了一條巷子裡,巷口被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堵住,車燈刺眼。照片的下方,有一行用鮮紅色字體寫著的話:

「別急著回家,你的朋友們好像迷路了。想救他們,就一個人,安靜地走進去,把門反鎖。——W」

林宥森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雨水順著他的帽簷不斷滴落,砸在螢幕上,暈開了那個鮮紅的W。

而在他頭頂,四樓的房間裡,那條尼龍繩,晃動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一些。浴室的水聲,也在這一刻,突然停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冷氣壓縮機那令人窒息的嗡鳴,以及門縫中,不斷滲出的、越來越濃的瓦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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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倒數00:15|自己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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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雨,是臺北市萬華老舊公寓最常見的那種雨。打在鐵皮加蓋上,像有人用指甲不斷刮著生鏽的鐵板,嘈雜、黏膩,帶著一種洗不乾淨的霉味。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半年,林宥森站在四樓與三樓之間的轉角,頭頂是那盞永遠在閃爍的日光燈,腳下是被雨水浸濕後發黑的水泥地。

手機螢幕還亮著。

那張照片刺得他眼睛發疼。陳以晴與阿坤背靠著背,站在一條他從未見過的窄巷裡,巷口被一輛沒有車牌的黑色廂型車死死堵住,車頭燈開到最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陳以晴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那種他熟悉的、被激怒後的冷冽,阿坤則是嘴角帶血,右手似乎還護在陳以晴身前。那行鮮紅色的字像剛用血寫上去的——「別急著回家,你的朋友們好像迷路了。想救他們,就一個人,安靜地走進去,把門反鎖。——W」

W。魏承允。

林宥森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消毒水混合著瓦斯的甜膩氣味,正從四樓那扇他再熟悉不過的鐵門門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冷氣室外機的嗡鳴在雨聲中顯得格外低沉,像一頭困獸在喘息。浴室的水聲已經停了,這代表浴缸已經放滿了水,代表那個「現場」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佈置,只等主角走進去,躺下,然後安靜地死去。

這是魏承允的劇本。一個完美的密閉空間輕生現場。低溫冷氣延緩屍體腐敗,瓦斯與浴缸裡的水製造窒息與溺斃的雙重保險,尼龍繩則是最後的、給猶豫不決者的心理暗示。明天早上,房東會因為聞到瓦斯味報警,警察會破門而入,鑑識人員會拍下那條晃動的繩子,然後在報告上寫下「無外力介入,符合自縊合併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特徵」。接著,就會輪到像他這樣的人,穿著防護衣,提著工具箱,用刺鼻的消毒水把一切都刷洗乾淨。房價不會跌,保險會理賠,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房間曾經死過一個叫林宥森的人。

口袋裡,那枚刻有W.C.Y.的袖扣硌著他的大腿,冰冷而堅硬。

他不能逃。

如果他現在轉身衝下樓,衝進雨裡,跑去那條不知真假的巷子救人,那麼四樓這個房間就會成為一個被完美保留的證據。魏承允會在確認他沒有走進陷阱後,用另一種方式讓他消失,而這個房間,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被徹底清理掉。到時候,他連證明自己是被謀殺的機會都沒有。

他必須進去。

但不是用魏承允想要的方式進去。

林宥森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混雜著瓦斯與消毒水的空氣。那股甜膩讓他有些暈眩,卻也讓他的大腦在瞬間進入了一種他最熟悉的狀態——現場重建。

三年來,他清理過一百七十六個現場。每一個現場都是一個故事。有人會把遺書整齊地疊在桌上,有人會把啤酒罐踩扁後塞進垃圾桶,有人會在死前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也有人會故意把現場弄得凌亂不堪。兇手想要的,是一個「安靜」的現場。安靜,代表沒有掙扎,沒有猶豫,沒有求生的本能。這是自殺最經典的敘事,也是最容易被體制接受的敘事。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個敘事。

他沒有立刻拿出鑰匙,而是先掏出手機,手指在濕透的螢幕上快速滑動。他打開了記事本,設定了一封定時訊息。收件人是陳以晴與阿坤,內容只有一行字:「如果十五分鐘後沒有回覆,直接報警,我家瓦斯外洩,有人想佈置現場。監視器在巷口便利商店。」發送時間設定為十分鐘後。就算照片是真的,魏承允也不可能真的同時控制住兩個人,陳以晴的理性與阿坤的蠻勁,絕對不會安靜地被一輛廂型車困住。這張照片,更像是心理戰的道具。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舉動。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利商店發票。那是他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在西門町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全家買菸時拿到的。他又掏出另一張,是晚上七點零五分,在龍山寺捷運站旁的萊爾富買礦泉水與口香糖的發票。最後,他點開了手機裡的外送平台紀錄,上面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二分,他在萬華夜市的鹹粥店下了一筆訂單,備註寫著「請放在管理室,雨太大不上樓」。

這些都是他的不在場證明。

萬華老社區的監視器有一半是壞的,剩下的一半畫質模糊得像印象派畫作。但便利商店的監視器不會壞,發票上的時間戳記不會說謊,外送員的GPS軌跡更不會說謊。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讓自己的行蹤被這個城市的數據網路完整記錄下來。而魏承允為了製造「獨自在家、預謀已久」的假象,一定會抹除掉他晚上的外出紀錄,甚至偽造他整天足不出戶的假象。兩相對照,時間線上的矛盾,就是推翻自殺定調的第一個裂縫。

做完這些,他才將鑰匙插進了那個已經被動過手腳的鎖孔。

喀嚓。

門沒有反鎖。這本身就是一個破綻。一個決心要安靜死去的人,怎麼會忘記反鎖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烈的瓦斯味混著冷氣的寒意撲面而來。房間裡的溫度低得嚇人,冷氣被調到了十六度,風口對著那條從天花板垂下的尼龍繩。浴室的門半開著,裡面的浴缸蓄滿了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慘白的燈光。地板上,他的工具箱被整齊地放在床邊,裡面的漂白水、強效去污劑、刮刀、手套,全都按照他平時工作的習慣擺放得井井有條。魏承允連他的強迫症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是一個太乾淨、太合理、太「林宥森」的房間。

乾淨到讓人覺得噁心。

林宥森沒有屏住呼吸,相反地,他大口地呼吸著,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衝到窗邊,將那兩扇已經被魏承允用膠帶從內側封死的窗戶,用力撕開。膠帶撕裂的尖銳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接著,他衝到牆角,將那台許久未用的立扇與桌上的循環扇全部打開,風力開到最大。呼呼的風聲立刻與冷氣的嗡鳴混在一起,房間裡的空氣開始劇烈對流,瓦斯的濃度被迅速稀釋。

他要的不是通風,他要的是「被破壞的密閉性」。法醫在判斷一氧化碳中毒時,會精密計算房間的體積、瓦斯的流量與門窗的密閉程度。一個被強行打開、風扇狂轉的房間,絕對無法達成安靜中毒的條件。這是他用現場重建能力進行的第一次逆向操作——破壞兇手賴以成立的物理條件。

風吹動了那條尼龍繩,讓它瘋狂地旋轉起來,也吹動了桌上的那張「遺書」。林宥森瞥了一眼,那是用他自己的筆跡寫的,內容是他最常聽到的那些自殺者會寫的話:「對不起,我累了。」字跡模仿得幾可亂真,但墨水的暈染程度卻出賣了它——那是用原子筆在冷氣房裡剛寫下不久的,筆跡邊緣還帶著濕氣,而他真正的筆記本,習慣用的是鋼筆。

