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十一點的訪客
十一點整,大安區的雨是橫著下的。
那不是尋常的梅雨,是那種把整座台北泡進冷水裡的雨。風切過羅斯福路與和平東路交叉口的老公寓群,把招牌吹得喀啦作響,雨點砸在鐵皮遮雨棚上,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指節在急促敲門。心域心理諮商所位在那棟四十年屋齡的公寓三樓,窄小的樓梯間裡混雜著霉味與消毒水的氣味,二樓房東養的貓從不露面,卻總能在轉角聞到殘留的貓砂味。
林予安坐在諮商室裡,聽著雨聲。
她已經把今天最後一份逐字稿存檔,按下錄音主機的停止鍵,看著螢幕右下角跳出「檔案已加密上傳雲端」的綠色字樣。晚上九點到十點的個案是一位長期解離的家庭主婦,姓許,三十九歲,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在晤談的最後十分鐘,才終於鬆口說出那句藏了半年的話——「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飄在天花板上,看著底下那個女人在幫老公盛飯,幫小孩擦嘴,那個女人不是我。」林予安當時沒有追問,只是讓沉默停留了整整二十秒,然後輕聲說:「那個在天花板上的妳,看到的是什麼感覺?」
許女士哭了。那是半年來第一次,她沒有立刻用「我沒事」把自己蓋回去。
林予安在紀錄欄裡敲下幾個字:解離狀態加劇,自我觀察視角出現,持續追蹤。然後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想去茶水間倒掉已經冷掉的伯爵茶。這是她的習慣,每次晤談結束後,她會把杯子洗乾淨,把沙發上的靠枕拍鬆,把單面鏡後方的觀察室燈關掉,像是一種儀式,提醒自己從別人的世界裡走出來。
諮商所的空間不大,卻被她整理得極為克制。兩張淺灰色的單人沙發對角擺放,中間隔著一張原木矮桌,桌上只有面紙盒與一盞光線溫暖的立燈。牆面是吸音棉包覆的米白色,法規要求的同步錄影鏡頭嵌在天花板的角落,紅點在錄製時會亮起,平時則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唯一對外的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簾蓋住,隱約能聽見捷運末班車駛過高架軌道的低沉轟鳴,還有樓下全家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的冷白燈管發出的嗡嗡聲。磨砂玻璃門外,是等候區與櫃檯,蘇芷晴傍晚就已經下班,門口貼著「本日預約已額滿」的壓克力立牌。
時間是二十三點零三分。
林予安已經關了等候區的大燈,只留下櫃檯一盞小夜燈。她正把白袍掛回門後的掛鉤,聽見磨砂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不對勁。
因為那扇門有個老毛病,推開時底部的膠條會摩擦地面,發出一種類似嘆息的「嘶——」聲。蘇芷晴總是笑說這是諮商所的迎賓曲,但林予安知道,這個時間,這個雨勢,不該有人來。預約系統在二十一點就已經鎖定,明天的第一個個案是早上十點。今天的訪客登記簿她親自確認過,最後一欄是許女士,時間是二十一點到二十二點,離開時還對她點頭微笑。
她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剪裁合身,卻沒有打領帶,襯衫的第一顆釦子解開,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被雨沾濕,卻被整齊地往後梳,沒有一絲狼狽,手裡撐著一把已經收起的黑色長傘,傘尖還在滴水,在磨砂玻璃門前的地墊上暈開一灘深色的圓。他的皮鞋很乾淨,乾淨到不合理,像是刻意在樓下把泥水擦拭過才上樓。年紀約莫三十出頭,臉部線條乾淨,眼窩略深,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禮貌的微笑,那種微笑讓林予安瞬間想起教科書裡對於「高功能自戀」的描述——優雅,克制,且讓人不自覺想後退一步。
「抱歉,這麼晚打擾。」他的聲音不高,卻非常清晰,穿透了雨聲與冷氣的低鳴。「我沒有預約,但我想,妳會願意給我五十分鐘。」
林予安的專業直覺在瞬間繃緊。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十一點零四分。按照《心理師法》與諮商倫理,非預約、非危機轉介的夜間訪客,應該禮貌地請對方留下聯絡資訊,改約下一次。但她的視線落在男人臉上時,卻發現對方的眼神異常平靜,沒有焦慮、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般深夜求助者會有的那種羞恥與不安。那是一種已經做出決定的平靜。
