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凌晨兩點十七分
雨已經下了二十七天。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梅雨,是台北盆地冬天特有的、帶著霉味的陰雨。雨絲細得像發霉的棉絮,從十二月初一路淋到十二月底,把整座城市泡得發脹、發白。許誠戴著那副已經鬆脫的藍牙耳機,開著他的TOYOTA Wish計程車,在林森北路的霓虹燈管底下空轉。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發出規律的、令人神經衰弱的唧嘎聲,左一下,右一下,像一把鈍掉的刀在刮他的眼皮。
凌晨一點五十分,台北還沒睡,但已經累了。
林森北路的酒店剛散掉第一輪客人,幾個穿著薄外套、妝已經糊掉的酒店妹縮著肩膀站在騎樓下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雨霧裡明明滅滅。對街的檳榔攤還亮著,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管,二十四小時不關,檳榔西施穿著細肩帶背心,隔著壓克力板對著空蕩的馬路發呆。超商的自動門叮咚一聲又一聲,每一次打開都捲進一股濕冷的風和更濕冷的雨氣。空氣裡混雜著檳榔的荖葉味、機車廢氣、還有從水溝蓋底下翻上來的、屬於這座城市下水道的酸腐味。
許誠把暖氣關掉,車窗開了一條縫,讓雨的冷意灌進來,才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三十四歲,開夜車開了四年,臉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老了五歲。眼窩深陷,下巴永遠有刮不乾淨的鬍渣,那件公司發的、領口已經發黃的米色司機外套,穿在他身上像一件過大的壽衣。方向盤的皮套被他握得發亮,指節因為長期用力而粗大,指甲縫裡卡著洗不掉的黑油垢。
儀表板上的里程數是288471,油表剩不到四分之一。今晚從十點出車到現在,只載了三組客人,扣掉給車行的行費和油錢,連母親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洗腎一次的自費額都不夠。更別提蔡坤霖那邊。
想到蔡坤霖,許誠的胃就抽了一下。
那個男人講話總是客客氣氣,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說話的語氣溫和得像在跟你討論天氣。「許誠啊,你媽媽這個禮拜的醫藥費,我先幫你墊一下啦,不要有壓力。」然後下一句就是,「不過利息算一下,這個月你總共欠我三十七萬八,下禮拜一之前要處理一下喔,不然我去醫院跟阿姨聊聊天,她老人家洗腎的時候最怕吵了,對不對?」那種溫和,比直接拿刀抵著他脖子還讓人發冷。許誠當初只是為了母親的標靶藥物和那筆怎麼都還不完的信貸,才透過酒店經紀阿泰介紹去跟蔡坤霖借了二十萬,半年不到,利滾利,已經變成一顆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石頭。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從置物箱裡摸出一根已經壓扁的菸,點不著,打火機的滾輪在濕冷的指尖打滑。
「幹,當初怎麼會覺得自己還得起。」他對著後照鏡裡那張疲憊的臉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被引擎的低鳴和雨聲吃掉一半。後照鏡裡的自己,臉色在儀表板的綠光映照下顯得特別蒼白,眼下兩坨深深的黑青,像被人揍過。他別開視線,不想再看。
這就是台北夜行生態的M型底層。白天,內湖科學園區的工程師和信義區金融大樓裡的金領們掌握著城市的話語權,地檢署和警察分局代表著秩序。到了晚上,城市換了一批主人。像他這樣的夜班司機、穿著雨衣的外送員、在酒店門口拉客的經紀、還有那些躲在萬華老公寓裡算利息的地下當鋪,才是真正讓這座城市在凌晨還能呼吸的血肉。沒有人會在凌晨三點去盤查一輛空計程車,沒有一支監視器能在這種雨霧裡拍出清晰的車牌,警察的無線電永遠在處理更緊急的酒駕和鬥毆。這種被徹底忽略的特權,有時候讓許誠覺得自己像個幽靈,開著一輛幽靈車,在一座幽靈城市裡打轉。而幽靈,是最適合犯罪的。
他也不是沒想過。真的受不了的時候,他腦中會閃過一個非常清晰的畫面:他把蔡坤霖約到車上,用方向盤鎖,或是用那條他放在後車廂、母親以前用來綁貨的尼龍繩,緊緊勒住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脖子。只要幾分鐘,幾分鐘後,所有的債務、所有的威脅、母親半夜接到電話時的啜泣,就都會消失。他甚至想過要怎麼處理後續,把人載去哪裡。淡水河出海口?陽明山竹子湖後面那個廢棄的硫磺礦坑?還是三重那個蓋到一半就因為環評停工、現在圍起鐵皮、灌滿泥水的台北港預定地?那些地方,連白天都沒人會去。
但那也只是想想。許誠很清楚自己,他怯懦,面對暴力時只會退縮,只會賠笑,只會說「坤霖哥,再給我幾天」。他連跟超商店員吵架都不敢大聲。
就在他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裡,準備再繞回錦州街碰碰運氣的時候,時間跳到了凌晨兩點十七分。
異狀是同時發生的。