他沒有去碰那張遺書,而是做出了第二步。

他將床邊那個被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工具箱,一腳踹翻。

砰的一聲,塑膠箱倒扣在地,裡面的瓶瓶罐罐、刷子、刮刀、拋光機散落一地。漂白水潑灑出來,在老舊的木紋地板上蜿蜒流動,刺鼻的氣味瞬間蓋過了瓦斯味。他又衝到書桌前,將桌上的書本全部掃落在地,將椅子推倒,甚至用力將自己的手臂在桌角狠狠劃了一下,讓鮮血滲出來,滴在那張偽造的遺書上。

一個想要安靜死去的人,不會在死前把自己的謀生工具弄得一團亂。一個沒有猶豫的人,手臂上不會有那種試圖抓住什麼而被割傷的掙扎痕跡。他要製造混亂,製造不甘,製造求生。這是對「安靜自殺」敘事最直接的嘲諷與反擊。

就在他製造混亂的同時,他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衣櫃。

那個衣櫃的門,關得太緊了。

他的套房很小,衣櫃裡只掛著幾件發黃的工作服與一件三年沒穿過的西裝。因為潮濕,衣櫃的門片向來有些變形,怎麼關都會留下一條約一公分的縫隙。但現在,那條縫隙消失了。門片被從裡面輕輕拉住,密合得近乎完美。

魏承允就在裡面。

他沒有選擇立刻報警,也沒有選擇破門而逃。這個距離,這個空間,一旦他拿出手機報警,衣櫃裡的人就會衝出來,在他昏迷之前,用那條尼龍繩結束一切。魏承允在等,等他因為瓦斯而頭暈、腿軟,等他主動把脖子伸進繩圈。

林宥森的視線,落在了地板上那灘正在蔓延的漂白水上。

他在踹翻工具箱之前,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他將一瓶未開封的稀釋漂白水,沿著衣櫃前的地板,倒出了一條極細、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水痕。在立扇強風的吹拂下,水痕很快變乾,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層淡淡的、帶有螢光劑的結晶。這是他們這行用來檢測血跡是否被過度刷洗的老方法,漂白水中的螢光劑在紫外線手電筒下會發亮,而現在,它成了一個最原始的感應器。

只要有人從衣櫃裡走出來,就一定會踩上去。

他假裝因為吸入過多瓦斯而踉蹌了一下,扶著牆壁,慢慢地、慢慢地朝著浴室的方向移動,刻意將自己的後背,暴露在衣櫃的方向。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能聽見衣櫃裡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一步。兩步。

當他的腳尖剛剛跨過那條看不見的水痕時——

吱呀。

衣櫃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道黑色的身影,像一條沒有重量的蛇,從黑暗中滑了出來。他的腳上,穿著一雙乾淨的、與這個骯髒房間格格不入的皮鞋。皮鞋的鞋底,在接觸到地板的瞬間,沾上了一層淡淡的、濕潤的光澤。

林宥森沒有回頭。

他只是對著浴室鏡子裡的倒影,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悲涼的嘲諷,開口說道:

「魏承允,你的鞋子,弄髒了我的現場。」

鏡子裡,魏承允那張向來溫文儒雅的臉,此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手裡握著一條與天花板上那條一模一樣的尼龍繩,繩子的另一端,已經打好了一個活結。

狹小的套房內,風扇依舊在狂轉,兩個人影在慘白的燈光下無聲對峙。門外,樓梯間傳來了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以及陳以晴那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的、帶著哭腔的喊叫——

「林宥森!你他媽的給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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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倒數00:05|直播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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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允,你的鞋子,弄髒了我的現場。」

浴室的鏡子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那是瓦斯與漂白水在冷氣房裡凝結的結果。慘白的燈管嗡嗡作響,風扇在天花板上瘋狂旋轉,將窗外雨夜的濕氣與房間裡刻意製造的一氧化碳攪成一團渾濁的漩渦。林宥森沒有回頭,他只是盯著鏡面裡那個男人。

魏承允站在衣櫃的陰影邊緣,半張臉隱在黑暗裡,半張臉被燈光切得慘白。他依舊穿著那件熨燙得一絲不皺的淺灰色襯衫,領口繫得整齊,皮鞋光亮得能映出天花板的燈管。只有鞋底那一圈淡淡的水漬,洩漏了他的失算。他手裡的尼龍繩垂在身側,活結已經打好,大小剛好能套進一個成年男性的脖頸。他臉上的裂痕只維持了不到半秒,很快又恢復成那種溫文儒雅、近乎悲憫的微笑。

「林宥森,你還是這麼執著於細節。」魏承允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讚賞,「可惜,細節救不了你。你把窗戶全打開了,又把電扇開到最強,你以為這樣就能稀釋一氧化碳的濃度?法醫還是會在你的血液裡驗出超標的碳氧血紅素,你的肺部也會有吸入性水腫的痕跡。這間房間,我已經替你佈置成最符合邏輯的自殺現場,安靜、密閉、沒有掙扎。你散落一地的工具,只會被視為自殺前的猶豫。」

林宥森扶著洗手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消毒水的刺鼻味直衝鼻腔,混雜著淡淡的瓦斯甜味,讓他的太陽穴一陣陣抽痛。他知道那不是中毒,是腎上腺素飆到極限後的耳鳴。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暈,不能倒,倒下去就真的會被套上那個繩結。這三年來,他清理過上百個現場,每一個被判定為自縊的死者,頸部的索溝都有一種特定的角度,而他絕對不會讓自己的脖子上,出現那樣一道屈辱的痕跡。

「是嗎?」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卻帶著他慣有的黑色幽默,「那你算過沒有,我這個住在萬華三十年老公寓三樓的底層清潔工,哪來的錢在冬天把冷氣開到十六度?鑑識人員會不會覺得,我死前很有儀式感,還懂得用電費幫自己低溫保存屍體,好讓你們更好估算死亡時間?」

魏承允的眼神沉了一下。他確實沒算到這一點。這就是林宥森的武器,現場重建能力。那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長年浸泡在血跡、屍臭與消毒水裡,硬生生磨出來的直覺。他能聞出哪一種血跡是噴濺,哪一種是滴落,能看出鞋印的深淺與步伐的遲疑。這間屋子裡所有的不合理,都是他刻意留下的反敘事。

就在這時,門外那陣急促的腳步聲已經衝到了門口。

砰!砰!砰!

「林宥森!你他媽的給我開門!聽到沒有!」陳以晴的聲音再也沒有平時的冷靜與直接,那是一種被恐懼撕裂的尖銳。她用力拍打著那扇老舊的鐵門,每一下都讓門框上的鐵鏽簌簌落下。「阿坤!給我撞開!」

「幹!這什麼破門,鎖還加了兩道!森仔!你還活著就吭一聲啊!」阿坤粗獷的嗓門緊跟著響起,伴隨著一聲沉重的撞擊。整棟老公寓的聲控燈都被震得亮了起來,樓上傳來住戶被吵醒的咒罵聲。

魏承允的表情終於變了。他迅速將尼龍繩往身後一藏,往窗戶的方向退了一步。那扇窗戶通往公寓後方的防火巷,只要翻出去,就能爬上頂樓加蓋的逃生梯。那是他為自己預留的退路,每一個精密的劇本,都必須有一個不被寫進去的逃生口。

「來不及了。」林宥森低聲說,像是在對魏承允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下一秒,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被阿坤用肩膀硬生生撞開。陳以晴第一個衝了進來,手裡還緊緊抓著手機,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中。她穿著那件熬夜跑現場的深色風衣,頭髮被雨水打濕,臉色蒼白,眼睛卻像刀一樣先掃過房間裡瀰漫的瓦斯味與漂白水味,然後死死釘在魏承允身上。