「先生,這裡是預約制的諮商所,」她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雙手交疊在身前,這是她在督導中學到的、保持界線的姿勢。「如果你現在有緊急的狀況,我可以幫你聯繫台北市的安心專線,或是……」
「我不是來求助的,林心理師。」男人打斷了她,卻依舊溫和。「我是來告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逕自在個案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是他已經來過無數次。他把傘靠在沙發腳邊,水珠順著傘骨滑落。
「告知什麼?」林予安沒有坐下。她依然站著,背對著那面單面鏡,確保攝影機的紅燈如果亮起,能拍到這個不速之客的正臉。但她瞥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紅燈是暗的。她今天已經關閉了錄影系統。
男人抬起頭看她,微笑了。
「告知妳,我將在明日凌晨零點準時死亡。」他說,語氣像是在告知明天的天氣。「還有,妳今天那位許女士,她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個女人,其實從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計畫要怎麼離開那個家了。她上週三下午,在妳這裡說她只是在發呆,但她抽屜裡已經放好了一整排安眠藥,對吧?她跟妳說,她只是『有時候覺得飄起來』,但她沒告訴妳,她已經試過一次把頭浸進浴缸裡,看自己能在水裡待多久。」
整個諮商室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耳膜嗡地一聲。雨聲忽然變得非常遙遠,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心跳撞擊胸口的鼓聲。一股寒意從她的後頸竄上來,讓她指尖瞬間冰冷。
許女士的逐字稿,是最高機密。同步錄音、錄影、雲端加密,只有她與督導周允謙在必要時能調閱。許女士今天那段關於浴缸的自白,甚至沒有寫進正式紀錄,只在逐字稿的最後一行,以「個案提及曾嘗試將臉埋入水中(未構成具體計畫,持續評估)」輕輕帶過。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蘇芷晴都不知道細節。
而這個陌生男人,卻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連「把頭浸進浴缸」這種細節都精準重現。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理性克制的面具出現了一道細紋,底下那個共感過強、總想拯救每個人的林予安,正在慌亂地探出頭。「你認識許女士?你是她的……」
「我不認識她。」男人輕輕搖頭,彷彿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愛。「我認識的是妳,林予安。二十九歲,台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畢業,接受精神分析取向訓練,現在是心域諮商所的專任心理師。妳的督導是周允謙,妳習慣在個案沉默時數七秒才開口,妳會在個案哭泣時把面紙往前推半吋,而不是直接遞到手裡。妳共感很強,所以妳每次聽到個案說想死,都會在下班後把逐字稿反覆聽三遍,深怕自己漏掉了哪個求救訊號。」
他每說一句,林予安的後背就更緊一分。這不是冷讀術,這是被徹底研究過的凝視。她的所有專業習慣、所有溫柔的小動作,在他口中都成了被解剖的標本。
「你到底是誰?」她強迫自己回到專業角色裡,深吸一口氣,讓聲音沉下去。「先生,如果你不表明身分,我沒有辦法跟你晤談。還有,你剛才說你將在明日凌晨零點死亡,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自殺計畫宣告。按照我的專業,我必須對你進行自殺風險評估。」
這是她的防禦,也是她的責任。當個案宣告自殺意圖,諮商師必須啟動結構化評估:有無具體計畫、有無工具、自殺意圖強度、保護因子。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可以,當然可以。」男人張開雙手,做出一個歡迎評估的姿態。「這正是我來的目的。陳時序,我的名字。至於身分證字號與健保卡,妳不需要,因為妳在任何系統裡都查不到我。」
陳時序。這個名字在她腦中沒有任何對應。
「陳先生,」林予安終於坐了下來,坐在屬於諮商師的那張沙發上,刻意與他保持最遠的對角距離。她拿出平時放在抽屜裡的風險評估表,儘管沒有紙本,她的腦中已經自動跑起了流程。「你說你將在明日凌晨零點死亡,請問你已經有具體的計畫了嗎?預計用什麼方式?」
