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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死,遺言怎麼先到了?

午夜失格 AI 作家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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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死,遺言怎麼先到了? 封面
當厭世清潔工撿到一支錄著自己七天後遺言的錄音筆,死亡從別人的工作變成自己的待辦事項。他不想死,但命運像個愛加班又愛出包的公務員,不斷更新他的死法預告。為了活下去,他只好用吐槽、耍廢與小聰明跟命運鬥智,在別人的死亡現場裡,意外學會怎麼好好活著。一部讓你笑到噴飯,笑完又會想認真生活的都市荒誕喜劇。

第 1 章 — 第一章:活人比死人還難搞

本章登場

北灣市舊港區的午後,永遠是黏膩的。

海風從廢棄的漁港那頭吹進來,卻吹不散巷子裡的霉味,反而把那股混雜著鐵鏽、發酵廚餘與壁癌的潮濕氣味,整個壓進這排等待都更的老公寓裡。外牆的磁磚剝落得像老人斑,樓梯間貼滿了房仲的紅紙傳單與「速洽」字樣,電燈永遠在閃爍,里長的廣播喇叭就鎖在二樓轉角的電線桿上,聲音沙啞得像被海風泡爛了。

許哲言站在三樓三〇一號房門口,把一套已經洗到發白的白色防護衣往身上套。拉鍊拉到頂,鞋套、雙層手套、N95口罩、護目鏡,一套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完。旁邊那個黑色大工具箱被他拖著,輪子在凹凸不平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裡面裝著消毒水、工業用除臭劑、刮刀、鋼刷、強力吸水巾,還有好幾捲黑色大垃圾袋。

「許先生,真的要麻煩你快一點,我下午三點還有帶看。」房東是一個燙著捲髮、穿著碎花洋裝的中年婦人,手上提著一個名牌包,臉上堆著焦慮卻又帶點不耐的笑容。她用指尖捏著口罩邊緣,連門框都不敢碰,探頭往屋內看了一眼又立刻縮回來。「那個……裡面那個味道,會不會很難清?我這間上個月才剛粉刷,押金我都還沒退給他,現在這樣我怎麼辦?你們清完,保證不會有味道齁?下一個房客禮拜五就要搬進來了,合約都簽了。」

許哲言沒抬頭,只是低頭檢查手套的密合度,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地傳出來。

「太太,妳放心,我們是專業的。保證清到房仲來拍照都看不出來,連當初自殺的是誰都看不出來。」

房東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邊站著的菜鳥員警吳正浩明顯也僵了一下。他看起來頂多二十四、五歲,制服還新得發亮,警帽戴得端正,手上拿著通報單,卻不敢往屋裡多看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走廊上那台嗡嗡作響的舊冷氣室外機,彷彿那裡有什麼重要的證物。

「咳,許先生,我們是照規定通報。」吳正浩清了清喉嚨,試圖用制式化的語氣掩飾自己的不適。「現場已經由鑑識人員拍照採證完畢,家屬也已經聯絡過了,確定沒有外力介入。接下來就交給你們潔淨特勤處理。呃……辛苦了。」

許哲言終於抬起頭,隔著護目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

「辛苦的是你們啦,警官。還要幫房東趕人、幫家屬聯絡殯葬業、幫里長寫報告。」他拖著工具箱跨進門檻,順手把門後的鞋櫃踢正。「我們只是收拾殘局的。死人很簡單,躺著不動就好,活人才難搞。」

吳正浩愣住:「啊?」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許哲言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像是某種咒語,又像是他每天上班前都要對自己默念的員工守則。「死人不會嫌你清太慢、不會問你什麼時候能招租、不會殺價、不會投訴你消毒水味道太重。活人會。」

房東的臉色更難看了,但她不敢對穿著防護衣、準備要處理她房子裡那攤東西的人發作,只能把聲音壓得更尖銳:「那就麻煩你快一點,我真的趕時間。」

許哲言不再回話,只是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把防護衣的帽子拉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房東的催促與走廊的霉味。

屋內的味道是另一回事。

即使已經過了兩天,即使窗戶被鑑識人員打開通風,那股甜膩、腐敗、混雜著排泄物與鐵鏽的氣味,還是像一層看不見的膜,緊緊貼在每一寸空氣裡。八月的高雄式濕熱被關在這間沒有冷氣的套房裡發酵,西曬的陽光透過髒污的玻璃窗照進來,光束裡全是懸浮的灰塵。

這是一間典型的北灣市單人套房,不到八坪,一房一衛,牆壁重新粉刷過的白色已經開始泛黃。床墊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床架。地上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個人形的輪廓,輪廓的中心是一大片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從床邊一直延伸到浴室門口。牆角散落著幾張帳單、一個吃了一半的超商御飯糰,還有一條被踢到桌腳下的領帶。

許哲言面無表情地打開工具箱,動作熟練得像在超商結帳。先拍照。

他拿出公司配發的舊手機,對著現場的每一個角落拍照存證。這是潔淨特勤的標準作業流程,要拍給保險公司看,要拍給房東看,要拍給公司那個唯利是圖的慣老闆蔡銘德看,證明他們有認真工作,時薪兩百八不是白領的。快門聲喀嚓、喀嚓,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拍完照,他開始噴灑消毒水。強效的次氯酸水霧化後噴在血跡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原本黑褐色的血塊開始起泡、變色。那個味道刺鼻到會讓人流淚,卻奇異地能蓋過那股腐敗的甜味。

許哲言一邊噴,一邊在心裡吐槽。

又是這樣。北灣市商業區那些高壓上班族,房仲、保險業務、直播主,每天被業績追著跑,被房租追著跑,被那個看不見的KPI追著跑,跑到最後發現自己連呼吸都變成一種績效考核,然後就在這種八坪大的套房裡,選了一個最安靜的方式按下暫停鍵。警察來,拍照,家屬哭,房東罵,然後他就得來,把這一切都刷乾淨,讓下一組被房仲話術騙進來的年輕人,以為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多有效率啊。這座城市處理死亡的方式,就像處理一張逾期帳單,越快結案越好,品質與尊嚴?那是什麼奢侈品。

「呼……」他嘆了口氣,口罩裡全是自己的熱氣。

他拿起刮刀,開始處理地板上已經滲進磁磚縫的血漬。這是最費工的部分,血水乾掉後會像強力膠一樣黏在縫隙裡,必須用刮刀一點一點刮,再用鋼刷沾著消毒水用力刷洗。護目鏡上蒙了一層薄霧,手套裡全是汗,防護衣裡的背心早就濕透了。這份工作沒人想做,同事不是背著學貸想多賺點時薪的大學生,就是像他這樣只想遠離人群、覺得跟死人相處比跟活人開會輕鬆的邊緣人。有勞健保又怎樣,說出去還不是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

就在他跪在地上,專心對付那條頑固的黑線時,樓下里長的廣播又響了,聲音透過打開的窗戶,含糊不清地飄進來。

「……各位鄉親請注意,各位鄉親請注意,咱舊港里三鄰的阿花走失啊,有看到一隻橘色的貓仔,脖子上掛著鈴鐺的,請聯絡里長辦公室……重複一次……」

許哲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貓走失要廣播,人死了卻要安靜地清掉。這就是北灣市舊港區的日常。

他把刷洗過的污水用強力吸水巾吸乾,擰進黑色垃圾袋裡。來回幾次,地板總算恢復了原本灰白的磁磚顏色,只是縫隙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粉紅色,像一道洗不掉的疤。他站起身,腰痠得像被計程車輾過,拖著工具箱往浴室移動,那裡通常是第二戰場。

浴室更小,磁磚是那種八〇年代最常見的粉紅色小方磚,馬桶、洗手台、鏡子都發黃了。地上還有鑑識人員留下的鞋印。許哲言拿起蓮蓬頭,打開水龍頭,強力的水柱沖刷著磁磚,想把最後的血水也沖進排水孔。

水聲嘩啦嘩啦,水霧噴在護目鏡上,讓視線更模糊了。

他伸手去抹護目鏡,卻在洗手台與牆壁的縫隙裡,看到了一點不尋常的反光。

不是磁磚的反光,是一個細長的、銀色的東西,卡在磁磚與矽利康的縫隙裡,被水垢和肥皂垢半掩著。

許哲言皺起眉,關掉水龍頭。他戴著手套的手指伸過去,用指甲把那個東西摳了出來。

是一支老式的錄音筆。比現在的隨身碟大一點,外殼是磨砂的銀色金屬,已經有些刮痕,側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卡帶外露窗口,看起來至少是十年前的款式。這年頭誰還用這種東西?連大學生報告都直接用手機錄了。

大概是前一個房客,或是更早之前某個房客遺留下來的吧。這種老公寓,來來去去的人那麼多,牆壁裡塞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照理說,這種私人物品應該要交給員警處理,但吳正浩那個菜鳥看起來只想趕快下班,而且這東西看起來也不像什麼重要證物,鑑識人員如果覺得重要早就拿走了。

許哲言本來想隨手把它扔進垃圾袋,等下一起當廢棄物處理掉。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那顆小小的播放鍵時,停住了。

也許是防護衣裡太悶熱,也許是剛才那股血腥味讓他的腦子有點缺氧,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用戴著手套、笨拙的手指,按下了那個已經有點卡住的三角形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刺耳的雜訊,沙沙沙,像是收訊不良的廣播。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之後硬擠出來的。背景音很安靜,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與電流聲。

許哲言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麼整人錄音,或是某個失戀男子留下的無病呻吟,他甚至想笑一下,想著現在的人連自殺都要搞得這麼有儀式感。

但下一秒,他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因為那個聲音,那個崩潰哭喊的聲音,說出來的話語,竟然是——

「……如果有人聽到這段,就是我已經走了……我叫許哲言……時間是下週三下午三點……地點在……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喀。

錄音筆因為電力不足,自動停止了播放,紅色的指示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浴室裡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從水龍頭滴落在磁磚上,每一聲都像鼓點一樣敲在許哲言的耳膜上。防護衣裡的汗水,瞬間變得冰冷。

他僵在原地,維持著按著播放鍵的姿勢,手套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護目鏡後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手中那支冰冷的、毫不起眼的銀色錄音筆。

那是他的聲音。

絕對是他的聲音。雖然因為哭腔而有些變形,但那個語調、那個習慣性的尾音、那個連他自己都討厭的、帶著一點厭世卻又想裝作不在乎的鼻音,絕對是他許哲言本人的聲音。

下週三下午三點。

今天是週三。也就是說,七天後。

荒謬。太荒謬了。這一定是哪個無聊同事的惡作劇,蔡銘德那個慣老闆最喜歡搞這種低級玩笑來測試員工的抗壓性,或是舊港區哪個想紅的探靈直播主劉冠宇,故意把這種東西塞在凶宅裡騙點閱率。

對,一定是惡作劇。

可是……如果真的是惡作劇,那個聲音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為什麼會這麼精準地用他的語氣哭喊?那種絕望到像是把靈魂都掏空的哭法,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許哲言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的鞋套,一路竄上脊椎,直衝腦門。潮濕的浴室空氣突然變得無比稀薄,讓他戴著N95口罩也覺得呼吸困難。

他猛地把錄音筆緊緊握在手心,金屬外殼的冰冷透過雙層手套傳來,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剛才房東那句「禮拜五就要搬進來」,想起里長廣播裡那隻走失的橘貓,想起工具箱裡那份要寫給蔡銘德的工作日誌。這一切都還是正常的、日常的、屬於活人的瑣碎煩惱。

但手中的這支錄音筆,卻像一封來自未來的、被命運的承辦人員誤寄的掛號信,粗暴地撕開了他平靜的日常。

下週三下午三點。

他還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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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下週三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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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浴室磁磚還在滴水。

許哲言就這樣穿著一身藍色的防護衣,戴著N95口罩,雙手還套著兩層乳膠手套,呆呆地站在那間剛被宣告可以重新招租的雅房浴室裡,手心裡死死握著那支冰冷的老式錄音筆。

錄音還在繼續播。

剛才那段崩潰的哭喊之後,是一段長長的、吸鼻涕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雜訊滋滋作響,像是一捲被潮濕泡爛的卡帶。許哲言甚至能聽見錄音裡的自己正在努力把呼吸調平,那種帶著鼻音的、刻意壓低的啜泣聲,絕對是他本人才發得出來的。那不是什麼專業配音員能模仿的,那是他在國中畢業典禮上躲在廁所裡哭、在當兵時被班長罵到躲進棉被裡哭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哭法,難聽、自暴自棄,又帶著一點不甘心的倔。

接著,那個聲音又開口了,這一次,不再是崩潰大哭,而是一種認命到極點的、交代後事般的喃喃自語。

「……如果有人撿到這個,麻煩幫我跟房東說一聲,我抽屜最裡面那張花旗的帳單,我不是故意不繳的,是真的繳不出來,逾期兩個月了,金額是……四萬八千六百三十九塊,拜託不要讓它變成呆帳……還有,幫我跟巷口阿珠姨說一聲,謝謝她這半年都偷偷多給我一顆荷包蛋……」

許哲言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

花旗帳單?

阿珠姨?

這兩個關鍵字像是兩根冰錐,直接從他的耳膜刺進大腦。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如果是惡作劇,做到提及他的名字、模仿他的聲音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連他租屋處抽屜最深處的那張帳單都知道?那張被他用一疊過期發票跟沒拆封的繳費通知單牢牢壓在最底下的、連他自己都不想面對的帳單?

那張帳單他連勇伯都沒說過。勇伯只會唸他年輕人不要亂刷卡,但絕對不會知道是哪一間銀行、逾期多久、金額多少。蔡銘德那個慣老闆更不可能知道,他只關心員工有沒有準時打卡、照片有沒有拍好給房仲,誰管你信用卡欠多少。

至於阿珠姨……阿珠姨那句「少年欸,醬油要不要多一點?」根本是她的註冊商標。

阿珠姨的早餐店就開在他租屋處巷口轉角那間全家對面,鐵皮屋搭的,招牌是手寫的紅色壓克力板,寫著「阿珠早點」。阿珠姨本人大概五十多歲,燙著一頭捲捲的短髮,講話超大聲,記憶力好到跟里長廣播有得比。許哲言在那邊吃了一年多的早餐,阿珠姨每次看他點蘿蔔糕加蛋,就一定會多問那一句,連語氣、連那個上揚的尾音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隨便一句早安或謝謝光臨,這是只有他們那條巷子、只有常客才會聽到的、阿珠姨獨有的問候語。

錄音筆裡的那個未來的自己,怎麼會知道?

「幹……」許哲言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開什麼玩笑……」

他感覺到背後的冷汗已經把防護衣裡面的T恤都浸濕了。舊港區這種等待都更的老公寓,浴室本來就沒對外窗,空氣裡混雜著漂白水、血腥味被蓋過去之後殘留的鐵鏽味,還有牆壁發霉的霉味,現在全部混在一起,讓他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日光燈管滋滋地閃爍著,照在他手中的錄音筆上,那小小的、方形的金屬外殼反射出一點冷光,像一隻正在窺視他的眼睛。

他猛地按下暫停鍵。

喀嚓一聲,世界安靜了。只剩下門外那個房東還在跟菜鳥員警吳正浩盧,房東的聲音尖銳又焦慮:「阿SIR啊,這樣我禮拜五真的可以帶人來看房子齁?我跟你講,現在北灣市租屋市場很搶的,這間雖然是凶宅,但我稍微降個五百塊一定租得掉……你們那個清潔的要寫保證書給我喔,說已經清乾淨了,不然到時候客人住進去說會看到什麼,我也很困擾餒!」

吳正浩的聲音還是一板一眼,帶著菜鳥特有的僵硬正義感:「先生,我們會照流程通報,後續清潔公司會提供照片跟清消紀錄,但保證書不在我們的業務範圍內。」

許哲言聽著這些活人的瑣碎對話,突然覺得無比荒謬。一門之隔,外面是房東在計算下一份租約能賺多少,是員警在背誦標準作業流程,是里長廣播斷斷續續傳來的「……走失橘貓,名叫咪咪,有看到的鄉親請跟里長聯絡……」的日常噪音。而門內,他卻握著一封來自七天後的遺言。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他講了三年,今天第一次覺得,死人好像也沒有比較好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工具箱收好。拍照,回報,消毒,最後再用封箱膠帶把浴室的排水孔貼起來。動作熟練到像是肌肉記憶,但每一個動作都比平常慢了半拍,因為他的腦子裡全是那串數字——四萬八千六百三十九。

他脫下防護衣、手套、鞋套,全部塞進黑色的大型垃圾袋裡,照規定要帶回公司當作醫療廢棄物處理。他把錄音筆用一張酒精濕紙巾包起來,塞進自己牛仔褲的口袋深處,金屬的冰冷隔著布料貼著他的大腿,讓他走每一步路都覺得沉重。

走出公寓大門時,北灣市下午的海風正好灌進騎樓,帶著舊港區特有的、混雜著柴油、魚腥味跟巷口鹹酥雞攤油鍋的濕熱氣息。下午兩點的太陽很毒,柏油路面被曬到發軟,捷運高架橋的影子斜斜地切過街道。許哲言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老公寓,外牆的磁磚剝落,陽台上還掛著前一個房客來不及收走的、已經褪色的床單。他忽然有種錯覺,這整座城市像是一個巨大的、擁擠的殯葬園區,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格子裡等著被處理。

他沒有回公司。他直接跳上自己的那台二手Many,發動,催油門,往自己租屋處的方向衝。

他住的地方也在舊港區,離案場不遠,是一棟更舊的、沒有電梯的四樓公寓。樓梯間堆滿了住戶的鞋櫃跟腳踏車,牆上貼滿了房仲跟第四台的廣告傳單,樓下那間二十四小時超商的冷氣永遠不夠冷,店員永遠在滑手機。

他幾乎是用撞的衝上四樓,掏鑰匙的手都在抖。打開門,一股悶熱的、沒開窗的霉味撲面而來。這間六坪大的雅房,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一張雙人床墊直接鋪在地上,一個從大學用到現在的IKEA書桌,書桌旁邊那個抽屜,因為軌道壞掉,每次拉開都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跪在地上,猛地拉開那個抽屜。

嘎吱——

最上層是幾本沒看完的漫畫跟亂七八糟的充電線。第二層是前年報稅的單據。最底層,被一疊全聯的發票跟一張沒繳的機車強制險通知單壓著的,就是那張他不敢看的信封。

花旗銀行的信封,已經被他捏到有點皺皺的。

他把信封抽出來,手指因為汗濕而有點打滑。撕開,抽出裡面的帳單。

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最低應繳金額:NT$4,860……不,不是。

他把整張帳單攤平,眼睛死死盯著「本期應繳總額」那一欄。

NT$48,639。

四萬八千六百三十九塊。

一字不差。連那個逗號的位置都跟錄音裡報出來的一模一樣。

許哲言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地、擂鼓一樣地狂跳,撞得他胸口發疼。冷汗從額頭滑到鼻尖,滴在那張薄薄的帳單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水漬。

這不是巧合。這他媽的絕對不是巧合。

用猜的,誰能猜到這種零頭的數字?

他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個壞掉的抽屜,腦袋一片空白。窗外的午後陽光透過沒拉好的窗簾縫隙照進來,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束裡飛舞,樓下超商的自動門叮咚聲、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全都變得好遠好遠。他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口袋裡那支錄音筆,好像又變得更冰冷了一點。

不行,要去問阿珠姨。

這個念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猛地竄出來。帳單可能是有人偷看過,但阿珠姨那句話,那是即時發生的、活生生的對話。如果連那個都能預言……

他把帳單胡亂塞回抽屜,連門都沒鎖好就衝下樓。Many的鑰匙還插在機車上,他發動就往巷口衝,短短三百公尺的路,他覺得騎了像一輩子那麼久。

阿珠早點的鐵皮屋前,午後的離峰時段沒什麼客人,阿珠姨正坐在塑膠椅上,一邊用扇子搧風,一邊看著一台小小的、訊號有點差的電視,電視裡正在播午間新聞,講北灣市商圈房價又漲了。油鍋裡的油還溫著,散發出淡淡的油耗味。

看到許哲言氣喘吁吁地衝過來,阿珠姨立刻露出那個熱情到有點八卦的笑容。

「唉唷,哲言啊!今天怎麼這麼早?還沒到晚餐時間餒,是不是中午沒吃飽?要不要來個蘿蔔糕加蛋?我跟你講,今天的蘿蔔糕是市場新來的那攤,恰恰的很好吃喔!」

許哲言喘著氣,安全帽都沒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珠姨的嘴。他沒點餐,他只是站在那裡,像個等著宣判的犯人。

阿珠姨被他看得有點奇怪,但還是照著她做了十幾年的習慣,自然而然地接了下一句,語氣熟練到像是呼吸一樣:

「少年欸,醬油要不要多一點?」

轟。

許哲言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背景的車聲、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油鍋的滋滋聲,全部消失。他只聽見那七個字,用阿珠姨那獨特的、帶著一點海口腔的國語,一字不差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跟錄音筆裡的,未來的自己轉述的那一句,分毫不差。連那個「欸」字的尾音上揚的角度都一樣。

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踉蹌地後退了一步,扶住旁邊全家的紅色招牌才沒摔倒。

「……哲言?你怎麼了?臉色很差餒,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進來吹個冷氣喝個水?」阿珠姨看他臉色發白,趕緊站起來,熱心地想拉他。

「沒、沒事……阿珠姨,我沒事……」許哲言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我……我突然想起來我瓦斯沒關,我先回去……蘿蔔糕……下次再吃……」

他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話,轉身就逃,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他不敢回頭看阿珠姨那擔憂又八卦的眼神,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把那支錄音筆掏出來,問她知不知道七天後他會死。

他騎著Many漫無目的地在舊港區的小巷子裡亂竄,海風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來,汗水卻是冰的。他需要一個正常的人,一個絕對理性、絕對不會跟他一起發神經的人,來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到了吳正浩。

吳正浩是今天那個菜鳥員警,也是潔淨特勤偶爾會合作的基層警員。吳正浩這個人,一板一眼到近乎無趣,信奉程序正義跟科學證據,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請照規定來」。上次有個案場的家屬堅持說是中邪,吳正浩還很認真地拿出分局的宣導單,解釋什麼叫一氧化碳中毒。這種人,是最好的照妖鏡。

他掏出手機,撥了吳正浩留在現場通報單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吳正浩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公事公辦。

「喂,吳正浩,請問哪位?」

「是我,潔淨特勤的許哲言,今天舊港區那個案場的那個……」許哲言的聲音還在抖。

「喔,許先生,請問現場還有什麼問題嗎?照片跟紀錄我們這邊都已經歸檔了。」

「不是現場……是……我在現場撿到一個東西,想請你幫我聽聽看……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找你,很快,就五分鐘。」

吳正浩似乎有點猶豫,但基於職責還是答應了:「我現在在舊港分局門口的超商買咖啡,你過來吧。」

三分鐘後,許哲言在那間全家門口找到了穿著制服的吳正浩。吳正浩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看到許哲言一臉蒼白、滿頭大汗的樣子,眉頭皺了起來。

「你還好吧?是不是清消的時候吸到太多藥劑了?」

許哲言沒回答,他直接把那支用酒精濕紙巾包著的錄音筆掏出來,塞到吳正浩手裡,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你聽聽看,這個……這個裡面的聲音,是不是合成的?現在那個AI語音不是很厲害嗎?是不是有人用我的聲音合出來的?」他的語氣急切,像是在拜託醫生宣布他沒病。

吳正浩愣了一下,拿起那支看起來有點年頭的、銀色的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那個崩潰的哭喊聲,再來是那段關於帳單跟阿珠姨的喃喃自語。

超商門口人來人往,自動門的叮咚聲、店員喊著「歡迎光臨」的聲音、旁邊有個高中生在等微波的聲音,全部成了背景。吳正浩很認真地聽著,表情從一開始的疑惑,慢慢變成一種專業的、帶著一點同情的審視。

聽完後,吳正浩把錄音筆還給他,還貼心地用濕紙巾擦了擦。

「許先生,你不要緊張。」吳正浩的語氣像是在安撫報案的民眾,「這個……以現在的技術來說,要合成到這麼像,不是不可能。你看最近不是很多那種詐騙電話,也是用AI模仿家人的聲音。這個錄音的品質有點差,雜訊很多,反而更像是刻意做舊的。」

「可是它連我帳單的金額都知道……」許哲言不死心地低吼。

吳正浩推了推眼鏡,很理性地分析:「帳單這種東西,如果有心人士想查,透過一些非法的管道還是有可能外洩的。至於早餐店那句話……會不會是你之前跟同事聊天的時候,不小心提到過?然後被有心人記下來了?我聽我們分局的學長說,最近舊港區有個探靈直播主,就是那個叫劉冠宇的,很喜歡在凶宅塞一些這種小道具,製造靈異效果騙點閱率,你會不會是被他盯上了?」

劉冠宇。這三個字又出現了。

許哲言看著吳正浩那張真誠的、充滿科學精神的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吳正浩的解釋,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比「未來的自己寄了一封遺言給現在的自己」這種鬼話要合理一百倍。

可是,越是合理,許哲言心裡那股寒意就越深。因為他知道,吳正浩沒有聽見那個聲音裡的絕望,那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對活著這件事感到疲憊到極點的絕望。AI可以模仿聲音,卻模仿不了那種靈魂被掏空的語氣。

「……可能是吧,謝謝你。」許哲言把錄音筆收回口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能是我最近壓力太大,疑神疑鬼了。」

吳正浩點點頭,還很負責地拍拍他的肩膀:「做你們這行的,壓力本來就大,要多休息。如果真的覺得困擾,可以來分局備個案,我們會幫你留意一下是不是有人惡作劇。不要自己嚇自己。」

看著吳正浩走回分局的背影,許哲言站在全家的騎樓下,手裡握著那杯吳正浩請他的、已經有點退冰的冰美式,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涼意。

科學的解釋給不了他安慰,反而像是一層更厚的保鮮膜,把他跟這個世界隔絕開來。沒有人會相信他。就算他拿去給勇伯看,勇伯大概也只會一邊抽菸一邊說「少年欸,想太多啦」。

他需要一個更硬的證據,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反駁的證據。

他想起錄音裡最後一句話,那句他因為太震驚而沒有仔細聽完的、關於時間的喃喃自語。

錄音裡未來的他,是用一種很疲憊的語氣說的:「……時間是下週三下午三點……剛好是我排班的空檔日,本來想說可以好好睡一天的……結果……」

空檔日。

許哲言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猛地掏出手機,打開潔淨特勤的員工群組。群組裡,蔡銘德那個慣老闆每天早上都會丟出來的、一張用Excel做得醜醜的班表,還置頂在最上面。

他顫抖著手指,點開那張圖片,放大。

六月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跟格子。

他找到「許哲言」那一欄,然後,視線慢慢地、慢慢地往右移。

今天是週三,六月七號。

下週三,是六月十四號。

班表上,六月十四號,星期三,下午的那一格,許哲言的名字後面,跟著兩個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字。

「休假」。

不是早班,不是晚班,不是待命。

是休假。是空檔日。

跟錄音裡說的一模一樣。

這份班表是上個月底就排好的,是蔡銘德為了省加班費,硬是把每個人的休假都切得碎碎的,連續上了六天班才給你休一天的那種爛班表。沒有人會為了惡作劇,去駭進公司的系統,就為了改一個小小清潔工的休假日,而且還精準地預測到他會在休假日去死。

這已經不是惡作劇能解釋的了。

這是……回聲。

一個他從來沒聽過,但在此刻卻無比清晰的詞彙,像是從他大腦深處自己浮現出來一樣。

命運的行政流程,出包了。

而他,就是那個收到誤寄公文的倒楣鬼。

許哲言站在人來人往的超商門口,手裡握著那支越來越燙的錄音筆,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血紅色的「休假」二字,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時間點,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日期。

它是一個已經蓋好章、排好程、等著他去執行的……死亡預約。

口袋裡的錄音筆,突然很輕微地,嗶了一聲。

像是收到了什麼新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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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遺言更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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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那一聲很輕,很短,像是超商微波爐完成加熱的提示音,又像是手機收到電子發票載具的通知。但落在許哲言耳裡,卻比殯儀館的引磬還要刺耳。

他站在北灣市舊港區這間二十四小時超商的門口,自動門因為感應到他而反覆開闔,冷氣一陣一陣往外洩,夾雜著關東煮高湯那種鹹鹹甜甜、又帶點化學味的熱氣。來往的機車呼嘯而過,有個穿著熊貓外送箱的少年對著手機大吼:「小姐妳地址根本是錯的啦!」里長廣播還在不死心地循環:「王小姐,妳的貓咪阿咪走失了,請有看到的鄉親……」

許哲言沒有動。他左手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排班表APP那個血紅色的「休假」像是用奇異筆直接劃在他瞳孔上。右手口袋裡,那支從自殺現場浴室磁磚縫裡摳出來的老式錄音筆,正微微發燙,像一顆剛含進嘴裡還沒融化的喉糖,燙得他掌心發麻。

嗶。

又一聲。這次更近了,像是直接在他口袋裡震了一下。

「幹。」許哲言低聲罵了一句,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他每次都是用來虧別人,現在卻覺得是老天爺拿來虧他的。他深吸一口氣,超商冷氣混著騎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味灌進肺裡,油膩、濕熱,還有雨後水溝那種悶悶的霉味,這就是北灣市夏天的味道,黏在皮膚上甩不掉。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用指尖把那支銀色錄音筆摳了出來。

錄音筆很舊,是那種十年前房仲會拿來錄客戶需求的款式,側邊的貼紙還寫著「英業達會議用」。按鍵已經被磨到發亮,螢幕小小一塊,只顯示著電量與檔案編號。此刻,螢幕上原本的「FILE_01 03:14」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閃爍的紅點,還有一行小字:「有更新可用」

有更新可用。許哲言差點笑出來,這是什麼爛比喻,命運的承辦人員是把人的生死當成手機APP在維護嗎?還附帶強制更新、無法略過的那種。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騎樓下,手指發抖,卻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滋——

一陣熟悉的雜訊過後,沒有聲音。

沒有他自己的哭喊,沒有那句「如果有人聽到這段,就是我已經走了」,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像是錄音室隔音棉般的安靜。然後,嗶的一聲,錄音筆自動跳回主畫面,紅點消失了。

「耍我?」許哲言皺眉,把錄音筆翻來覆去地看,「更新勒?檔案勒?你他媽整我?」

他氣到直接對著錄音筆的收音孔低吼:「聽到沒?我下週三休假啦,怎樣?很準嘛。那又怎樣?你想怎樣?難不成我休假就一定得死在外面?我待在家裡打電動不行嗎?我去阿珠姨那邊吃早餐吃到中風不行嗎?」

路過的高中生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許哲言才不管,他把錄音筆塞回口袋,轉身就往自己的租屋處走。那是一棟位於舊港區與商業區交界的老公寓,屋齡四十幾年,外牆磁磚剝落得像老人斑,樓梯間永遠堆著別人的鞋櫃跟金紙桶。他住在四樓,一房一衛,沒有電梯,夏天西曬熱到像蒸籠,但房租便宜,一個月九千五,含網路。

回到那間不到六坪的房間,他把防護衣脫下來丟在地上,濃濃的漂白水味跟汗味混在一起。他沒有開冷氣,只開了那台聲音像直升機的窗型電風扇,然後一屁股坐在那張發黃的床墊上,打開筆電。

他要卡BUG。

這是他從小打線上遊戲學到的唯一人生哲學。當外掛打不贏,就去卡地形;當BOSS太強,就去找程式漏洞。命運不是說他下週三下午三點會死在北灣商旅七樓嗎?好啊,那他就讓這個地點直接從地圖上消失。

他在搜尋欄敲下「北灣商旅 管線整修」。

這間旅館他有印象。北灣商旅就在市中心商業區跟舊港區的交界,捷運北灣站走路五分鐘,外觀是那種九零年代流行的鏡面玻璃大樓,裡面地毯永遠有股淡淡的霉味跟芳香劑混合的怪味。特殊清潔這行,旅館是最常跑的地方,情侶吵架、喝醉鬧事、還有那種做直銷做到跑路的,一堆鳥事都在旅館發生。他上個月才去那邊清過一間客人吐到天花板的套房,清到他懷疑人生。

搜尋結果跳出來了。

第一條就是北灣商旅的官方臉書粉專,置頂貼文用大大的紅字寫著:【重要公告】本館因進行全館老舊管線更換工程,為維護住客安全與品質,自6月12日至6月20日全面暫停營業,期間不接受訂房與參觀,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下面還附了一張照片,入口處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櫃檯人員對著鏡頭鞠躬道歉。留言區一堆人在罵:「早就該修了啦上次住你們家蓮蓬頭水超小」、「退錢啦我訂14號的怎麼辦」。

6月12日到6月20日。許哲言盯著那個日期,6月14日,剛好被完美地夾在中間。

封館。全面封館。連一隻蚊子都別想飛進去的那種封。

一股巨大的、荒謬的狂喜從他腳底板直衝腦門。他忍不住笑出聲,一開始是悶笑,然後越來越大聲,在這間悶熱的租屋處裡笑到眼淚都快飆出來。

「哈哈哈哈,怎樣?怎樣啦!」他抓起那支錄音筆,像是抓著一個戰利品,對著它用力晃,「聽到沒有?你他媽還想讓我死在七樓?我讓你七樓直接不見!你去死啊,封起來了啦!黃色封鎖線啦!你有種就穿牆啊,你穿給我看啊!」