緊跟在她身後的,卻不是只有阿坤。

蔡銘德穿著鑑識科的背心,一臉尷尬而僵硬地被推進門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制服員警與一名手持攝影機的鑑識人員。更讓魏承允瞳孔一縮的是,阿坤的另一隻手,正高高舉著自己的手機,手機鏡頭紅燈閃爍,畫面右上角清晰地顯示著「直播中」,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三千,而且數字還在瘋狂跳動。

「江浩宇那個混蛋……」魏承允瞬間明白了。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那個憤世嫉俗的記者,終究還是把備份的針孔攝影機畫面,接上了網路直播。

「魏教授,晚上好啊。」阿坤咧嘴一笑,笑容粗獷卻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他的氣息還因為撞門而急促,「不好意思,我們比較粗魯,不像你,進門還要先舖個漂白水地毯。是說,你這雙皮鞋是英國的吧?拿去驗,應該驗得到我家森仔浴室磁磚縫裡的漂白水成分喔。」

陳以晴沒有笑。她快步走到林宥森身邊,一把將他從洗手台邊拉開,快速檢查他的瞳孔與呼吸。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急診室與檔案室的紙張味,讓林宥森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稍稍鬆了一絲。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聽得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沒死,瞳孔沒放大。」林宥森靠在她肩上,輕聲回了一句,依舊是那副嘲諷的語氣,「妳再晚三十秒,我就要被他包裝成第七十幾個快速結案的自殺統計數據了。」

蔡銘德此刻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他本來是被沈立婷叫來,準備在第一時間以「行政相驗、自殺結案」的外包流程,快速將林宥森的現場清理掉。灰色利益鏈的運作向來如此,房仲要維持房價,保險公司要省去調查成本,殯葬業者要搶到案子,而他這個基層鑑識,只要蓋個章,就能讓一切安靜地被消毒水沖掉。但現在,鏡頭正對著他,三千個觀眾正看著他,陳以晴手中那支還在與檢察官通話的手機,正開著擴音。

「蔡銘德。」電話那頭傳來檢察官沉穩而嚴厲的聲音,「現在你面前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被即時備份到地檢署的雲端。你最好想清楚,你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句話,是要用證人的身分,還是要用共犯的身分。」

蔡銘德渾身一抖,手中的現場勘查表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魏承允,又看了一眼那台正對著自己的直播手機,額頭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那種欺善怕惡、見風轉舵的本能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

「我、我作證!我坦白!」他像是抓到浮木一般,猛地指向魏承允,聲音尖銳地拔高,「是他!都是魏承允指使的!他說林宥森這個人留不得,他掌握了三年前張家豪那個案子的疑點!他叫我今晚待命,等他訊號一到,就立刻過來把現場做成自殺,不管有沒有疑點都要壓下去!沈立婷可以作證,鑑定報告都是她那邊處理的!」

「蔡銘德,你胡說八道什麼!」魏承允厲聲喝斥,那張溫和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他迅速調整表情,轉而面向直播鏡頭,換上一副痛心疾首、彷彿被冤枉的學者模樣,「各位觀眾,各位警官,你們不要被這個清潔工的妄想給騙了。林宥森有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與解離性失憶,這是我作為他的諮商心理師,長期追蹤的結果。」

他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蓋著診所章戳的文件,用力甩在地上,「這是沈立婷心理師開立的精神鑑定報告,上面清楚寫著,他有嚴重的被害妄想,堅信有人要設計他、謀殺他。這整份遺願清單,這間自殺現場,全部都是他自導自演的!他甚至為了取信於人,還偷了我的一枚袖扣去偽造證據!他想要透過直播,來滿足他被迫害的幻想!」

這招很毒。如果是在沒有直播、沒有備份證據的密室裡,這份偽造的精神鑑定報告,足以讓林宥森所有的指控都被視為瘋子的囈語,再次被體制以「自殺」結案。

可惜,林宥森等的就是他拿出這份報告。

「被害妄想?」林宥森在陳以晴的攙扶下站直身體,他走到自己那個散落一地的工具箱前,從最底層的夾層裡,拿出了一枚被塑膠袋小心包起的、金色的袖扣。袖扣的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W」。「魏教授,你這枚袖扣,三年前就掉在張家豪墜落的那棟廢棄商業大樓頂樓了。你還記得嗎?那天雨很大,風也很大,你為了要製造他是自己爬上欄杆、意外失足的假象,你用砂輪機鋸開了那段生鏽的欄杆。袖扣就是那時候被欄杆的毛邊勾掉的。」

他將袖扣舉到鏡頭前,「三年前,你把它留在現場,我把它當成垃圾清掉了。三年後,你又把它戴在手上,走進我的衣櫃。你真的很喜歡這個袖扣,還是你覺得,只要把同樣的符號重複出現,就能讓大家相信,這一切都只是巧合?」

魏承允的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袖口,那裡果然空了一隻。

不等他反應,林宥森已經拿起阿坤的手機,將畫面切換到另一段錄音。那是陳以晴冒著風險,從張慧心那裡取得的、張以潔生前的最後一段諮商錄音。錄音裡,女孩的聲音充滿恐懼與哭腔。

「……我哥不是自殺的……我哥死前一個禮拜,有個自稱是學校教授的人來找他,說可以幫他做職涯諮詢……他回來後就一直很怪,一直說有人在算計他……教授說,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數據模型,每個人的不幸,都可以被預測……」

女孩的哭聲透過直播,傳進了每一個觀看者的耳裡。

「不夠嗎?」林宥森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現場重建者看穿所有謊言後的清明,「那再看看這個。」

他將自己的舊筆記型電腦打開,螢幕上是一長串密密麻麻的程式碼。陳以晴立刻將鏡頭對準螢幕。

「這是魏承允這三年來,建立的行為預測模型的原始碼。」林宥森的指尖劃過螢幕,「他駭進了外送平台的軌跡數據、捷運的刷卡紀錄、便利商店的發票載具,甚至是我們清潔公司的派案系統。他不是在預言死亡,他是在排程死亡。十項遺願,對應十個意外,每一個時間戳記,都跟臺北市的公車時刻表、垃圾車的清運路線完美連動。他算準了阿坤會在什麼時候去哪家便利商店買菸,算準了我會在雨夜走哪條防火巷回家。所有的巧合,都是他用資訊差,一點一點堆砌出來的謀殺。」

螢幕上的程式碼,最後一行,清晰地寫著一行註解:// 樣本 LYS-07,清除計畫,最終階段:密閉自殺,執行者:W.C.Y.