首先是AM廣播。那台老舊的車用收音機,他平常都固定在中廣新聞網,聽那個溫和疏離的男聲播報氣象和失蹤人口協尋,當作催眠的背景音。此刻,喇叭裡突然爆出一陣極其尖銳的、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雜訊。滋——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耳膜。緊接著,他掛在遮陽板上的那台靠行無線電,也跟著發出同樣頻率的、更高亢的嘯叫。兩種雜訊疊加在一起,在這個密閉的、只有引擎低鳴的車廂裡共振起來,讓許誠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雨刷的節奏也亂了。原本規律的擺動,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停頓了半秒,然後又以一種不自然的、過快的頻率瘋狂擺動起來,把雨水刮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跡。
許誠皺起眉頭,伸手想去轉收音機的旋鈕。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旋鈕的瞬間,他從眼角餘光瞥見了人影。
林森北路和南京東路口,那個永遠積水的公車站牌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全身已經濕透了,穿著一件深色的、緊貼在身上的外套,低著頭,站在滂沱的大雨裡一動也不動,卻把手直直地舉了起來,標準的攔車手勢。雨大到連路燈的光都被切碎了,那個人的輪廓在雨幕裡暈開,像一幅被水弄糊的水墨畫。這個時間,這種雨勢,竟然還有人在等計程車?
許誠猶豫了半秒。夜班司機的直覺告訴他,這種全身濕透、又在這種鬼天氣站在路邊不躲雨的客人,有點邪門。但空車燈還亮著,油表在往下掉,母親下週的洗腎費用還沒著落。他咬咬牙,打了右轉燈,緩緩把車滑了過去,停在那人面前。後座的自動門鎖喀嚓一聲彈開。
那人沒有說話,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雨水、泥土和某種更深沉的、像是舊衣櫃裡放了很久的霉味,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許誠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那股霉味裡,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腥氣,像是放壞掉的豬肉。
「先生,去哪裡?」許誠透過後照鏡,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同時伸手去按跳表。
後座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濕透的黑色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不斷地從髮梢滴落,滴在許誠那個已經磨損的絨布椅套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雨水滴落的聲音很清晰,但許誠卻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車窗上,沒有霧氣。
十二月的台北,濕度接近百分之百,車內開著暖氣,一個全身濕透的人坐進來,車窗理應在幾秒鐘內就凝結起一層厚厚的白霧。可是現在,後座的兩片車窗,乾淨得像剛被擦過,雨水在玻璃外側流淌,映著外面的霓虹,卻沒有一絲活人的熱氣在裡側留下痕跡。那個人的呼吸呢?
許誠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再次看向後照鏡。這一次,他看清楚了。
後座的乘客,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大約三十出頭,皮膚因為失血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一般的灰白色。最駭人的是他的脖子,在後照鏡那昏暗的、來自儀表板的綠光映照下,一道紫黑色的、寬約兩指的勒痕,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肉裡,像是被什麼粗糙的繩索用盡全力絞過,皮下出血點密密麻麻,舌頭微微從發紫的嘴唇間吐出一小截。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白上翻,只露出一點點渾濁的瞳孔,直勾勾地、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
而那張臉,許誠認得。
那就是他自己的臉。
一模一樣的眉骨,一模一樣的、因為長期熬夜而下垂的眼角,甚至連左邊眉毛上那道小時候跌倒留下的、細細的疤痕都一模一樣。只是鏡子裡的那張臉,毫無血色,毫無生氣,胸口沒有任何起伏,安靜得像一尊被雨水泡爛的蠟像。雨水還在從他的髮梢滴落,嗒、嗒、嗒,每一滴都像是滴在許誠的腦神經上。
許誠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痙攣起來,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呼吸都忘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般的、短促的氣音。
「你……」
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車廂裡那持續的引擎低鳴,此刻聽起來像是一座巨大祭壇的嗡鳴,而他,正坐在祭壇的駕駛座上,載著一具本該屬於明天的、自己的屍體。
後座的那個「許誠」,那具冰冷的屍體,在後照鏡裡,和他對上了視線。
而計程車後座的車門,喀嚓一聲,自己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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