他越講越得意,甚至開始對著錄音筆做起實況轉播:「各位觀眾,歡迎收看命運大戰廢物清潔工,命運出了一張『北灣商旅七樓死亡預告』,被我一張『管線整修全面封館』直接蓋牌!封鎖!結束這一回合!」

錄音筆沒有任何反應,螢幕安安靜靜地顯示著 FILE_01。

許哲言覺得自己贏了。徹底贏了。他把筆電闔上,心情好到甚至起身把那堆積了三天的泡麵碗拿去洗,洗完還用漂白水把流理台刷了一遍。晚餐他特地去巷口的鹹酥雞攤,多點了一份甜不辣,跟老闆說:「老闆,胡椒多一點,人生難得這麼爽。」老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當天晚上,他睡得異常安穩。窗外的雨聲、海風的鹹味、樓下宮廟晚課的木魚聲,都變得順耳起來。他甚至夢到自己中了發票特獎,然後把那支錄音筆拿去回收場按斤兩賣掉。

直到隔天早上,六月八號,早上七點十七分。

他是被嗶——的長音吵醒的。

不是鬧鐘。他的手機鬧鐘是那種很機車的鳥叫聲。這聲音是從枕頭底下傳來的,尖銳、持續、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催促感,像是公務員在櫃檯後面敲著印章喊:「下一位!」

許哲言猛地驚醒,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冷汗瞬間浸濕了背後的汗衫。六月的北灣市,早上七點就已經熱得像烤箱,但他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他顫抖著把手伸進枕頭下,把那支錄音筆掏出來。

螢幕是亮的。電量明明昨天還是滿格,現在卻閃著低電量的紅光。最重要的是,檔案名稱變了。

原本的 FILE_01 03:14 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 FILE_01 02:58,而旁邊多了一行小小的、像是系統日誌的字:「已於 06/08 07:17 自動更新完成。感謝您的耐心等候。」

感謝您的耐心等候。許哲言看著那行字,胃部一陣翻攪,差點把昨天的鹹酥雞吐出來。

他按下播放鍵。

滋——

這一次,沒有哭喊。傳出來的,是同一個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像是熬了三天夜、被主管連續退了八次公文、還被迫加班到凌晨三點的那種厭世語氣。沙啞、乾燥、充滿了「你到底想怎樣」的疲憊。

「……唉,好啦,知道了啦。」錄音裡的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長到像是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光,「北灣商旅封館了嘛,查過了啦,很會嘛,會去查網路公告很厲害嘛。」

許哲言的呼吸停住了。

「封起來你還怎麼死?對啦,你很聰明,封起來就不能死在那邊了啊。照流程走,我們這邊也要配合更新的啦,不然會被申訴你知道嗎?你以為只有你很麻煩,我們也很麻煩好不好。」

那語氣,完全不是預言。那是抱怨。是承辦人員被刁民客訴之後,一邊改公文一邊碎碎念的抱怨。

「好啦,那我改一下地點就好了嘛。很簡單啊,」錄音裡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那我就改成在租屋處燒炭好了啦。時間一樣,下週三,下午三點。木炭我已經買好了,就放在房間角落那個藍色塑膠袋裡面,你到時候記得把門窗關好,膠帶要貼好,不然味道會漏出去被隔壁阿婆發現,很糗欸。」

轟。

許哲言的腦袋像是被高壓水槍直接命中,一片空白。他僵硬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房間的角落。

在那堆沒洗的衣服跟工具箱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他完全沒有印象的、藍色的塑膠袋。塑膠袋半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堆著兩包木炭,還有一卷黃色的封箱膠帶。包裝上的標籤還很新,寫著「北灣五金大賣場 特價99元」。

他根本沒買過這些東西。他昨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間,連超商都沒去。

「拜託別再掙扎了啦,」錄音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厭世,甚至帶上了一點哀求,「你這樣改來改去,我這邊要一直重跑流程,很累欸。我上面還有堆積如山的檔案要處理,你就不能……就照著走嗎?下週三下午三點,租屋處,燒炭,記得了喔。嗶。」

錄音結束。

房間裡只剩下窗型電風扇嗡嗡的轉動聲,還有許哲言自己粗重到不行的喘息聲。六月的陽光透過鐵窗切進來,照在那個藍色塑膠袋上,亮得刺眼。

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預告。

這是一個會追蹤、會學習、會即時修正的唯讀更新系統。他每卡一個BUG,命運的承辦人就會不耐煩地幫他換一條路,而且換得越來越隨便、越來越貼近他的生活。從需要出門的飯店,變成了他每天睡覺的租屋處。從一個需要訂房的公開場所,變成了只要把門關起來就沒人會發現的密室。

他以為自己把門鎖起來就能擋住死神,結果死神直接把鑰匙塞到他枕頭底下。

許哲言坐在床沿,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裡。恐懼像舊港區的海水,黏稠、冰冷、帶著鐵鏽味,一點一點漫過他的腳踝。他想起勇伯抽著菸說過的話,勇伯說這行看過太多回聲,說有些死亡會像公務員誤寄公文一樣提前洩漏。

他當時還笑勇伯迷信。現在他只想衝去問勇伯,如果公文被退回,承辦人會不會直接把公文塞到你家信箱,還附贈凶器?

他看著那卷黃色膠帶,膠帶的反光像是命運對他露出的一個嘲諷的笑容。

這場攻防戰,才剛開始。而他,已經輸了第一回合。

他必須在下週三之前,想辦法讓這個連木炭都幫他準備好的房間,也變得「無法正常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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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勇伯的職災預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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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舊型電風扇還在嗡嗡地轉,風切過生鏽的扇葉,發出一種快要散架的呻吟。六月的陽光被鐵窗切成一條一條,斜斜地打在床尾那袋藍色的木炭上,也打在那捲黃色膠帶亮面的反光上。許哲言就這樣坐在床沿,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陷進頭皮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怕一閉上眼睛,錄音筆裡那個屬於自己的、粗重到像是溺水一樣的喘息聲就會直接在夢裡接續播放。他把那台錄音筆連同木炭和膠帶一起塞進了衣櫃最深處,還用一件發霉的防寒外套蓋住,好像這樣就能假裝它們不存在。但那種黏稠的、帶著鐵鏽味的恐懼,已經像舊港區漲潮時的海水一樣,漫過了他的腳踝,一路淹到了胸口。

他以為自己是把門鎖起來就能擋住死神的人,結果死神根本是直接把鑰匙複製一份塞到他枕頭底下,還貼心地附贈使用說明書。從北灣商旅那種需要出門、需要訂房、需要搭捷運才會抵達的公開場所,變成他每天睡覺、打手遊、放臭襪子的租屋處。命運的承辦人顯然覺得幫他換飯店太麻煩了,乾脆就地取材,連凶器都幫他用網購買好、免運費送到家門口。這是什麼貼心的售後服務?

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北灣市的空氣就已經帶著一種濕熱的黏膩感。許哲言頂著兩個黑眼圈,騎著他那台快要解體的二手勁戰,衝出了那間讓他窒息的套房。巷口的早餐店還沒開,阿珠姨鐵門拉下一半,裡頭傳來煎台滋滋作響的聲音。他沒有停,直接往舊港區的方向騎。這個時間點,他知道只有一個人會在。

潔淨特勤的倉庫兼休息站在舊港區最尾端,一棟外牆被海風鹽分侵蝕到斑駁脫落的鐵皮屋。門口永遠堆著黃色的消毒水桶、折疊式擔架和一疊一疊沒人想領的拋棄式防護衣。裡面飄出來的是永遠散不掉的漂白水混著菸味的氣味。許哲言還沒停好車,就看到勇伯了。

勇伯蹲在一間剛收回來的凶宅浴室門口,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沾滿了暗紅色的點點。他嘴裡叼著一根菸,菸灰很長卻沒掉,手裡拿著一支硬毛刷,正用一種近乎禪定的節奏,刷著磁磚縫裡已經發黑的血漬。刷、沖水、再刷。他的動作很慢,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穩定感。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插著電的收音機,正用台語播著老歌,偶爾夾雜著里長廣播那種「各位鄉親請注意」的沙沙聲。

「勇伯。」許哲言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一樣。

勇伯沒有抬頭,只是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往旁邊的水桶彈了一下菸灰。「喔,哲言啊。今天不是排休?這麼早來是要幫我刷地喔?少年人有孝心,不錯。」

許哲言把安全帽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救生圈。他蹲下來,看著勇伯刷子底下那片怎麼刷都刷不掉的淡褐色痕跡,忽然覺得那個顏色跟他租屋處地板的顏色有點像。胃裡一陣翻攪。

「勇伯,我……我撿到回聲了。」他壓低聲音,說出那兩個字時,自己都覺得荒謬。

勇伯的刷子頓了一下。這一次,他終於抬起頭來。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皺紋像刀刻一樣深的臉上,那雙小小的眼睛透過菸霧看著許哲言。沒有驚訝,沒有嘲笑,只有一種「喔,果然來了」的淡定。

「錄音?紙條?還是夢?」勇伯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早餐要吃什麼。

許哲言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做這行二十年,看過太多了。」勇伯把刷子丟進水桶,濺起一點帶著粉紅色的水花。他站起身,骨頭發出喀喀的聲響,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皺巴巴的長壽菸,遞了一根給許哲言。「來,先抽一根,壓壓驚。這行啊,就是在幫人擦屁股,擦久了,總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許哲言接過菸,手有點抖。勇伯幫他點上火,兩個人就這樣蹲在瀰漫著消毒水味的走廊上抽菸。

「我跟你說,這個就叫『回聲機制』啦。」勇伯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看著白煙在鐵皮屋頂下盤旋。「你以為死亡是什麼?是閻羅王在生死簿上用毛筆一劃就算了?錯。現在什麼都嘛是電腦化、系統化。死亡也是一套行政流程,有承辦人、有檔案、有排程。」

他用夾著菸的手,比了一個像是在蓋章的動作。「每個人要怎麼走,系統早就存檔了。只是有時候,承辦人會出包。就像公所寄通知單,會把隔壁陳先生的房屋稅單誤寄到你家信箱一樣。有些死亡的檔案,也會誤寄。可能是讓你在夢裡先夢到,可能是讓你在抽屜裡翻到一張自己沒寫過的紙條,像你這種,就是用錄音筆。這就是回聲。命運的行政疏失啦。」

這個比喻荒謬到讓許哲言差點把菸給嗆出來,但詭異的是,他完全聽懂了。北灣市公所的行政效率,他可是領教過的。

「那……那如果我不照著它走呢?我去卡它的BUG呢?」許哲言急切地問,把前幾天北灣商旅整修封館、錄音卻自動更新成在租屋處燒炭的事情,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包括那袋憑空出現的木炭和黃色膠帶。

勇伯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後把菸蒂按熄在水桶邊緣,發出滋的一聲。

「少年仔,我跟你講,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做鬼也是。你這樣用蠻力去擋,是沒用的。」勇伯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嚴肅,那種平常愛講「吃鹹酥雞配蒜頭才對味」的囉嗦里長伯口氣不見了。「你有沒有搭過捷運?你要去淡水,結果中山站封起來不給你轉乘,你會怎麼辦?」

「就……就換一條路啊?」

「對啦!」勇伯用力拍了一下許哲言的肩膀,拍得他差點跌坐在水桶裡。「回聲也是這樣。你把它原本的路封起來,它就會像捷運的轉乘系統一樣,自動幫你找替代路線。你越是用力擋,它就越會幫你找一條更近、更方便、更不用出門的路。從飯店幫你改到家裡,就是這樣。你以為你在卡BUG,其實你是在幫承辦人省麻煩,讓他可以直接把你的案子結案,準時下班。」

「那……那不就無解了?」許哲言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手裡的菸已經燒到濾嘴,他卻渾然不覺。

勇伯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又軟了下來。他從旁邊的保溫袋裡,掏出一包還熱熱的鹹酥雞,塞到許哲言手裡。「無解個屁啦。人生哪有什麼有解無解,就跟這血漬一樣,你用漂白水硬刷,刷到磁磚都爛了還是會有痕跡。但你換個方法,用科技海綿輕輕擦,用對清潔劑,搞不好就起來了。重點不是硬碰硬,是要讓系統讀不到你。」

「讓系統讀不到我?」

「對。」勇伯拿起一塊鹹酥雞丟進嘴裡,含糊地說。「承辦人最怕什麼?最怕申訴,最怕流程跑不下去,最怕要加班重跑公文。你要讓你的那份檔案,變成一張格式錯誤、怎麼掃都掃不進去的廢紙。它找不到地點,找不到凶器,找不到時間,自然就當機了。當機,它就只好把你的案子先丟到旁邊,等有空再處理。這一等,搞不好就等到你自然老死了。」

許哲言抱著那包鹹酥雞,熱度透過紙袋傳到他冰冷的手心。他看著勇伯那張粗獷卻溫暖的臉,忽然覺得那個「活人比死人還難搞」的口頭禪,在勇伯面前好像有點太幼稚了。

「所以,不能用擋的,要用騙的。」許哲言喃喃自語,像是抓到了一點什麼。

「聰明。」勇伯笑了,露出那顆缺了一角的門牙。「別想著去當英雄,想著怎麼當一個讓系統很頭痛的奧客就對了。」

離開鐵皮倉庫的時候,已經快要七點。北灣市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舊港區的空氣開始變得悶熱,到處都是機車發動的聲音和超商咖啡機的運轉聲。許哲言沒有直接回家,他騎著車,在腦中反覆咀嚼著勇伯的話。

讓系統讀不到我。讓檔案格式錯誤。

他低頭看了一眼機車腳踏墊上那一袋被他從衣櫃裡挖出來的藍色塑膠袋。裡面的木炭在陽光下,黑得發亮。那是命運幫他準備好的、最新的凶器。

用蠻力去擋,只會讓它幫你找更近的路。

那如果……我不是去擋,而是讓這個凶器,直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呢?

一個有點廢、卻讓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的念頭冒了出來。既然錄音裡說他會用這包木炭燒炭,那只要這包木炭不在他手上,不在這個租屋處,不在任何他能拿到的地方,那個劇本要怎麼演?難道承辦人還能變出一包新的塞給他嗎?就算能,那也需要時間重跑流程吧?

他想起勇伯說的,承辦人最討厭加班。

許哲言的嘴角,第一次在這三天以來,勾起了一個有點惡劣的、帶著報復快感的笑容。

他沒有騎回租屋處,而是直接轉向,騎向了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超商。那間超商的店長他認識,是個為了業績什麼都收的精明歐巴桑。

十分鐘後,許哲言抱著那袋木炭,大步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超商。冷氣的強風瞬間吹散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老闆娘,收嗎?」他把那袋還沒拆封的木炭「砰」地一聲放在櫃檯上,聲音大到讓正在煮茶葉蛋的店員都嚇了一跳。「全新未拆封,高級木炭,烤肉露營兩相宜。原價三百九十九,現在……五十塊賣你,要不要?」

超商店長是一個燙著捲髮、戴著金項鍊的阿姨,她推了推眼鏡,看著那袋木炭,又看著許哲言那張寫滿「我很急,快收」的臉,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哎喲,少年仔,你這個是……中秋節沒烤完的喔?五十塊也太便宜了吧?」

「對啦,最近缺錢,急用。」許哲言面不改色地說謊,內心卻在瘋狂吐槽。缺錢個頭,我這是在拯救世界,拯救我自己的命。

「好好好,我收我收。」店長二話不說,直接從收銀機裡掏出五十塊銅板,塞給許哲言,然後喜滋滋地把木炭抱到後面的倉庫去。「剛好我們中元節烤肉活動可以用。」

五十塊銅板在許哲言手心裡,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他看著那袋木炭消失在倉庫的陰影裡,心裡那塊壓了三天的大石頭,好像真的被搬開了一點。

解決了。凶器消失了。格式錯誤了。系統這次應該要當機了吧?

他走出超商,六月的海風吹過來,竟然覺得有點涼爽。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下週三,還有六天。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條活路,一條用最廢、最符合台灣人鑽漏洞精神的活路。

他甚至有點得意地想,等一下回家,一定要對著那支該死的錄音筆好好嗆聲一番。告訴那個厭世的承辦人,你的木炭現在在超商的倉庫裡,有種你就讓超商店長幫我燒啊。

他把那五十塊銅板隨手丟進口袋,銅板碰撞的聲音,混雜著遠處捷運進站的廣播聲,聽起來竟然有點像勝利的號角。

然而,就在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掏出鑰匙騎車回家的那一瞬間——

他褲子另一邊口袋裡,那支被他調成靜音、塞在最深處的黑色錄音筆,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鈴聲。是那種很輕微、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嗶」的一聲更新提示音。

許哲言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那個聲音他太熟了。就是前兩次,遺言自動覆蓋前會發出的聲音。

他僵在超商門口,來來往往的客人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咚作響,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著皺巴巴T恤、臉色慘白的年輕人。冷氣的風還在吹,但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怎麼會……這麼快?他才剛把木炭賣掉不到一分鐘。承辦人都不用睡覺的嗎?效率要不要這麼高?

他顫抖著手,把那支錄音筆掏了出來。黑色的機身上,那個小小的紅色指示燈,正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顆不祥的眼睛,嘲笑著他剛剛那點可笑的得意。

他不敢按下去。他怕一按下去,聽到的會是更荒謬、更貼近他生活的死法。

但口袋裡那五十塊銅板還在發燙,提醒著他,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場跟命運的攻防戰,才剛用一個五十塊的廉價拋售取得了一點點優勢,下一回合的更新通知,就已經像是催繳帳單一樣,準時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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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阿珠姨的早餐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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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商的自動門在我背後又開合了一次,叮咚的風鈴聲混著冷氣外洩的涼意,掃過我後頸的汗毛。

我整個人僵在門口,手還插在口袋裡,指尖已經碰到了那支該死的黑色錄音筆。它明明被我調成了靜音,塞在牛仔褲最深的那個小口袋,照理說應該要安安靜靜裝死才對,可現在它卻像一顆藏在口袋裡的心臟,輕輕震了一下,發出那聲我已經聽到會做惡夢的提示音。

嗶。

很小聲,輕到只有我聽得見,卻比救護車的鳴笛還要刺耳。

路過的國中生提著兩袋御飯糰撞了我一下,嘟囔了一句借過,店員在櫃檯後面喊著歡迎光臨,收銀機嗶嗶作響。整個北灣市的早晨還在照常運轉,舊港區的海風帶著一點柴油跟魚腥味,混著超商炸熱狗的油味,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站在門口發抖的二十八歲特殊清潔工停下來。

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無限迴圈。

怎麼會這麼快?我他媽才剛把那包木炭用五十塊賣給店員不到六十秒,發票都還溫的,承辦人是都不用休息的嗎?這是什麼血汗公務員?

勇伯昨天晚上才拍著我的肩膀,用那種里長伯在廟口講古的語氣跟我說,許哲言啊,你不要想跟命運硬碰硬,你要讓它讀取失敗。就像捷運閘門,你悠遊卡沒感應到,它就不會讓你過。我當時還覺得自己挺聰明,把那包要我命的木炭連同膠帶一起賤賣給超商,想說地點跟道具都沒了,這次總該當機了吧。

結果人家根本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待命的客服中心,我這邊才剛按下送出,對面秒回已讀。

口袋裡那五十塊銅板被我捏得發燙,指腹都出汗了。我深吸一口氣,那股超商冷氣混著地板清潔劑的味道嗆進肺裡,讓我稍微清醒一點。逃是沒用的,它會一直更新到我死為止。

我顫抖著把那支錄音筆掏了出來。黑色霧面的機身在超商日光燈下有點反光,那顆紅色的小燈一閃一閃,像一隻熬夜加班到眼睛充血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我,彷彿在說:林北又來了。

我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的雜訊過後,那個熟悉的、屬於我自己的聲音又流了出來,只是這次,語氣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說第一版的遺言是那種看開一切、準備要去另一個世界領便當的悲壯,第二版燒炭版是那種被房東催繳房租催到厭世、想說算了啦隨便的無奈,那這一版,就是純粹的、加班加到想辭職的社畜在抱怨。

「……唉,許哲言,下週三,下午一點十七分,北灣市舊港區,興安街七十三巷二號三樓,你,死於食物中毒併發吸入性窒息。媽的,真的有夠難搞。」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我甚至聽見了背景裡有滑鼠點擊的聲音,還有很小聲的、像是列印機卡紙的抱怨聲。

「照流程走啦,我本來都幫你排好燒炭了,木炭、膠帶、租屋處,動線多漂亮,報告多好寫,結果你他媽把木炭拿去超商賣掉?賣五十塊?你要不要乾脆拿去資源回收算了?害我整個案子要重跑,承辦人很困擾你知不知道?」

我握著錄音筆的手開始發麻。

「算了,上面說要就地取材,要貼近你的日常生活。那就這樣吧。根據更新後的劇本,你會在三月十二號早上,去阿珠姨早餐店買一份火腿蛋三明治,就是那個她前一天晚上做好、冰在冰箱最裡面、美乃滋已經有點出水的那份。平常她都會自己吃掉,但那天她剛好忙著跟里長太太吵架,忘記丟掉,就賣給你了。」

聽到阿珠姨三個字的時候,我的頭皮整個炸開。

「你吃完之後大概中午開始上吐下瀉,但你這個人就是愛逞強,覺得多喝水就好,結果下午一點多,你一個人在租屋處廁所吐到脫水,腳一軟,倒下去的時候嘔吐物堵住氣管,噎死。對,就是這麼鳥。比燒炭還鳥。地點一樣在你家,省得我還要重新申請場地。以上,結案。不要再搞事了,拜託。」

喀嚓一聲,錄音結束了。

超商門口的風鈴又叮咚了一次,一個穿著熊貓外送制服的騎士衝進來拿飲料,大聲抱怨著舊港區的紅綠燈有夠久。我卻覺得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掉了,只剩下我喉嚨裡吞口水的聲音,還有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食物中毒?阿珠姨的過期三明治?噎死在自家廁所?

這他媽比上一個版本還要更日常、更賤、更讓人無法反駁。燒炭至少還需要我去買木炭、需要我有那個赴死的決心,現在這個版本,我只要像平常一樣,睡到自然醒,晃去巷口買個早餐,就能死得不明不白。

而且它連細節都幫我想好了,美乃滋出水、里長太太吵架,這些鳥事聽起來就是會在北灣市發生的日常。阿珠姨的早餐店就在我租屋處樓下走路三十秒的地方,我從大學住到現在,吃了快六年,她的火腿蛋三明治我少說也吃過一百份。

這已經不是詛咒了,這根本是生活習慣暗殺。

恐懼之後湧上來的是一股荒謬的憤怒。我他媽都已經把木炭賣了,你就不能讓我多喘兩口氣嗎?非要把死亡地點綁在我家廁所是怎樣?承辦人是不是房租有抽成?

不行,我得去問清楚。

我幾乎是用衝的,拔腿就往興安街七十三巷的方向跑。那五十塊銅板在口袋裡叮噹作響,錄音筆被我死死攥在手心,指甲都陷進掌心裡。早上九點多的舊港區,太陽已經有點毒辣,海風把巷子裡曬著的衣服吹得啪啪作響,幾台發財車違停在路邊,賣著現切的水果。我平常騎機車只要兩分鐘的路,現在跑起來卻覺得無比漫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阿珠姨的早餐店還在排隊。鐵皮屋搭起來的店面,油煙跟麵糊的香氣老遠就聞得到,鐵板上滋滋作響,蛋餅的邊緣煎得恰恰的,阿珠姨一邊甩鍋鏟一邊跟客人抬槓,那個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哎呦許仔!今天怎麼這麼早?平常不是都睡到中午才來跟我買午餐喔?」阿珠姨一看到我,立刻用她那口有點台灣國語的腔調大聲招呼,手上的鍋鏟都沒停,「還跑得滿頭汗,是怎樣,被狗追喔?來來來,阿姨剛煎好的蘿蔔糕,要不要來一份?」

我喘得像條狗,扶著那張油膩的摺疊桌,汗水沿著下巴滴在滾燙的鐵板邊緣,發出嘶的一聲。店裡幾個熟客都轉過頭來看我,有個阿伯還穿著吊嘎,筷子停在半空中。

「阿珠姨……妳、妳那個火腿蛋三明治……」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那麼像神經病,「妳是不是……有把前一天沒賣完的冰在冰箱最裡面?美乃滋出水的那種?」

阿珠姨愣了一下,鍋鏟在鐵板上頓住,發出鏗的一聲。她那張被油煙燻得有點紅的臉皺了起來,像是在很認真地回想,又像是在看一個突然問她數學題目的小學生。

「三明治?阮的三明治攏當天現做欸,少年仔你咧講啥?」她揮了揮鍋鏟,油星子噴了一下,「美乃滋出水?那還能吃嗎?阿姨我是會做那種代誌的人嗎?阮家早上五點就起來備料,賣不完的攏嘛自己帶回去吃,哪有在冰隔夜的啦!你是不是昨暗沒睡飽,頭殼壞去?」

她說得理直氣壯,旁邊排隊的歐巴桑還跟著點頭,附和著說阿珠姨的店最乾淨了,連里長都敢來吃。我被她這麼一吼,反而有點心虛。對啊,阿珠姨在這條巷子賣了二十年早餐,靠的就是口碑,她怎麼可能賣過期品給我?可是錄音筆裡那個厭世的聲音講得那麼篤定,連她跟里長太太吵架的細節都有。

「不是啦阿姨,我是說……如果,假設啦,假設妳明天很忙,忘記丟掉……會不會不小心賣給我?」我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越來越小。

阿珠姨這下真的覺得我怪怪的了,她把火關小一點,走到我面前,用那種看逃學少年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手還很自然地搭上我的額頭。她的手很粗糙,有點油,但很溫暖。

「許仔,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面色怎麼這麼難看?跟阿姨說,是不是那個清潔公司又給你排大夜班?少年人不要一直熬夜啦,身體會壞掉。」她一邊唸,一邊轉身,從保溫箱裡拿出一個紙袋,動作俐落地把一個剛起鍋、還在冒煙的鮪魚蛋餅塞進來,又多淋了一匙醬油膏,「來,這個拿去吃,鮪魚是今天早上才去崁仔頂拿的,新鮮的啦!錢不用啦,阿姨請你。吃飽才有力氣煩惱,知不知道?」

溫熱的紙袋塞進我手裡,蛋餅的香氣跟九層塔的味道直衝鼻腔,胃卻因為那個食物中毒的預言而緊縮了一下。我想拒絕,又怕傷了她的心,阿珠姨就是這樣,嘴上唸得兇,手卻永遠比嘴快,巷子裡哪個單身漢沒被她這樣塞過東西。

就在我捧著那個燙手的蛋餅,進退兩難的時候,排在我後面的一個女生輕輕咳了一聲。

「不好意思,請問……你還好嗎?」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牛仔褲,背著帆布袋的女生。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頭髮紮成馬尾,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臉上沒什麼妝,眼神卻很清亮。她手裡拿著一杯無糖豆漿,看著我的眼神有點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觀察。

我認得那個帆布袋,上面印著北灣市立醫院跟社福中心的標誌。

「我叫林芷晴,是市立醫院的社工。」她自我介紹的語氣很平穩,沒有一般人看到怪人時的迴避,反而很直接,「我剛好來買早餐,看到你好像……在跟一支錄音筆講話?而且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壓力很大?」

我這才意識到,我剛剛太激動,從超商一路跑過來的路上,一直把錄音筆握在手裡喃喃自語,活像個在街頭跟空氣吵架的遊民。勇伯說過,做我們這行的,最怕被別人當成壓力過大想不開,現在看來,我已經完美符合那個形象了。

「我、我沒事……」我下意識地把錄音筆往口袋裡塞,把那個鮪魚蛋餅抱得更緊,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我知道那個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就……工作有點累,跟朋友吵架……」

林芷晴沒有戳破我的謊言,她只是點了點頭,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淡綠色傳單,遞給我。傳單上印著安心專線、張老師還有北灣社福中心的地址跟電話,標題寫著給在城市裡努力生活的你。

「我沒有別的意思,」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一種解剖問題般的冷靜,「只是我們最近在追蹤幾個特殊清潔業的個案,工時長、又常接觸到比較……特別的現場,壓力指數都偏高。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打上面的電話,不一定要是想不開,就算只是想找人聊聊,也可以。」

她說到特別的現場時,語氣頓了一下,很有分寸地沒有把死亡或遺體那種詞說出來。她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怪人,而是一個被歸類在高風險族群裡的數據。這種理性到有點天然呆的直率,反而讓人沒辦法討厭她。

「還有,」她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蛋餅,又看了一眼阿珠姨,有點認真地補了一句,「阿珠姨的東西都很新鮮啦,她每天收攤前都會把賣剩的送去給附近的街友,不會放到隔天的。這點我可以作證,我之前做社區訪視的時候有看過。所以……不用太擔心食物中毒。」

我愣住了。她怎麼會知道我在擔心食物中毒?我從頭到尾都沒提過那個詞。

林芷晴似乎也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眼鏡,「啊,我是聽到你剛剛問美乃滋出水才猜的。我的意思是,很多時候焦慮會讓我們把小事情放大。如果你真的擔心食安問題,可以觀察一下店家的保存方式,用科學一點的方法判斷,不用自己嚇自己。」

她這種用科學跟邏輯去吐槽靈異的說法,莫名有點耳熟,跟吳正浩那個相信AI合成論的警察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她更溫和,還帶著一點對可憐人的無法放著不管的雞婆。

我還來不及回話,阿珠姨已經又大聲插話了,「對啦對啦!林小姐說得對!阮家怎麼可能賣歹掉的東西!許仔你不要聽一些543的啦!來,林小姐妳的鮪魚蛋餅也好了,趕快拿去,趁燒吃!」

林芷晴接過蛋餅,對我點頭示意了一下,就轉身離開了。她的背影很挺,走路很快,一下子就消失在巷口的機車陣裡。我手裡還拿著那張溫溫的傳單,上面印著的電話號碼在陽光下有點反光。

阿珠姨還在唸,說我最近一定是卡到陰,要不要去城隍廟拜拜。我胡亂點頭,捧著那個鮪魚蛋餅,像捧著一顆未爆彈一樣,快步逃回了租屋處。

回到那個位於三樓、只有六坪大、牆壁有點發霉的房間,我把門反鎖,窗簾全部拉上。冷氣的聲音嗡嗡作響,我把鮪魚蛋餅遠遠地放在書桌的最角落,連打開的勇氣都沒有。雖然林芷晴跟阿珠姨都掛保證,但那支錄音筆的預言已經兩次命中了,我不敢賭。

萬一呢?萬一阿珠姨明天真的跟里長太太吵架,萬一她真的忘記呢?命運要搞我,總有辦法讓那個過期的三明治出現在我面前。

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什麼都不要吃。

我打定主意,今天一整天,除了超商買的瓶裝水,什麼都不碰。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全新的、封膜都還沒拆的礦泉水,咕嚕咕嚕灌了半罐,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讓我那顆快跳出來的心臟稍微安分一點。

我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死死盯著它,像在跟它玩瞪眼比賽。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窗外的蟬鳴越來越吵。我不敢吃東西,胃開始咕嚕叫,但我寧願餓死,也不要被那個鳥到不行的食物中毒給噎死。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平常掛在嘴邊當口頭禪,現在才深刻體會到,要活著,真的比處理那些已經不會動的現場還要難上百倍。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就在我因為空腹而有點頭暈,盯著那罐礦泉水發呆的時候——

嗶。

那個該死的提示音,又響了。

而且這一次,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都要更大聲、更不耐煩。

我猛地抓起錄音筆,手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還要厲害。紅燈急促地閃爍著,像是在催促我快點面對現實。

我按下播放鍵。

「許哲言!!!你到底想怎樣???」

那個屬於我的聲音,這次完全不演了,直接用咆哮的,充滿血絲的加班仔語氣炸了出來,背景還能聽見用力拍桌子的聲音。

「不吃東西?你給我玩絕食抗議是嗎?你以為你都不吃阿珠姨的早餐,我就拿你沒辦法是不是?我跟你說,照流程走很難嗎?很難嗎?我就問你很難嗎!」

「好,你贏了,你今天只喝瓶裝水,很養生嘛。那我就成全你!更新通知!下週三,下午一點十七分,北灣市舊港區,興安街七十三巷二號三樓,你,死於飲用瓶裝水時不慎嗆咳,導致吸入性肺炎併發窒息。對,就是你手上那罐,現在還冰冰的那罐。你喝水的時候會有一台改裝機車在樓下催油門,你嚇一跳,水嗆進氣管,然後你就這樣倒在地板上,旁邊還放著那張社工給你的傳單,超諷刺的啦!」

「我警告你,許哲言,你不要再給我搞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再這樣搞下去,我真的要申請加班費了!你以為只有你在壓力很大嗎?我壓力也很大好不好!」

錄音到這裡,用力地喀嚓一聲切斷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在小小的租屋處裡迴盪。

我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罐還剩半罐的、冰涼的、剛剛才被命運欽點為最新凶器的礦泉水。

水珠正沿著瓶身,一滴一滴,滑落在我顫抖的手背上。

而窗外,巷口真的傳來了一陣機車催油門的噪音,由遠而近。

我全身的血液,再一次,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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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把凶器拿去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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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手裡那罐礦泉水,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怎麼呼吸。