樣本 LYS-07,就是林宥森。

鐵證如山。

直播間的留言徹底炸開,憤怒的文字如瀑布般刷過。門外的員警已經舉起了手銬,緩緩走向魏承允。

就在這時,陳以晴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沈立婷。她按下了擴音。

電話那頭,沈立婷的聲音徹底崩潰,背景是警局的嘈雜聲,她顯然已經被張慧心與檢察官控制住,「我坦承……我全部都坦承……是魏承允要我做的……他說張家豪的家屬如果一直吵著要重啟調查,會影響到建商的都更案……他要我竄改張家豪的諮商紀錄,把他寫成有自殺傾向的憂鬱症患者……林宥森的鑑定報告也是我偽造的……對不起,對不起……」

緊接著,另一通訊息傳進了阿坤的手機,是蘇芷瑄。她傳來了一整段長達數年的通訊紀錄截圖,裡面全是魏承允以「提供研究經費」、「保證升遷」為名,對她進行心理操控與威脅的對話,最後一則,是她被要求將林宥森的行蹤即時回報的指令。

「我……我已經把全部紀錄都交給檢察官了……」蘇芷瑄的文字訊息後面,跟著一個痛哭的表情符號,「我不想再當共犯了……」

灰色利益鏈,在直播鏡頭前,一節一節地斷裂開來。保險公司、房仲、被收買的鑑識、被威脅的內鬼,所有被消毒水掩蓋的環節,都在這一刻被攤在慘白的燈光下。

魏承允被兩名員警一左一右架住,手銬喀嚓一聲扣上他的手腕。他沒有再做無謂的掙扎,只是死死地盯著林宥森,那眼神裡沒有悔恨,只有一種精密計算被野蠻破解後的、極度的不甘與怨恨。

「你們以為這樣就贏了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風扇的噪音中顯得格外詭異,「林宥森,你以為你撕掉了劇本?你不過是從一個劇本,走進了另一個劇本而已。你清理了別人的現場,現在,你終於也清理了自己的現場。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像一個英雄?」

林宥森沒有回答。陳以晴下意識地擋在了他身前。

魏承允的目光,卻越過了他們,投向了那扇通往防火巷的窗戶。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夜風從頂樓加蓋的方向吹來,帶著鐵皮屋頂特有的鏽味。

就在員警準備將他押出門口的瞬間,魏承允猛地用頭撞開身旁的員警,整個人像一頭困獸般,不顧手銬,朝著那扇窗戶狂奔而去!

「攔住他!」陳以晴尖叫。

阿坤怒吼一聲,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他襯衫的一角,布料撕裂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魏承允已經翻上了窗台,回頭對著房間裡所有人,露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挑釁的笑容。他的身後,就是那條他親手鋸開過欄杆的、通往頂樓的逃生梯。

而林宥森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猛地一縮。因為他看見,魏承允的皮鞋鞋底,除了漂白水的水漬之外,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那不是今天的血,那是三年前,張家豪墜落時,噴濺在頂樓欄杆上的血。

他不是要逃跑。

他是要重演一次,那場他最得意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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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倒數00:01|墜落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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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剛停,萬華老舊公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還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滴都敲在生鏽的浪板上,像是倒數的秒針被無限拉長。夜風從防火巷灌了進來,帶著鐵鏽、濕透的霉味,還有那股林宥森這三年來最熟悉的、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消毒水味。

魏承允已經翻上了那扇通往防火巷的窗台。

他的雙手還被手銬反銬在身後,動作卻異常靈活,襯衫被阿坤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因為掙扎而繃緊的肩胛骨。他回頭的那個笑容,讓陳以晴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寒意。那不是一個走投無路的逃犯該有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終於等到謝幕時刻的得意與挑釁。

「攔住他!」陳以晴的尖叫劃破了套房裡凝滯的空氣,她下意識地想衝上前,卻被阿坤一把拉住。

「幹!你他媽瘋了嗎?」阿坤怒吼,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剛剛沒能抓住魏承允的懊惱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外面是四樓!跳下去會死人的!」

沒有人比林宥森更清楚,魏承允不是要跳樓求生。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視線死死鎖在魏承允那雙沾著漂白水漬的黑色皮鞋鞋底。在鞋紋的縫隙裡,除了今天為了偽裝現場而踩到的、還帶著濕氣的水漬之外,還嵌著一點早已乾涸、氧化成暗紅近乎黑色的血跡。那不是新鮮的血,那是經過三年風吹日曬雨淋,被鐵鏽與灰塵反覆覆蓋,卻依舊頑強附著在皮革紋理深處的血。

那是三年前,張家豪從那棟廢棄商業大樓頂樓墜落時,噴濺在已經被鋸開的欄杆切口上的血。林宥森在三年後第一次以特殊現場復原師的身分被叫去清理那個現場時,曾經用戴著手套的指腹,一寸一寸地摸過那個被用鐵絲與補土假性固定的欄杆切口。切口平整,是用角磨機仔細切割後再用砂紙磨鈍的,為的就是讓死者在倚靠時,會以為那只是年久失修的鬆動,而不是一個被精密計算過的陷阱。

他不是要逃跑。他是要重演。

他要讓自己的墜落,成為他這整套行為預測模型裡,最後一個、最完美的「意外」樣本。一個連警方都會判定為畏罪自殺的、無懈可擊的句點。

「魏承允!」林宥森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地冷靜,「你腳下那截欄杆,三年沒修了。你算過它的鏽蝕程度嗎?你算過今晚的雨水會讓它的承重減少多少嗎?」

魏承允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瘋狂。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最合心意的讚美,整個人向後仰去,任由夜風將他被汗水浸濕的額髮吹起。

「不愧是你,林宥森。」他低低地笑著,聲音在空曠的防火巷裡產生了詭異的回音,「你果然看得懂。這才是藝術啊!一個親手設計了九場意外的人,最後用一場意外來為自己落幕。警方會怎麼寫?畏罪輕生,攀爬逃生梯時因設施老舊不慎失足墜樓。多麼乾淨,多麼符合邏輯,多麼……令人安心。」

他一邊說,一邊用被銬住的雙手撐著窗框,笨拙卻堅定地將一條腿跨到了窗外的逃生梯上。那座逃生梯是這棟四十年老公寓的違建加蓋,鐵製的踏板與欄杆早已被臺北潮濕的空氣鏽蝕得斑駁不堪,欄杆與牆面連接的膨脹螺絲有一半已經鬆脫,靠著幾根生鏽的鐵絲勉強固定。每當有人踩上去,整座梯子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你他媽給我回來!」阿坤再也忍不住,掙脫陳以晴的手就要往窗台衝,卻被林宥森用手臂攔住。

林宥森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過魏承允,他在計算。

他在計算魏承允的體重、欄杆的鏽蝕截面積、以及那個三年前被鋸開的切口位置。根據他對老舊公寓的了解,那個切口就在逃生梯從四樓轉往三樓的轉角平台處,那裡是整個結構受力最脆弱的地方,也是當年魏承允為了讓張家豪墜落時,能夠呈現出「意外倚靠鬆脫欄杆」的最佳施力點。

「陳以晴,報警,叫救護車。」林宥森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告訴他們,這裡有人即將墜樓,需要高空救援氣墊。地址是萬華區長沙街二段,巷子裡那棟貼著外牆拉皮廣告的舊公寓。」

陳以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指尖因為恐懼與憤怒而冰冷,卻還是迅速地按下了一一九。她的聲音在撥通的瞬間恢復了那個理性而直接的刑警本色:「你好,我要報案,萬華區有人受困高處即將墜落,請立刻派遣救護車與雲梯車,現場有一名嫌犯企圖畏罪自殺……」

魏承允聽見了報案內容,臉上的瘋狂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沒料到林宥森會選擇救他,而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去死,甚至……親手推他一把。

「你為什麼不讓我死?」魏承允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那個溫文儒雅的數據專家,而是一個被看穿所有底牌的賭徒,「你應該恨我!你應該像我設計的那樣,讓我成為你復仇的最後一塊拼圖!你只要輕輕一推,你就自由了!你就證明了人性本惡,證明了我的模型是對的!」

林宥森沒有回答。他只是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窗台,每一步都踩在潮濕的地板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的拖鞋底沾著剛剛為了破壞密閉現場而踹翻的漂白水,那股刺鼻的氣味此刻與窗外的鐵鏽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現場的氣味記憶。