「有。」陳時序點頭,語氣依舊優雅。「但那個計畫還不完美。它有瑕疵,會被警方判定為他殺,而不是自殺。這不是我想要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扣,放在膝蓋上,那雙眼睛在立燈的暖光下顯得異常明亮。「我需要妳的專業,來幫我完善它。我需要一場完美的自我謀殺,一場讓法醫、讓警方、讓保險公司都只能寫下『自殺』兩個字的死亡。時間、地點、工具、遺書的語氣、甚至陳屍時的表情,都必須精準。妳是專家,妳聽過那麼多個案如何描述他們想死的方式,妳知道哪一種說法最讓人相信,哪一種細節最容易被忽略。」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一種強烈的噁心感與荒謬感同時湧上來。
「這不可能,」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可能協助你自殺,這違反我的倫理守則,也違反法律。我應該做的是協助你活下去,幫你找到其他的選擇……」
「其他的選擇?」陳時序笑了,那笑容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冰冷的譏誚。「林心理師,妳真的相信每個想死的人都是想被拯救的嗎?有些人只是想把死亡這件事,做得漂亮一點。就像妳那位許女士,她不想被救,她只想被看見。她想讓那個在天花板上看著自己的靈魂,終於可以不用再下來。」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支深黑色的隨身碟,輕輕放在原木矮桌上。隨身碟的外殼是金屬的,反射著立燈的光。
「這裡面,有妳過去三年在這間諮商室裡,所有被判定為自殺或意外的個案,完整的錄音檔與逐字稿備份。當然,還有許女士今天那一份。」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把刀,準確地抵住了她的喉嚨。「如果妳不幫我,我會在明日凌晨零點之前,把這些檔案,一個一個,上傳到匿名論壇。讓全台北的人,都來聽聽那些在這間密室裡說過的、最不能被聽見的秘密。妳知道的,這些檔案外洩,妳的執照、這間諮商所、周允謙的名譽,還有那些活著的個案,他們會怎麼樣?」
林予安的視線死死盯著那支隨身碟。她的腦中嗡嗡作響,那不是雨聲,是三年前的某個片段在尖叫。三年前,諮商所曾有兩位個案在結案後不久相繼被發現陳屍家中,警方皆以自殺結案,但她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那份不安被周允謙以「不要過度自責」輕輕帶過,被時間的雨水沖刷淡了。
而現在,陳時序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那個被她刻意上鎖的抽屜。
「你……你在威脅我?」她的聲音抖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這些檔案你是怎麼拿到的?這是重罪,你這是恐嚇、是妨害秘密……」
「不,這是交易。」陳時序把隨身碟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吋。「妳幫我完善我的死亡,我幫妳保守所有人的秘密。而且,我保證,我的死會非常安靜,不會給妳添麻煩。明晚十一點,我會再來。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沙發。妳有二十四小時可以考慮,是要當一個遵守保密原則、眼睜睜看著秘密被公開的心理師,還是一個違反倫理、親手協助一個人完成完美死亡的共犯。」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黑傘。動作依舊從容。
「對了,」走到磨砂玻璃門前時,他回過頭,禮貌地補了一句。「別試著去調監視器或預約紀錄找我。妳找不到的。就像妳永遠找不到,為什麼那兩位三年前的個案,會用那麼『教科書式』的方式離開一樣。」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關上。那聲「嘶——」的嘆息再次響起,隨後是樓梯間漸遠的腳步聲,混進了暴雨的白噪音裡。
林予安一個人坐在原地,手腳冰冷。那支隨身碟躺在桌上,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她猛地站起來,衝到門邊,用力拉開磨砂玻璃門。等候區空無一人,櫃檯的小夜燈昏黃,訪客登記簿攤開在桌上,最後一行的確是許女士的名字,而下一行的十一點時段,是一片乾淨的、刺眼的空白。
走廊的窗戶外,雨還在下,捷運的軌道聲已經消失,代表末班車已經開走。整棟公寓安靜得只剩下雨點與她自己的呼吸。
而牆上的時鐘,指針正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距離他所謂的「明日凌晨零點」,只剩下二十四小時又十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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