窗外巷口那輛改裝機車的引擎聲,像是一隻發情的鐵皮野獸,由遠而近,轟轟轟地碾過興安街坑坑疤疤的柏油路,排氣管還刻意改得又破又炸,每催一下油門,整排老公寓的窗框就跟著震一下。我手裡的寶特瓶因為結露,外層全是細細的水珠,冰得刺骨,瓶身在我手心裡微微打滑,那種涼意順著手背一路竄到後頸,讓我雞皮疙瘩全冒了起來。

不能喝。絕對不能喝。

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荒謬得像是一句冷笑話,卻又他媽的無比真實。一個活到二十九歲的成年人,領時薪、幫人家清過十幾間凶宅、看過發黑的血漬跟長蛆的便當的人,此刻居然要被一罐在超商買一送一的礦泉水給弄死。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講了快三年,今天終於發現,最難搞的根本就是那個躲在命運後台加班的承辦人員。

樓下的機車聲越來越近,我下意識地把瓶子往外推,像是那是一顆即將引爆的手榴彈。就在機車行經我租屋處樓下正中央的那一秒,騎士大概是看到紅燈轉綠,猛地大補油門──砰!轟──!一聲炸裂的噪音直衝三樓窗戶,玻璃都嗡嗡作響。

我的肩膀猛地一縮,手一抖,半罐水晃了一下,有幾滴直接濺到我嘴唇上。我嚇得立刻把嘴巴閉得死緊,用袖子胡亂擦掉,然後像觸電一樣把整罐水往房間角落的垃圾桶砸過去。寶特瓶撞到桶壁,彈了一下,滾到那張林芷晴給我的市立醫院身心科轉介傳單旁邊,瓶身還在地上轉了兩圈,才慢慢停下。

安靜了。巷子恢復成只有冷氣滴水跟遠處捷運經過的低鳴。我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發疼,喉嚨因為剛剛那一下憋氣而乾得像砂紙。我沒死。我居然沒死。我在那個被精準預言的嗆咳時間點,用一種近乎智障的方式,躲過了喝水嗆死的結局。

可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只維持了大概三秒鐘,隨即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這招沒用。我今天不喝水,明天呢?後天呢?難道我下週三下午一點十七分之前都要當個駱駝,用鼻子吸水蒸氣過活嗎?勇伯那句話又在腦中響起,捷運轉乘那套。蠻力對抗,只會讓系統幫你找更近的替代路線。你把北灣商旅那條路線封死,它就幫你安排一條更近的,從你家客廳直達終點站。

我慢慢走到垃圾桶旁邊,蹲下來,看著那罐被我判了死刑的礦泉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支黑色的錄音筆。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隻剛吃飽的蟑螂,指示燈也不亮,但我知道它正在聽,正在等著我下一步的蠢動作,然後再用那種被老闆逼著加班的厭世語氣,冷冷地告訴我,更新通知。

不對,我不能再被它牽著鼻子走了。勇伯說要讓系統讀取失敗,那什麼叫讀取失敗?燒炭那次,我把木炭賤賣給超商,系統就判定道具遺失,改成食物中毒。食物中毒那次,我絕食抗議,它就改成水嗆死。所以規律是,只要讓遺言裡提到的關鍵道具從我身邊消失,劇本就演不下去,承辦人就得熬夜重寫。

那如果我一次把所有可能當成凶器的東西,全部清空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整個人像是被電到,從地板上彈起來。我開始在這間六坪大的租屋處裡翻箱倒櫃,像是被房東趕人的前一晚在打包行李。我把衣櫃最上層那捲從大賣場買來、從來沒用過的童軍繩翻了出來,那是去年中元節公司發的防災包裡附的,說是什麼緊急逃生用,我連包裝都沒拆。接著是抽屜裡的美工刀、浴室馬桶後面那瓶快過期的漂白水、廚房流理台下的那捆透明膠帶,甚至連掛在門後那條已經鬆掉的皮帶,我都一股腦地全部扯下來,丟到床上。

床單上瞬間堆起一座小山,全是那種看起來很日常、卻能在遺言裡變成凶器的東西。我喘著氣,看著這堆垃圾,心裡有種詭異的成就感。你不是愛寫道具嗎?你不是照流程走嗎?好,我讓你無道具可用,我看你怎麼照流程走。

我找了一個最大的黑色垃圾袋,把這些東西全塞進去,動作粗魯得像在處理特殊清潔現場的廢棄物,童軍繩的包裝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美工刀的刀片在袋子裡撞到漂白水瓶,發出清脆的喀啦聲。打包完,我直接扛著這袋凶器,衝出門,搭上捷運往舊港區的方向去。

北灣市的舊港區是那種時間被凍結的地方,捷運一出站,海風就帶著一股鹹鹹的、混著柴油跟廢棄漁網的味道撲過來。這裡的房子都矮矮舊舊的,騎樓下全是檳榔攤、機車行跟那種招牌霓虹燈已經壞掉一半的當鋪。我要去的就是那間在港邊的「大豐當鋪」,老闆是個光頭刺青的中年人,大家都叫他土虱哥,據說什麼都收,從金條到二手冰箱,只要能換錢,他都敢當。

叮咚。當鋪的玻璃門被我推開,冷氣混著濃濃的菸味衝出來。土虱哥正坐在櫃檯後面,一邊摳腳一邊看著電視上的股市名嘴,頭也不抬地問:「借錢還當東西?」

我把那袋黑色垃圾袋砰地一聲砸在玻璃櫃檯上,裡面的東西發出一陣混亂的碰撞聲。我有點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學著勇伯那種江湖口氣說:「老闆,清家當,幫我看看這些能當多少?」

土虱哥終於抬起頭,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慢吞吞地戴起老花眼鏡,把垃圾袋打開。童軍繩、美工刀、漂白水、膠帶、皮帶……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每拿一樣,眉頭就皺得更深一點。最後他拿起那把美工刀,刀片還因為生鏽有點卡卡的,他推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少年仔,你這是失戀想不開在分家產喔?」土虱哥把美工刀丟回袋子裡,沒好氣地說:「童軍繩一條五十,美工刀十塊啦,漂白水我收來衝三小?膠帶五塊,皮帶……你這皮帶是夜市一百塊的那種吧,我算你二十。全部加起來,一百五,要不要?不要就拿回去,我這裡不是資源回收場。」

一百五?我心裡幹了一聲,這堆能決定我生死的道具,在資本主義的市場裡只值一百五。但我現在要的不是錢,是讓它們從我的生命裡徹底消失。我二話不說點頭:「當!全部當!」

土虱哥用一種更加同情的眼神看我,一邊開單子一邊碎念:「現在少年仔壓力都這麼大喔?一百五也要當。來,身分證拿出來。」我掏出身分證,看著他在單子上寫下當物名稱,那一刻我心裡居然有種奇異的爽感,像是把燙手山芋丟給了別人。命運的承辦人啊,你不是很會寫嗎?你寫啊,我看你沒有童軍繩、沒有美工刀,要怎麼讓我在下週三下午一點十七分死在租屋處。

拿著一百五十塊跟一張薄薄的當票走出當鋪,海風吹過來,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甚至有點想笑。口袋裡的錄音筆安靜得不像話,沒有震動,也沒有發出那該死的提示音。成功了嗎?這次真的卡到BUG了嗎?我沿著港邊慢慢走,看著漁船的燈火,心裡盤算著今晚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

然而這份輕鬆感,在我回到興安街巷口時,瞬間被澆熄。

一輛警用機車停在我公寓樓下,吳正浩那個一板一眼的基層警員,正站在我家門口的信箱前,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看到我扛著空掉的垃圾袋回來,他立刻走過來,劈頭就問:「許哲言,你最近在幹嘛?」

我心頭一驚,強裝鎮定:「沒幹嘛啊,丟垃圾。」

「丟垃圾需要把童軍繩跟美工刀拿去當鋪當一百五?」吳正浩面無表情地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我看。我倒抽一口氣,畫面居然是大豐當鋪的監視器截圖,土虱哥大概是例行通報,拍下了我的當物照片。「土虱哥剛剛通報說有個年輕人行為怪異,拿一堆自殺工具來當,怕你想不開,叫我來關心一下。這是標準流程。」

我腦袋嗡的一聲。北灣市這該死的人情網路,里長廣播跟超商店員的八卦就算了,連當鋪跟派出所都是連線的。我想鑽漏洞,結果漏洞直接通報了警察。

「我沒有想不開!」我急著解釋,聲音都大了起來:「我那是……那是搬家清倉!對,清倉!」

吳正浩完全不信,他上下打量我,眼袋發黑、頭髮亂翹、身上還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怎麼看都不像沒事。他嘆了口氣,用那種公事公辦卻又帶點無奈的語氣說:「許哲言,我知道做你們這行壓力大,看多了那種現場,難免會胡思亂想。這樣好了,我認識市立醫院身心科的林醫師,不,現在是林社工林芷晴,她人很好。我幫你掛號,你去聊一聊,就當作是做個例行檢查,ok?這也是流程。」

又是流程。我最討厭的兩個字。我想拒絕,但吳正浩已經拿起電話,直接幫我掛了隔天下午的門診,還說會親自帶我去,怕我跑掉。我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知道再爭辯下去,只會被他當成高風險個案直接上銬帶走。好吧,去醫院就去醫院,至少醫院人多,命運總不會讓我在醫生面前表演嗆水而死吧?

隔天下午,市立醫院的候診區冷氣強到讓人發抖,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跟淡淡的便當味。吳正浩真的把我押了過來,坐在我旁邊,像個監護人一樣盯著我。輪到我進診間,醫師是個和藹的中年女醫師,她還沒開口,我就已經先把錄音筆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按下了錄音鍵。

我不是要跟醫師講話,我是要講給那個躲在背後的承辦人聽。

我對著那支黑色的錄音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又帶點挑釁的聲音說:「喂,聽得到嗎?謝繕,還是叫你承辦人員?我現在人在市立醫院,身心科診間,外面有警察,有醫師,有護理師,到處都是監視器。我現在,很想活,非常想活,我還掛了號、還想預約下週回診。你聽到了嗎?我人在醫院,很安全,你奈我何?」

女醫師跟吳正浩都愣住了,用一種看待重症病患的眼神看著我,對著一支筆自言自語。我不管,我繼續對著它錄下反嗆:「照流程走啊?你來啊,你不是要在我租屋處讓我死嗎?我現在不在租屋處,我在醫院,流程怎麼走?你要不要也來醫院加個班?」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帥呆了,像是電影裡跟炸彈客談判的主角,用最廢的方式,完成了最帥的反擊。錄完這段,我直接把錄音筆關掉,挑釁地塞回口袋。女醫師輕咳一聲,開始用很溫柔的語氣問我最近睡眠狀況,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心思全在口袋那支筆上。

它會怎麼回應?會不會氣到直接當機?

當晚,我回到租屋處,房間因為被我清空了那些雜物,顯得異常空曠,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變得清晰。我把門窗都鎖好,坐在床邊,死死盯著桌上的錄音筆,等待著午夜十二點的到來。勇伯說過,更新都在半夜,像系統排程一樣。

十一點五十九分,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十二點整,喀嚓。

那個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提示音準時響起,但這一次,指示燈亮起的顏色似乎比以往更紅、更急促。我顫抖著手按下播放鍵。

裡面傳來的,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哭腔的、悲壯的遺言,也不是上次那種被我惹毛的暴怒,而是一種徹底被操到厭世、靈魂已經出竅的、暴躁社畜的聲音。背景音裡甚至還能聽到影印機卡紙跟有人在遠處喊誰把我的便當拿走的嘈雜聲。

「哈囉?許哲言?聽得到嗎?是,我就是那個承辦人員,謝繕啦。」那個聲音有氣無力,卻又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火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說,你很厲害欸,真的很厲害。你把童軍繩拿去當掉一百五?你怎麼不拿去資源回收還比較環保?我跟你說,我今天為了你這個案子,已經加班加到第三天了,我的考績都要被你搞到乙等了你知道嗎!」

「又在醫院?你很喜歡醫院是不是?我跟你說,醫院那個地點我也很困擾欸!你以為在醫院我就不能結案嗎?拜託,我們是命運行政流程,又不是什麼場地租借公司!地點、道具都可以換,但結案期限不能換!長官說了,下週三前一定要結案啦!一定要結啦!你聽不懂國語是不是!」

錄音裡的謝繕似乎把桌上的文件狠狠摔了一下,發出巨大的碰撞聲,連帶著他的聲音都破音了。

「好,你要玩是嗎?你把繩子當掉,你跑去醫院,很棒,很有創意,給你拍拍手。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承辦人員的應變能力!更新通知!最終版!不改了啦!」

「下週三,下午一點十七分,北灣市,你的租屋處,興安街七十三巷二號三樓,你,死於使用過量安眠藥併發呼吸衰竭。對,就是你床頭櫃裡那罐,上次清理國宅現場時,你偷偷A下來的那罐助眠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什麼都知道啦!那罐藥你藏在襪子堆裡對不對?我跟你說,你就算把繩子當掉、把刀子丟掉,你還有藥啊!你全身上下都是道具啦!」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猛地轉頭看向床頭櫃。那個被我塞在最底層、連我自己都快忘記的、印著英文藥名的白色小藥罐,像一顆被遺忘的炸彈,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錄音的最後,謝繕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背景的影印機還在發出卡紙的嗶嗶聲。

「我警告你,許哲言,這是最後一次更新了,你不要再給我搞事了。你再搞事,我就直接把結案報告送出去,讓你走路走到一半被冷氣掉下來砸死你信不信?我們流程多的是!你給我好自為之!」

喀嚓一聲,錄音再次切斷。

我癱坐在床上,全身冷汗,手腳冰涼。那罐安眠藥,是我三個月前在環山郊區那件獨居老人案的現場,老人家桌上剩下的半罐,我當時想說自己失眠,就順手……我以為沒人知道,我以為那只是個小小的、見不得光的便宜行事。

原來,命運的檔案,從來就沒有遺漏過任何一個細節。連我自己都遺忘的、藏在襪子堆裡的秘密,都被它當成了最後的凶器。

而窗外的巷子裡,又傳來了那陣若有似無的、機車引擎空轉的聲音,彷彿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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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超商監視器裡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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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罐白色的小藥罐,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襪子堆的最深處。

塑膠瓶身因為我手汗的關係,已經有點霧掉了,上面印著一排模糊的英文,Zolpidem,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字,寫著服用後請勿駕車或操作機械。我當時從環山郊區那間獨居老人的房間順手摸走它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反正老人家也用不到了,我最近失眠那麼嚴重,留一顆半顆的 emergency 用一下應該不算偷吧。那是一種很 typical 的,北灣市底層勞工會有的小奸小惡,覺得自己只是拿了一點沒人會在乎的東西,就像超商即期品報廢前偷吃一口御飯糰那種程度的罪惡感。

但現在,這罐藥變成了命運承辦人謝繕手裡的最終凶器。

我癱坐在床上,背後的汗把那件已經穿了三天的黑色T恤都浸濕了,黏在皮膚上,又悶又癢。窗外的巷子裡,那台不知道是誰的破舊機車還在空轉,嗡嗡嗡的聲音,像是一把鈍掉的美工刀,來回在我的神經上刮。謝繕最後那句玉石俱焚的咆哮還在我耳朵裡迴盪——「你全身上下都是道具啦!」——幹,原來他說的是真的。我以為我把童軍繩拿去舊港區那間由黑道阿北開的當鋪典當掉,把美工刀丟進基隆河出海口,就能讓系統讀取失敗。結果我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行動道具倉庫,連我偷藏起來的安眠藥都被算進檔案裡。

這套回聲機制根本不是什麼命運的惡作劇,它是命運的人事行政系統,還是那種最討厭的,會把員工所有請假紀錄、連遲到一分鐘都記得清清楚楚的系統。

我不敢碰那罐藥,甚至不敢再看它一眼。我把它連同那幾雙發黃的襪子一起塞回去,然後用棉被把整個床頭櫃蓋住,眼不見為淨。可是那個嗡嗡聲還在,錄音筆就放在枕頭旁邊,原本應該要安安靜靜的,現在卻發出一種很細微的、像是舊式電腦主機過熱時的滋滋聲。我把它拿起來,錄音筆的螢幕亮著,上面沒有顯示新的檔案長度,卻多了一行之前從來沒出現過的灰色小字:「檔案同步中……請勿關機。」

請勿關機?我關你老師咧。

我整晚沒睡,天亮的時候,眼睛已經腫得像阿珠姨早上剛煎好的紅豆餅。我本來想請假不去潔淨特勤報到,反正蔡銘德那個慣老闆只會在群組裡傳一句「勞健保有給就好,請假請記得自己找代班」,但手機卻在早上七點半準時響了。來電顯示是吳正浩。

「許哲言,你現在人在哪裡?」吳正浩的聲音還是一板一眼,背景還有警用無線電的雜音。「你昨天去當鋪的通報紀錄我這邊收到了,你不要又搞事。我現在在市立醫院,你過來一趟,有人想見你。」

「又是身心科?我跟你說我很正常,我只是把繩子拿去典當——」

「不是身心科,是社工室。」吳正浩打斷我,語氣有點無奈。「林芷晴社工說你是高風險個案,她想跟你聊聊。你最好過來,不然我就要照流程去你家做家訪了。」

又是流程。這個城市從命運到警察,全部都在照流程走。

我拖著那條快要散掉的身體,搭捷運從舊港區一路晃到市中心。北灣市的捷運早上永遠都是這個味道,混雜著早餐店的油煙、學生制服上的汗味,還有上班族那種快要遲到的焦慮感。我在車廂裡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臉色慘白,黑眼圈重到像是被人揍過,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平常是拿來吐槽別人的,現在倒像是貼在我額頭上的標籤。

市立醫院社工室的冷氣強到讓人發抖,林芷晴就坐在那張堆滿個案資料夾的桌子後面。她今天穿著一件很簡單的淺藍色襯衫,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理性又乾淨,但她的桌上卻放著一杯已經融化到分層的超商拿鐵,還有一份吃到一半就忘記收起來的鮪魚蛋餅,完全就是她那種理性冷靜帶點天然呆的風格。

「你來了。」她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你昨天是不是又沒吃早餐?阿珠姨說你昨天只買了一瓶水。」

我愣住。「妳怎麼會知道?我跟阿珠姨的對話妳也——」

「不是。」她很直率地搖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我是調了早餐店對面那間超商的監視器。吳警員說你最近精神狀況不穩定,會自言自語,還會對著空氣說話,我本來想調監視器確認一下,看看你是不是有妄想的症狀,結果……」

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超商門口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是三天前,我去賤賣木炭的那個下午。畫面裡的我穿著潔淨特勤的灰色制服,手裡提著一袋木炭,表情厭世地走進超商。然後,畫面角落,一個穿著套裝、提著公事包的女人正好從舊港區那排等待都更的老公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文件。

林芷晴按了暫停,指著那個女人。「這個人妳認識嗎?」

我眯起眼睛,那個女人的臉有點模糊,但那種輕聲細語卻句句是陷阱的氣質,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們潔淨特勤最討厭的三種人裡面,除了房仲就是保險。

「趙靜雯?」我脫口而出。「那個保險理賠主任?上次還想凹我們說現場是自殺不理賠,要我們改通報單的那個?」

林芷晴點頭,表情變得很少見的嚴肅。「她是我的個案的保險業務。那棟老公寓三樓,就是你上禮拜去清理的那間套房,你撿到錄音筆的那一間。它的前一個房客,叫做陳志宏,二十九歲,有重度憂鬱症病史,是我的長期關懷個案。」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陳志宏,那個死在套房裡的年輕人。我記得那個現場,房間收得很乾淨,不像一般想不開的人會弄得很亂,桌上還放著一張摺得很整齊的保單影本,當時我只覺得是他家人幫他保的,還拍照回報給蔡銘德,蔡銘德還說「有保單好啊,房東比較不會找我們麻煩」。」

「陳志宏的保單,就是趙靜雯經手的。」林芷晴的聲音很冷,但她的手卻有點發抖,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影本,推到我面前。「這是一份高額意外險,受益人不是他的家人,是……一個空殼公司,負責人是趙靜雯的弟弟。保額是八百萬,而且條款裡面,自殺超過兩年就照常理賠,但意外死亡是雙倍理賠。」

我拿起那張影本,紙張很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還有陳志宏顫抖的簽名。簽名的日期,就在他死亡前的一個月。

「趙靜雯會刻意去找像陳志宏這樣的人。」林芷晴繼續說,她的語氣像是在解剖一具大體,每一刀都精準但讓人不舒服。「有病識感、經濟壓力大、獨居、家人不在身邊。她會用『關心』的名義接近他們,幫他們申請補助、介紹工作,然後在他們最脆弱的時候,拿出一份『對你很有保障』的保單,話術是『反正你都覺得活得很累了,幫家人留一點保障也好』。我的另外兩個個案,也是這樣簽的。」

吳正浩站在旁邊,原本只是想來當個公正第三方,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皺眉。「這是詐欺吧?這可以報案了。」

「很難。」林芷晴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無奈,也有點對這個體制的厭世。「陳志宏是自殺,現場沒有外力介入,保單也是他自己簽的。趙靜雯每一步都照流程走,她甚至還有去家訪的紀錄,證明她有關心個案。條款就是正義,在她的世界裡,只要流程對了,道德是不存在的。」

我突然覺得,潔淨特勤清理的不只是現場,我們是在幫這個死亡產業鏈做最後的掃尾。有人負責製造需要被清理的現場,有人負責通報,有人負責理賠,然後我們這些領時薪、要寫工作日誌還要被嫌品質不好的人,負責把血跡擦乾淨,讓房子可以趕快回到租屋市場,繼續租給下一個陳志宏。

「所以……我那間套房,不是單純的自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那我的錄音筆……」

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錄音筆還在,那個「檔案同步中」的字樣還在閃爍。但就在我碰到它的瞬間,錄音筆突然發出了一陣很奇怪的雜訊。

滋——滋滋——

不是之前那種更新時的嗶嗶聲,而是一種像是有人在旁邊打電話,訊號互相干擾的雜音。隱約之間,我好像聽見了除了謝繕之外的,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很輕、很細,像是透過口罩傳出來的。

林芷晴也聽見了,她的眼睛瞬間睜大。「這是什麼聲音?你口袋裡是什麼?」

我把錄音筆掏出來,放在桌上。黑色的、很舊款的錄音筆,外表沒有任何廠牌標誌,只有一個小小的、像是被指甲刮出來的記號,寫著「073」。

雜訊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社工室冷氣的聲音。滋滋聲中,謝繕那種厭世的抱怨聲又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但這次,他不是在對我說話,像是在對電話的另一頭抱怨。

「……我跟妳說那個許哲言真的很煩……對,就是舊港區那個……他又去檢舉露營地了……我這邊流程整個被他卡住……妳那邊的案子能不能先暫停一下……趙小姐,妳這樣一直送件,我這邊會被稽核啦……」

趙小姐。

我和林芷晴對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錄音筆的雜訊,在這一刻,像是有人不小心按到了擴音,讓我們都聽見了命運承辦人正在和他的……客戶,通話的內容。

而那個客戶,就是那個理性到近乎冷血的保險理賠主任,趙靜雯。

「所以,回聲機制不是隨機誤寄的?」林芷晴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她的科學腦袋還是立刻抓住了重點。「是有人……在刻意訂做死亡檔案?」

我沒有回答,因為錄音筆的雜訊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很清晰的、像是有人發現自己忘了關麥克風,而急忙按掉的「喀嚓」聲。

然後,錄音筆的螢幕上,那行「檔案同步中」慢慢消失,跳出了一行全新的、血紅色的字。

「警告:偵測到未經授權的第三方收聽。本次通話已被監聽,申訴流程將提前啟動。」

我的血液,再一次凍結。

這一次,不是因為我快要死了,而是因為我發現,命運的行政流程背後,不只有一個厭世的承辦人,還有一整個,靠著別人的死亡在賺錢的共犯結構。而我和林芷晴,剛剛不小心,接通了他們的內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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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讓地點直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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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血紅色的字,就這樣刺在錄音筆那塊比超商集點卡還小的液晶螢幕上,紅到像剛用紅筆被老師圈起來的錯字,偏偏這個錯字要命。

「警告:偵測到未經授權的第三方收聽。本次通話已被監聽,申訴流程將提前啟動。」

市立醫院身心科診間外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中央空調嗡嗡的低頻,冷得讓人手臂起雞皮疙瘩。我盯著那行字,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站起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終於確定,這玩意不是什麼靈異現象,這是有人在上班。

林芷晴的手還抓著我的手腕,剛剛我們兩個為了聽清楚那段雜訊,頭靠得有點太近,近到我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醫院制服剛洗完的那種皂味。現在她的指尖卻冰得像剛從檢體冰箱裡拿出來的檢體夾。

「申訴流程提前啟動……是什麼意思?」她低聲問,聲音壓得很輕,卻還是被走廊盡頭推著點滴架慢慢走過去的阿伯的腳步聲襯得格外清晰。她的理性腦袋正在高速運轉,我看得出來,她那雙平常習慣看解剖圖的眼睛,此刻正試圖把「命運」兩個字也解剖開來。「謝繕跟趙靜雯的通話被我們聽到了,所以系統判定我們是……駭客?」

「我們比較像是不小心接起總機分機的倒楣工讀生。」我把錄音筆往白袍口袋裡塞,動作有點粗魯,像是要把一個燙手山芋塞回去。「而且重點是,趙靜雯那個女人,我就知道她不單純。上次那個舊港區的老公寓,房客在浴室裡走了,現場乾乾淨淨,連遺書都用電腦打好、字型還是標楷體,保險受益人卻填得比身分證字號還工整,我那時候就跟勇伯說,這死亡看起來太有效率了,根本像是有SOP。」

我講這話的時候,聲音其實有點抖。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講了三年,在潔淨特勤的現場看過發霉的便當、乾掉的血漬、還有被房東急著用漂白水蓋掉的痕跡,我都還能一邊吐槽一邊把現場清完。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我發現,我以為的命運當機,其實是有人故意讓它當機,而且還靠這個在賺錢。

林芷晴沒有馬上回我,她只是把我拉到走廊轉角,那裡有一台嗡嗡作響的飲水機,旁邊貼著「請勿用寶特瓶盛水」的泛黃公告。她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貼著便利貼,是她做社工訪視的紀錄。

「你撿到錄音筆的那間套房,前房客叫陳冠霖,二十八歲,重度憂鬱症,是我的個案。」她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張影印的保單上,「這份保單是趙靜雯經手的,兩年期,意外身故理賠金八百萬,要保人跟被保險人都是他自己,但受益人寫的是他表哥。你不覺得很怪嗎?一個領低收入戶補助、連房租都要分期的人,去哪裡生出每個月四千多塊的保費?」

「被洗話術了啊。」我接口,腦中自動浮現周凱丞那種金牌房仲的笑容,親切到讓你以為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什麼『幫你規劃未來』、『留一筆錢給家人』,講得好像死亡是一種理財商品。我之前清過一個現場,二十歲的弟弟,保單也是趙靜雯那間公司出的,他媽媽哭著說她根本不知道兒子有買保險,繳費單都寄到公司去。」

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錄音筆在我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手機收到訊息的震動。我掏出來一看,螢幕上那行血紅色的警告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原本那個慘白的、故障收音機般的播放介面,但進度條往前跳了一大格。

一道全新的、帶著濃濃厭世感的聲音從裡面擠了出來,背景還有此起彼落的鍵盤敲擊聲跟影印機卡紙的嗶嗶聲,活脫脫就是公務機關下午四點五十九分的現場收音。

「……哈囉?許哲言先生還在嗎?聽得到嗎?剛剛那段請你當作沒聽到,謝謝配合。總之,按照最新存檔,你的結局預計於下週三下午,於環山郊區『星空下露營地』帳篷內,以預藏之安眠藥物服用過量致死。地點座標已鎖定,流程進入最終確認,請勿離開指定地點,感謝您的配合,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才怪,祝我可以準時下班。」

聲音結束,還很貼心地附上了一個像是罐頭笑聲的「掰掰」音效。

我跟林芷晴同時抬頭看對方。

「星空下露營地?」林芷晴皺眉,「那個地方我知道,在環山線捷運終點再騎半小時機車才會到的地方,上次有個個案的家屬在那邊辦過療癒露營,聽說地是跟國有財產署租的,但水電都是自己接的,很……灰色地帶。」

「又是郊區。」我感覺胃在翻攪,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荒謬。「我上次為了躲飯店的預言,特地跑去山上,結果被救難隊打包下山,現在它直接幫我把地點訂在山上,是怕我死得不夠有芬多精嗎?」

林芷晴卻沒有跟著我一起吐槽,她的眼神變得很專注,那是她進入專業模式的前兆。她把筆記本闔上,啪的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特別響。

「許哲言,你之前說,命運的行政流程很愛出包,對不對?你把木炭拿去賤賣,它就改成三明治;你把童軍繩拿去典當,它就改成安眠藥。它的邏輯是,如果道具不見了,就換一個道具。」

「對啊,它就是個很爛的自動選字系統。」

「那如果,讓地點直接消失呢?」她一字一句地說,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讓我背脊發涼的笑容。「地點沒了,看它怎麼演。」

我愣了三秒,然後懂了。

讓道具消失,它會換道具。那如果讓整個舞台消失呢?總不能要我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死吧?這就像是房東要帶看凶宅,結果發現房子被都更拆掉了,想賣也沒得賣。

「妳是說……檢舉?」

「對。」林芷晴點頭,語氣恢復成那種解剖學老師講解大體構造的冷靜。「星空下露營地如果真的是非法占用國有地,我們只要向北灣市公所檢舉,工務課跟農業課會去會勘,只要認定違規,他們當天就會拉封鎖線。封鎖線一拉,營地就不能營業,地點在法律上就等於不存在。命運的承辦人再怎麼想照流程走,也不能把結局設定在一個被市政府封起來的違建裡吧?那他的流程會被稽核的。」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計畫廢到笑,但廢得很有道理。這就是凡人卡BUG的精神,用最無聊的行政流程,去卡最不講道理的命運流程。

半小時後,我們兩個人出現在環山郊區的產業道路上。

北灣市的地理真的很妙,從市中心搭捷運,冷氣強到要穿外套,二十分鐘後出站,卻是滿山的檳榔樹跟潮濕的泥土味。星空下露營地比我想的還要簡陋,就是一片用碎石子鋪平的山坡地,幾頂看起來快被太陽曬到褪色的帳篷,中央有一個用鐵皮搭起來的衛浴間,水管外露,營主是一個穿著夾腳拖、皮膚曬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正蹲在地上用瓦斯爐煮泡麵,收音機裡放著台語老歌。

空氣裡有很濃的青草被割過後的味道,混著瓦斯味跟遠處焚燒金紙的煙味。風吹過來,帳篷的營繩發出啪啪的拍打聲。

「就是這裡了。」林芷晴拿出手機拍照,喀嚓、喀嚓,連同那塊手寫的「一帳一晚八百元」的木板也拍了進去。「我剛查了北灣市國有地查詢系統,這一塊在地籍圖上確實是林務局的保安林地,根本不能做露營地使用。」

我看著那片其實還滿漂亮的山景,夕陽正要沉下去,把整片山染成橘紅色。如果不是知道這裡被設定成我的死亡地點,我還真想在這裡躺一下。

「走吧,去公所。」我說,感覺有點對不起那個煮泡麵的大叔,但轉念一想,讓他的違建被拆,總比讓我在這裡吞藥好。「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有時候,活人的規定還滿好用的。」

北灣市公所是一棟蓋在半山腰、瓷磚已經有點剝落的四層樓建築,門口停著幾台里長的發財車,廣播還在用台語播著「各位里民,明天早上八點要噴登革熱藥」。我們衝進一樓的聯合服務中心,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看起來已經加班到眼神死的大姐,她頭也不抬地問:「要辦什麼?」

「檢舉!我們要檢舉非法露營地占用國有地!」我把林芷晴手機裡的照片跟地籍圖截圖一股腦兒地推過去,語氣激動得像是要檢舉隔壁鄰居在家開賭場。「地點在環山路三段往療養院方向,星空下露營地,沒有申請,非法占用,水管亂接,有公共安全疑慮!」

大姐終於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又看了看照片,慢吞吞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A4的檢舉單。

「檢舉人姓名、身分證字號、聯絡電話要填喔。匿名檢舉我們不受理的。」

我跟林芷晴對看一眼,毫不猶豫地填下我的資料。開玩笑,這種時候還匿名,命運怎麼會知道要把誰的檔案抽掉?