就在林宥森走到窗邊,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魏承允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魏承允為了擺脫林宥森伸來的手,猛地向後一掙,身體的重心完全壓在了那截被鐵絲固定的欄杆上。

嘎——吱——砰!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屬斷裂聲響起。那根被角磨機鋸開、再用補土與鐵絲偽裝了三年的欄杆,終於在承受了超過它極限的重力與鏽蝕之後,徹底斷裂。斷口處參差不齊的鐵鏽與三年前平整的切割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鐵絲像是麵條一樣被輕易扯斷。

魏承允的臉上,挑釁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對墜落的恐懼。他的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後,根本無法抓住任何東西,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向後直直地倒去。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林宥森看見魏承允在半空中徒勞地扭動著身體,看見他昂貴的西裝褲管裡露出的、因為常年坐辦公室而蒼白的腳踝,看見他皮鞋鞋底那點暗紅色的血跡在探照燈的光線下,一閃而過。

他沒有伸手去推。他甚至沒有後退。

他只是本能地、作為一個特殊現場復原師,也作為一個曾經無數次在現場俯視過墜落痕跡的人,向前探出了半個身子,伸出了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

一聲沉悶的、像是裝滿水的麻布袋從高處砸在濕透的防火巷帆布棚上的巨響。緊接著是帆布棚支架斷裂的劈啪聲,以及樓下便利商店養的流浪貓被驚嚇後淒厲的嘶叫。

沒有電影裡那種血肉橫飛的誇張畫面。犯案現場的墜落,從來都是沉悶而迅速的。高度不夠致死,但足以粉碎骨骼。

「阿坤!拿我的工具箱裡的止血帶跟紗布!陳以晴,叫他們快一點!」林宥森的嘶吼將所有人從震驚中拉了回來。他第一個翻出窗外,不顧逃生梯還在搖晃,順著鏽蝕的梯子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了下去。他的動作不再是那個對死亡麻木嘲諷的清潔工,而是一個急欲搶救生命的普通人。

阿坤與陳以晴也立刻跟上。阿坤一邊跑一邊用他那粗獷的聲音大聲咒罵著,試圖用咒罵來掩飾自己的恐懼,陳以晴則一邊往下衝,一邊持續與一一九的勤務中心保持通話,指引救護車進入這條連導航都會迷路的防火巷。

防火巷的地面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箱與廚餘桶,雨後的污水積成了一個個反光的水窪。魏承允就躺在其中一個水窪旁邊,帆布棚為他卸去了大部分的衝擊力,讓他沒有當場死亡,但他的右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額頭撞破了一個口子,鮮血混著雨水,正汩汩地往外冒。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口中發出嗬嗬的、像是破舊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林宥森衝到他身邊,毫不猶豫地跪在了污水裡,污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褲管。他用膝蓋壓住魏承允還在徒勞掙扎的身體,從隨後趕到的阿坤手中搶過止血帶與紗布,用最專業的手法,迅速地為他頭部的傷口加壓止血。

這雙手,曾經清理過無數個被判定為自殺的現場,清理過張家豪冰冷的血跡,清理過自己被佈置成自縊現場的房間。現在,這雙手正在試圖挽救一個企圖將他推入死亡的人。

「為什麼……」魏承允的瞳孔因為劇痛與失血而微微渙散,他看著林宥森,那個他研究了三年、認為早已被自責與孤僻徹底吞噬的男人,「為什麼要救我……你應該讓我死……這樣你就不用再出庭……不用再回憶……」

林宥森用紗布緊緊按住他的傷口,鮮血很快就染紅了白色的紗布,溫熱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他低著頭,聲音被壓抑得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因為我不是你。」林宥森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把人當成數據,把死亡當成公式。但我清理了三年的現場,我比你更清楚,每一個被你寫成『意外』的人,他們都曾經拼命地想活下去。張家豪是,張以潔是,我也是。」

「如果你今天死了,你就真的成了一個『意外』樣本,一個完美的結案報告。但你活著,你就必須作為一個『兇手』,活著去面對你所做的一切。活著,比死了更需要勇氣。這才是對你最殘酷的懲罰,也是對他們真正的交代。」

遠處,救護車淒厲的鳴笛聲終於劃破了萬華雨後沉悶的夜空,紅藍相間的光芒透過防火巷狹窄的天空,一閃一閃地映在積水的地面上,也映在林宥森那張沾滿血污與污水的臉上。

陳以晴站在巷口,拚命地朝著救護車揮手,她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再流淚。阿坤則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蓋在了魏承允不斷發抖的身體上,嘴裡還在嘟囔著:「幹,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救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了進來,迅速地將魏承允固定、止血、抬上擔架。直到擔架被抬起的那一刻,魏承允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林宥森,眼神裡充滿了不解、怨恨,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失控」的恐懼。他的模型,第一次出現了無法被計算的變數。

目送救護車遠去,林宥森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跌坐在冰冷的污水裡。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陳以晴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包面紙遞給他,然後在他身邊,輕輕地坐了下來。

就在此時,林宥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慧心傳來的訊息。

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靈堂。張家豪與張以潔的黑白遺照並排擺在一起,面前擺著鮮花與水果,不再是三年前那個因為被判定為自殺而草草火化、連告別式都被殯葬業者催促著快速結束的冰冷靈堂。張慧心站在靈堂前,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卻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了光。

她終於,能夠為她的一雙兒女,舉辦一場真正的、被承認為「被害者」的告別式。不是自殺,不是意外,是被愛著的人,好好地說再見。

林宥森看著那張照片,緊繃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神經,終於斷裂。他將頭埋進了沾滿血污的雙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聲音,只有壓抑了三年的、野獸般的嗚咽,從指縫裡一點一點地洩漏出來。陳以晴沒有勸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堅定地拍著他的背。

雨後的夜風,終於帶上了一絲涼意,卻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救護車的鳴笛聲完全消失在長沙街的車流中時,阿坤卻像是發現了什麼,突然輕咦了一聲。他從魏承允墜落時撞壞的帆布棚支架旁,撿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被雨水浸濕、卻依舊緊緊被魏承允攥在手心裡,直到被醫護人員強行掰開才掉落的手機。手機的螢幕已經碎裂,但卻還亮著,停留在一個自動上傳雲端的備忘錄頁面。

頁面的最上方,是一行用內建備忘錄打下的、字跡工整得令人髮指的標題。

上面寫著——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Vol.1 執行日誌(最終修訂版)」

而在這行標題的下方,有一個剛剛才被建立、還在持續同步中的、新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名稱,讓阿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資料夾的名稱是:「Vol.2 觀察對象:陳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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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倒數00:00|清理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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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長沙街的柏油路面被救護車的紅藍燈光切成一塊一塊,阿坤的聲音把那種劫後餘生的恍惚硬生生切開了。

「森仔……晴姐,妳們看這個。」

阿坤的手很大,長期提著水桶、刷具,指節粗糙,沾著已經半乾的血與泥。此刻他卻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那支螢幕碎裂的手機,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雨水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螢幕的裂痕裡滲進水漬,光線扭曲,卻還是頑強地亮著。

林宥森抬起頭。他的臉還埋在掌心裡,指縫間全是暗紅色與漂白水混合後那種鐵鏽般的腥氣。他看見阿坤慘白的臉色,也看見陳以晴瞬間繃緊的下顎線。

陳以晴一步跨過去,接過手機。她的白袍袖口還沾著魏承允掙扎時留下的抓痕,動作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備忘錄的雲端同步圖示正在緩慢地轉動,標題那一行字,像是用尺規量過才打出來似的,工整得令人作嘔。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Vol.1 執行日誌(最終修訂版)」

而下方那個新建的資料夾,圖示還帶著淡藍色的「同步中」小點。

「Vol.2 觀察對象:陳以晴」

建立時間:三分鐘前。

現場的空氣,瞬間比雨水還冷。

林宥森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那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被毒蛇重新纏上腳踝的噁心感。他以為倒數已經歸零,遊戲已經結束,才發現對方在墜落的前一秒,已經把下一顆種子埋進了雲端。那不是備份,那是延續。是魏承允用最後一絲清醒,向這個世界證明他的理論沒有失敗——即使Vol.1的樣本失控,他還能立刻開啟下一個觀察。

「幹他媽的……」阿坤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王八蛋摔成那樣還在傳資料?他是人嗎?」

陳以晴沒有罵。她只是迅速地按下了螢幕鎖定,用自己的手機拍下畫面,然後將那支碎裂的手機高高舉起,對著剛從樓梯間衝上來的兩名制服員警喊道:「這是證物!需要立刻進行數位鑑識封存,雲端帳號還在持續寫入,可能有遠端共犯!」

她的聲音直接、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雨聲與人群的騷動。這就是陳以晴。理性至上,厭惡所有敷衍與模糊,即使在恐懼面前,也會先把程序做到位。

林宥森看著她,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一點。他伸手,不是去拿手機,而是輕輕覆上了陳以晴還握著手機、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背。

他的手很冰,也很髒。

「先交給檢察官。」他低聲說,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長達二十四小時沒有喝水的乾澀,「Vol.2……不會開始的。」

那一瞬間,他不是在安慰陳以晴,是在對自己下命令。黑色幽默是他的盔甲,但此刻他沒有開玩笑。他的眼神越過陳以晴,望向頂樓那截被鋸開、又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欄杆。魏承允墜落的位置,帆布被砸出一個凹陷,底下是阿坤為了接水而放的藍色塑膠桶,此刻積滿了雨水與血水。

他沒有補上那一腳。他選擇了報警,選擇了讓救護車把那個惡魔送進加護病房。這不是聖人,這是專業。特殊現場復原師的專業,就是不讓任何一個現場,包含自己的,變成無法復原的爛帳。

——

三天後,臺北市的雨終於停了。

但另一場更大的雨,才剛開始下在新聞與社群網路上。

江浩宇的獨家報導在凌晨五點上線,標題直接得像一把刀:「自殺結案的黑數:保險、房仲、清潔工——被外包的死亡真相」。影片裡沒有馬賽克掉那些被快速結案的卷宗,沒有馬賽克掉林宥森那間被佈置成密室的萬華老套房,也沒有馬賽克掉魏承允那份所謂的「行為預測模型」原始碼截圖。

輿論炸了。

地檢署在上午九點召開記者會,原本負責快速結案的那位資深檢察官,被新指派的襄閱主任檢察官當場要求重新分案。保險公司的理賠部門與三家大型房仲品牌的法務,在鏡頭前被記者追問到啞口無言——那條灰色利益鏈,原來是這樣運作的:員警人力不足,便將無明顯外力的現場以外包清潔結案;房仲為了維持房價,要求「特殊處理」到聞不到味道、看不出痕跡;保險公司則樂於見到「自殺」結論,因為可以啟動除外條款,省下數千萬理賠。

而在所有環節的最底層,是像林宥森、阿坤這樣沒有證照、沒有勞健保、按件計酬的地下清潔工。他們穿著最便宜的防護衣,吸著最濃的消毒水,卻是唯一會蹲下來,仔細看死者指甲縫裡有沒有殘留掙扎痕跡的人。

下午,臺北市勞工局與衛福部被迫聯合發出聲明,首次將「特殊現場復原師」納入高風險勞動討論,承諾檢討外包制度與職災保障。許學仁坐在萬華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窗邊,看著電視新聞,寡言的他只是淡淡地對阿坤說了一句:

「從我們開始做這行到現在,第一次有人在討論,我們吸的漂白水算不算職災。」

阿坤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粗聲粗氣地笑:「算啦,至少以後死掉,報紙會寫我們是『職人』,不是『清潔工』,聽起來比較帥。」

粗獷的玩笑底下,是心細如髮的溫柔。他知道,許學仁不是在乎名聲,是在乎那些被他們清掉的現場,終於有機會被法律正視。

——

這三天,林宥森幾乎都待在臺大醫院的精神科門診與諮商室裡。

陳以晴陪著他。不是以法醫的身分,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身分。她幫他掛號、幫他填寫那份長達二十頁的創傷與解離量表,在他因為記憶閃現而呼吸急促時,不會說「不要想了」,而是直接遞給他一杯溫水,用那種理性到近乎冷淡的語氣說:

「林宥森,現在是下午兩點十七分,這裡是羅斯福路的諮商所,冷氣很強,你聞到的是薰衣草擴香,不是消毒水。你的自律神經在騙你,你把它重新校正回來。」

諮商師是一位中年女性,聲音很輕。她沒有要林宥森立刻回憶三年前那場被竄改為自殺的他殺案現場,而是讓他從最安全的記憶開始整合。

「你還記得張家豪的字嗎?」她問。

林宥森點頭。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張已經被血與雨水浸染、卻被他用塑膠袋仔細封存的「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Vol.1」。原本,他以為那是詛咒,是魏承允控制他的劇本。但在諮商室的日光燈下,在陳以晴的陪伴下,他第一次敢於不帶恐懼地,重新閱讀那些字。

一、想去一次海邊,把鞋子脫掉踩進沙子裡。

二、想養一隻貓,橘色的,叫牠阿肥。

三、想吃一次宵夜,不用算熱量,點鹹酥雞加九層塔。

四、想跟媽媽說對不起,也想聽她說一次沒關係。

五、想把那台壞掉的底片相機修好,再拍一捲。

六、想去夜唱,唱到聲音啞掉也沒人笑。

七、想把房間的牆壁漆成藍色,像天空那樣。

八、想學會游泳,不要再怕水。

九、想交一個朋友,可以一起吃飯的那種。

十、想安靜地死去。

前九項,字跡輕快,甚至帶著一點年輕人的塗鴉感。第十項,筆壓卻重得劃破了紙背。

「你發現了嗎?」諮商師輕聲問,「前九項,都是『想活著做什麼』。只有最後一項,是『想怎麼結束』。而且,第十項的筆跡,跟前面不一樣。」

林宥森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劃痕,指尖傳來紙張毛躁的觸感。他的內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三年,他一直被魏承允的敘事陷阱牽著走,以為整張清單都是死亡的預告,卻從沒想過,這其實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對生活最微小、最卑微的渴望。是誰,把一個想養貓、想吃鹹酥雞、想去海邊的孩子,逼到了只剩下第十項?