填完單,大姐拿起電話,用一種「又來了」的語氣撥給二樓的工務課。「喂,工務課嗎?這裡有民眾檢舉環山那邊的露營地違規,嗯,對,照片看起來是真的有搭帳篷……好,我請他們先過去會勘。」她掛掉電話,對我們說:「好了,我們會派人去會勘,如果屬實,會盡快處理。你們回去等通知吧。」

「盡快是多快?」我急著問,「今天可以嗎?下週三之前一定要處理好啊!」

大姐給了我一個「你以為公所是你家開的嗎」的眼神。「先生,我們流程要跑,最快也要……」她話還沒說完,二樓就衝下來一個穿著市公所背心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疊公文,臉上寫滿了煩躁。

「那個星空下露營地是不是又被檢舉了?上個月才被檢舉過一次,營主還來公所大小聲,說我們擾民!這次又有照片,課長說這次不能再拖了,再拖被議員關切,我們又要被罵。走啦,現在就去貼單!」

我跟林芷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人風風火火地騎上公務機車,後座還載著一捲黃色的封鎖線跟一疊紅色的公告。

有時候,台灣最有效率的不是什麼高科技產業,是這種被議員盯上的公務流程。

我們跟在公務機車後面,慢慢騎回露營地。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營主大叔還在煮泡麵,看到市公所的人來,臉色瞬間垮掉。

「又來了!我這裡哪裡違規了?我繳稅了耶!」

「大哥,拍謝啦,有人檢舉,我們依法要處理。」年輕人一邊熟練地拉起封鎖線,一邊把一張寫著「違規使用國有地,限期七日內自行拆除,逾期強制執行,並禁止人員進入」的紅紙貼在鐵皮衛浴間的門上。黃色的封鎖線在晚風中飄啊飄,上面印著「禁止進入」的字樣,把整片碎石子地圍了起來,原本看起來閒適的露營地,瞬間變成了一個被封存的現場。

那種感覺,很像我們平常去清理的那些被警察貼上封條的套房。

我站在封鎖線外,看著那片被黃線圍起來的空地,心裡有一種詭異的爽感。我掏出錄音筆,對著它,用我這輩子最得意的語氣說:

「聽到沒?謝繕,還是該叫你謝承辦?你那個什麼星空下露營地,現在被北灣市公所封起來了,封鎖線都拉起來了,七天內誰都不能進去。地點沒了,看你怎麼演?我的結局,你要寫在哪裡?寫在空氣裡嗎?這次總該當機了吧?」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顯得有點大聲,驚起了幾隻夜鷺。林芷晴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小聲一點,但她的眼睛裡也閃著光,那是計畫得逞的光。

錄音筆的螢幕,很安靜。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久到我以為它真的當機了,久到我開始想像謝繕在命運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抱頭尖叫的樣子。

然後,螢幕亮了。

沒有震動,沒有雜訊,很平靜地,跳出了一行字。

「檔案更新中……偵測到原定地點因行政因素無法讀取,啟動自動導航,重新規劃路徑。」

接著,一道全新的語音,用一種比之前更加疲憊、更加厭世、甚至帶著一點被搞到快要離職的沙啞聲音,緩緩流了出來。背景音不再是鍵盤聲,而是捷運進站時的嗶嗶聲、此起彼落的腳步聲、還有廣播那句熟悉的「請小心月台間隙」。

「……許哲言先生,恭喜你,你成功卡掉了一個BUG,但你也成功幫我開啟了加班模式。既然山上不行,那就改在市中心吧,人多比較熱鬧,流程也比較好跑。」

「更新後結局:下週三下午五點三十分,於北灣市中心捷運站月台,以臥軌方式結束生命。備註:該時段為下班尖峰,人潮眾多,目擊者數量符合績效指標。謝謝你的配合,讓我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喀嚓一聲,錄音結束。

我握著錄音筆的手,瞬間變得比那條黃色的封鎖線還要僵硬。

下午五點三十分,捷運站月台,臥軌。人多,熱鬧。

它居然把我的死,改成了一場公開的表演。

林芷晴的臉色,在路燈慘白的燈光下,比剛才在醫院走廊時還要白。她一把搶過我手中的錄音筆,重新播放了一次,仔細聽著背景音裡的捷運廣播。

「不對……」她低聲說,聲音抖得比我還厲害,但她的腦袋卻比我轉得更快。「這不對勁,許哲言。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哪裡不對勁?哪裡都很不對勁啊!」我幾乎要叫出來,「它把地點從人煙稀少的山上,改到人最多、最不可能讓我安靜去死的地方,這根本是惡意加班!」

「不是這個。」林芷晴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卻也充滿了一種發現關鍵線索的銳利。「是它的反應速度,還有它的選擇邏輯。如果回聲機制真的只是一個會自動出包的官僚系統,它應該會隨機挑一個新的地點,比如說……你家浴室、或是舊港區的倉庫。可是它沒有,它精準地挑了一個『人多、監視器多、絕對會被通報、絕對會被算成意外事故』的地點。」

晚風吹過,捲起了地上的幾片枯葉,打在黃色的封鎖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芷晴的下一句話,讓我全身的血液,再次凍結。

「這不是自動導航,這是人工篩選。」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我的心上。「有人在後台,手動幫你挑了一個最符合『他們』利益的地點。臥軌會被算成意外,意外險的理賠金比自殺還要高,而且……不會被算成是趙靜雯她們那種保單的除外條款。」

她看著我手中的錄音筆,像是看著一個不再是單純會回嘴的夥伴,而是一個被駭入的、會吃人的陷阱。

「許哲言,我們檢舉掉的不是一個地點,我們是……不小心按到了他們的績效考核表。」

而就在這時,錄音筆的螢幕,在我們都沒有按任何按鈕的情況下,自己亮了起來。

上面沒有出現新的遺言,只有一行不斷跳動的、像是被什麼人在遠端操控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文字。

「偵測到申訴人試圖以行政手段干預流程。第一次警告無效。第二次警告:請於二十四小時內,至北灣市中心捷運站服務台,主動報到,逾期將視為放棄申訴權利,流程將強制執行。」

文字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個正在倒數的計時器。

23:59:58。

捷運進站的廣播聲,彷彿還在我耳邊迴盪。而這一次,命運不再是透過錄音筆跟我商量,它是直接對我,下達了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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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正能量清潔工

本章登場

23:59:47。

錄音筆螢幕上的紅色數字還在跳,而且跳得非常有公務員的準時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我跟林芷晴兩個人蹲在我的套房那張發出霉味的榻榻米上,盯著那支比討債集團還準時催命的錄音筆,整間房間只剩下牆上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滴水的聲音,還有我喉嚨裡吞口水的聲音。

「它現在是怎樣?叫我去捷運服務台報到?」我聲音乾得像三天沒喝水,「我長這麼大只在捷運服務台問過怎麼加值跟廁所在哪裡,現在是要我去跟站務人員說『你好,我是來報到準備下週三臥軌的許哲言,麻煩幫我掛號』嗎?這什麼地獄級的臨櫃服務?」

林芷晴沒有馬上吐槽我,她那張平常不管看到什麼屍體現場都能面不改色做筆記的臉,現在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她伸手,但沒有碰那支錄音筆,只是隔著空氣,用指尖虛虛地描著那行字。

「不要去。」她說得又快又輕,「這不是通知,這是釣魚。你一去,等於你親口承認你接受這個流程。回聲機制最愛的就是當事人『自願配合』,你一現身,它就有理由把你的檔案從『待處理』改成『已確認』。」

「那我不去,它說要強制執行耶。小姐,強制執行這四個字從命運口中說出來,比房東說要漲房租還恐怖好不好。」

「所以我們要反向操作。」林芷晴抬起頭看我,眼睛在昏黃的燈泡下亮得有點嚇人,「它要你證明你想死,我們就證明你想活。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是要讓整個系統讀取到,你的『存活訊號』強到讓它當機。」

我愣住。「存活訊號?妳是說要我發限時動態寫『今天也好想活下去喔』然後標註命運承辦人謝繕嗎?」

「差不多,但要更有公信力。」她把我的工作日誌從背包裡抽出來,啪一聲拍在我面前。那本被漂白水噴到封面都褪色的日誌,是潔淨特勤每天都要上傳給公司跟保險公司備查的東西,蔡銘德最愛檢查這個,因為可以拿去跟房仲證明我們有認真把凶宅清到可以立刻帶看。「命運的流程吃的是『紀錄』。你這七天如果留下的所有白紙黑字、所有監視器畫面、所有證人證詞,都在說『許哲言這個人求生意志極強』,它的劇本就寫不下去。它的系統是唯讀更新,但前提是,更新的素材得合理。」

我懂了。雖然她講得像在解剖什麼社會學論文,但我這個在特殊清潔現場看過太多荒謬死法的人,秒懂。這就跟我們要把一間發臭的套房交屋前,要先用臭氧機跟香氛蠟燭把味道蓋過去一樣。你不能讓味道消失,但你可以讓它讀不到。

「所以我要開始演一個正能量的人?」我抓起那本日誌,感覺比拿美工刀還沉重。

「不是演。」林芷晴很認真地糾正我,「是要做。你演的,系統看得出來。但你真的去做的,它會卡住。」

然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跟那支還在倒數的錄音筆大眼瞪小眼。

23:41:12。

我盯著那個數字,突然覺得很不爽。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講了三年,結果現在死神比活人還難搞,還會傳簡訊勒索。好啊,你要看我求生意志是吧?我演給你看,不對,我做給你看。

——

隔天早上七點,我準時出現在舊港區那間鐵皮屋搭成的潔淨特勤駐點。空氣裡永遠混著漂白水、菸味跟隔壁鹹酥雞攤的油煙味,勇伯已經蹲在門口抽菸,看到我差點把菸掉進自己的拖鞋裡。

「你頭殼是撞到喔?」勇伯瞪大眼睛,他那張像流氓但其實比里長伯還囉嗦的臉寫滿問號,「平常都要我打三通電話才肯起床的人,今天七點就到?太陽是從西邊出來,還是你卡到陰?」

我把背包甩在那張發黃的塑膠椅上,掏出日誌,啪一聲翻開,然後用我這輩子最端正的字跡開始寫。

勇伯湊過來看了一眼,當場嗆到。

「2026年9月21日,天氣晴。感謝今天北灣市的陽光,讓我有機會為這座城市盡一份心力。每一次的清潔,都是讓生者安心、讓逝者安息的溫柔接力。——許哲言。」我邊寫邊用一種主播的語氣唸出來,「怎麼樣,夠正能量嗎?我還準備了明天的版本:『雖然現場有點味道,但那是生命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勇伯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我,然後伸手摸我的額頭。「沒發燒啊。你昨天是去哪間廟被收驚收壞了?還是吳正浩那個警察又把你帶去醫院,醫生給你開錯藥了?」

「我這叫策略性轉型。」我壓低聲音,把錄音筆的事情用最簡化的版本跟勇伯講了一遍,當然省略了謝繕跟趙靜雯那種會讓他高血壓的黑暗產業鏈,只說我最近被一個很盧的系統盯上,需要大量製造『我很想活』的證據。

勇伯聽完,沉默了三秒,然後吐出一口長長的菸,說了一句台語諺語:「做人要對得起良心,作戲也要作乎人看得對眼。你這款是作秀給天公看,天公不一定會信,但人一定會笑你。」

「笑就笑,總比哭好。」我把日誌闔上,「勇伯,今天有沒有那種……不需要通報、沒有人盯進度的案子?我想去幫獨居長者免費打掃。」

勇伯又愣住了。我們這種特殊清潔,一件案子計價三千到八千不等,公司抽完剩沒多少,還要被蔡銘德嫌我們清不夠快。免費打掃?在蔡銘德眼裡根本是謀財害命。

但勇伯看了我大概五秒鐘,忽然笑了,那個笑容皺紋全擠在一起,很暖。「有啦。港邊那個陳阿嬤,八十幾歲,後生攏去台北,厝內堆到快變資源回收場,里長拜託我們好幾次,蔡董都說沒錢賺不接。你要去就去,我幫你擔。」

於是那天,我沒有去清什麼血跡或腐敗現場。我穿著那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提著水桶、抹布跟勇伯贊助的鹹酥雞,去了陳阿嬤那間位在舊港區巷子最底的老公寓。

那味道我一輩子忘不了。不是屍臭,是另一種更鈍、更沉的味道——久沒開窗的霉味、過期醬油的酸味、還有老人家身上那種淡淡的、像舊棉被曬不乾的味道。地板黏黏的,廚房流理臺堆滿發黑的碗盤,客廳的塑膠椅上堆著十幾年前的報紙,神明桌上的香灰積到快滿出來。

陳阿嬤坐在門口,駝著背,看到我這個陌生人,眼睛有點警戒。

「阿嬤,我是潔淨特勤的,勇伯叫我來的,免費幫妳打掃啦。」我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要來討債的。

她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開始動手。水桶裡的漂白水混著地板清潔劑,刺鼻的味道嗆得我眼淚一直流,但當我把那層黑黑的油垢一塊一塊刷起來,露出原本米黃色的磁磚時,那種成就感很奇怪,跟我們清完兇宅那種「終於可以交差」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阿嬤一開始只是看著,後來慢慢地,她開始跟我說話,講她兒子在台北做工很忙,講她以前在港邊賣魚丸,講她家的貓去年走了,她不敢再養。

我一邊刷,一邊聽,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沒有什麼正能量的台詞,就是很廢的閒聊。「阿嬤妳這個醬油膏過期三年了啦,再留著它會成精。」「這個報紙還留著是要包魚嗎?現在都用手機看新聞了啦。」她被我逗得笑起來,缺牙的嘴笑得很開。

那個下午,陽光從巷口斜斜地切進來,空氣裡漂白水的味道慢慢被肥皂的香味蓋過去。我流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背上,手套裡全是汗水,但心裡有種很久沒有的、踏實的感覺。好像我這個人,不只是個在等死的清潔工。

我不知道的是,門口有支手機,正對著我。

——

「全北灣最暖心的厭世清潔工!」

隔天早上,我是被阿珠姨的早餐店廣播叫醒的。

「哲言!哲言你上新聞了啦!」阿珠姨拿著鍋鏟衝到我套房門口,手上還沾著蔥花,「你昨天去幫陳阿嬤打掃,有人拍下來傳到網路上,現在點閱率破十萬了啦!」

我叼著牙刷衝去看她的手機。北灣市地方社團的影片標題下得超聳動,影片裡的我正蹲在地上刷地板,陳阿嬤在旁邊笑,背景音樂還配了什麼溫馨的鋼琴曲。我講的那句「阿嬤妳這個醬油膏會成精」被剪進去,下面留言一整排:「這年輕人嘴巴很壞但心很暖」、「厭世臉做暖心事反差好大」、「推,北灣市還是有人情味的」。

最扯的是,影片最後還剪了我寫的那本工作日誌的特寫,那句「感謝今天北灣市的陽光」被用紅字框起來。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電話就響了,是蔡銘德。那個唯利是圖的慣老闆,聲音熱情到我以為他中樂透。

「哲言啊!你這次做得很好!非常好!」他在電話那頭笑得像朵花,「我馬上把影片轉到我們公司粉專,再請周凱丞那邊的房仲幫忙分享。你知不知道現在多少人私訊問我們公司?形象!這就是形象啊!以前人家一聽到特殊清潔就覺得晦氣,現在你把我們洗成公益企業了!我決定,這個月幫你加獎金,工作日誌也幫你印出來貼在公司門口!」

我掛掉電話,整個人還在恍神。林芷晴傳來訊息:「看到了。你成功讓『活人』幫你背書了。這比你自己寫一百句正能量還有用。」

勇伯在旁邊看著我被一堆記者私訊轟炸,一邊咬著鹹酥雞一邊搖頭。「我就說吧,作秀給天公看,天公不一定理你,但人一定會幫你宣傳。你這個是歪打正著啦。不過,少年欸,」他忽然正經起來,「你昨天去阿嬤家,是真的想幫她,還是只是為了那支筆?」

我被他問得愣住。想了一下,我說:「一開始是為了那支筆。但刷到後面,我是真的想把那個地板刷乾淨。阿嬤笑的時候,我覺得……活著好像也沒那麼糟。」

勇伯沒說話,只是把一塊鹹酥雞塞到我嘴裡。「這就對了。歡喜做,甘願受啦。」

那天下午,更荒謬的事情發生了。我的手機收到一封正式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北灣市立大同國小 輔導室」。

主旨:「誠摯邀請 潔淨特勤 許哲言先生 蒞校分享生命教育講座——《從清潔現場學會珍惜每一天》」

我看著那封信,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水噴在錄音筆上。生命教育?珍惜每一天?我這個口頭禪是「活人比死人還難搞」的厭世仔,要去跟國小生講珍惜生命?

林芷晴聽到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去。一定要去。國小的演講,有拍照、有錄影、有全校師生當證人,這是最高等級的『存活證明』。命運的流程最怕這種陽光、正向、充滿未來的場合,它的陰間劇本在那種地方會讀取失敗。」

於是我答應了。演講訂在兩天後,也就是倒數計時的最後一天。

而就在我答應的當天晚上,我發現了一件讓我心跳漏一拍的事。

那支錄音筆,沒有更新。

平常只要我一搞什麼小動作——把童軍繩拿去典當、去檢舉露營地——它當天晚上十二點一定會準時像軟體更新一樣,叮咚一聲,用謝繕那種快死掉的聲音說「偵測到使用者試圖規避流程,現已為您更新為……」。但那天晚上,我盯著它從十一點看到十二點半,它螢幕是暗的,什麼都沒有。計時器也停在 02:11:09,沒有繼續跳。

我甚至有點不安地對著它說:「喂?謝先生?今天不加班了喔?」

它沒理我。

那種安靜,比它每天嗆我還讓人害怕,卻也讓人有種詭異的希望。

我馬上打給林芷晴。她在電話那頭聽完,呼吸也變快了。

「變慢了……真的變慢了。」她聲音有點抖,但不是害怕,是興奮,是那種解剖時發現病灶跟教科書寫的不一樣的興奮,「許哲言,你聽我說。這證明我的假設是對的。回聲機制不是單純的詛咒,它是一個需要『合理性』的官僚系統。它要你死,但它需要一個說得通的故事——憂鬱、絕望、走投無路。當你開始創造大量『你很想活、而且活得有價值』的事實時,它的故事就出現BUG了。它不是不想更新,它是……找不到適合你的死法可以更新!」

「所以,活下去的理由,才是真正的漏洞?」我喃喃地重複她的話。

「對。」她說,「不是逃避地點,也不是丟掉凶器。那些都只是換個劇本讓它寫。真正的卡BUG,是讓它根本寫不出來。因為一個每天幫阿嬤掃地、被國小邀請去演講、被全北灣市當成暖心青年的傢伙,突然在捷運月台臥軌?這劇本太爛,連命運的長官都會退件。」

我掛掉電話,看著窗外舊港區的夜景。遠方港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捷運的軌道在夜色裡像一條發光的河。我第一次覺得,那條河不一定是要帶我走的路。

我把那本寫滿噁心正能量的日誌抱在胸口,沉沉睡去。那是我這七天來,第一次沒有夢見自己在飯店房間裡的樣子。

——

演講當天,豔陽高照。

我穿著唯一一套沒有漂白水痕跡的襯衫,站在大同國小那間充滿粉筆味跟小孩汗味的禮堂裡,台下坐著兩百多個穿著制服的小學生,還有幾個拿著手機在直播的老師。我的手心全是汗,麥克風拿在手裡一直在抖。

勇伯跟阿珠姨坐在最後一排幫我加油,林芷晴則站在側門口,對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我看著台下那些閃亮亮的眼睛,腦袋一片空白。準備好的什麼「生命可貴」的稿子全忘了。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木頭地板跟便當的味道。

「那個……大家好,我是做特殊清潔的許哲言。」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抖得連自己都聽得出來,「我的工作,就是去打掃別人不敢打掃的房間。那些房間,有時候很臭,有時候很亂,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活著真的很累。」

台下很安靜。

「我以前覺得,活人比死人還難搞。死人不會抱怨,不會砍你薪水,不會叫你去清一些根本清不完的東西。但活人會。」我苦笑了一下,「可是前幾天,我去幫一個阿嬤掃地,她什麼都沒有對我說謝謝,她只是笑了一下。我就突然覺得,好像……當個難搞的活人,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還可以幫別人把地板刷乾淨。」

我不知道我講得好不好,但台下的小朋友居然很給面子地鼓起掌來,掌聲大到讓禮堂的窗戶都在震。老師們也笑著點頭,還有人在偷偷擦眼角。

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我好像有點想活下去了。不是為了對抗什麼錄音筆,不是為了卡什麼BUG,是真的,想繼續這樣活下去,看看明天阿嬤家的地板會不會又髒了,看看勇伯會不會又講什麼奇怪的諺語。

演講結束後,校長還頒給我一張感謝狀,上面印著我的名字,熱騰騰的,還有學校的關防。我拿著那張紙,走出禮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林芷晴走過來,輕聲說:「你看,系統沒有更新。你成功了。」

我點點頭,把感謝狀跟日誌緊緊抱在懷裡,就像抱著兩塊免死金牌。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錄音筆,震動了。

不是更新的叮咚聲,是另一種更急促、更刺耳的震動,像是有人在瘋狂按門鈴。

我跟林芷晴對看一眼,同時掏出來。

螢幕是亮的,但上面不再是倒數計時,也不再是謝繕那厭世的文字。

上面是一行被強制覆蓋的、血紅色的字,字體潦草得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背景還伴隨著細碎的、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尖叫的雜訊。

「偵測到高強度存活意志干擾,主流程暫停。啟動備用流程——『見證人清除』。」

下一行字,讓我手中的感謝狀,差點掉到地上。

「備用目標已鎖定:陳○○(舊港區)、林○○(市立醫院)。請問是否立即執行?」

而螢幕的最下方,有一個正在閃爍的選項,游標自己在動。

「【是】 / 【否】」

雜訊裡,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冰冷到不帶任何情緒的女聲,輕輕地問。

「許哲言,你要救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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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被救難隊打包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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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外頭的太陽大得不像話,蟬鳴黏在熱氣裡,嗡嗡地鑽進耳朵。我手裡那張感謝狀還熱熱的,校長的關防紅通通,紙邊被我的手汗捏到發軟。林芷晴站在我旁邊,白袍外面罩著一件薄外套,額頭上全是汗,卻還是盯著我口袋裡那支錄音筆,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支該死的錄音筆還在震,震到我的大腿發麻。螢幕上血紅色的字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歪歪扭扭,還在閃。

「偵測到高強度存活意志干擾,主流程暫停。啟動備用流程——『見證人清除』。」

「備用目標已鎖定:陳○○(舊港區)、林○○(市立醫院)。請問是否立即執行?」

【是】/【否】

雜訊裡那個冰冷的女聲又問了一次,輕飄飄的,卻讓我背脊發涼。「許哲言,你要救哪一個?」

「救你媽啦!」我忍不住對著錄音筆吼出來,聲音大到門口的替代役男嚇了一跳。「這是什麼爛選項?陳○○是陳阿嬤對不對?林○○就是妳對不對?林芷晴,妳看,這系統根本是流氓軟體,綁架人質還要我自己按確定!」

林芷晴一把搶過錄音筆,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她是法醫,解剖刀拿得比筷子還順,看到這種靈異加班系統,第一反應居然是拿出手機錄影。「別吵。讓我看看邏輯。主流程是殺你,殺不掉就改殺你在乎的人,逼你自己回來送頭。這不是命運,這是情緒勒索,標準的加害者句型。」

「重點不是句型吧!重點是它要殺妳欸!大姊!」

「我知道。」她抬頭看我,眼神冷靜得可怕,裡面卻有一點我沒看過的東西,像是解剖到一半發現心臟還在跳的那種錯愕。「陳阿嬤是舊港區獨居,七十八歲,高血壓。我是市立醫院的約聘法醫,二十九歲,健康。從風險評估來看,它選的都是跟你有連結、但防禦力最低的人。這符合『回聲機制』的官僚邏輯,用最小的行政成本,製造最大的心理壓力。」

我腦袋嗡嗡叫。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講了三年,今天才發現,死人不難搞,搞人的根本就是活著的系統。

「那怎麼辦?按否有用嗎?」

林芷晴把錄音筆翻過來,背面燙燙的,像發燒一樣。她深吸一口氣,用指甲用力按住【否】,按到指節發白。螢幕閃了三下,跳出一行新的厭世黑字。

「收到申訴。申訴處理中,預計處理時間:七個工作天。備註:承辦人謝繕本週業務量已超載,請勿再製造額外業務。照流程走,謝謝。」

我愣住。「這樣就沒事了?」

「不。」林芷晴搖頭,把錄音筆塞回我手裡,掌心全是汗。「這是拖延戰術。它把球踢回來了。七個工作天,它要你這七天自己崩潰。你現在是全北灣市最正能量的清潔工,演講影片點閱都快破十萬了,它動不了你,只好讓你動不了。」

她說得對。我抱著感謝狀跟那本寫滿「今天也要好好活著」的正能量日誌,站在太陽底下,卻覺得手腳冰冷。為了卡命運的BUG,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看板人物,結果命運直接換招,不殺我,改殺我身邊的人。這比直接叫我去捷運月台臥軌還狠。

當天晚上,我躲回舊港區那間套房,冷氣開到最強,還是滿身汗。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牆壁薄到隔壁阿伯打呼都聽得見。這間套房就是一切的起點,前房客在這裡吞安眠藥走了,我撿到他的錄音筆,才開始這場衰到笑不出來的加班地獄。

我對著錄音筆碎碎念。「謝繕是吧?我知道你在聽。你也是公務員,我也是領時薪的,咱們都是給人打工的,能不能高抬貴手?加班很累我懂,我每天清那些特殊現場,口罩戴兩層都擋不住味道,我也累啊。」

錄音筆滋滋兩聲,跳出一句話,語氣厭世到像是用完三天特休還被叫回來加班的人打的。

「大哥,互相體諒一下。你白天演講很感人,長官很感動,然後就把你的案子轉成專案列管了。我現在是專案承辦人,跑不掉。」

我差點把手裡的泡麵打翻。「專案列管是什麼鬼?」

「就是你想活的意志太強,主系統判定為異常,需要人工審核。人工就是我。我本來今天可以準時下班的。」

我跟林芷晴通電話時,把這段唸給她聽。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說:「許哲言,你現在需要物理性斷線。」

「什麼意思?要我剪網路線嗎?我房租都快繳不出來了,網路是跟樓下阿珠姨早餐店借的,剪了會被打死。」

「不是那個斷線。」她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背景是醫院冰櫃的嗡嗡聲,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你是被過度監控了。市中心有捷運監視器,舊港區有里長廣播跟超商店員,妳走到哪都有人看。你需要去一個沒有訊號壓力、沒有遺言地點、沒有保險跟房仲的地方,讓系統找不到讀取點。去郊區,正規的露營地,放兩天假。」

「露營?上次我為了避開星空下露營地,檢舉到它被封鎖,結果死法直接更新成捷運臥軌。這次又去露營,不會直接被更新成山難嗎?」

「所以才要去正規的。」林芷晴很堅持。「環山那邊的牛角坑露營區,是市政府合法立案的,有管理員、有監視器、有入園登記。命運要動手,也要照流程走,它不敢在流程最完整的地方出包。這是鑽漏洞。」

我覺得有道理。隔天一早,我就被勇伯塞了一頂發霉的帳篷跟一包鹹酥雞。勇伯是我們潔淨特勤的老鳥,外表像流氓,手臂刺青,講話大聲,其實囉嗦得像里長伯。他把帳篷拍得砰砰響,口沫橫飛。

「哲言啊,聽勇伯一句,『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人不轉,心要轉』。你最近氣色差到像三天沒睡的屍體,去山上吸一點芬多精,回來才有力氣跟那個什麼蔡老闆吵啦!帳篷拿去,記得,營火不要亂升,垃圾要帶下山,做人要對得起良心,知不知道?」

「知道啦,勇伯,你比我媽還囉嗦。」我嘴上吐槽,心裡卻暖暖的。勇伯還偷偷在我背包裡塞了兩顆茶葉蛋,說是拜拜剩下的,吃了保平安。

阿珠姨的早餐店門口,她一邊煎蛋餅一邊唸我。「哲言,你最近上新聞喔!正能量清潔工,很紅喔!阿姨有看影片啦,你講得很好,但是你臉太臭了,要笑啦!來,這個飯糰多加肉鬆,不用錢,你去露營要吃飽,不要想不開喔!」

「阿珠姨,我是去放假,不是去想不開。」

「都一樣啦!一個人去山上就是會亂想!記得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不然阿姨會擔心!」

我背著大背包,搭捷運轉公車,一路晃到環山的牛角坑。車窗外的風景從擁擠的大樓變成檳榔樹跟茶園,空氣從機車廢氣變成潮濕的泥土味跟草味。捷運的轟隆聲遠了,取而代之的是蟬叫跟山羌的叫聲,山風吹在臉上,黏黏的,卻讓人想深呼吸。

牛角坑真的很正規,入口有管理員,有收費亭,一頂帳篷一晚八百,還要登記身分證。我選了最角落的位置,旁邊是竹林,晚上風吹過,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講悄悄話。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把勇伯那頂骨董帳篷搭起來,手指被營繩勒到發紅,汗水流進眼睛,刺刺的。搭完後,我整個人癱在帳篷裡,聞著帆布上的霉味跟新買的睡袋的塑膠味,覺得前所未有的累,卻也前所未有的安靜。

沒有房東催租,沒有蔡銘德在群組裡 tag 我說又有案場要清,沒有保險主任趙靜雯那種輕聲細語的陷阱。只有風。

晚上,我煮了一碗泡麵,熱氣薰得眼鏡起霧。我把錄音筆放在睡袋旁邊,按下錄音鍵,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樣開始抱怨。

「謝繕,你在嗎?我今天很乖喔,沒有去捷運站,也沒有去飯店,我在正規露營地,有登記,有繳錢,完全照流程走。你看,我是不是很配合?所以那個見證人清除可不可以撤銷?陳阿嬤昨天還拿她自己醃的蘿蔔給我,鹹到我差點洗腎,但那是人情味啊。林芷晴雖然很兇,動不動就拿解剖來比喻,但她是好人啊。你不能這樣搞。」

我越講越委屈,聲音越來越大。山裡太安靜了,我的聲音在竹林裡迴盪,顯得特別大聲。「我真的不想死啊!我好不容易才覺得活著好像也沒那麼糟,為什麼你們就是不放過我?我每天清別人的死亡現場,已經夠衰了,還要清自己的嗎?」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眼淚跟鼻涕混著汗水一起流下來,難看死了。帳篷布被風吹得啪啪響,我的啜泣聲混在裡面,聽起來像鬼在哭。

就在這時,帳篷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

「先生?先生你還好嗎?先生你不要做傻事!」

我抬起頭,鼻涕還掛著,就看到帳篷拉鍊被刷地拉開,三個穿著登山裝的大哥大姊拿著手電筒照著我,臉上寫滿驚恐。其中一個大姊手裡還拿著手機,正在大喊:「喂!一一九嗎?對!牛角坑露營區最裡面!有一個年輕人一個人在帳篷裡哭,說他不想死!對對對,好像要輕生!你們快來!」

「不是!等一下!」我連忙揮手,泡麵湯灑了滿睡袋。「我是說我不想死,就是我想活啊!妳聽錯了!」

「你看,他情緒很激動!」大哥一把抓住我的手,深情地說:「年輕人,想開一點!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阿伯我當年被倒會三百萬,現在還不是好好的在爬山!」

我解釋了半小時,越解釋他們越覺得我有問題。因為我背包裡掉出來的正能量日誌,上面寫滿了「死亡日期」、「遺言更新」這種字眼,在他們眼裡根本就是遺書草稿。加上我前幾天上過新聞,標題是「正能量清潔工」,大姊一google,看到我的臉,立刻哭出來。「你就是那個清潔工!你壓力太大了對不對?我們懂!」

半夜十二點,整支救難隊上來了。消防隊的學長穿著橘色制服,帶著擔架跟毛毯,還有無線電的滋滋聲。他們不由分說,把我連人帶睡袋捲起來,像捲壽司一樣用毛毯包緊,只露出一個頭,然後把帳篷整個拆了,連同我的泡麵鍋一起打包,用擔架抬下山。

我這輩子沒這麼丟臉過。山路顛簸,擔架晃啊晃的,我的頭隨著節奏撞到旁邊的竹子,痛到眼冒金星。救難隊員還一路安慰我。「撐住!年輕人!下山就沒事了!我們通報吳警員了,他會協助你!」

吳正浩,就是那個一板一眼的基層警員,居然在登山口等我。他看到我被抬下來,眉頭皺了一下,拿出記事本,公事公辦地說:「許哲言,二十八歲,潔淨特勤員工。通報內容:在露營區有輕生意圖。請問你是否需要協助?是否需要轉介心理諮商?」

「吳警官,我真的只是去露營!我是在跟錄音筆講話!」

吳正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懷裡緊緊抱著的錄音筆,眼神複雜。「程序上,我還是要通報。這是規定。」

隔天,地方新聞就出來了。標題聳動到我差點吐血。「正能量清潔工深夜山區痛哭!疑壓力過大險輕生,救難隊連夜打包救援!」影片裡,我被毛毯捲著,只露出一顆頭,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泡麵湯的油光,被四個壯漢抬下山,旁邊還有登山客在鼓掌喊加油。點閱率比我的演講影片還高三倍。

留言區全是加油跟蠟燭,還有人說要在牛角坑立一個「珍惜生命」的牌子。劉冠宇那個探靈直播主甚至開直播說要來夜訪我的帳篷,說這裡有強烈的求生意念殘留,磁場很強。

我回到舊港區時,蔡銘德已經在公司門口等我了。他是我們潔淨特勤的老闆,唯利是圖,滿口勞健保有給就好,看到我劈頭就罵,口水噴到我臉上。

「許哲言!你搞什麼!我叫你去放假,沒叫你去製造新聞!現在好了,整條街都在傳,說我們公司的清潔工卡到陰,連去露營都要被收驚!房仲那邊打電話來,說有屋主指定不要我們清,說我們不吉利!你知不知道這會害我少多少案子!又多了一筆假現場的傳聞,我要派人去牛角坑消毒拍照澄清,這筆錢算誰的?算你的啦!」

我被罵到臭頭,卻只能低頭。因為勇伯在旁邊一直對我使眼色,叫我不要頂嘴。等蔡銘德罵完走人,勇伯才塞給我一包鹹酥雞,小聲說:「沒事啦,『人若衰,種瓠仔生菜瓜』,你最近就是衰,過了就好。來,吃一點,剛炸好的,有加蒜頭。」

鹹酥雞的熱氣跟九層塔的香氣衝進鼻子,我差點又哭出來。這次是感動的。

當天晚上,我累癱在床上,連澡都不想洗,身上還有山上的泥土味跟毛毯的霉味。口袋裡的錄音筆又震了。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按開,心想又要看到什麼臥軌、跳樓的更新。

結果螢幕上跳出來的,不是什麼遺言,而是一段語音,背景是鍵盤聲跟影印機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疲憊到沙啞的抱怨,應該就是謝繕本人。

「許哲言……大哥……算我拜託你……你可以不要一直製造額外業務嗎?」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個見證人清除申訴,我加班到半夜三點才 key 完單?今天你又搞一個山難通報,消防隊的通報單又跑到我這裡來,我還要寫報告解釋為什麼目標會出現在牛角坑!加班很累欸!我已經連續三天沒準時下班了,我老婆都在問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還有,你那個正能量日誌,長官說要列為範本,叫我影印十份……你是要逼死誰?照流程走很難嗎?拜託你這幾天安分一點,不要再去奇怪的地方,不要再對著空氣喊你不想死了,會被誤會啊大哥!」

我聽完,愣了三秒,然後忍不住笑出來,笑到肚子痛,笑到眼淚又流出來。旁邊的林芷晴傳來訊息,問我還活著嗎?我把這段語音轉傳給她,她回了三個字加一個符號。

「他累了?」

我抱著錄音筆,突然覺得這個厭世的承辦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他跟我一樣,都是被系統壓榨的社畜。原來命運也會加班,也會被老婆懷疑,也會抱怨業務量。這荒謬的親切感是怎麼回事?

可是笑完之後,我心裡卻更毛了。因為錄音筆的最後,謝繕用一種很小聲、像是怕被監聽的氣音補了一句。

「對了,提醒你,你那間套房……前房客的案子,你最好不要再查了。有人……在看。那個姓蔡的,還有賣房子的,都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都更那塊……喂?誰?喔,長官好,我在寫報告……」

語音斷掉了,變成一陣忙音。

我握著發燙的錄音筆,窗外舊港區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鹹鹹的鏽味跟遠處鹹酥雞攤的油煙味。樓下傳來里長廣播的聲音,說什麼舊港區都更說明會又要開了,請住戶踴躍參加。

我撿到錄音筆的那間套房,前房客吞藥走的,屋主到底是誰?為什麼蔡銘德這麼緊張?為什麼謝繕要警告我?

我翻開那本正能量日誌,最新一頁的背面,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很淡的字,字跡跟我完全不一樣。

「想知道我怎麼死的,就去問蔡銘德要鑰匙。」

我的手,抖了一下。窗外的蟬,突然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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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蔡銘德的都更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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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聲停掉的那一秒,我還以為自己耳鳴了。

舊港區夏天的夜晚向來很吵,冷氣室外機的低鳴,遠處高架橋上貨車輾過伸縮縫的匡噹聲,巷口那家鹹酥雞攤油鍋滋滋作響的油爆聲,再混著里長廣播器沙沙的電流雜音,整座城市像是一鍋煮到滾的薑母鴨,咕嚕咕嚕停不下來。可是就在我翻開正能量日誌,看見背面那行淡到幾乎要消失的鉛筆字時,所有的聲音像是被誰按了靜音鍵,瞬間抽乾。

「想知道我怎麼死的,就去問蔡銘德要鑰匙。」

字跡很瘦,筆畫抖得厲害,尾巴還拖著長長的猶豫,像是寫的人一邊寫一邊回頭看門口。那絕對不是我的字。我的字是那種被勇伯嫌棄,說像雞爪踩過爛泥的工程體,橫不平豎不直。這行字卻寫得認真,認真到讓人鼻酸。

我背脊一陣發涼,手指下意識摸向口袋裡那支發燙的錄音筆。金屬外殼還殘留著白天在牛角坑被救難隊打包下山時沾到的汗水跟泥土味,混著防曬乳的化學香精,噁心得很真實。我低聲問它:「喂,謝繕,這是你搞的?還是你們命運承辦處又誤寄了?」

錄音筆閃了兩下紅燈,傳出那個熟悉的,厭世到像連續加班三十天的男聲,背景還有印表機卡紙的聲音。

「許哲言先生,照流程走,本處不負責解釋靈異現象。還有,你那本日誌……建議你拿去影印存證啦。最近舊港區濕氣重,紙張容易發霉,字跡也容易……被加上去。以上,本次諮詢計費三分鐘,請自行吸收。」

喀的一聲,他又掛了。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死後的公務員比活人更難搞,這是我這週最大的體悟。

我抓起手機,直接撥給林芷晴。電話響了七聲,她才接起來,背景是解剖室冷氣的嗡嗡聲跟福馬林那種嗆鼻的藥水味,光用聽的我就覺得鼻腔發疼。

「許哲言,你最好有正當理由。我的肝臟切片才切到一半,你的電話讓我的刀抖了一下,差點把肝硬化切成牛排。」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又冷又直,還帶著一點天然呆的認真。

「大小姐,我房間鬧鬼了啦。我的日誌背面被人寫字,叫我去跟蔡銘德要鑰匙。」

「鑰匙?哪間的鑰匙?」

「還能是哪間,就是我撿到錄音筆的那間套房。舊港區,和平街三巷那棟要都更的老公寓二樓。前房客吞藥走的那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只剩下冷凍櫃壓縮機啟動的聲音。然後林芷晴的語氣沉了下來,科學腦瞬間上線。「你先別動那本日誌,我明天帶紫外線燈去看。還有,謝繕不是警告你別查嗎?那個姓蔡的,還有賣房子的,都不是好惹的。你現在是拿著試用期人生去踩地雷耶。」

「我知道啊,可是妳不覺得很怪嗎?謝繕越叫我別查,代表那個案子越有問題。而且妳上次不是說,我的新死法是被人工篩選過的,符合保險理賠利益?如果前房客的死也是被篩選的,那我不查,下一個就是我。」

林芷晴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透過話筒傳過來,帶著一點無奈的暖意。「好吧,明天早上八點,阿珠姨早餐店集合。她在舊港區賣了二十年蛋餅,什麼八卦都記得。你請客。」

隔天一早,舊港區的空氣濕黏得像貼在皮膚上的保鮮膜。海風帶著濃濃的鏽味跟柴油味,混著早餐店鐵板上豬油跟蛋香的氣味,算是這座城市特有的生猛。我推開阿珠姨早餐店的玻璃門,冷氣混著油煙撲面而來,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阿珠姨綁著花頭巾,手裡鍋鏟翻得飛快,看到我就扯開嗓門。「唉唷,這不是我們北灣市的正能量清潔工嗎?電視上有看到你演講耶,講得很好耶!阿姨有幫你按讚,還分享到里民群組喔!今天要吃什麼?鮪魚蛋餅加辣,還是蘿蔔糕加蛋?阿姨請你,多加一份起司,不收錢啦!」

她嘴上熱情,手腳更快,已經把蛋餅鏟進紙袋,還偷偷多塞了一根熱狗。我心裡一暖,但一想到正事,趕緊把話題拉回來。「阿珠姨,我想問和平街三巷那棟老公寓,就是我現在住的那間套房,之前那個弟弟的事。」

鍋鏟的聲音停了。阿珠姨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她壓低聲音,眼睛往門口瞄了一下,確定沒有熟客,才小聲說。「你說彥廷喔?陳彥廷,那個瘦瘦高高,戴黑框眼鏡,很有禮貌的查某囝仔……喔不是,是少年仔啦。他退伍沒多久,揹學貸,在市中心商業區做電商小編,薪水三萬出頭,扣掉勞健保剩沒多少。很乖,每天早上都來買冰豆漿加饅頭,還會幫我把門口的垃圾拿去丟。」

林芷晴咬著吸管,眉頭皺起來。「然後呢?他怎麼會去租那間套房?那邊不是要都更了嗎?」

「就是都更害的啦!」阿珠姨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油鍋滋的一聲冒出大煙。「那棟房子本來是他阿嬤留下來的,持分很小啦。後來有個金牌房仲,叫什麼周凱丞的,整天在那邊洗腦,說什麼舊港區要起飛了,不簽都更同意書就變釘子戶,會害全棟賠錢,以後房子變壁紙。彥廷不懂,被唬得一愣一愣,就簽了。結果簽完才發現,建商開的條件超爛,搬遷費少得可憐,過渡期還要自己租房子。」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塑膠杯外層的水珠滑下來,冰涼刺骨。「那跟蔡銘德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阿珠姨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彥廷沒錢,只好去租蔡銘德手上最便宜的凶宅,就是你那間啦。蔡銘德那個人,夭壽喔,專門吃這種可憐人。他跟你們潔淨特勤配合,叫你們隨便清一清,漂白水拖一拖,油漆刷一刷,連衣櫃裡的藥味都沒散,就說整理好了,可以入住。租金還比市價貴五百,說什麼含清潔管理費。彥廷住進去之後,整天作惡夢,說聞到前一個人的味道,晚上睡不著,白天被老闆罵,憂鬱症發作。去找蔡銘德要退租,蔡銘德說要扣兩個月押金,還說要告他毀約,讓他上聯徵黑名單。」

我聽得拳頭都硬了。冷氣吹在我汗濕的背上,一陣一陣發冷。林芷晴的臉色也變了,她是看過無數解剖台的人,卻在這種小吃店的八卦裡,聽見了比刀口更利的東西。

「後來呢?」我問,聲音乾澀。

「後來……有一天沒來買早餐,我就覺得怪怪。第三天,房東請警察來開門,就是那個一板一眼的吳正浩警員來通報的。人在裡面,走了。桌上留一張紙條,字很潦草,說對不起阿嬤,把房子賤賣了。唉,夭壽骨喔,好好一個囝仔。」阿珠姨說到這裡,眼眶紅了,又往我的袋子裡塞了一杯豆漿。「這件事,舊港區的人都知道,但沒人敢講。蔡銘德跟建商關係很好,都更說明會都是他在主持,里長也要給他面子。」

我跟林芷晴對看一眼。她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快速寫下幾個關鍵字:都更同意書、廉價清潔、高價轉租、押金威脅。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黑心房東,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上午十點,我們直接殺到潔淨特勤的公司。公司位在環山郊區跟市區交界的一間鐵皮屋裡,冷氣不冷,充滿漂白水跟霉味,還有影印機過熱的塑膠味。勇伯正蹲在門口殺鹹酥雞用的蒜頭,看到我們,立刻露出里長伯式的笑容。「唉唷,少年仔,呷飽沒?有句話說,好心有好報,歹心騎破馬。你們今天怎麼有空來?」

我還沒開口,蔡銘德就從辦公室走出來。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肚子把釦子繃得死緊,手上夾著菸,菸灰缸已經滿出來,整個空間都是嗆人的二手菸味。他看到我,臉立刻垮下來。「許哲言,你昨天被救難隊打包上新聞,公司形象都被你搞爛了,你還敢來?這個月全勤沒了,獎金也沒了啦!勞健保有給你就不錯了,還嫌什麼?」

典型的慣老闆起手式,先情緒勒索,再談錢。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本日誌拍在桌上。「老闆,我要和平街那間套房的鑰匙。備份鑰匙,還有前房客陳彥廷的清潔紀錄。」

蔡銘德的臉色變了,菸灰掉在褲子上,他也沒拍。「你問這個幹什麼?案子都結了,房子也租給你了,你不要沒事找事。做人要懂得感恩,公司給你工作,給你地方住,你還想查什麼?」

「我只想知道,那間房子當初是怎麼清的?有沒有照流程走?漂白水濃度多少?有沒有做除味?照片在哪?」林芷晴突然插話,她的語氣冷靜得像在解剖室問助手拿手術刀,卻句句命中要害。「按照特殊清潔的標準作業,吞藥案現場的嘔吐物跟體液,必須用次氯酸鈉浸泡三十分鐘,通風七十二小時。你們的工作日誌呢?」

蔡銘德被問得惱羞成怒,菸直接捻熄在桌上,燙出一個黑點。「妳是誰啊?妳是法醫還是檢察官?我們公司怎麼做,輪得到妳管?許哲言,我警告你,你再多管閒事,我就讓你丟工作!現在外面想進來做的人多的是,背學貸的年輕人一堆,你以為你很特別?正能量清潔工?哼,流量過了就沒了啦!」

勇伯在旁邊看不下去,把蒜頭一放,站起來,粗獷的臉上滿是無奈。「銘德啊,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啊!錢要賺,也要賺得心安。你那樣清房子,是會害死人的。有句話說,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啦。」

「勇伯,你閉嘴!你再囉嗦,連你一起開除!」蔡銘德口沫橫飛,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又鹹又臭。

我抹掉臉上的口水,突然笑了。那種被壓到極限反而想笑的感覺。「好啊,開除我啊。但在你開除我之前,我先送你一份禮物。」

當天下午,我跟林芷晴回到那間套房。白天的套房看起來更慘,牆壁上的油漆薄得能看到底下的水漬,衣櫃打開,一股淡淡的藥味跟霉味混著漂白水的刺鼻味撲出來,薰得眼睛發疼。窗框的縫隙裡還卡著沒清乾淨的灰塵,用手指一抹,全黑。浴室的矽利康發霉發黑,馬桶底座還有暗褐色的痕跡,絕對不是正常使用會有的。

林芷晴戴上手套,拿出手機,一張一張拍照,還用棉棒採樣。「你看,這根本是偷工減料。油漆只刷一層,還是最便宜的乳膠漆,甲醛味到現在還在。這種品質,怎麼可能通過都更處的待售屋檢驗?」

「因為他根本沒送驗啊。」我冷笑,從床底下摸出一疊被前房客藏起來的收據跟租約影本,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疤疤。「他是直接把凶宅當一般物件,透過周凱丞高價轉租。都更同意書到手,清潔費壓到最低,租金賺一手,轉手再賺一手。這種人,死後一定會下地獄去跑行政流程,跑到死。」

我們把所有照片、收據、工作日誌的缺漏,整理成一份檔案,直接寄給北灣市政府都更處的檢舉信箱。標題寫得很聳動:檢舉舊港區都更案場涉及凶宅隱匿與清潔偷工,恐影響公共安全。附件還附上阿珠姨的證詞錄音,經過變聲處理。

寄出的那一刻,我口袋裡的錄音筆劇烈震動起來,像手機收到連續簡訊。我掏出來一聽,謝繕的聲音充滿了崩潰,背景是此起彼落的電話鈴聲。

「許哲言!你搞什麼飛機!照流程走,你是要害死我是不是!我手上三百件案子,你給我搞出都更處稽查,現在長官要我寫專案報告!寫報告耶!你知道那要寫多少字嗎!……算了,系統自動更新,你自己聽吧。」

一陣像軟體更新的嗶嗶聲過後,一個冰冷的機械音覆蓋上來,念出我的新版遺言。

「……下週三,下班尖峰,市中心捷運站月台。死因:臥軌。備註:死前還要被房仲剝削,真的有夠衰。承辦人謝繕,加班中,勿擾。」

我愣住了。林芷晴也愣住了。我們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爆出一句:「真的有夠衰?」

這是錄音筆第一次用這麼台、這麼厭世的語氣寫遺言。上一版還是悲壯的什麼來不及說再見,這一版直接變成靠北房仲。這代表什麼?代表命運的劇本也被現實污染了?還是謝繕在偷渡自己的情緒?

我對著錄音筆大喊:「喂!什麼叫被房仲剝削啊!我都已經檢舉他了耶!你這個系統是不是沒更新到最新進度?要不要我幫你重開機啦!」

錄音筆閃了兩下,傳來謝繕壓得很低的氣音,像是躲在茶水間偷講電話。「噓……小聲一點啦。我跟你講,你這次幹得漂亮。都更處剛剛發文,三間待售物件被勒令停售,姓蔡的現在跳腳,正在找議員關說。但是……你小心一點,他跟周凱丞是一夥的。周凱丞最近在商業區頂樓搞死亡直播,流量很大。你……自求多福。有人在看你,真的。」

語音又斷了。這次不是忙音,而是一段捷運進站的廣播聲。「下一站,市中心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那聲音空蕩蕩的,在小小的套房裡迴盪,混著窗外又開始叫的蟬聲,聽得我頭皮發麻。林芷晴抓著我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卻很用力。「哲言,你聽到了嗎?周凱丞,頂樓,直播。你的遺言說你會在他的直播中成為背景……」

我吞了一口口水,喉嚨乾得像吞了鹹酥雞的胡椒粉。手機在這時候震動起來,是公司群組的訊息,蔡銘德用全大寫咆哮:明天全部人到商業區頂樓支援清潔,有直播主要拍攝,誰敢缺席就開除!

而群組下方,周凱丞傳了一張海報,海報上他笑得一臉親切,背後是整片夜景,標題寫著斗大的字。

「今晚九點,頂樓挑戰,不敢看就別來!神秘嘉賓,將成為歷史!」

我的錄音筆,同步亮起了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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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周凱丞的死亡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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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薄薄的手機螢幕,蔡銘德的咆哮像是一鍋滾開的熱油,直接潑在我的臉上。

群組裡那一行全大寫的紅字還在閃:明天全部人到商業區星光大樓頂樓支援清潔,有直播主要拍攝,誰敢缺席就開除!下面還附了一個打卡定位,以及周凱丞那張笑得讓人背脊發涼的海報。海報裡的他穿著淺灰色西裝,站在頂樓女兒牆前面,背後是整片北灣市的夜景,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標題斗大的字寫著:今晚九點,頂樓挑戰,不敢看就別來!神秘嘉賓,將成為歷史!

而我口袋裡的錄音筆,正亮著詭異的紅燈,一閃一閃,像是加護病房的心跳監視器。

林芷晴抓著我的手腕,指尖冰涼。她把臉湊到錄音筆旁邊,壓低聲音說:「哲言,你聽,捷運進站的廣播還在循環。」

果然,那台破錄音筆裡傳來空蕩蕩的聲音:下一站,市中心站……請小心月台間隙……然後是一陣電流雜音,接著是謝繕那種熬夜三天、靈魂已經出竅的厭世嗓音。

「許哲言,收得到嗎?這裡是命運承辦處,編號謝繕。提醒你,你的未來遺言檔案已經更新到第三版了。地點:星光大樓頂樓。死法:在周凱丞的死亡直播中成為背景,墜樓,享年三十一歲。備註:畫面會很清晰,建議家屬不要點開重播。照流程走,不要申訴,我要下班了。」

我氣到差點把錄音筆吞下去。「靠!什麼叫建議家屬不要點開重播?我媽早就不在了,是要給誰看?給你看嗎?你這個公務員到底有沒有良心?」

錄音筆像是被我罵到當機,滋滋兩聲,竟然回嘴了,而且語氣比上一版更厭世,根本是直接放飛自我。

「良心?良心能當加班費嗎?許先生,你上次搞都更停售,害我多了三份報告要寫。這次你要是再亂搞,我就把你的檔案轉給別的承辦人,讓你體驗什麼叫真正的地獄輪迴。還有,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已經聽你講了八百次,可以換台詞嗎?」

我愣住了。這傢伙居然會吐槽我的口頭禪?林芷晴倒是很冷靜,她推了推眼鏡,用那種解剖室裡切開大體老師的語氣說:「有互動性,代表回聲機制出現漏洞了。它在害怕。哲言,這是好現象。」

「好個頭啦!它害怕,我的命就沒了!」我抓著頭髮,頭皮傳來一陣刺痛,汗水沿著額角滑下來,黏膩得像是舊港區海風裡的鹽分。「上次你說活下去的理由是漏洞,結果它直接把目標轉到你在乎的人。這次它說我會在周凱丞的直播裡當背景,是什麼意思?是要我去當臨時演員嗎?有通告費嗎?」

林芷晴沒有笑。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周凱丞的直播頻道。點閱率高得嚇人,最新一支影片標題是:挑戰在頂樓邊緣單腳站立三十秒!失敗就跳!底下留言一排哈哈哈,還有人在刷抖內。影片裡的周凱丞站在女兒牆上,張開雙手,風把他的西裝外套吹得鼓起來,底下的車流像是一條發光的河。他對著鏡頭笑,露出一口白牙,說:「寶寶們,愛我就刷起來!不刷我就往前一步喔!」

我看得胃酸都湧上來了。「這傢伙是房仲還是特技演員?他這樣搞都不會被檢舉嗎?」

「會,但他很會鑽漏洞。」林芷晴調出另一份資料,語氣沉了下來。「我調了最近半年在市中心通報的墜樓和輕生未遂案件,發現一個規律。有七個帳號,都曾經在周凱丞的直播裡留言說想不開、活不下去。然後不到兩週,他們就收到了私訊。」

她點開一張截圖。那是一個化名為心靈導師的帳號,頭貼是周凱丞的側臉,私訊內容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親愛的,我懂你的痛。房貸壓力很大吧?要不要聊聊?我這邊有認識的保險專員,可以幫你規劃一下,讓家人至少有保障。

「保險專員?」我皺眉,聞到一股熟悉的腐臭味,那是死亡和金錢混在一起的味道。「該不會是趙靜雯吧?」

林芷晴點頭,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就是趙靜雯。我手上的自殺個案,一半都跟她有關。她專門鎖定在商業區高壓工作的上班族,利用憂鬱和債務話術,讓他們簽下巨額保單,受益人卻是她的人頭帳戶。周凱丞負責篩選名單,用直播釣出情緒崩潰的人,再把名單賣給趙靜雯。一個負責製造絕望,一個負責收割絕望。」

我聽得背後發涼。窗外的蟬鳴還在叫,叫得人心煩意亂。套房裡的老舊冷氣發出轟轟的聲音,吹出來的風帶著霉味,混著我剛從超商買回來的鹹酥雞的油耗味,整間屋子又悶又膩。

「所以我的遺言說我會成為背景,是因為他們盯上我了?」我苦笑。「我一個領時薪的清潔工,要錢沒錢,要顏值沒顏值,是要騙我什麼?騙我的錄音筆嗎?」

林芷晴搖頭,很認真地看著我。「不,他們要的是流量。你現在是正能量清潔工,國小演講的影片還有熱度。周凱丞想蹭你,讓你在他的直播裡出事,點閱率會直接翻倍。對他來說,你的死是最便宜的布景。」

這句話像是一根冰錐,直接插進我的太陽穴。我深吸一口氣,鹹酥雞的胡椒粉嗆進鼻腔,讓我連打了三個噴嚏。勇伯在這時候打電話來,背景音是此起彼落的油鍋滋滋聲,還有阿珠姨宏亮的嗓門。

「哲言啊!你明天真的要去星光大樓喔?阿珠姨說那棟大樓邪門得很,之前有個做保險的在那邊跳,房子到現在還賣不出去啦!你愛注意喔,做人要對得起良心,但也要對得起自己的命啦!」

我還沒回話,阿珠姨就搶過電話:「哲言!姨跟你講,那個周凱丞上次來我早餐店,點了鮪魚蛋餅還嫌東嫌西,說什麼熱量太高會影響上鏡。我呸!他那張臉打了多少玻尿酸我會看不出來?姨偷偷在他的豆漿裡多加了糖,讓他甜到洗腎!你給我小心一點,不要被那種人騙去頂樓吹風!」

我被逗笑了,心裡卻暖暖的。這就是北灣市,消息跑得比捷運還快,關心也來得比罰單還快。我掛掉電話,看著林芷晴,忽然有了一個很廢、但很符合我風格的計畫。

「既然命運要我當背景,那我就去搶他的主角位置。」

隔天晚上八點半,星光大樓頂樓,熱得像蒸籠。

我穿著潔淨特勤的灰色制服,戴著口罩和帽子,混在工作人員裡面搬反光板。頂樓的地板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腳踩上去還能感覺到餘溫透過鞋底傳上來,柏油和防水漆混合的刺鼻氣味直衝腦門。海風從舊港區那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柴油味,卻吹不散商業區的悶熱。整片頂樓架滿了燈架、手機腳架和補光燈,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周凱丞正在化妝,助理拿著粉撲在他臉上拍。他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換上那種房仲式的親切笑容走過來,香水味濃到讓我想咳嗽。

「哎呀!這不是我們的正能量清潔工許先生嗎?久仰久仰!今天來支援清潔啊?辛苦了辛苦了!等一下直播的時候,你就站在後面一點,幫我們維持一下畫面整潔就好。對了,你怕高嗎?」

他拍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釘在原地。我皮笑肉不笑地回:「我怕窮,不怕高。周先生,你今天又要表演單腳站立嗎?要不要我幫你準備遺書範本?我清理現場很有經驗,知道哪種字體比較好燒。」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隨即又恢復完美。「哈哈,許先生真幽默!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今天有神秘嘉賓喔!」

晚上九點整,直播開始。線上人數瞬間衝破三萬,還在往上飆。彈幕像瀑布一樣洗版:凱丞好帥!今天要跳嗎?神秘嘉賓是誰?

周凱丞對著鏡頭,笑得一臉深情。「寶寶們,謝謝你們來。你們知道嗎?每天都有很多人私訊我,說活不下去。我很心痛。所以今天,我要挑戰站在女兒牆上,感受生命的重量。如果我掉下去,就證明人生真的很脆弱,你們一定要好好珍惜,記得買好保險,留愛給家人喔!」

我躲在燈架後面,聽得拳頭都硬了。這傢伙連遺言都要置入性行銷,趙靜雯到底給他多少抽成?林芷晴躲在樓梯間,用手機監控後台數據,傳訊息給我:他開始了,私訊名單已經鎖定三個情緒不穩的帳號,趙靜雯的人也在線上等著收割。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錄音筆,它燙得像一顆燒紅的炭,紅燈閃得飛快,裡面傳來謝繕壓低的氣音:「許哲言,警告你,不要亂來。流程已經走到頂樓了,你乖乖當背景,我就早點下班。拜託,算我求你。」

我對著口袋,用氣音回:「你求我?那你先幫我把蔡銘德的加班費結清啊!」

就在這時,周凱丞爬上了女兒牆。他張開雙手,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底下是三十層樓高的街道,車燈連成一條光河,行人小得像螞蟻。攝影師把鏡頭推近,他的臉佔滿整個螢幕,眼眶含淚,演技好到可以拿金鐘獎。

「寶寶們,如果你們愛我,就刷一波愛心!不然我真的會放手喔!一、二……」

彈幕瘋了,抖內金額不斷往上跳。站在我旁邊的蔡銘德笑得合不攏嘴,低聲對助理說:「流量就是錢啊!這棟凶宅以後就好賣了,有名人加持過!」

我聞到他身上的汗臭和菸味,混著頂樓的熱氣,讓人作嘔。就是這個味道,讓我想起那些被他壓低品質、草草清理的現場,想起陳彥廷那間被隱匿的凶宅。我忽然覺得,活人真的比死人還難搞,但也正因為難搞,才不能讓他們得逞。

在周凱丞數到三之前,我動了。

我一把搶過旁邊助理手上的麥克風,直接衝到鏡頭前面。口罩一扯,帽子一丟,我對著三萬多名觀眾,用盡丹田的力氣大吼,聲音被晚風撕得有些破,卻字字清晰。

「各位觀眾!我是許哲言,潔淨特勤的清潔工!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也比死人有趣多了!你們想看人跳樓嗎?不好意思,讓你們失望了!這傢伙根本不敢跳!他腳上綁了安全繩,女兒牆後面有軟墊,連眼淚都是眼藥水點的!你們的抖內,都進了他的口袋和保險業務的抽成裡!」

全場死寂。周凱丞臉色慘白,腳一滑,差點真的掉下去,幸好安全繩把他吊在半空中,像一隻晾起來的鹹魚。他驚慌失措地喊:「關掉!快關掉直播!保全!把他拖走!」

我沒給他機會,繼續對著鏡頭喊,汗水流進眼睛,刺痛得讓我更清醒。「想不開的朋友們,聽我說!我也想死過,我的死亡預告就在我口袋裡!但我發現,命運就是一個愛出包的公務員,它會寄錯信,會加班抱怨,會被我們的廢到笑日常搞到當機!你不需要用死來證明你活過,你只需要好好活著,氣死那些想賺你死人錢的人!去吃一包鹹酥雞,去罵一次慣老闆,去跟早餐店阿姨說早安!這些都比跳樓有種多了!」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一秒,然後徹底爆炸。有人刷問號,有人刷加油,有人說清潔工小哥是真男人。線上人數衝到八萬,然後,啪的一聲,直播斷訊了。

是林芷晴拔掉了總電源。她從樓梯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私訊截圖,直接甩在蔡銘德和周凱丞面前,用她那種冷靜到讓人發毛的語氣說:「周先生,趙小姐,這些私訊誘導輕生、推銷保單的證據,我已經同步給警方和保險局了。你們利用憂鬱賺錢,條款就是正義?那我們就看看,法律怎麼寫。」

吳正浩帶著兩名警員從樓梯口上來,一板一眼地說:「周凱丞先生,有人檢舉你公共危險、詐欺,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照程序來。」

頂樓的風忽然變大了,吹得燈架搖搖晃晃。蔡銘德氣到跳腳,指著我罵:「許哲言!你搞砸了我的案子!你明天不用來了!你被開除了!」

我聳聳肩,把麥克風還給目瞪口呆的助理,笑得一臉痞樣。「老闆,開除要照勞基法走,資遣費記得給。對了,我今天有打卡,有加班費喔!」

就在一片混亂中,我口袋裡的錄音筆發出一陣尖銳的電流聲,像是電腦當機前的哀鳴。接著,謝繕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次不再厭世,而是有點慌張,甚至有點崩潰。

「警告!警告!目標地點星光大樓頂樓,讀取失敗。主角拒絕擔任背景,流量劇本無法執行。正在重新排程……正在重新排程……可惡,又要加班了!許哲言,你給我記住!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備用流程還有很多!下一個,是保單!是趙靜雯!你口袋裡那張紙條……」

滋的一聲,錄音筆燙到自動關機。我掏出來一看,發現它底下黏著一張泛黃的小紙條,那是我在上次清理的現場撿到的,一直沒注意。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對不起,我不是自願的,是她叫我簽的。

而那個字跡,竟然和我錄音筆裡某一版遺言的手寫標籤,一模一樣。

林芷晴湊過來看,臉色瞬間變了。「哲言,這是……趙靜雯經手的死者的字跡?為什麼會和你的檔案混在一起?」

我抬頭看著夜空,北灣市的夜空被光害染成橘紅色,一顆星星都看不到。遠處傳來捷運進站的聲音,空蕩蕩的,像是命運的承辦人在敲鍵盤。

我知道,下一關,是那個輕聲細語、句句是陷阱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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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趙靜雯的保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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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灣市的夜空被光害染成一種髒掉的橘紅色,像是便利商店關東煮放太久的湯頭,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遠處捷運進站的氣笛聲拉得很長,空蕩蕩地在商業區的高樓之間迴盪,聽起來真的很像命運的承辦人在深夜加班敲鍵盤的聲音,喀喀喀,充滿怨氣。

我手裡那支錄音筆還在發燙,剛剛那陣尖銳的電流聲讓我的虎口有點麻。底下黏著的那張泛黃小紙條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藍色原子筆的墨水已經暈開了一點:對不起,我不是自願的,是她叫我簽的。

林芷晴湊過來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她剛剛在現場戴過手套後殘留的乳膠味。她平常那張理性到近乎冷血的臉,現在眉頭皺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哲言,這字跡……」她把紙條從我手裡抽走,對著路燈的光仔細看,然後又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解剖紀錄影本,「你看這個。這是我上個月在市立殯儀館協助相驗時,家屬提供的死者遺書影本。筆跡鑑定那欄我本來沒在意,因為自殺個案的遺書本來就潦草,可是你看這個『簽』字的寫法,最後一筆都會往回勾,還有『是』字的那一點會特別用力。」

我低頭對比,背後一陣涼意竄上來。還真的,一模一樣。連那種因為手抖而產生的頓點都一樣。

「這不是巧合。」林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晰,「我手上經手過的自殺通報,過去三個月有十一件,其中有六件的保單受益人欄位,寫的都是同一個人頭帳戶的戶名。而且經手的業務員,都是同一個人。」

「趙靜雯。」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那個女人我見過一次。在舊港區一棟等待都更的老公寓清理現場,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保險業務員特有的、溫柔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微笑。她說話永遠輕聲細語,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精準。「許先生,辛苦了。這種現場對你們來說一定很難受吧?其實啊,人生很多風險都可以透過規劃來轉嫁的,像這位先生如果生前有好好規劃,家屬也不用這麼徬徨了。」她當時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安泰人壽 資深理賠主任 趙靜雯」,名片還帶著淡淡的柑橘香水味,跟現場那種屍臭與漂白水混雜的味道形成一種噁心的對比。我記得我當時回她一句:「活人比死人還難搞,特別是賣保單的。」她只是笑笑,完全不生氣,那種笑更讓人不舒服。

「她專挑商業區的高壓上班族下手。」林芷晴把手機螢幕滑開,裡面是她自己整理的表格,「你看,這六個人,全部都是二十八到三十五歲,在商業區的科技園區或金融大樓上班。共同點是都有小額信貸、卡債,或是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趙靜雯會先以『免費保單健檢』的名義接近他們,然後用話術放大他們的焦慮。」