是魏承允。是那些把張家豪的死快速結案為自殺、把張以潔的求救當成無理取鬧的體制縫隙。而他,林宥森,三年前在現場,沒有看出來。

「所以……這不是詛咒。」林宥森喃喃自語,眼眶發熱,卻沒有流淚。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又從記憶深處飄了出來,但這一次,混雜的是海風的鹹味與鹹酥雞的油香。「這是……求救。是他來不及活完的人生。」

陳以晴看著他,沒有打斷。她的眼神裡有同理,卻不濫情。她知道,這個頓悟,比任何藥物都更能讓林宥森從自責的地獄裡爬出來一點。

——

第五天的傍晚,林宥森、阿坤與許學仁,三人一起回到了那棟廢棄的商業大樓。

張家豪墜落的頂樓,欄杆已經被警方用封鎖線圍起。張以潔陳屍的套房,房東原本急著要找人來「清一清」好再出租,卻被林宥森攔了下來。

「這次,不收費。」林宥森對著聞訊趕來的張慧心說。張慧心的眼睛還是腫的,但背已經挺直了。她輕輕點頭,沒有說謝謝,因為她知道,任何言語在此刻都太輕。

這不是一次外包清潔。這是一次復原儀式。

林宥森換上了全新的防護衣,戴上口罩與手套。阿坤與許學仁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將工具箱一字排開:強力酵素清潔劑、中性漂白水、刮刀、拋光機、還有那罐許學仁珍藏的、帶著淡淡檜木香的除味劑。

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為了趕時間而用最刺鼻的消毒水直接覆蓋。林宥森蹲在張以潔倒下的位置,仔細地用鑷子夾起每一片細小的玻璃碎屑,用試紙測試血跡的噴濺角度。血已經發黑,滲進了老舊的磨石子地縫裡,發出一種甜膩而腐敗的氣味。他用溫水一點一點地軟化、吸起,而不是用力刷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以潔姊,很怕痛的。」張慧心站在門口,忽然輕聲說,「她從小打針都會哭。這樣……會不會很痛?」

林宥森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隔著口罩,聲音悶悶的,卻異常清晰。

「不會了。我們現在做的,是讓她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離開。就像……幫她把房間打掃成她最喜歡的樣子。」

他想起清單上的第七項——想把房間的牆壁漆成藍色。他轉頭對阿坤說:「坤哥,麻煩你,去樓下五金行買一罐最淡的天空藍油漆,小罐的就好。」

阿坤一愣,隨即明白,咧嘴一笑:「收到。漆完保證像海邊。」

許學仁則默默地將張家豪那張被雨水泡爛的單眼底片相機殘骸,用無塵布擦拭乾淨,擺回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快門已經卡死,但鏡頭裡,似乎還映著那片他從未來得及去的海。

整個過程,沒有人催促。夕陽透過廢棄大樓沒有玻璃的窗框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混合著檜木與淡淡油漆的味道,第一次,這個充滿死亡氣味的房間,有了活人的溫度。

當最後一道程序完成,林宥森將一張全新的、護貝過的紙條,輕輕壓在相機下方。那是他用自己的字,重新謄寫的前九項遺願,去掉了第十項。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說:「張家豪,張以潔,現場已經復原完成。你們可以……好好休息了。」

那不是對死者的交代,是對活著的人,對他自己的救贖。他終於用自己的專業,還給了死者最後的尊嚴,而不是抹除。

離開時,張慧心深深地對三人鞠躬。許學仁只是點點頭,阿坤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而林宥森,則感受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醫院傳來的訊息。魏承允已經脫離險境,轉入普通病房,但因脊椎重傷,下半身癱瘓。警方已在病房門口戒護。

他看著訊息,沒有快意,只有沉重。循環被打破了,但代價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夜色降臨,三人提著工具箱,走回萬華。便利商店的燈光依舊慘白,捷運的軌道聲遠遠傳來。林宥森回到自己那間已經被鑑識完畢、重新換鎖的老舊套房。他將沉重的工具箱放在地上,準備像往常一樣,用酒精將所有工具徹底消毒、歸位,然後封存。

然而,當他打開工具箱底層那個用來放置備用口罩與手套的夾層時,動作卻僵住了。

夾層的帆布,鼓起了一塊不自然的、方方正正的輪廓。上面的魔鬼氈封口,被人用新的一截黑色膠帶重新貼過,膠帶的邊緣,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淡黃色的漂白水漬,指紋清晰。

而他記得非常清楚,三天前鑑識人員離開時,這個夾層,是空的。

工具箱,一直都在他的視線內。只有一個人,在墜落前,曾經有機會在混亂中,假裝扶著他的工具箱站起來。

林宥森的呼吸,一瞬間停住了。二十四小時的倒數明明已經歸零,消毒水味卻再次從夾層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撕開膠帶。

因為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清潔對象,從來不是現場。

而此時,他的手機,再次亮起。來電顯示是——陳以晴。但螢幕上同步跳出的,是一則雲端硬碟的自動通知:

「『Vol.2 觀察對象:陳以晴』資料夾已新增一筆備註:『工具箱是個好地方,沒有人會檢查清潔工自己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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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終章 倒數之後:另一張清單

本章登場

消毒水的味道不該出現在這裡。

林宥森蹲在萬華那間不到六坪的套房中央,膝蓋壓著已經磨到發白的塑膠地墊,手就懸在工具箱的夾層上方。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忽明忽暗,外頭的雨剛停,騎樓下機車經過壓過水窪的聲音,混著對街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開關聲,一陣一陣傳進來。空氣裡有霉味,有從浴室飄出來的漂白水殘留味,還有一種更淡的、像鐵鏽混著汗水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去撕那條黑色的膠帶。

那條膠帶貼得很整齊,甚至有點強迫症式的工整,邊緣用指甲反覆壓平過,沒有氣泡。膠帶表面沾著一點淡黃色的水漬,已經半乾,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指紋的螺旋清晰得像是故意要讓人看見。帆布夾層被撐起的輪廓是方正的,長寬大約是A5的一半,厚度很薄,卻硬挺。

三天前,鑑識人員把這咖工具箱整個帶回分局,清點、拍照、採證,然後還給他時,許學仁還在旁邊親眼看著他打開所有夾層確認。那時候這個放備用口罩與丁腈手套的底層,是空的,帆布甚至因為長期沒放東西而塌陷下去。鑑識人員離開後,這咖箱子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除了那幾分鐘的混亂。

頂樓,魏承允翻過護欄,欄杆斷裂,墜落,混亂中所有人都衝向邊緣。有人喊叫,有人拉他,有人報案。而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魏承允在被上銬前,曾踉蹌了一下,手扶住了他的工具箱,藉力站起來,臉上還掛著那種溫文儒雅的、近乎悲憫的笑。

那個動作只花了兩秒。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著,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陳以晴」。同時,螢幕頂端跳出一則雲端硬碟的自動推播通知,白底黑字,像一根針一樣扎進視網膜。

「『Vol.2 觀察對象:陳以晴』資料夾已新增一筆備註:『工具箱是個好地方,沒有人會檢查清潔工自己的工具。』」

時間戳記是,一分鐘前。

林宥森的呼吸停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加快,而是慢了半拍,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然後才重重地補上一拍,撞得胸口發疼。倒數明明已經歸零了,廣播說專案小組已經瓦解了那條灰色利益鏈,新聞跑馬燈說特殊現場復原師的外包制度將被檢討,張慧心傳來的照片裡,兩個孩子的告別式終於有了花,有了名字。明明一切都該結束了。

為什麼消毒水的味道又回來了?