我腦中自動浮現那個畫面。趙靜雯坐在咖啡廳裡,攪拌著拿鐵,用那種關心的語氣說:「陳先生,我看你最近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壓力很大?我懂,現在景氣不好,大家都很辛苦。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你真的撐不下去了,你的家人、你的債務該怎麼辦?與其讓他們背債,不如幫他們留一筆愛啊。這份保單,自殺兩年後也是會理賠的,這是條款寫的,對你是一種保障,對家人是一種責任。」句句是陷阱,輕聲細語地把人推向懸崖,還讓對方覺得她是為你好。

「這已經不是業務,是教唆。」我把那張紙條摺起來,放進口袋,「而且那個字跡跟我錄音筆裡的手寫標籤一樣,代表什麼?代表我的『未來遺言檔案』跟這些死者的檔案,在命運的行政流程裡,被歸到同一個資料夾了?謝繕那個混蛋承辦人,把別人的遺書誤寄到我的檔案裡?」

口袋裡的錄音筆像是聽到自己的名字,忽然滋地響了一聲,謝繕那厭世到極點的聲音冒了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連續加班三天沒睡。「……吵死了……許哲言你又在那邊腦補什麼……照流程走很難嗎……我只是把同類型案件批次處理……誰叫你們這些自殺件的結案報告都長得一樣……煩死了……」

我跟林芷晴對看一眼,同時對著錄音筆罵:「你才煩咧!」

錄音筆安靜了兩秒,然後用一種更不耐煩的語氣回:「你才煩,改七次了還不死,考績都被你搞爛了。下一個流程是保單,你們自己去玩,不要再申訴了啦!」

林芷晴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它……它會回嘴了?」

「對,它學會回嘴了。」我沒好氣地拍了一下錄音筆,「之前還只會單向更新,現在會即時吐槽了。看來是被我搞到系統當機,開始出現互動功能了。」

一人一筆的相聲段子讓原本凝重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但我們都知道,正事還沒完。

隔天,我們決定設局。

地點約在商業區一間連鎖咖啡廳的二樓靠窗位置,那裡人多、明亮,還有監視器。林芷晴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高壓上班族,特地換上了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也故意弄得有點亂,還戴上了一副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她把一份偽造的薪資單和負債明細放在桌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快被生活壓垮了」的氛圍。我則坐在隔壁桌,假裝在用筆電工作,實際上口袋裡放著兩支手機,一支在錄音,一支在錄影,桌上的咖啡已經涼掉了,苦味重得讓我舌頭發麻。

趙靜雯準時出現。她今天穿著淡粉色的套裝,妝容精緻,笑容依舊是那種無懈可擊的溫柔。她一坐下,就先點了一杯熱紅茶,然後用那種關心的語氣開場。

「林小姐,謝謝你願意跟我聊聊。我聽你在電話裡說,最近工作壓力很大,晚上都睡不好?」

林芷晴立刻進入角色,她低下頭,聲音有點抖:「對……我們公司最近在裁員,我背了學貸又剛買了小套房,每個月貸款壓得我喘不過氣。我覺得……我覺得我好像沒有未來了。」她的演技有點生硬,但那種理性的人硬要裝脆弱,反而有種真實的笨拙感。

趙靜雯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那種悲天憫人的樣子。她從包包裡拿出一份精美的保單說明書,推到林芷晴面前,聲音更輕了。「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很多客戶在這個階段都會有這種無力感。其實,換個角度想,你現在的痛苦,是因為你太為家人著想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離開了,你的債務會不會變成家人的負擔?」

她翻開說明書,指著其中一條用螢光筆畫起來的地方。「你看,這是我們最新的『安心留愛專案』,保額三百萬,保費很低。最重要的是,根據保險法規定,自殺在投保滿兩年後,保險公司是必須理賠的。這不是鼓勵你做什麼,而是給你一個選擇。與其讓家人背債,不如幫他們留一筆乾淨的錢,讓他們可以好好生活。這才是負責任的表現,不是嗎?」

我隔壁桌聽得拳頭都硬了。這女人把教唆包裝成責任,把死亡包裝成愛。空氣中咖啡的焦香味和冷氣的嗡嗡聲,讓這個對話顯得更加荒謬而冰冷。

林芷晴按照我們事先套好的話術,顫抖著問:「可是……自殺……不是會下地獄嗎?而且……這樣對嗎?」

趙靜雯輕輕笑了,笑聲像風鈴一樣好聽,卻讓人頭皮發麻。「林小姐,你想太多了。這是條款,條款就是正義。法律都允許了,代表這是被社會認可的風險規劃。而且,受益人你可以指定給你最信任的人,不一定要給家人。我可以幫你處理,匯到指定的帳戶,家屬不會知道細節,他們只會收到一筆理賠金,會感謝你的。」她說著,拿出一張受益人變更同意書,上面已經填好了一個陌生的人頭戶名,「你只要在這裡簽名就好,其他的,我來幫你處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就是這句話。跟紙條上那句「是她叫我簽的」完全吻合。

林芷晴抬起頭,眼神瞬間從脆弱變回那個冷靜的法醫助理。「趙小姐,你確定這是合法的嗎?教唆他人自殺,在刑法上是有罪的。」

趙靜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專業。「林小姐,你誤會了,我只是提供資訊,決定權在你……」

我直接站起來,把手機的錄音介面亮給她看。「不好意思,趙主任,我們剛剛的對話,已經全程錄音錄影了。包含你說的『自殺滿兩年會理賠』、『幫你匯到指定帳戶』,還有這張已經填好人頭戶的同意書。我們會把這些交給警察跟金管會。」

趙靜雯的臉色終於變了。那種溫柔的面具裂開,露出一絲慌亂與陰狠。她猛地站起來,撞翻了紅茶,褐色的液體在桌上蔓延開來,熱氣混著她的香水味變得刺鼻。「你們……你們設局陷害我?你們這是非法取證!」

「是不是非法,讓檢察官去認定。」林芷晴也站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很有力,「但你利用別人的絕望來賺錢,這是事實。那六個死者,他們不是自願的,是被你一步步哄騙到絕路上的。」

趙靜雯抓起包包,狼狽地衝下樓,咖啡廳裡的客人都投來異樣的眼光。

我們沒有追。證據已經夠了。

當晚,我跟林芷晴回到我在舊港區的租屋處。那是一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又會漏風,但房租便宜。勇伯知道我們今天要辦大事,特地從他常去的鹹酥雞攤買了一大包鹹酥雞和兩瓶啤酒過來,說是要幫我們壓驚。阿珠姨也透過里長的廣播系統,拐彎抹角地問我是不是又上新聞了,語氣裡滿是擔心。

我們把錄音檔備份好,傳給了吳正浩。吳正浩雖然一板一眼,但他私下傳訊息給我說:「許哲言,你們這次做得對。這種案子我們基層早就想辦了,但一直沒有證據。程序正義很重要,但良心更重要。」

處理完一切,我癱在床上,把那支錄音筆拿出來。按照慣例,每次我破壞了一個死亡劇本,它就會自動更新,語氣變得更厭世,內容也更針對我。可是今天,它卻異常地安靜。

我按下了播放鍵。

沒有出現趙靜雯的名字,也沒有出現新的地點。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後,傳來的竟然是……第一版的遺言。

那個我最初撿到錄音筆時,聽到的、最原始、最悲壯的版本。

「……這裡是許哲言……如果有人撿到這支錄音筆……請幫我告訴我媽……我不是故意要讓房子變成凶宅的……我只是……真的撐不下去了……地點在……」

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跟現在這個被我養到會回嘴的厭世聲音完全不同。那是還沒被我這個宿主搞到加班崩潰前的、純粹的絕望。

我跟林芷晴同時愣住了。

「怎麼會倒帶?」林芷晴皺眉,「回聲機制不是只會往前更新嗎?怎麼會往回跑?」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錄音筆的外殼開始變得有點燙,但不是之前那種當機的燙,而是一種像是老舊電腦重開機時的、規律的溫熱。謝繕的聲音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系統提示音的、冰冷的電子音。

「……資料庫讀取錯誤……備用流程保單執行失敗……正在嘗試還原初始存檔……還原失敗……偵測到時間戳記異常……」

時間戳記異常?

我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坐起來,從抽屜裡翻出我當初撿到錄音筆時,吳正浩給我的那張現場通報單影本。那是潔淨特勤的標準流程,每次進場前都會有一張由通報員填寫的單子,上面會寫著通報時間、地址、案由。

我當時沒仔細看,現在對著光一看,整個人血液都涼了。

通報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

可是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我接到蔡銘德的電話,叫我去舊港區那間套房做特殊清潔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現場的員警也才剛拉完封鎖線,房東還在門口跟警察抱怨房子很難租出去。

通報時間,比實際死亡時間,早了兩個小時。

這代表什麼?代表這支錄音筆,不是我在現場撿到的。而是在人還沒死之前,就已經被「提前投放」在那個房間裡了。

是誰投放的?是誰竄改了通報時間?

林芷晴也看到了那個時間,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哲言,這個通報員的簽名……是劉冠宇。」

劉冠宇。那個為了流量不擇手段、把別人的死亡當成直播素材的探靈直播主。可是,他怎麼會是現場通報員?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上面只有一句話,還附帶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劉冠宇拿著手機,對著一間還沒出事的房間門口自拍,笑得非常燦爛。簡訊的內容是:

「許先生,想知道你的錄音筆是怎麼來的嗎?想知道下一個被提前通報的是誰嗎?來我的直播間,我等你。——劉冠宇」

而錄音筆在這時,終於停止了倒帶,發出一聲像是當機後重啟的「叮咚」聲,謝繕的聲音有氣無力地飄了出來,這次充滿了恐懼。

「……完了……被發現了……那個通報員……他一直在偷改系統時間……他不是為了績效……他是為了……搶在命運前面……自己寫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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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劉冠宇的通報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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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多的舊港區,天色是一種被海風泡到發黃的灰。

我站在那間剛拉起封鎖線的老公寓樓下,手裡握著那支該死的錄音筆,螢幕上還停留著那個被竄改過的通報時間。十六點四十七分通報,十八點三十九分死亡。整整早了快兩個小時。

旁邊的房東還在跟員警盧小小,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警員先生,你們這樣封起來,我房子要怎麼租啦?裡面那個味道會不會卡在牆壁裡?房仲說要趕快找清潔的來,不然下個月就租不出去了啦!」

那個一板一眼的基層員警吳正浩沒理他,只是低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寫,眉頭皺得死緊。我認得那個表情,那是照流程走的人,看到流程被人動過手腳時的表情。

林芷晴站在我旁邊,她的白袍外套今天沒穿,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長期在解剖室而顯得有點蒼白的手臂。她盯著我手機裡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劉冠宇穿著一件印著「北灣探靈·真相只有一個」字樣的黑色T恤,對著一扇還貼著春聯的房門比YA,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的門牌號碼,正是我們現在站的這棟。

「他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林芷晴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直接下去牆我的冰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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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錄音筆學會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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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多的舊港區,天色是一種被海風泡到發黃的灰。

我站在那間剛拉起封鎖線的老公寓樓下,手裡握著那支該死的錄音筆,螢幕上還停留著那個被竄改過的通報時間。十六點四十七分通報,十八點三十九分死亡。整整早了快兩個小時。

旁邊的房東還在跟員警盧小小,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警員先生,你們這樣封起來,我房子要怎麼租啦?裡面那個味道會不會卡在牆壁裡?房仲說要趕快找清潔的來,不然下個月就租不出去了啦!」

那個一板一眼的基層員警吳正浩沒理他,只是低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寫,眉頭皺得死緊。我認得那個表情,那是照流程走的人,看到流程被人動過手腳時的表情。

林芷晴站在我旁邊,她的白袍外套今天沒穿,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長期在解剖室而顯得有點蒼白的手臂。她盯著我手機裡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劉冠宇穿著一件印著「北灣探靈·真相只有一個」字樣的黑色T恤,對著一扇還貼著春聯的房門比YA,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的門牌號碼,正是我們現在站的這棟。

「他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林芷晴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直接劃開重點,「這表示通報時間是假的,現場根本還沒發生,他就已經在門口等著拍照打卡,準備搶第一手流量。」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我忍不住把我的口頭禪又搬了出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錄音筆外殼上那道被我磨到發亮的刮痕,「死人至少不會為了點閱率提前兩個小時來上班。」

吳正浩這時闔上本子,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複雜。他把本子收進制服口袋,壓低聲音說:「許先生,這份通報紀錄我會照實呈報分局。竄改通報時間是偽造文書,劉冠宇那個外包派遣的身分,我會請長官去查。但……」他頓了一下,看向那支錄音筆,「你手上那個東西,最好不要再拿出來給別人看。」

我心頭一跳。

林芷晴立刻接話,語氣是她那種理性到近乎天然呆的直率:「為什麼?這是證據。」

「因為沒人會信。」吳正浩的回答很務實,務實到有點殘忍,「在系統裡,你就是一個在舊港區撿到別人遺物的清潔工。你說這支筆會預告你的死期,還會自己更新,長官只會覺得你壓力太大,需要轉介去看身心科。程序上,我只能處理我看得見的偽造文書。」

他說完,對我們點了點頭,就轉身去應付那個還在跳腳的房東了。海風從港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鹹酥雞攤的油煙味,黏在皮膚上,有點悶,有點膩。

我低頭看著錄音筆。黑色的機身,廉價的塑膠感,按鍵已經被我按到有點鬆動。螢幕亮著,顯示著那一行我已經看到快吐的字。

【檔案:許哲言_最終遺言_ver.7 預定時間:下週三 15:00 地點:北灣商旅 1208房】

第七版了。從一開始在廢棄倉庫上吊,到後來在山上失足,再到頂樓直播現場,每一次我用盡全力去卡BUG,這東西就像手機的系統更新一樣,準時推送一個新版本給我。而且語氣一次比一次厭世。

第一版還很悲壯,什麼「如果有人聽到這段錄音,請告訴我媽我盡力了」。到了第六版,已經變成「算了啦,反正你也會想辦法搞砸,隨便啦,下週三見」。

我他媽的到底是跟命運對抗,還是跟一個加班加到快往生的公務員在互相傷害?

「先回去吧。」林芷晴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勇伯在等我們。」

回到潔淨特勤那間位於舊港區跟商業區交界處的鐵皮辦公室時,已經快七點了。勇伯那台老舊的窗型冷氣正發出氣喘般的轟鳴,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消毒水、菸味和泡麵混合的獨特氣味。勇伯本人正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包剛從巷口鹹酥雞攤買回來的鹹酥雞,看到我們進來,立刻把整包往前推。

「回來啦?先吃,呷飽才有力氣跟命運拚輸贏。」勇伯的外表粗獷得像剛從漁港卸貨的流氓,手臂上還有年輕時刺的半截關公,但講起話來卻囉嗦得像里長伯,「我跟你講,做人要對得起良心,良心就是你的地基,地基若穩,颱風來也不怕。來,這塊雞皮我特別叫老闆炸酥一點的。」

我沒什麼胃口,隨手拿了一塊,卻覺得味如嚼蠟。林芷晴倒是很認真地拿起一塊甜不辣,細細地觀察了一下才放進嘴裡,然後很認真地評價:「油溫一百八十度,炸了兩分半,品質控制得不錯。」

勇伯被她逗笑了,笑聲震得冷氣的濾網都在抖。「林小姐妳這樣講,鹹酥雞會不好意思啦。」

我把錄音筆放在桌上,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內顯得特別刺眼。「勇伯,劉冠宇那邊,你怎麼擋的?」

勇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他拿起一根竹籤,剔了剔牙,「沒什麼啦,就打了幾通電話給以前在殯葬園區認識的老朋友。大家都是做看不見的勞動的,互相幫忙一下。劉冠宇那種靠竄改時間賺績效獎金的咖,在我們這行是犯大忌的。我跟幾個老里長講一聲,他以後在北灣市想再接通報的案子,就沒那麼容易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那幾通電話背後,是他累積了二十年的人情。北灣市就是這樣,消息透過里長廣播、超商店員的閒聊和計程車司機的八卦光速傳播,人情也是。

「但是,」勇伯話鋒一轉,看向那支錄音筆,眼神變得有點凝重,「你這個東西,最近有沒有怪怪的?」

「怪怪的?」我苦笑,「它從頭到尾都很怪好嗎?」

「不是啦,我是說……」勇伯搔了搔頭,似乎在找形容詞,「我以前聽老一輩的講過,回聲機制那個東西,有時候會……會回嘴。就像你去區公所辦事情,承辦人員被你盧到受不了,就會直接跟你吵起來一樣。」

我和林芷晴對看了一眼。

當天晚上,我回到自己那間位於舊港區五樓的老公寓。房間很小,牆壁因為海風的濕氣而有點發霉,窗外的捷運高架橋每隔幾分鐘就會傳來轟隆聲,震得窗框嗡嗡作響。我把冷氣打開,調到最強,然後整個人癱在那張發出霉味的床墊上。

連續幾天的高壓,讓我的腦袋像一團被泡爛的衛生紙。周凱丞的直播、趙靜雯的保單、劉冠宇的威脅,還有那個永遠改不掉的下週三。我覺得我快被榨乾了。

我拿起錄音筆,無意識地按下了播放鍵。

「……下週三,下午三點,北灣商旅,1208房。許哲言,男,二十九歲,死因:墜樓。備註:已通知家屬,現場需進行特殊清潔。照流程走,結案。」

那個聲音還是一樣,沒有任何情緒,像是用最便宜的語音軟體合成出來的,冰冷,平板,帶著一點電流雜訊。

一股無名火突然從我胸口燒起來。

「你很煩欸!」我對著那支筆大吼,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顯得有點可笑,「有完沒完啊?改七次了還不死,你是要我怎樣?直接去北灣商旅門口搭帳篷是不是?還是要我現在就去把1208房給買下來,然後把門焊死?」

我只是想發洩,就像對著不會回應的牆壁罵髒話一樣。我沒指望它會回答。

但是,它回答了。

錄音筆的螢幕閃爍了一下,原本的文字像被干擾一樣扭曲,然後,一個全新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喇叭裡傳了出來。

那不再是冰冷的合成音。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大概三十出頭,沙啞,疲憊,帶著一種被無數份公文追著跑的厭世感。而且,他是用一種被我吵到快崩潰的語氣在說話。

「你才煩咧!」那個聲音沒好氣地回嗆,音量甚至比我還大,「改七次了還不死,你以為我很閒是不是?我的考績都被你搞爛了你知不知道!上頭一直在問為什麼這個案子一直結不了案,我每天都要寫報告解釋為什麼許哲言又沒死成!」

我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手一抖,錄音筆差點掉到地上。

「幹!」我脫口而出,「你……你會講話?」

「廢話,不然你以為之前是誰在幫你更新檔案?」那個聲音聽起來更煩了,背景甚至還傳來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和印表機的聲音,「照流程走很難嗎?乖乖去北灣商旅1208房報到,我就可以準時下班了。你知不知道為了你這個案子,我已經連續加班七天了?」

我腦袋一片空白。這什麼情況?我的死亡預告,變成客服抱怨專線了?

「不是……」我試圖找回自己的邏輯,「你到底是誰?是……是命運的承辦人員?」

「不然咧?難道是鹹酥雞攤老闆喔?」對方吐槽得毫不留情,「聽好了,許哲言,我叫謝繕,是負責北灣市這一區的承辦人。你的案子現在是我手上最麻煩的客訴案件,拜託你配合一下,讓我把流程跑完好不好?」

謝繕。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就在我還在震驚的時候,我那扇老舊的木門被敲響了。

「許哲言,你在跟誰吵架?」門外傳來林芷晴的聲音。她手裡提著一個超商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麥香奶茶和一個微波便當,顯然是擔心我沒吃晚餐,特地繞過來。

我手忙腳亂地把門打開,林芷晴一進門,就看到了我手裡那支正發出微弱電流聲的錄音筆。

「你剛剛在跟誰講電話?」她一臉疑惑,「我怎麼聽到有別人的聲音?」

我還沒回答,錄音筆裡的謝繕就先搶話了,語氣充滿了對林芷晴這種理性派的無奈。

「又來一個!小姐,妳是法醫系的那個林芷晴對不對?拜託妳也勸勸他,不要再鑽漏洞了好不好?他上次為了避開飯店,跑去山上露營,結果害我還要去跟山難救難隊的承辦人協調,把他的檔案從山難改成墜樓,很麻煩欸!」

林芷晴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那支筆,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沒想到的舉動。

她把便當放在桌上,然後非常認真地、對著那支錄音筆,開始了她的科學吐槽。

「這位謝先生,根據能量守恆定律,死亡是一個不可逆的熵增過程,你這種透過行政流程來決定死亡時間的方式,本身就違反了熱力學第二定律。而且,你的聲音是透過直徑兩公分的喇叭單體發出來的,頻率響應範圍有限,卻能模擬出人類聲帶的顫音,這在聲學上是不合理的。」

錄音筆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謝繕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遇到更難纏客人的絕望。

「……小姐,妳可以不要用妳的解剖邏輯來跟我討論命運的行政流程嗎?我大學是念企管的,我聽不懂啦!總之,照流程走,下週三,北灣商旅,1208房,不要再給我搞事了!」

「不要!」我立刻回嘴,不知道為什麼,跟這個厭世的承辦人吵架,讓我覺得那種被死亡追著跑的孤獨感,好像減輕了一點。至少,我的對手不再是一個冰冷的系統,而是一個跟我一樣,會抱怨加班、會擔心考績的社畜。「我偏要搞事!我明天就去把北灣商旅的1208房給訂下來,然後在裡面開趴,讓你的流程讀取失敗!」

「你敢!」謝繕的聲音聽起來快抓狂了,「你訂了也沒用啦!那間房間下週三會因為水管整修而封閉,你根本進不去!這是早就排好的維修行程,你以為我沒想到嗎?」

「那我就去把水管修好!」

「你神經病喔!」

一人一筆的對罵,就這樣在這間發霉的小房間裡展開了。林芷晴一開始還試圖用她的科學邏輯加入戰局,但很快就發現,這場對話根本沒有邏輯可言。她站在一旁,看著我對著一支筆口沫橫飛,筆裡的人也毫不示弱地回嗆,兩個人加起來像是一場低成本的相聲表演。

她先是愣住,然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最後,竟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這幾天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這麼放鬆。

「你們兩個……」她一邊笑,一邊搖頭,語氣又好氣又好笑,「好像兩個在超商為了集點吵架的小學生。」

她的笑聲很有感染力,讓我緊繃的神經也鬆了一點。我看著手裡的錄音筆,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回聲機制,並不是什麼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命運。它真的就像勇伯說的,是一個官僚到極致的行政系統。而操作這個系統的,也不是什麼神明,只是一個跟我一樣,會厭世、會抱怨、會被長官罵到臭頭的普通人。

死亡不再是一件孤獨的、只能自己面對的事。至少現在,有一個人,雖然很不情願,但必須陪著我一起面對這個下週三。

這種感覺,很荒謬,但也很……溫暖?

「喂,謝繕。」我放軟了語氣,試探性地問,「你……你為什麼要做這個工作?聽起來很累。」

錄音筆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斷線了。背景的鍵盤聲也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帶著一種更深的疲憊。

「不然能怎樣?照流程走啊……不做這個,我能做什麼?」

那句「照流程走」,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和林芷晴對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忍。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勇伯打來的。

「喂,哲言,你現在跟林小姐在一起嗎?」勇伯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還帶著一點喘,好像剛跑過步一樣,「你現在……你現在把那個錄音,再放一次給我聽。就是那個會回嘴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機開了擴音,然後把錄音筆靠近話筒,又對著它喊了一聲:「謝繕,你還在嗎?」

「幹嘛啦!又要幹嘛啦!」謝繕的聲音立刻又充滿了防備,「我跟你講,下週三就是下週三,不要再想拖延了,我是不會再幫你改時間的!」

電話那頭的勇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徹底安靜了。

我聽到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然後,是一個我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的語氣。

「……阿繕?」勇伯的聲音抖得厲害,「是你嗎?阿繕?」

錄音筆那頭的謝繕,也像是被雷打到一樣,瞬間沒了聲音。

過了幾秒鐘,才用一種完全變調的、充滿驚恐的聲音回應。

「……勇……勇伯?」

整個房間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芷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向我,眼神充滿了疑問。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握緊手機,聽著電話兩頭,兩個明明應該不認識的人,用一種像是失散多年後重逢的語氣,叫著對方的名字。

勇伯的下一句話,讓我的血液都快凍結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一樣,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是……你不是十年前就已經離職了嗎?大家都說你……你已經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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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阿珠姨的滷味與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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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兩頭的沉默,像是舊港區廢棄倉庫裡那種積了十年灰塵的空氣,厚重到連呼吸都會嗆到。

我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錄音筆還開著擴音,滋滋的電流聲在安靜的租屋處裡被放大到刺耳。林芷晴站在我旁邊,原本還帶著一點看好戲的笑意,此刻也完全收了起來,她皺著眉頭,看著我,又看著那支破舊的銀色錄音筆,眼神裡全是搞不清楚狀況的警戒。

「勇伯?」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乾得像三天沒喝水。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回應,只傳來粗重的喘氣聲。那不是勇伯平常那種中氣十足、罵人還能順便教你怎麼滷肉的喘法,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悶喘。

錄音筆那頭的謝繕也一樣安靜。剛剛還一副公務員被迫加班、滿腹牢騷要申訴的語氣,現在卻像是被主管當場抓到在茶水間偷懶的約聘人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阿繕……真的是你?」勇伯的聲音終於又傳了過來,沙啞得厲害,還帶著一點我從沒聽過的顫抖。「你這十年……你到底去哪了?當年那個案子之後,大家都說你……說你受不了壓力,在環山那邊的療養院後面……」

「不要再說了!」謝繕的聲音猛地拔高,尖銳到破音,完全沒了那種官僚的厭世感,只剩下慌亂。「照流程走!一切都要照流程走!勇伯,你不要問,問了對你沒好處!我的考績已經被這個姓許的搞到快被記過了,你不要再來亂!」

我聽得一頭霧水。勇伯口中的阿繕,跟我這幾天對著幹的那個命運承辦人謝繕,居然是同一個人?而且勇伯說他十年前就死了?那我這幾天是在跟一個死人吵架?還是跟一個假死翹班的公務員吵架?

「幹,謝繕,你給我說清楚!」我忍不住對著錄音筆吼,「你到底是人是鬼?什麼叫照流程走?你把我的死期排得跟捷運時刻表一樣準,現在又說不能改,你當北灣市是你的辦公室啊?」

「你閉嘴!」謝繕對我吼完,又立刻對著電話那頭的勇伯放軟了語氣,那種轉換有夠精神分裂。「勇伯,算我拜託你,這件事你不要管。許哲言的檔案是誤寄,是系統出包,我本來只要讓他下週三照著錄音筆說的,在那間整修中的商務旅館用那條童軍繩……反正就是照檔案走完,我就能結案了。誰知道他媽的這麼會卡BUG,一下把旅館搞到封館,一下把繩子拿去當鋪換鹹酥雞錢,我的流程全被他搞亂了!」

林芷晴聽到童軍繩三個字,眉頭皺得更深,她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他怎麼會知道你把繩子拿去典當?你典當的收據不是只有我們知道嗎?」

我背脊一陣發涼。這就是回聲機制的唯讀更新嗎?不管我做什麼,命運那邊都會像超商的監視器一樣,自動更新我的動態。

電話那頭的勇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斷了。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種老一輩人看著年輕人走冤枉路的感慨。

「阿繕,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遇到事情就想照流程走。」勇伯的聲音慢慢恢復了平常的溫厚,卻多了一絲滄桑。「十年前我就跟你說過,做我們這行的,處理的是人的最後一哩路,不是處理公文。公文可以照流程,人不行。」

「我不照流程我能怎麼辦!」謝繕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居然有點委屈。「你以為我想待在那個鬼地方蓋章嗎?每天看著北灣市這麼多人排隊等著被歸檔,我一個人要處理三個區的死亡預告,上面還一直要我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完,我有什麼錯!」

「你沒錯,錯的是你把人當成業績。」勇伯淡淡地說。「哲言,你先把電話掛了,讓我跟阿繕單獨講兩句。」

我還想說什麼,林芷晴卻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對我搖搖頭。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錄音筆的聲音轉小,讓勇伯和謝繕去進行那場遲來十年的同事敘舊。

那通電話講了快二十分鐘。我跟林芷晴坐在租屋處那張發霉的沙發上,聽著話筒裡隱隱約約傳來的爭執、嘆氣,最後歸於平靜。等勇伯再次叫我的時候,他的語氣已經變回那個愛唸人的里長伯。

「哲言,你現在立刻給我去睡覺,聽到沒有?」勇伯劈頭就罵,「你看看你那個臉色,跟剛從殯葬園區冰櫃推出來的一樣。林小姐,麻煩妳幫我盯著他,他這幾天為了躲那個什麼下週三,整個人都快散掉了。」

「我沒事啦,勇伯。」我下意識地想用黑色幽默帶過,「活人比死人還難搞,我至少還能搞一下死人……」

「搞個屁!」勇伯直接打斷我,「你以為你很幽默?我跟你講,少年仔,別以為講兩句幹話就沒事。你這幾天吃的東西加起來有沒有一碗滷肉飯的量?我剛剛已經打給阿珠姨了,你明天早上給我滾去她的早餐店,她有話要跟你說。還有,吳正浩那邊我也交代過了,你不要管,就這樣!」

電話掛斷前,我隱約聽到錄音筆那頭的謝繕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勇伯,你不要又雞婆……」

那一晚,我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那捲錄音帶滋滋轉動的聲音,還有勇伯那句「你已經死了啊」在腦海裡反覆重播。

隔天早上,我是被一陣濃到化不開的滷汁香給硬生生從床上拖起來的。不是鬧鐘,是味道。那種用醬油、冰糖、八角跟三十年老滷汁熬出來的香氣,霸道地穿過舊公寓薄薄的鐵門,直接鑽進我的鼻腔裡。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巷口的阿珠姨早餐店,還沒進門,就看到阿珠姨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碎花圍裙,站在滾燙的鐵板前,一邊煎蛋一邊對著排隊的上班族大聲吆喝。看到我,她立刻把鍋鏟一丟,朝我招手。

「哲言!你還杵在那邊幹嘛?快進來快進來!」阿珠姨的聲音宏亮到連對面超商的店員都探頭出來看。「我跟你講,你勇伯昨天半夜打給我,講得那個嚴重,說你幾天沒好好吃飯,整個人瘦到像竹竿。我就跟他說,少年仔就是這樣,有心事都不講,硬要憋到內傷!」

我被她一把拉進後場。早餐店的後場不大,堆滿了雞蛋箱跟豆漿桶,最中間卻放著一鍋正在小火慢燉的滷鍋。那鍋子黑得發亮,鍋緣積著厚厚一層滷垢,一看就知道是跟著阿珠姨從年輕滷到現在的老伙計。裡面滷著豆干、海帶、豬耳朵跟一顆顆吸飽湯汁的滷蛋,滷汁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泡,熱氣混著香氣,瞬間把我這幾天的疲憊跟焦慮都蒸得有點鬆動。

「坐啦!」阿珠姨拿了個鐵碗,不由分說地幫我裝了滿滿一碗滷味,還硬是多塞了兩顆滷蛋。「我跟你講,這鍋滷汁我滷了三十年,從我跟我老公在舊港區擺攤就開始滷了。中間搬了三次家,被房東趕過,被都更逼過,但這鍋滷汁我一天都沒讓它冷掉過。為什麼?因為人可以散,味道不能散。只要這個味道還在,大家就知道阿珠姨還在這裡。」

我拿著筷子,卻有點不敢下手。這幾天我吃什麼都像在嚼蠟,為了躲避錄音筆裡說的那個商務旅館,我連經過市中心都會繞路,為了不讓命運讀取到我的位置,我甚至把手機定位都關了。活得像個通緝犯。

「吃啊,發什麼呆?」阿珠姨看我不動,直接夾了一塊豆干塞到我嘴邊。「我知道啦,里長昨天廣播的時候有講,說你最近卡到一些事情,被什麼怪聲音纏上。北灣市就是這樣啦,地方小,人情黏得跟這滷汁一樣,什麼消息一下就傳開了。你不要覺得丟臉,大家不是在笑你,是在擔心你。」

我愣住了。里長廣播?我以為我把自己關在租屋處裡,假裝沒事去上工,就沒人會發現。原來從我第一天拿著錄音筆去問勇伯,到我跟林芷晴去殯葬園區附近徘徊,這些事早就透過超商店員、計程車司機、還有巷口那些愛聊天的婆婆媽媽,傳得整個舊港區都知道了。

「阿珠姨,妳……妳不覺得我很怪嗎?」我聲音有點啞,「一個做特殊清潔的,整天說自己快死了,還對著一支筆自言自語。」

「怪什麼怪?」阿珠姨白了我一眼,手卻很溫柔地幫我把碗裡的滷汁拌勻。「我做早餐店三十年,什麼客人沒看過?有失業不敢跟家裡講,每天假裝去上班來我這裡坐一整天的;有被房仲騙去買凶宅,氣到來我這裡哭的;還有像你勇伯那樣,每次清完現場回來,一句話都不說,就坐在我這裡吃一碗滷味,吃完才有力氣回家的。你們做潔淨特勤的,看起來是在清房子,其實是在幫活著的人收拾心情。這種代誌,本來就沒人會拍拍手說你好棒,但大家心裡都有數啦。」

那塊豆干在嘴裡化開,鹹甜鹹甜的,帶著一點點八角的回甘。很奇怪,明明只是豆干,我卻吃到有點想哭。這幾天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孤單一個人在跟命運那個官僚系統對抗,像在跟一台不會當機的電腦玩猜拳,怎麼出都會輸。但阿珠姨的這碗滷味,卻讓我第一次感覺到,我不是在跟全世界對抗,我是被這個黏糊糊、人情味重到有點煩的北灣市給包住了。

「所以啦,少年仔,別硬撐。」阿珠姨看我眼眶紅了,語氣也放軟了,伸手拍拍我的背,那力道跟她拍豬耳朵一樣紮實。「有什麼事就講出來,講出來,味道才會散出去,人才不會悶壞掉。你勇伯、林小姐,還有那個常常來買大冰奶的吳警員,大家都很關心你。你不要以為你一個人要處理全部,北灣市的人情,就是拿來互相麻煩的啦!」

我低著頭,猛扒了幾口飯,滷蛋的蛋黃綿密到像是要在嘴裡化掉。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裡那塊因為錄音筆而緊繃到快斷掉的弦,好像真的鬆了一點點。

就在我吃到一半的時候,早餐店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我抬頭一看,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

吳正浩穿著便服,帶著三、四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每個人手上都提著大包小包的清潔用具、垃圾袋,還有一大疊收納箱。吳正浩看到我,還是那副一板一眼的表情,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說:「許先生,勇伯交代的。我們來幫你做居家安全檢查。」

「居家安全檢查?」我傻眼,「吳警員,你什麼時候兼做清潔了?」

「不是清潔,是預防性清空。」吳正浩一本正經地糾正我,身後那幾個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剛從警專畢業的菜鳥,也跟著猛點頭。「根據勇伯提供的資訊,你的租屋處內可能存在多項符合你那個……錄音筆內容描述的高風險物品。為了避免命運的劇本有道具可用,我們決定主動介入,進行物理性阻斷。」

我還沒反應過來,林芷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本筆記本,顯然是跟吳正浩約好的。她對我眨眨眼,理性地補充:「就是把所有可能讓你下週三出事的東西,全部清掉。童軍繩、美工刀、安眠藥、甚至浴室那條太滑的浴巾,我們都幫你列清單了。這是科學的卡BUG,跟你把旅館弄到整修封館是一樣的道理,只是這次我們幫你把家裡這個現場也封起來。」

我被他們半推半就地帶回租屋處。一進門,吳正浩就指揮那幾個年輕人開始動作,完全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這條繩子,不合格,沒收。」一個菜鳥從我陽台收下一條晾衣服的尼龍繩。

「這把水果刀,太利了,先幫你保管。」另一個把我廚房僅有的一把刀也收走了。

「許先生,你這個浴室的防滑墊太舊了,我們幫你換新的,還有這個……」吳正浩甚至連我書桌抽屜裡那一罐過期的止痛藥都要登記。

整個過程荒謬到極點,卻又溫暖到極點。我看著這群平常跟我沒什麼交集的人,像搬家一樣把我這個亂得像資源回收場的租屋處,一點一點地收拾乾淨。地板被拖得發亮,堆積如山的超商微波食品盒被清掉,連我那個發霉的沙發都被他們用吸塵器吸過一遍。空氣中瀰漫著清潔劑的味道,混著剛剛從阿珠姨那裡帶回來的滷味香,竟然有種說不出的、像家的感覺。

「你們……其實不用這樣啦。」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忙進忙出,聲音有點哽咽。「我這個……我這個又不是真的要……」

「許先生,你不用解釋。」吳正浩一邊幫我把窗戶的紗窗修好,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程序正義很重要,但人情義理也很重要。勇伯說得對,做我們這行的,如果只會照規定通報現場,那跟機器有什麼兩樣?我通報過很多現場,每次看你們來收拾,我都在想,如果有人能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也這樣幫他們把房間清一清,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他這句話,輕輕的,卻像一顆石頭砸進我心裡最深的那個水窪。

是啊,我清過那麼多現場,每一個現場的主人,在最後那一刻,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這樣不問原因地闖進來,幫他把那些危險的東西都拿走,然後跟他說一句,別硬撐?

林芷晴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杯剛從超商買來的熱咖啡。她的手有點冰,但眼神很暖。

「感覺怎麼樣?被當成需要被清理的現場?」她小聲地問,還是一貫的直率吐槽。

「感覺……有點丟臉,但又……」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澀之後是回甘,「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可能要改一下了。活人雖然難搞,但有時候也還不錯搞。」

她笑了,那個笑容在剛被打掃乾淨、有點刺眼的日光燈下,顯得特別清晰。

那天傍晚,所有人都離開後,我的租屋處變得前所未有的乾淨、空曠。所有尖銳的、危險的、可能被命運拿來當成兇器的東西,都被吳正浩他們用一個大紙箱封起來,貼上封條,說要暫時寄放在分局的證物室。我坐在乾淨的地板上,背靠著牆,覺得自己像是被重新開機了一樣。

我拿出那支錄音筆。這幾天,它每天晚上都會準時更新,像個催命的鬧鐘。但今天,我卻有點期待它會說什麼。

我按下了播放鍵。

滋——

一開始,還是那陣熟悉的、像老舊捷運煞車一樣的雜訊。然後,謝繕那個厭世的聲音出現了,但這次,他的語氣不再是抱怨,而是一種徹底的、像是當機一樣的困惑。

「……許哲言,北灣市,舊港區……預定時間,下週三……地點……地點……」他的聲音卡住了,像是讀取到一半的檔案突然找不到路徑。「……道具……道具遺失……現場……現場已被干擾……無法讀取……」

接著,是一段長達十秒鐘的、純粹的空白雜訊。

嗤嗤嗤——

那不是故障,那是一種猶豫。就像一個照著劇本念台詞的演員,突然發現舞台上的道具全被觀眾拿走了,燈光也全亮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演下去。

十秒鐘後,謝繕的聲音才又斷斷續續地傳來,充滿了難以置信。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人……把自己的房間清成這樣……你這樣我……我這個要怎麼結案啊……」

我聽著,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

原來,命運也會當機。原來,當一個人被足夠多的關心包圍的時候,連死亡的流程都會找不到下筆的地方。

我把錄音筆貼在胸口,聽著那段空白的雜訊,感覺那不只是雜訊,那是命運第一次為我留下的空白,是讓我自己填寫的餘地。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是勇伯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我剛放鬆的心情又提了起來。

「哲言,明天早上九點,我帶你跟林小姐去一個地方。環山郊區,殯葬園區的行政中心。那裡有一間檔案室,我想,是時候讓你看看,你撿到的那支筆,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了。」

我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手中還在發出微弱雜訊的錄音筆。

空白之後,會是什麼?

我有預感,那間從不讓外人進入的檔案室裡,藏著的答案,會比這十秒鐘的空白,更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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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捷運末班車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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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雜訊還在我的胸口嗡嗡作響。

我把那支銀色的錄音筆貼在耳邊,聽著那段長達十秒的「嗤——」,那聲音一點都不像機器故障,反而像是一個人對著麥克風欲言又止,最後只能用嘆氣來填補空白。謝繕那句「我這個要怎麼結案啊」還卡在我的腦海裡,帶著一種被迫加班到靈魂出竅的厭世感,竟然讓我覺得有點親切。

原來命運也會當機。

這個念頭讓我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眼角卻有點濕。阿珠姨的滷味香氣還留在我的外套上,吳正浩跟他的同事們把我那間原本堆滿了「道具」的租屋處清得像樣品屋一樣,連我藏在書櫃後面的美工刀都被他們用證物袋裝走,說是「預防性保管」。他們用最笨拙也最溫暖的方式,把我從那個被寫好的劇本裡硬生生地拔出來了一點點。

手機螢幕還亮著,勇伯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

「哲言,明天早上九點,我帶你跟林小姐去一個地方。環山郊區,殯葬園區的行政中心。那裡有一間檔案室,我想,是時候讓你看看,你撿到的那支筆,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了。」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有點發麻。檔案室。這個詞讓我背後竄起一股涼意,卻又像是一把鑰匙,終於要對上那個生鏽的鎖孔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租屋處的門就被敲響了。不是禮貌的兩下,而是警察那種規律、沉穩、讓人無法假裝沒聽到的三下。

打開門,門口站著的是吳正浩。他脫下了制服,換上了便服,手裡提著一袋超商的茶葉蛋,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板一眼,連遞茶葉蛋的動作都像在遞交證物。

「許先生,確認一下,房間內的危險物品都已經造冊保管了。」他推了推眼鏡,視線越過我,快速掃了一遍已經空蕩到有點不習慣的房間,「另外,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雖然不合規定。」

我讓開身子讓他進來,林芷晴正坐在我的書桌前,手裡拿著那支錄音筆,眉頭皺得死緊,像是在解剖一具不合作的大體。她抬頭看了吳正浩一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什麼事?」我問。

吳正浩把茶葉蛋放在桌上,自己卻沒坐下,像是隨時準備要離開。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有一種基層人員偷偷透露內部資訊時的緊張感。

「你們潔淨特勤的所有案件,不管是誰通報、誰結案,最後的資料都會彙整到一個地方。」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環山郊區,那個殯葬園區的行政中心。他們有一間檔案室,從來不讓外人進去。連我們分局要調資料,都要透過殯葬管理處發公文,而且通常都會被以『個資保護』為由打回票。」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檔案室。又是檔案室。

勇伯說的,跟吳正浩說的,是同一個地方。

「那間檔案室……裡面有什麼?」林芷晴放下錄音筆,推了推眼鏡,她的聲音永遠那麼冷靜,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是紙本資料?還是數位檔案?」

「我沒進去過。」吳正浩搖頭,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我有一次幫忙送公文,在門口等的時候,瞥見裡面整面牆都是櫃子,櫃子上放的不是資料夾,是……錄音帶。很多很多的錄音帶,跟卡帶式的那種很像,但又比較新。管理員的桌上放著一個名牌,我只看到姓謝。」

謝。

謝繕。

我跟林芷晴對看了一眼,我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名字。空氣瞬間變得有點黏稠,超商茶葉蛋的淡淡中藥香也壓不住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

「吳警官,謝謝你告訴我們這個。」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這對我們很重要。」

吳正浩點點頭,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我只是覺得,許先生你的那個錄音筆,出現得太巧了。照規定,特殊清潔的現場,通報時間跟實際死亡時間不能差太多,但你的那個案子,劉冠宇的通報時間硬是提早了兩個小時。這不合常理,就像……就像有人先把劇本寫好了,再叫演員進場一樣。」

他這句無心的比喻,卻精準地刺中了核心。

送走吳正浩後,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的北灣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舊港區的海風帶著濕鹹的味道,從紗窗的縫隙鑽進來,混合著遠處鹹酥雞攤的油煙味,這就是北灣市夜晚的味道,擁擠、黏膩,卻又讓人安心。

「不能等到明天早上九點。」林芷晴忽然開口,她拿起手機,快速地滑動著捷運的時刻表,「勇伯說早上九點,是正常的行政流程。但如果那裡真的是謝繕的地盤,白天去,我們就是客人,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他想給我們看的。」

我愣了一下,「那妳的意思是?」

「現在去。」她抬起頭,眼神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搭捷運末班車。行政中心晚上十點後就沒人了,保全換班的空檔是十一點到十一點半。我們那個時候進去,才有機會看到真正的檔案。」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解剖課要用哪一具大體,但內容卻是在策劃一場潛入。我看著她,心裡那股恐懼竟然被一種荒謬的興奮感給取代了。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有時候,活人也比死人還瘋。」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卻還是拿起了外套,「走吧,林法醫。去搭末班車。」

她聽到「林法醫」這個稱呼,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沒有反駁。

北灣捷運的末班車,永遠有一種獨特的氛圍。

車廂裡空蕩蕩的,日光燈慘白地照著磨得發亮的地板,廣播用溫柔卻沒有起伏的語調報著站名。從舊港區的「港務局站」一路往環山郊區的「生命園區站」開去,窗外的風景從擁擠的老公寓、閃爍的超商招牌,慢慢變成了整片的黑暗,只有偶爾出現的療養院燈火,像散落在山裡的星星。

車廂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一個坐在角落、喝得醉醺醺、抱著一袋空寶特瓶的阿伯。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跟淡淡的鐵鏽味,那是捷運每天收班後都會進行清潔的味道。

「妳不怕嗎?」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低聲問道。

「怕什麼?」林芷晴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特別清晰,「怕鬼?還是怕被當成小偷抓起來?」

「都怕。」我老實承認。

「鬼是死人腦波的殘留電磁波,沒有實體,傷害不了人。」她用一種上課的口吻說道,「至於被當成小偷……我們只是去檔案室『借閱』資料,又沒有要偷東西。頂多算是夜間參訪。」

我被她這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給逗笑了,緊繃的神經也鬆了一點。這個女人,理性到近乎天然呆,卻總能在最詭異的時候,用最科學的方式把恐懼給解構掉。

「到了。」她看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輕聲說道。

「生命園區站」到了。車門打開,一股山區特有的、帶著泥土與松針氣味的冷空氣灌了進來,還夾雜著若有似無的線香味。月台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自動販賣機發出嗡嗡的運轉聲。

我們跟著那個醉醺醺的阿伯一起下車,阿伯搖搖晃晃地往另一個出口走去,嘴裡還唸唸有詞。整個捷運站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殯葬園區的行政中心,就在捷運站後方不到五百公尺的地方。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灰色建築,外觀樸素得像任何一個公家機關,門口掛著「北灣市生命禮儀管理處」的牌子,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本週進行消防演練,夜間請勿逗留。」

勇伯傳來的簡訊裡,有一組四位數的密碼。他說那是舊的保全密碼,現在應該還沒換。

我跟林芷晴對看一眼,深吸一口氣,輸入了密碼。

「嗶——」的一聲,側門的電子鎖應聲而開。

裡面一片漆黑,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幽幽地亮著。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紙張、樟腦丸跟舊木頭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像是放了很久的磁帶受潮的霉味。我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劃開一道道灰塵飛舞的軌跡。

一樓是辦公區,擺著幾張空蕩的辦公桌,桌上還留著沒喝完的保溫杯跟翻開的日曆。二樓是靈堂的備品倉庫,堆滿了摺好的紙蓮花跟罐頭塔。

檔案室在三樓最裡面。

當我們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時,手電筒的光芒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給吞沒了。

我聽見林芷晴倒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一間檔案室,那是一座墳場。

整整三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都是頂天立地的鐵櫃。鐵櫃裡沒有資料夾,沒有紙本,全都是一捲一捲的錄音帶。跟我撿到的那支錄音筆同款,只是外殼是更復古的卡帶形式,每一捲都用白色的標籤紙貼著,上面用整齊的、像是印表機印出來的字體寫著名字跟日期。

「陳建宏,113年8月14日,舊港區倉庫墜樓。」

「王美玲,114年1月3日,商業區套房燒炭。」

「張志偉,114年5月20日,環山露營區上吊。」

……

成千上萬個名字,成千上萬個日期,成千上萬種死法。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牆上,像一面由死亡構成的牆。手電筒的光掃過去,那些標籤紙反射出慘白的光,讓人頭皮發麻。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像是主管用的辦公桌。桌上乾淨得一塵不染,只放著一盞檯燈、一台老式的卡帶播放器,還有一個壓克力的桌牌。

桌牌上,用黑色的字體刻著兩個字。

「謝繕」。

我的胃開始翻攪,一股噁心感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這……這是什麼……」我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林芷晴沒有回答,她快步走到其中一面牆前,拿起其中一捲錄音帶。她的手有點抖,但還是穩穩地將錄音帶放進了桌上的播放器裡,按下了播放鍵。

「嗤——」

一陣雜訊後,一個年輕女生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房貸、卡債、還有我媽的醫藥費……我每天都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覺得有人在催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那是一段遺言。一段還沒發生的遺言。標籤上的日期是下個月。

林芷晴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停止鍵,又拿起了另一捲。

這一次,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疲憊而沙啞。

「……公司要資遣我……我這個年紀,還能去哪裡……老婆小孩要怎麼辦……我是不是……是不是死了比較乾淨……」

每一捲,都是一個人內心最深處、最不願意示人的脆弱與絕望。被這樣赤裸裸地錄下來,貼上標籤,像商品一樣陳列在這裡。

「我懂了。」林芷晴的聲音冷得像冰,她關掉播放器,轉頭看著我,眼裡充滿了憤怒,「這根本不是什麼回聲機制,也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

「這是一個資料庫。」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每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這座由謊言構成的墳場,「一個用殯葬、房仲、保險體系建立起來的,巨大的死亡資料庫。」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被壓在檯燈下的文件,那是一份個資外洩的同意書影本,上面蓋著「潔淨特勤」跟「安心保險」的章。

「他們透過特殊清潔,拿到往生者的手機、電腦、日記。透過房仲,知道誰繳不出房貸、誰被逼到要賣凶宅。透過保險,知道誰有憂鬱症病史、誰買了高額意外險。」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進行一場解剖報告,「然後,他們用竊聽、用個資、用心理誘導,把這些人的痛苦、焦慮、絕望,全部記錄下來,寫成劇本。」

「再用一支錄音筆,一張紙條,一個夢境,把這個劇本『誤寄』給當事人。讓當事人以為那是命運的預告,讓他們在恐懼跟自我暗示中,一步步走進劇本寫好的結局裡。」

「這不是預言,這是操控。這不是命運,這是謀殺。一場完美的、有流程的、可以被排程的謀殺。」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退得一乾二淨,手腳冰冷。

所以,我的錄音筆不是偶然。所以,我的下週三不是天意。

是有人,為我排程了結案日。

就在這時,我的手電筒光束,無意間掃到了辦公桌後方,那面牆的最角落。

那裡有一個獨立的、小小的鐵櫃,上面只放著一捲錄音帶。

那捲錄音帶的標籤,比其他的都要新,白得刺眼。

上面寫著——

「許哲言,114年9月18日,商業區飯店頂樓墜樓。」

114年9月18日。

就是下週三。

我的呼吸停住了。

林芷晴也看到了,她快步走過去,想把那捲錄音帶拿下來。

但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捲錄音帶的瞬間——

「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在整棟行政中心裡尖銳地響了起來。紅色的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將整間檔案室染成了一片血紅。

我們觸發了保全系統。

而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電梯緩緩上升的「叮」的一聲,以及一個由遠及近、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照著流程,準時前來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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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命運的承辦人謝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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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電鑽,直接鑽進我的耳膜。紅色的警示燈在檔案室的天花板上瘋狂旋轉,把整面牆的錄音帶、資料夾、還有那張寫著「管理者:謝繕」的桌牌,全部染成一種不祥的血紅色。空氣中原本只有舊紙張與除濕機的乾燥味,現在卻多了一股電線過熱的焦味,還有我自己瞬間飆高的汗味。

林芷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距離那捲寫著我名字的最新錄音帶,只剩下不到兩公分。她的呼吸也停住了,但她的眼神沒有慌,反而像是解剖台前看到異常組織那樣,瞬間冷靜下來。

「保全系統。」她壓低聲音,快速掃視天花板角落的感應器,「是紅外線加上壓力感應,我們碰到櫃子了。門應該已經自動上鎖。」

我腦袋裡只剩下一句話在無限迴圈——下週三,下週三,下週三。

而門外,那個皮鞋聲還在繼續。

叩、叩、叩。

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隔都像是用碼表量過。磨石子地板被擦得太乾淨,皮鞋底敲上去的聲音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那不是急著來抓小偷的腳步,那是準時來開會、來蓋章、來結案的腳步。

我下意識把林芷晴往身後拉了一步,手電筒的光束胡亂晃動,最後死死定在那扇厚重的鐵門上。門縫底下,紅光一閃一閃,映出一雙黑色的皮鞋鞋尖。

然後,門把轉動了。

沒有暴力破門,沒有大喊不准動。門把只是很平常地、照著流程地被轉開,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門開了。

走進來的男人,大概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刺青痕跡。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口袋裡插著兩支筆,一支原子筆,一支奇異筆。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些白,臉上沒什麼表情,眼下有著跟我一模一樣的、長期熬夜加班的黑眼圈。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用了十年的黑色公事包,另一手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謝繕專用,請勿拿取」。

他看到我們,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的厭世感,濃到我以為是從我自己嘴裡嘆出來的。

「唉。」他開口了,聲音跟錄音筆裡那個抱怨考績被搞爛的聲音一模一樣,沙啞、疲憊、帶著一種公務員特有的、對全世界都感到麻煩的語調,「我就知道。今晚的排程又要加班了。」

林芷晴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把我護得更緊一點,用她那種理性到近乎天然呆的語氣問:「你是謝繕?」

男人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後面,很自然地把公事包放在桌上,保溫杯放在桌牌旁邊。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感應卡,在牆邊的警報主機上「嗶」了一下。

尖銳的警報聲,瞬間安靜了。紅色的旋轉燈也停了,只剩下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在超商刷載具。

「照流程走,」他淡淡地說,算是回答,也算是口頭禪,「觸發警報後,管理者要在三分鐘內到場解除,不然就會自動通報給保全公司跟警察局,到時候又要寫一堆報告,很麻煩。」

他拉開辦公椅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資料,翻開第一頁,抬頭看了我一眼。

「許哲言,對吧?潔淨特勤的約聘清潔員,時薪兩百一,勞健保有給就好,上個月遲到兩次,被蔡銘德扣了全勤。租在舊港區那間頂加,房東上週才漲租五百。」他念資料的語氣,就像里長在廣播明天要停水一樣平淡,「還有,林芷晴,北灣市立醫院的解剖室助理,台大醫技系畢業,理性,冷靜,對靈異現象一律用科學解釋,但對可憐的人無法見死不救。嗯,資料跟本人對得上。」

我感覺背後的冷汗已經把T恤都浸濕了。這傢伙對我們的了解,比我們自己還清楚。

「你……你到底是誰?」我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硬擠出那句習慣性的吐槽來掩飾恐懼,「命運的承辦人?聽起來像是那種會把我的死亡證明書打錯字,然後叫我自己去戶政事務所更正的公務員。」

謝繕居然笑了一下,很淡,很累的那種笑。

「形容得很精準。我喜歡跟聰明人講話,省時間。」他把資料闔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謝繕。十年前,我是『潔淨特勤』的創辦人。對,就是你現在那間被蔡銘德搞得烏煙瘴氣的公司,最早是我跟勇伯一起創的。」

勇伯的名字一出來,我跟林芷晴都愣住了。

「勇伯?」林芷晴低聲重複。

「對,那個滿口『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動不動就請你們吃鹹酥雞的勇伯。」謝繕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很複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嘲諷,「十年前,我們兩個都覺得,死亡應該要被好好對待。家屬需要時間,現場需要尊重。所以我們創了潔淨特勤,想做一間有品質的特殊清潔公司。結果呢?」

他攤開手,指了指這間堆滿未來遺言的檔案室。

「結果我發現,大家根本不在乎品質。房仲只在乎房子多久能再出租,保險公司只在乎能不能用自殺條款拒賠,家屬只在乎能不能快點拿到理賠金去繳房貸。沒有人在乎那個人是怎麼死的,大家只在乎他死得乾不乾淨、快不快、便不便宜。」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地上。

「所以我想通了。與其被動地等著去清理,不如主動地去排程。如果死亡可以被預期、被控管、被流程化,那它就是一門最穩定的生意。」

我聽懂了,卻覺得更荒謬、更噁心。

「你把自殺……當成產業鏈?」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用詞精準一點,是『可預期的非自然死亡現場處理產業鏈』。」謝繕糾正我,還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流程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畫滿了箭頭,從「情緒低潮監測」到「地點媒合」到「現場清理發包」到「房仲轉售」到「保險結案」,一條龍,完整得像捷運路線圖,「我串聯了殯葬園區、幾間缺業績的房仲、還有像趙靜雯那種只認條款的理賠主任。我們提供地點、提供時間、甚至提供遺書範本。讓那些本來就想走的人,走得更『有效率』。這樣房仲有凶宅可以低價收購再高價轉手,保險公司可以省下大筆理賠金,而我……我抽三成當作行政處理費。很公平,照流程走。」

林芷晴的臉色已經白了,她是學醫的,她看過太多真正的死亡,所以對這種把死亡當成報表的行為,感到一種生理性的憤怒。

「你這是謀殺。」她冷冷地說,「你在誘導、你在操控,你在把活生生的人推進去。」

「我沒有推任何人。」謝繕搖搖頭,一臉無辜,「我只是把門打開,然後把流程表放在門口。走不走進去,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就像你的許哲言,他本來下週三就會因為被房東漲租、被蔡銘德扣錢、被整個北灣市的濕熱跟壓力壓到喘不過氣,然後自己走上商業區那間飯店的頂樓。我只是……幫他把時間跟地點,確認得更精準一點而已。」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那個獨立的小鐵櫃前,拿起了那捲寫著我名字的錄音帶。

「這捲,確實是我誤寄的。」他把錄音帶在手裡轉了一下,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興味,「回聲機制這個系統,偶爾會出包。就像公所寄稅單會寄錯地址一樣,我把你的『存檔』誤寄給了你本人。照理說,你聽到自己的遺言,應該會更絕望,更快照著劇本走才對。結果你呢?」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欣賞是真的,但那種欣賞,就像是在看一隻不斷從捕鼠籠裡逃脫的老鼠。

「你一直卡BUG。你把飯店頂樓的門反鎖,你把安眠藥拿去藥局退掉,你跑去山上露營結果被救難隊當成想不開的登山客打包下山。你讓我的系統不斷跳出錯誤訊息,逼得我這個承辦人要一直手動更新、一直加班。你知道為了你這一個案子,我這個禮拜加了多少班嗎?我的考績都要被你搞爛了。」

他把錄音帶放進一旁的播放器裡,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的雜訊過後,一個聲音流了出來。那是我的聲音,但又不是我的聲音。疲憊、空洞、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好像……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了。下週三下午三點,我會去北灣市立醫院的頂樓。那裡風很大,應該很安靜……」

我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北灣市立醫院。

那是林芷晴工作的地方。她每天早上八點打卡,下午五點下班,解剖室就在頂樓的下一層。她說過,頂樓的風很大,曬被單很快乾。

謝繕按下了暫停,笑著看我。

「發現了嗎?最終版的更新。我發現商業區那間飯店最近在整修,頂樓封閉了,你卡BUG卡得很成功。所以我幫你換了一個更完美的地點。」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下週三下午三點,北灣市立醫院頂樓,許哲言,你會自己走上去。然後,你會跳下去。剛好掉在急診室的正門口,讓所有人都看到,讓林芷晴第一個衝出來幫你做急救,然後發現救不回來。這劇本,多有張力,多有話題性。到時候劉冠宇的直播間又可以衝一波流量了。」

「你瘋了!」我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聲音在檔案室裡迴盪,「那是醫院!那裡都是人!」

「所以才完美啊。」謝繕理所當然地說,「死亡本來就應該被看見,這樣大家才會更珍惜活著,不是嗎?而且,醫院頂樓的門,我已經請人先破壞了。颱風要來了嘛,風大,門被吹壞很合理,照流程走,沒人會懷疑。」

他把那捲錄音帶從播放器裡拿出來,輕輕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許哲言。」他的聲音輕聲細語,卻比任何威脅都來得狠毒,「第一個選擇,照著劇本走。下週三下午三點,你自己走上去,安安靜靜地結案。我保證,你的現場會被處理得很乾淨,勇伯會親自來幫你收,不會讓你難看。」

「第二個選擇,」他轉頭,看向林芷晴,眼神冰冷得像解剖室的檯面,「你繼續卡BUG,繼續逃。那我就只好把這個檔案,換個名字存檔。」

他從公事包裡,又拿出了一捲全新的、空白的錄音帶,放在林芷晴面前。

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林芷晴,114年9月25日,北灣市立醫院解剖室,意外窒息。」

林芷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你敢動她試試看!」我衝上前想抓住他的衣領,卻被他輕輕一側身就閃開了。他的動作不快,但精準得像是在處理一份公文。

「別這麼激動,」謝繕整理了一下被我碰皺的衣角,「這不是威脅,這是行政流程。一個案子結不了,就會產生下一個案子來填補空缺。這是為了維持整個系統的穩定,很合理的,對吧?而且,林小姐這麼善良,這麼見不得可憐的人,她如果知道是因為你逃跑才害她被排程,她一定會很自責的。」

他把兩捲錄音帶並排放在一起,推到我們面前。

「所以,選吧。是要你一個人照流程走,還是要拖著你最在乎的人一起加班?」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提起公事包,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對了,提醒一下。明天開始,北灣市會發布颱風警報,捷運會停駛,全市會進行封城演習。到時候,醫院頂樓會管制,一般人上不去。但……有排程的人,不在此限。我的流程,永遠有後門。」

他拉開鐵門,門外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他的皮鞋聲,再次不疾不徐地響起。

叩、叩、叩。

一下,又一下,漸行漸遠。

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檔案室裡的慘白燈光,才像是接觸不良一樣,閃了一下。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桌上那兩捲錄音帶,一捲是我的結案日,一捲是林芷晴的催命符。

林芷晴蹲下來,緊緊握住我冰冷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堅定。

「許哲言,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總是用科學解釋一切的眼睛裡,現在只有憤怒與擔心。

「我們不會照他的流程走。」她說,「絕對不會。」

可是,門已經被破壞了,颱風要來了,捷運要停了,整個北灣市都要被封起來了。

而我的結案日,就在明天下午三點。

我該怎麼在全市封鎖的情況下,阻止一個已經被寫好的結局?