他沒有接電話,而是直接按了接聽,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工具箱旁邊,讓那個聲音填滿這個過於安靜的房間。

「林宥森?你在哪?」陳以晴的聲音一如往常,冷靜、直接,背景有點吵,像是在醫院的走廊。「我剛從地檢署出來,檢察官說魏承允還在加護病房,昏迷指數很低,沈立婷已經全部認了。蘇芷瑄的律師在談轉汙點證人。你那邊……你怎麼不說話?」

「以晴,」林宥森開口,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乾澀,「妳有收到雲端的通知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收到了。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我這邊也跳了通知,備註的帳號……還是魏承允的帳號。但他明明已經插管昏迷,不可能操作。而且那個資料夾的權限是自動排程分享,我請江浩宇幫忙查了,那則備註是三天前就設定好定時發布的。不是現在才寫的。」

三天前。又是三天前。

「林宥森,你現在在哪?工具箱在你旁邊嗎?不要一個人打開,我現在過去萬華。」她的語氣沒有慌亂,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感,那是她擔心時的慣用語氣,用理性把情緒包起來。

「來不及了。」林宥森低聲說,手指的指尖已經碰到了那條黑色膠帶的邊緣。膠帶冰涼,帶著一點黏膩感。「它已經在這裡了。如果我現在不打開,它就會一直在這裡。二十四小時已經結束了,以晴,但有人把倒數按了重播。」

他聽見電話那頭陳以晴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好。那你開擴音,我聽著。不准掛電話。」

林宥森用指甲摳起膠帶的一角。這種工業用的布紋膠帶黏性極強,撕開時會發出細微的、像是皮膚被撕開的嘶嘶聲。他放得很慢,每撕開一公分,就能聞到更濃的漂白水味從縫隙裡滲出來。那不是便利商店裡那種稀釋過的、帶著檸檬香的消毒水味,而是原液,未經稀釋的次氯酸鈉,刺鼻,嗆得鼻腔發酸,讓人想起剛刷洗過的血泊現場。

越是乾淨的地方,越代表曾經有多髒。

魔鬼氈被撕開,帆布夾層打開了。

裡面沒有口罩,沒有手套。

只有一張紙。

一張被摺成三等份,摺線壓得死平,收在透明的自封袋裡的紙。自封袋裡還有一小包乾燥劑,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紙的顏色不是普通的影印紙那種慘白,而是帶著一點象牙白的、溫潤的米黃色,紙面沒有任何反光,纖維細膩——那是無酸紙,檔案館用來長期保存文件的無酸紙,那款日本進口、三年前就已經停產的品牌。張家豪的第一份清單,用的就是這種紙。他曾經為了確認紙張來源,跑遍了台北市的文具行,最後在一個快收掉的老店倉庫裡才找到半包庫存,老闆說這批紙是四年前進的,賣完就沒了。

而這張紙的觸感,乾燥,平整,沒有受潮,沒有發黃,像是被妥善保存了很久。

林宥森的手有點抖,他把自封袋拿出來,隔著塑膠袋,都能感覺到那張紙的硬度。他看了一眼手機,陳以晴沒有說話,只有輕輕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來,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我打開了。」他說。

他拉開自封袋的封條,把紙抽了出來。紙張展開時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上面的字,是用同一支筆寫的,同一種力道,同一個人的字跡。

那字跡他這輩子都不會忘。因為那是他自己的字。

或者說,是三年前,那個在萬華分局做筆錄時,寫下「本人無異議」五個字時,一模一樣的字跡。

紙的最上方,用原子筆寫著一行標題,字體刻意工整,卻在筆畫的轉折處洩露出書寫者的偏執。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Vol.2」

副標題的字更小:「給下一個願意幫我清理現場的人——如果你還記得怎麼拿刷子。」

林宥森的腦袋轟地一聲。血往頭上衝,又瞬間退得一乾二淨,手指冰冷。他感覺胃在翻攪,不是想吐,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赤裸的寒意。這不是魏承允的字。魏承允的字更圓,更刻意地想表現出溫和。這是他的字,是林宥森自己的字,在某個他已經不記得的夜晚,一筆一畫寫下的。

清單的第一行,已經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還打了一個小小的星號,像是提醒,像是挑釁。

「1. 想再清理一次自己的現場。」

下面還有九行,字跡整齊地排列著,卻被刻意用立可帶塗掉了,只留下淡淡的、凸起的白色痕跡,像是封存的秘密。只有第一項是清晰可見的。在清單的最下方,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更小的字,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備註,字跡潦草,卻更像他此刻在極度焦慮時會寫下的筆跡:

「如果第一項完成了,就代表我終於敢回去了。——森 2021.11.14」

2021.11.14。三年前。比張家豪的案子早了整整半年,比他車禍失憶前的一個月。

「林宥森?林宥森!你看到什麼?說話!」陳以晴的聲音拔高了,她聽見了紙張的聲音,也聽見了他過於粗重的呼吸。

林宥森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想用黑色幽默來掩飾什麼,像往常一樣說一句「看來我的工具箱比我的房間還受歡迎」,但喉嚨像是被消毒水堵住了。那個日期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他大腦深處某個被上鎖的房間。雨夜,霓虹燈,便利商店的監視器,他自己的工具箱,他把一張紙摺好,放進夾層,然後用膠帶封起來,指尖還沾著漂白水。那個動作的記憶碎片,像閃電一樣劈進來,卻又立刻消失,只留下指尖的刺痛感。

難道……這份Vol.2,根本不是魏承允放的?魏承允只是發現了它,然後把它當成了劇本的續集?還是說,從頭到尾,這個劇本的作者,一直都是他自己?

「以晴……」他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話,「這張紙……是三年前的。紙是停產的無酸紙,日期是2021年11月14號。字是我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長的沉默。過了好幾秒,陳以晴的聲音才傳來,這一次,她的理性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縫。「你確定嗎?你會不會看錯?三年前……那不是你出車禍前嗎?」

「我確定。」林宥森把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在燈光下斜著看,能看到原子筆用力書寫後留下的壓痕,那些被立可帶塗掉的九項遺願的壓痕,像幽靈一樣浮現。「我以為我撕掉的是魏承允的劇本,但我撕掉的,可能只是別人幫我影印的那一份。」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窗外是萬華典型的景象,對面是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招牌的白光慘白,雨後的空氣讓光暈擴散開來。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一顆半圓形的黑色半球,正對著他這棟老舊公寓的三樓——正對著他的窗戶。

平常那顆監視器的紅燈是暗的,只有在夜間才會亮起,代表正在錄影。

但現在是下午四點,天還亮著。

那顆紅燈,卻亮著。

一閃,一閃,規律地閃爍著,像一隻不曾閉上的眼睛,像一個倒數的計時器,剛剛才被重新啟動。

林宥森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清潔對象從來不是現場,而是記憶。而有些現場,你以為你已經用漂白水、用刷子、用時間把它刷乾淨了,但其實你只是把它藏進了自己的工具箱,藏進了大腦最深的夾層,然後貼上膠帶,假裝它不存在。

而現在,有人——或者說,是三年前的自己——把膠帶撕開了。

「以晴,」他對著電話說,眼睛死死盯著那盞閃爍的紅燈,「妳到萬華之前,先幫我查一件事。2021年11月14號那天,我在哪裡?我見過誰?還有……幫我查一下,那間便利商店的監視器,雲端備份是存在哪裡?是誰有權限,可以讓它在白天也亮著?」

電話那頭的陳以晴,還沒來得及回答。

而他手中的那張紙,被從窗戶縫隙灌進來的一陣風,輕輕吹動了一下。紙張翻動,第二項被立可帶覆蓋的地方,因為光線的角度,隱約透出一個詞的輪廓。

那個詞是——「陳以晴」。

倒數結束之後,另一場倒數,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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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森
林宥森 主角

表面冷漠寡言,對死亡麻木嘲諷,實則極度壓抑自責。習慣用黑色幽默掩飾恐懼,孤僻卻對少數人展現笨拙的溫柔與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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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至上,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厭惡體制敷衍結案。看似冷淡難親近,實則富有同理心,願為無名死者追查到底,堅守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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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獷幽默,重情重義,嘴上愛抱怨卻從不拋下夥伴。看似粗線條實則心細如髮,對死亡抱持敬畏,常對新人嘮叨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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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慧心 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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