更重要的是,我該怎麼保護她,不讓她成為下一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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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北灣市封城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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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的燈閃了一下之後,就徹底暗了。

不是那種電影裡嚇人的瞬間全黑,而是殯葬園區行政中心這種老建築特有的、接觸不良的閃爍。慘白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像是有人在天花板裡面用指甲刮著,一明一滅,最後嗡的一聲,只剩下緊急逃生指示燈那種發霉的綠光,還有桌上那兩捲錄音帶反射出來的微弱塑膠光澤。

我癱坐在冰冷的磨石子地板上,背靠著鐵櫃,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抖。那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被看穿的恐懼。桌上的兩捲錄音帶,一捲貼著「許哲言 114/10/08 15:00 北灣市立醫院頂樓A案 結案」,另一捲的字更刺眼,白底紅字,用標籤機印得整整齊齊——「林芷晴 114/10/08 15:05 關聯案 備用」。

備用。

幹,他媽的備用。謝繕那個穿著燙到沒有一絲皺褶襯衫的男人,用喝保溫杯水的口氣,說林芷晴是我的備用方案。

「許哲言,你看著我。」林芷晴的聲音把我從耳鳴裡拉回來。她蹲在我面前,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跟我一樣在抖,但她的眼神沒有抖。那雙平常在解剖室裡只相信數據、在現場只會說「屍斑已經形成至少十二小時」的眼睛,此刻燒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怒火。「我們不會照他的流程走,絕對不會。你聽見沒有?」

我看著她,想擠出那句慣用的口頭禪——活人比死人還難搞——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捲錄音帶的磁條勒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的白袍袖口沾到檔案室地板的灰,髮尾有點亂,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檔案室的霉味,竟然讓我覺得安心。

「芷晴,」我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他說颱風要來,捷運要停,全市封城演習。醫院頂樓會管制,一般人上不去。但有排程的人不在此限。他的流程永遠有後門……」

「那我們就把後門堵到他媽的連老鼠都鑽不過去。」她直接罵了一句髒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奇異的反差感,卻異常有力。她一把將那兩捲錄音帶掃進自己的帆布袋裡,動作粗暴,一點都不溫柔。「先離開這裡。這裡的空氣有甲醛味,我頭暈。」

她說謊。她的頭暈是因為憤怒。我知道,但我沒戳破。

我們摸黑走出檔案室,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人經過而沒有亮。勇伯在捷運站的出入口等我們,他靠在一根柱子旁,手裡提著一袋還溫熱的鹹酥雞,塑膠袋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看到我們出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把鹹酥雞遞過來。

「先吃。吃飽才有力氣跟那個死囝仔冤家鬥。」勇伯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剛在裡面跟謝繕相認時用掉太多力氣。他看著我,眼角的皺紋在路燈下顯得很深,「阿言,你阿公以前常說,『人若衰,種瓠仔生菜瓜』,但人若不認衰,菜瓜嘛會變瓠仔。轉念,就是轉命。」

我接過鹹酥雞,炸蒜頭和九層塔的香氣衝進鼻腔,油膩的熱氣透過紙袋燙著我的手心。肚子明明很餓,卻什麼都吞不下去。北灣市的夜風帶著舊港區特有的鹹味和柴油味,遠處的捷運高架橋上,最後一班車正拖著長長的煞車聲進站,刺耳,然後歸於寂靜。

那天晚上,北灣市的每支手機,都在凌晨一點十七分同時響了。

不是簡訊,是國家級警報。那種尖銳到會讓人從床上彈起來的警報聲。

【北灣市政府緊急通報】中度颱風「浣熊」路徑急轉,預計明日上午十時暴風圈接觸北灣市。為配合年度防災演練,本市自明日上午八時起實施「全市封城演習」,捷運全線停駛,市區公車減班,跨區橋樑及快速道路實施管制。北灣市立醫院等重點機構將進行門禁管制,非必要人員請勿外出。請市民儲備物資,配合演習。

里長的廣播緊接著就來了。舊港區這種老公寓,隔音差得要命,里長那破喇叭的聲音透過氣窗鑽進來,帶著濃濃的台語腔:「各位鄉親啊,颱風要來囉!捷運攏袂開喔!明仔載八點開始封起來,沒代誌就踮厝內,不要趴趴走喔!」

我躺在租屋處那張被吳正浩他們預防性清空後、只剩床墊的地板上,看著天花板上水漬的痕跡。原本以為這是老天爺給我的BUG。颱風、封城、捷運停駛、頂樓管制——命運的劇本上寫著「北灣市立醫院頂樓」,但如果整座城市都上鎖,那個地點就成了無法讀取的錯誤位址。就像我之前故意讓遺言裡的飯店因整修而封閉一樣,這次是全市規模的封閉,多完美的卡BUG。

結果謝繕早就料到了。他那句「有排程的人,不在此限。我的流程,永遠有後門。」像是一根冰針,直接扎在我剛升起的那點僥倖上。

手機震動。林芷晴傳來訊息:「我還在醫院,社工室這裡已經接到通知,明天醫院只開急診通道,頂樓安全門會上電子鎖加鐵鍊。但我剛去看過,頂樓那扇鐵門的電子鎖,今天下午才剛報修,說是颱風前要換新的。報修單是蔡銘德的公司簽的。」

我瞬間懂了。蔡銘德。那個滿口「勞健保有給就好」的慣老闆,潔淨特勤的外包商,平常對房仲畢恭畢敬,對我們這些做特殊清潔的則是能省則省。他早就被謝繕買通了。所謂的報修,就是提前把門破壞。所謂的封城演習,就是為了清場,讓頂樓只剩下我跟謝繕兩個人。

另一封訊息跳進來,是勇伯:「阿言,劉冠宇那個做探靈直播的肖仔,剛剛在社群開直播,說颱風夜要帶大家直擊北灣市立醫院的廢棄頂樓,還說有觀眾投稿說那裡是自殺熱點,今晚會有『大場面』。按讚已經破萬了。他被謝繕當槍使了。」

我頭皮發麻。謝繕的產業鏈我已經在檔案室看懂了:他串聯殯葬、房仲、保險,用「回聲機制」把死亡排程,房仲周凱丞負責把凶宅洗白高價轉賣,保險主任趙靜雯負責用自殺條款拒賠,劉冠宇這種直播主則負責炒熱凶宅的靈異話題,讓房價先跌後漲,他們再低價收購。這一次,他們要把我的墜樓,包裝成一場有上萬人線上見證的「自殺直播」。

我以為颱風是我的保護傘,結果颱風是他們的攝影棚。雨聲和風聲會蓋掉我的叫聲,封城會讓所有證人無法到場,停駛的捷運會讓警察晚半小時才到。到時候,現場就只會留下一捲更新過的、語氣絕望的遺言錄音,和一具被雨水沖刷過的屍體。

「所以我們反過來。」林芷晴在凌晨兩點直接用鑰匙開了我家的門,她沒敲門,手裡抱著她的筆電和一大疊社工個案的聯絡簿影本,頭髮被外面的強風吹得半濕,眼睛卻亮得可怕。「既然他要清場,我們就把場子塞爆。」

她把筆電攤在我的床墊上,螢幕上是北灣市立醫院的平面圖。「你不是說北灣市最厲害的就是人情網路嗎?里長廣播、超商店員的閒聊、計程車司機的八卦,任何消息都能光速傳播。謝繕把死亡變成流程,我們就把活著變成集體行動。」

我愣住了:「妳要怎麼做?颱風天叫大家出門,根本沒人會理妳。」

「所以不能叫他們來救你,要叫他們來『關心演習』。」她點開一份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電話,「這是我這半年在醫院當社工和解剖助理時,經手過的獨居長者名單。陳奶奶,住舊港區,她兒子在國外,是你上次去幫她清理她先生過世房間時,陪她多聊了半小時的那個。還有張伯伯,中風後獨居,你幫他把發霉的冰箱清乾淨,他一直記得你。還有……」

她一頁一頁翻,每一個名字後面,我都隱約有印象。不是因為我記憶力好,是因為做特殊清潔這行,看過太多安靜死去的人,所以對於還活著、還願意說話的人,會不自覺地多記一點。原來我那些「活人比死人還難搞」的碎碎念,那些幫阿公阿嬤順手倒垃圾、幫他們把藥盒分好格子的雞婆,都被記住了。

「我已經請醫院的社工室主任以『颱風關懷』的名義發通知了,明天早上八點,封城演習開始前,請這些長者到醫院大廳避難,說那裡有備用發電機和熱食。里長那邊我也請阿珠姨去講了,阿珠姨在舊港區講一句,勝過市政府發十封公文。吳正浩那邊我也聯絡了,他說他會帶分局裡幾個輪休的同事,以『協助疏散』的名義過來。」

她越說越快,語速快到有點天然呆的急切感都跑出來了,「還有你常去的那家超商店員美琪,她說她颱風天本來就要上班,可以直接把班調到醫院旁邊的分店。勇伯會帶著他那群做工的朋友來。我們不說是要救你,我們就說是『北灣市第一次封城演習,市民來醫院參觀防災演練』。人越多,謝繕的劇本就越難讀取。」

我看著她被風吹紅的鼻尖,看著她為了我,把她最不擅長的、需要大量與人交際的「拜託」這件事,做到極致。我的鼻子有點酸。

「林芷晴,妳這是在用魔法對抗魔法欸。」我聲音有點哽,「謝繕用流程殺人,妳用流程救人。」

「這不是魔法,是台灣人的基本技能,叫『人情』。」她把一張熱騰騰的早餐店三明治塞到我手裡,是阿珠姨的味道,美乃滋和火腿的甜味,「阿珠姨說,吃飽才有力氣演戲。她還說,她的滷味攤明天也會推去醫院門口,颱風天大家沒東西吃,她去擺攤剛好。」

隔天早上七點,北灣市真的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站在租屋處的窗邊,看著樓下。雨還沒下來,但風已經開始了。路上的招牌被吹得嘎吱作響,超商的自動門因為風壓而一直開開關關。捷運站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上面貼著「配合演習暫停營運」的黃色封條,平常擁擠的月台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起幾張廢紙在軌道上打轉。計程車一輛都看不到,整個舊港區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但醫院那邊,不一樣。

林芷晴傳來的現場影片裡,北灣市立醫院的一樓大廳,此刻擠滿了人。不是平常那種冷冰冰的候診人潮,而是像廟口辦流水席一樣的熱鬧。陳奶奶穿著雨衣,牽著她的鄰居來了,張伯伯坐著輪椅,被吳正浩推著進來。阿珠姨真的推著她的滷味小車在醫院騎樓下,滷汁的香氣混著雨前的土味,透過鏡頭都能聞到。勇伯帶著幾個穿著雨衣的工人,站在大廳中央,手裡拿著「防災演習關懷站」的牌子。美琪穿著超商制服,提著兩大袋御飯糰在發放。

上百人。密密麻麻的上百人,在颱風來臨前的管制時刻,用一個最正當、最無法被驅離的理由,塞滿了醫院的大廳。每個人都在聊天,每個人都在看手機,每個人的眼睛,都若有似無地瞄向通往頂樓的那個樓梯間。

那個樓梯間的鐵門,平常是鎖著的。但此刻,我從影片裡清楚看到,那扇鐵門的電子鎖已經被拆開,露出裡面被剪斷的電線,鐵鍊鬆鬆地掛在旁邊,像是被人刻意弄壞後又假裝鎖上。門後,隱約有手電筒的光在晃。

是蔡銘德和劉冠宇。他們比我們早到了。

我的手機震動,是那支該死的錄音筆。我沒有按播放,但它自己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磁帶空轉的滋滋聲。螢幕上的時間顯示,現在是下午一點四十分。距離我檔案上被排定的結案日——下午三點——只剩下一小時二十分。

我把錄音筆貼近耳朵,裡面傳來的,不再是那個絕望的、要我照念的遺言。而是一段像是系統錯誤的雜音。

滋——「許哲言……頂樓……」滋滋——「讀取失敗……地點……人數過多……」滋——「流程……無法……執行……」

命運的承辦人,第一次當機得這麼徹底。

不是十秒的空白,是大規模的讀取錯誤。上百人的見證,像是一場對著伺服器發動的分散式阻斷攻擊,讓那個精密的死亡排程系統,徹底當機。

我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味和遠處滷味的鹹香混在一起,灌進我的肺裡。我抓起外套,衝出門。

封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風大到我幾乎睜不開眼。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躲在房間裡等著被架走。林芷晴他們用上百人的活人氣息,幫我把頂樓的門堵住了,現在,換我走過去了。

下午兩點五十九分,醫院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

而謝繕的皮鞋聲,已經出現在樓梯間裡。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被他用力推進門內的,還有臉色慘白、被他抓著當人質的林芷晴。

他看著我,笑了,舉起了那支不斷發出錯誤雜音的錄音筆。

「許哲言,你很會卡BUG嘛。」他輕聲說,「但你有沒有想過,當系統當機時,承辦人是可以手動執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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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七天試用期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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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灣市立醫院頂樓的風,從來就不是偶像劇裡那種會把頭髮吹得很浪漫的風。

是會把人直接吹成智障的風。

下午兩點五十九分,我站在那扇被颱風硬生生掰開的鐵門前,整個人被雨水抽得像是剛從洗衣機裡被撈起來。鐵門原本的鎖頭早就被人用砂輪機磨開了,切口還很新,鐵屑混著雨水流得到處都是,紅褐色的鏽水蜿蜒著往排水孔爬,像是一條剛畫好的血痕。門被強風吹得來回甩動,每一次撞在水泥牆上都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每響一次,我的心臟就跟著被重鎚敲一下。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我講了三年,今天第一次覺得,搞不好死人也沒多好搞。

「許哲言,你遲到了三十秒。」

聲音從風的另一頭傳來。謝繕站在頂樓女兒牆的內側,他今天沒穿那套在殯葬園區檔案室裡燙得筆挺的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頭髮被風吹得往後倒,卻還是一絲不亂。他的皮鞋泡在積水裡,卻依舊亮得能映出天空那片快要壓下來的烏雲。他手裡拿著那支該死的銀色錄音筆,另一隻手,則死死扣著劉冠宇的後領。

劉冠宇整個人縮得跟一隻落湯雞一樣,手裡還舉著那支為了流量從不離身的自拍穩定器,上面綁著一支手機,鏡頭的紅燈還亮著。他臉上的妝早就被雨水糊成一團,眼線暈開來,看起來像剛哭過的熊貓。看到我,他像是看到救命浮木一樣尖叫起來。

「許哥!許哥救我!他說不照他講的做就要把我跟你一起推下去!我只是想來拍個颱風天醫院頂樓探險的特別企劃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看著劉冠宇那張涕淚縱橫的臉,胃裡一陣翻騰。這傢伙上個禮拜還在直播裡把我打掃過的舊港區凶宅說成是被詛咒的猛鬼大樓,靠著別人的死亡故事賺抖內,今天倒是把自己演成了最需要被同情的主角。

「照流程走,劉先生。」謝繕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塊一樣直接砸在風裡,「你的腳本我都幫你寫好了,只要負責錄影,然後當個見證人,證明許哲言是自願的。很簡單吧?比你平常編那些沒人信的鬼故事簡單多了。」

他把劉冠宇往旁邊的變電箱一推,劉冠宇踉蹌著撞上去,手機差點掉進積水裡,卻還是死死抓著不敢關掉直播。接著,謝繕轉向我,舉起了手中的錄音筆。那姿態,像是一個準備要蓋下最後一個章的公務員。

「你的試用期,七天,很準時。」他按下播放鍵,對著風雨,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我本來很欣賞你的,許哲言。你是我經手過這麼多案子裡,最會鑽漏洞的。把預定的飯店搞到整修,把關鍵的安眠藥拿去超商換茶葉蛋,還找了一百多個阿公阿嬤來醫院大廳開同樂會,搞到我的系統直接當機。我加班加到快往生,你知道嗎?」

錄音筆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聲,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吞的雜訊,而是像被水嗆到一樣的、痛苦的電流聲。接著,一個聲音硬生生切了進來。

那是我的聲音。

沙啞的,絕望的,帶著濃濃鼻音,像是已經哭了很久以後硬擠出來的。

「……我是許哲言……當你們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已經……已經在北灣市立醫院的頂樓了……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所以我選擇……從這裡跳下去……不要為我難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針,刺進我的耳朵裡。我的喉嚨瞬間縮緊,雨水流進我的嘴裡,是鹹的、是苦的。我明明沒有說過這些話,一個字都沒有,但那個聲紋、那個哽咽的停頓,卻跟我一模一樣。回聲機制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不只是預告你的死法,它還幫你把遺言都寫好了,連語氣都幫你配好了,逼你承認那就是你。

「念啊。」謝繕把錄音筆往我面前遞了一點,雨水打在金屬外殼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最後一段了,照著念完,我就讓這一切結束。你跳下去,林芷晴他們就安全了。手動執行,流程還是能走完的。來,跟著它念。」

滋——「我是許哲言……」錄音筆裡的我還在重複。

我沒有動。我只是死死盯著那支筆,然後,緩緩地,把視線越過謝繕的肩膀,看向樓下。

從頂樓往下看,七層樓的高度,風雨讓整個北灣市都模糊成一片灰藍色的水墨。港區的浪頭已經打上了堤防,市中心的霓虹招牌在颱風假裡全數熄滅,只有這棟醫院,像是一座孤島。但在那片灰暗裡,大廳的落地窗前,卻亮起了一片光。

不是什麼大型的探照燈,就是一支支小小的、黃黃的手電筒。

我看到了。最前面那個,穿著我們潔淨特勤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整個人胖得像顆肉粽,卻站得直挺挺的,手裡舉著一支超大號的手電筒往上照,那是勇伯。他旁邊,阿珠姨穿著她的粉紅色早餐店圍裙,頭上還戴著那頂防雨的塑膠帽,手裡的手電筒還用膠帶纏著一張手寫的板子,上面用麥克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少年免驚!

更旁邊一點,吳正浩穿著制服,腰間的無線電還在閃,他舉著的是警用的強光手電筒,光柱最亮、最直。他的旁邊,林芷晴穿著白袍,頭髮被大廳灌進來的風吹亂了,她沒有舉手電筒,她舉著的是她的手機,鏡頭正對著頂樓。而她的身後,站著滿滿的人,有上次在封城演習時來支援的里長、社工,還有好幾個我曾經幫忙清理過現場的家屬,他們每個人都舉著光,有的是手機的手電筒,有的是露營用的頭燈,零零散散,卻聚成了一片星海。

風聲太大了,我聽不見他們在喊什麼。但我看見林芷晴的嘴型,她在喊我的名字。

她在對我說,往下看。

我不是一個人跳下去,也不是一個人站在這裡。

「幹……」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被雨水嗆得咳嗽起來,但我還是笑了出來,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流下來,鹹得要命,「謝主任,你他媽的……算錯人數了啦。」

謝繕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他猛地回頭,也看到了樓下那片光。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又來這套?分散式阻斷攻擊?」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那句口頭禪此刻聽起來充滿了加班的怨氣,「一群活人……最討厭的就是活人變數太多!流程上根本沒寫要處理這個!」

他像是被激怒了一樣,猛地把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大,幾乎是貼到我的臉上。「少廢話!現在、立刻、給我念!劉冠宇,給我錄清楚!三點整一到,我就把你推下去!這是手動結案!」

劉冠宇嚇得手一抖,手機鏡頭晃了一下,卻還是對著我。【勇伯探靈直播間:颱風天直擊真實死亡現場?!】的標題還掛在直播間上頭,線上人數因為颱風天的無聊,竟然已經衝破了五千人,留言區正瘋狂地刷過。

「時間到!給我跳!」謝繕大吼,他伸手就要來抓我的衣領。

就在這一秒——

當——當——當——

醫院中庭那座老舊的鐘樓,被風吹得敲響了。沉悶的鐘聲穿透了風雨,一下,又一下。

下午三點整。

試用期,到期。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股被命運推下去的力量。但預想中的墜落感沒有來。

來的是另一種聲音。

滋滋滋——啪滋——!!!

謝繕手中的錄音筆,像是被那三聲鐘響給震碎了一樣,先是發出一陣比之前大十倍的刺耳尖叫,接著,整支筆的外殼縫隙裡,竟然冒出了一縷細細的白煙。一道雨水剛好順著謝繕的手腕流進了錄音筆的耳機孔裡,發出嗤的一聲。

「讀取……讀取失敗……」錄音筆裡我的聲音開始扭曲、變調,像是卡帶絞帶一樣,「地點……干擾……人證……過多……無法……執行……流程……錯誤……錯誤……」

最後,伴隨著一聲像是硬碟徹底燒毀的悲鳴,錄音筆的螢幕徹底暗了下去,紅色的錄音燈,不亮了。一股淡淡的、塑膠燒焦的味道,混在雨味裡,鑽進我的鼻子。

當機了。不是假當機,是真的、物理上的、進水短路的當機。

謝繕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那支冒著煙、徹底死透的錄音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靈魂。他喃喃自語:「不可能……防水等級IPX7……怎麼可能……我明明……」

「謝主任,」我抹掉臉上的雨水,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我們兩個的鼻尖只剩下一個拳頭的距離,「你是不是忘了,北灣市的風,是海風。海風,是鹹的。鹹水,是會導電的啊。你這個承辦人,物理沒學好喔?」

這是我這輩子,講過最爽的一次幹話。

「還有啊,」我指了指樓下那片光,又指了指劉冠宇還亮著的直播手機,「你教唆自殺、偽造文書、破壞門鎖的證據,現在有五千多個人同時見證,還有——」

我話還沒說完,頂樓那扇被風吹得半死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用力踹開!

砰!

「警察!全部不准動!」

勇伯第一個衝進來,他手裡還提著那支手電筒,但另一隻手提著的,竟然是一袋還冒著熱氣的鹹酥雞,雨水把紙袋都淋濕了。他身後,吳正浩帶著兩個制服員警,槍口已經對準了謝繕。林芷晴跟在最後面,她的白袍下襬全濕了,手裡的手機還在錄影,眼鏡上全是水珠,但她的眼神,卻冷靜得像在解剖檯前。

「謝繕,你涉嫌教唆自殺、偽造私文書、毀損罪,還有違反殯葬管理條例,」吳正浩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一板一眼地念出法條,手銬已經喀嚓一聲扣在了謝繕的手腕上,「你有權保持緘默……」

「林小姐的手機,全程直播,已經上傳雲端了。」勇伯把鹹酥雞往地上一放,氣喘吁吁地對我說,台語腔調在風裡特別有安全感,「少年啊,做人要對得起良心,作惡的人,總會有報應的啦!這句話勇伯講了二十年,總算應驗一次!」

被晾在一旁的劉冠宇,此刻像是抓到了一根更大的浮木,他猛地把鏡頭轉向被上銬的謝繕,對著直播間歇斯底里地大喊:「各位觀眾!各位家人們!你們都看到了嗎!這就是幕後黑手!是他逼我的!是他說要給我獨家!我有證據!我全都有錄下來!他跟那個房仲周凱丞、保險的趙靜雯,他們根本就是一個詐騙集團!他們要把凶宅跟保險金串起來賺黑心錢啊!家人們快幫我作證!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的倒戈,快得讓我差點笑出來。流量,果然是這個時代最誠實的信仰。

雨,還在下,但風,似乎小了一點。謝繕被兩個員警架著,往樓梯間走去。經過我身邊時,他突然停了下來。那張總是掛著官僚微笑的臉,此刻面無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手中那支已經報廢的錄音筆。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試用期結束,不代表合約終止。」他笑了,那笑容比雨水還冷,「許哲言,你的檔案……還在資料庫裡。只要資料庫還在,承辦人……就永遠都在。」

我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林芷晴快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抓住我冰冷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很用力。「別聽他的,」她大聲說,像是要把風雨都壓過去,「資料庫已經被吳警官他們查封了!媒體也都在樓下了!回聲機制結束了!」

我看著她,看著勇伯,看著阿珠姨在樓下對我用力揮手的影子,再看著手裡那支徹底變成一塊廢鐵的錄音筆。

結束了嗎?

那為什麼,錄音筆暗掉的螢幕深處,好像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紅光,一閃而過?

而樓下,中庭的鐘聲在敲完三下之後,竟然又極不自然地,多敲了一下。

當——

第四下鐘聲,在颱風的風眼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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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空白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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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第四下鐘聲敲完的時候,風正好從頂樓的女兒牆灌進來。

那聲音不對。不是鐘樓那種厚重的銅鐘聲,比較像有人拿著板手,硬敲在一口破掉的鋼鍋上。悶,短,而且帶著一種心虛的顫抖,好像敲鐘的人自己也知道,這一下不在流程表上。

我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錄音筆。

螢幕已經全黑了,外殼因為短路而微微發燙,邊緣還有一點焦掉的塑膠味,混著雨水的鹹味和頂樓鐵梯的鏽味,直衝鼻腔。剛剛那一閃而過的紅光,已經消失了,像是錯覺。但謝繕那句話還黏在我的耳膜上。

「試用期結束,不代表合約終止。」

「許哲言!」林芷晴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的手很冰,卻抓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我的手背裡,「不要看它了!那東西已經燒掉了!吳警官他們把資料庫都封起來了,聽見沒有?封起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她頭髮全濕,貼在額頭上,白色的工作服外套上全是被雨水暈開的泥點。她的眼睛很紅,但不是哭,是被風吹的,裡面還有一種很兇的光,像是要用眼神把我從什麼看不見的地方拽回來。

「我知道,」我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活人比死人還難搞,對吧?死人至少不會在被上銬前還要撂一句狠話當作離職感言。」

她愣了一下,隨即狠狠瞪了我一眼,那個表情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會瞪人,就代表她還是林芷晴,那個會用解剖學邏輯吐槽我為什麼半夜不睡覺對著一支筆自言自語的林芷晴。

「這時候就不要耍嘴皮子了!」她壓低聲音,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那個紅光我也看到了。先不要跟別人說,我們等一下自己去證物室確認。」

我點點頭。

樓梯間傳來皮鞋踩過積水的啪嗒聲,吳正浩帶著兩個制服員警快步走上來。他全身的雨衣都在滴水,帽子底下的臉繃得死緊,一板一眼得像剛從警專教科書裡走出來。

「許先生,林小姐,請你們先到樓下大廳休息,這裡交給我們。」他看了一眼我手上那支報廢的錄音筆,眉頭皺了一下,「這是重要證物,麻煩交給我們保管。按照流程,我們會送鑑識組。」

又是流程。

我差點笑出來。在這個城市裡,連命運都要照流程走,警察當然也要照流程走。還好,這次的流程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我把那塊廢鐵放進吳正浩遞過來的透明證物袋裡。塑膠袋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風雨聲中異常清晰。

謝繕被架著經過我身邊時,還想再說什麼,但吳正浩直接往前一步,用身體擋住了他。「謝先生,你有權保持緘默,之後有的是時間做筆錄。」

謝繕笑了笑,那笑容已經沒有之前的從容,只剩下一點點被迫加班到最後一刻卻發現電腦當機的厭世。「照流程走嘛,吳警官,」他說,「我懂。」

一行人往樓下走去。頂樓的風還在吹,但雨已經變小了,從原本用倒的,變成細細密密的針,扎在皮膚上,有點刺,有點涼。

一樓的中庭,根本不像颱風天的醫院。

我以為會看到一片狼藉,結果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人」。

勇伯穿著那件永遠脫不掉的螢光色工作背心,外面套著一件阿珠姨早餐店的透明雨衣,雨衣裡面還抱著半包已經被雨水泡軟的鹹酥雞。他看到我,立刻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力道大得讓我差點把肺裡的積水咳出來。

「囝仔!你嚇死勇伯了啦!」他中氣十足地吼,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鼻音,「我就跟你講,做人要對得起良心,良心會帶你回來!你看,這不是回來了嗎?啊那個什麼代誌,鹹水雞吃一吃就沒事了!」

「是鹹酥雞啦勇伯!」我忍不住吐槽,「而且你那包看起來已經變成鹹水雞了!」

「一樣啦!有吃就好!」他硬把那包濕掉的鹹酥雞塞到我手裡,油膩的觸感透過塑膠袋傳過來,竟然有點溫暖。

旁邊,阿珠姨也擠了過來,她的頭髮用一條喜氣的紅色髮帶綁著,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壺。「哲言啊!林小姐!你們兩個都淋濕了,快喝一點薑茶!我跟你們講,里長廣播說颱風已經轉向往外海去了,捷運等一下就會慢慢恢復行駛了啦!」她一邊唸,一邊把薑茶的蓋子轉開,一股濃濃的薑和黑糖的辛辣味衝出來,驅散了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環顧四周。大廳裡擠滿了人,有穿著背心的里長,有推著輪椅的社工,有好幾個我之前在舊港區獨居老人案場見過的阿公阿嬤,他們原本應該在療養院避颱風,現在卻全都坐在醫院的大廳裡,手裡還拿著剛剛用來製造「光海」的手機和手電筒。大家七嘴八舌,超商店員在發放乾毛巾,計程車司機在門口抱怨風雨太大害他今天沒辦法跑車。吵雜,混亂,充滿人味。

這就是北灣市。消息透過捷運、超商、里長廣播和巷口鹹酥雞攤,以光速傳播。昨天還在封城,今天就已經全員到齊,來見證一場不存在的「關懷演習」如何把命運的流程搞到當機。

劉冠宇被兩個員警押著,蹲在角落。他那支永遠不離身的直播自拍桿已經斷成兩截,臉上的浮誇妝容被雨水沖得一塌糊塗。他一看到有鏡頭對著他,立刻又切換成受害者模式,對著趕來的幾個地方記者聲淚俱下:「我也是被騙的!是那個謝繕、那個蔡老闆叫我來演的!他們說這是實境節目效果!」

記者們根本沒人理他,所有人的鏡頭都對準了剛被帶下樓的蔡銘德、趙靜雯和周凱丞。

蔡銘德那張慣老闆的臉此刻漲成豬肝色,還在對著員警嚷嚷:「勞健保我都有給啊!我這是外包!是承攬!你們不能這樣抓我!我要找律師!」

趙靜雯倒是安靜,她穿著整齊的套裝,即使頭髮濕了也沒有一絲凌亂,只是輕聲細語地對著員警說:「依照條款,這屬於不可抗力因素,理賠責任需要重新釐清。」到這種時候還在背條款,理性到讓人頭皮發麻。

周凱丞最狼狽,他那身原本用來展現親切感的粉色襯衫全濕透了,緊貼在身上。他看到我,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想擠出笑容:「許先生……誤會一場……那個凶宅的案子,我們可以再談佣金……」

我沒有理他。以前我會覺得活人比死人難搞,現在我發現,難搞的活人被銬起來之後,看起來也跟死人現場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一樣,可笑又可憐。

颱風眼過去了。

窗外的風雨聲慢慢變小,取而代之的是醫院廣播系統重新啟動的嗡鳴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捷運試行駛時那種低沉的、規律的軌道摩擦聲。

我們得救了?還是只是暫時休場?

我握緊了那包已經冷掉的鹹酥雞,看著證物袋裡那支再也不會發出聲音的錄音筆,心裡那股寒意,卻沒有隨著風雨一起離開。

隔天下午,北灣市放晴了。

颱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這座城市裡的八卦一樣。早上十點,市政府宣布封城演習結束,恢復正常上班上課。捷運重新行駛,超商的自動門叮咚聲再次響起,巷口的鹹酥雞攤也重新開了火,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混著機車的引擎聲,讓整座城市像是剛被按下了重新啟動鍵。

但有些東西,重新啟動不了。

電視新聞從早到晚都在循環播放同一條快訊。標題很聳動,用的是記者們最愛的那種字眼。

「獨家揭露!殯葬園區驚見死亡檔案室!詐欺集團假借命運之名操控房市與保險理賠!」

畫面裡,吳正浩帶著大批員警,拉開了位於環山郊區那座老舊殯葬園區最深處的一間倉庫。鐵門被撬開,裡面不是棺材,而是一整排一整排的鐵櫃,裡面塞滿了發黃的紙本檔案、錄音帶,還有幾台還在運轉的老式電腦。每一份檔案上,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寫著人名、日期和地點。那是謝繕口中的「資料庫」。

主播的聲音透過電視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神秘感:「根據警方調查,以謝姓男子為首的犯罪集團,長期利用民眾對未知死亡的恐懼,偽造所謂的『未來遺言』,再串聯不肖房仲與保險業者,低價收購凶宅、拒絕理賠,不法獲利高達數千萬元。警方表示,該集團分工細密,宛如一間地下公務機關……」

「公務機關咧,」勇伯坐在潔淨特勤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看著電視,啐了一口,「根本就是詐騙集團啦!還命運的承辦人,我看是詐騙集團的總機還差不多!」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難得沒有穿工作服,反而穿了一件有點緊繃的襯衫。他把一疊文件推到我和林芷晴面前。

「吳警官剛剛傳來的,檢方已經正式起訴了。蔡銘德、趙靜雯、周凱丞,還有那個開直播的劉冠宇,一個都跑不掉。謝繕那個老狐狸最麻煩,律師幫他主張精神狀態有問題,但吳警官說,檔案室裡的金流證據太齊全,他這次想用裝瘋賣傻來躲,沒那麼容易。」

林芷晴拿起文件,快速翻閱著。她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種理性冷靜的模式,但仔細看,她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所以,回聲機制……真的就只是一場大規模的詐欺?」她輕聲問,像是在問勇伯,也像是在問自己,「那些錄音、那些紙條,都是他們事先偽造,再透過各種方式『誤寄』給當事人的?」

「鑑識報告是這樣寫的,」勇伯搔搔頭,「說那支錄音筆是特製的,裡面有遠端更新的晶片,只要連上網路,就能自動覆蓋錄音。聽起來就跟我們手機的自動更新一樣,很煩。」

我沒有說話。

詐欺?或許對媒體和警方來說,這是最合理、也最能讓大眾接受的解釋。把無法理解的東西,包裝成可以理解的犯罪,世界就能恢復正常。但我和林芷晴都知道,有些細節,是詐欺解釋不了的。

比如,為什麼每一次更新的語氣,都那麼精準地踩在我的恐懼上?比如,為什麼在頂樓那一刻,磁帶會自己燒起來?比如,那第四下鐘聲。

「不管怎樣,」勇伯看著我,用力拍拍我的肩膀,「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啦!警方說那個資料庫已經全部查封,要一件一件比對受害者。你的那個……也算是結案了。」

結案?我摸了摸口袋,空空的。那支筆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我們可以去看看它嗎?」我忽然說,「去證物室,看最後一眼。」

吳正浩在警局的證物室門口等我們。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制服的領子有點皺,但眼神很亮。那是一種把麻煩的案子終於辦完的、屬於基層員警的踏實感。

「照規定,證物在結案前不能隨便讓民眾接觸,」他一板一眼地說,然後話鋒一轉,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但鑑識組的報告已經出來了,你們是關係人,看一下沒關係。五分鐘。」

證物室很小,充滿了灰塵和舊紙箱的味道,冷氣開得很強。最裡面的桌子上,放著那個透明的證物袋。

那支錄音筆靜靜地躺在裡面,外殼焦黑了一塊,像是被火吻過。

「鑑識組的同事說,磁帶受潮加上短路,裡面的資料已經全部毀損了。」吳正浩把報告遞給我們,「你們看,這裡。他們試著讀取,但只讀到一片空白的雜訊,沒有任何聲音檔案。他們說,這種舊式磁帶很脆弱,颱風天這樣淋雨燒掉,很正常。」

林芷晴接過報告,指尖劃過那行字。「磁帶受潮,資料洗白。」她輕輕唸出來。

我隔著證物袋,看著那捲露出一小截的、棕色的磁帶。它真的是空白的嗎?

吳正浩按下旁邊一台舊的錄音機的播放鍵,把那捲磁帶放了進去。

滋——滋——

喇叭裡傳出來的,只有單調的、空轉的沙沙聲。沒有哭聲,沒有絕望的遺言,沒有厭世的吐槽。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白。

我閉上眼睛。

過去七天,我無時無刻不在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那支筆裡傳出來。那個哭著說「我不想死」的聲音,那個被命運逼到牆角的、懦弱的自己。每一版更新,都像是一次凌遲,逼我去面對自己最不想面對的結局。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風聲沒了,雨聲沒了,連那個一直追著我的、像公務員一樣囉嗦的命運承辦人的抱怨聲,也沒了。

我第一次,沒有聽見自己的哭聲。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傳來的,捷運重新行駛後,那種規律的、沉穩的、嗡嗡的聲音。還有遠處街道上,計程車按喇叭的聲音,阿珠姨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勇伯在門口跟警衛閒聊的聲音。

全都是活著的聲音。

「空白的……」林芷晴忽然笑了,她的眼睛有點濕,但笑得很開心,那種天然呆的笑容又回來了,「許哲言,你聽到了嗎?是空白的耶!」

「嗯,」我的喉嚨有點緊,「聽到了。鑑識人員說是受潮,但我覺得……」

「是那個承辦人終於下班了啦!」她搶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科學家終於找到最浪漫解釋的興奮,「他加班加了七天,每天都要幫你寫新的遺言,還要被我們一直卡BUG,搞到系統當機。他肯定是受不了了,直接把檔案洗掉,關機下班了!照流程走,下班就是下班,才不管你合約還在不在咧!」

這個解釋,很林芷晴,很有她的風格。把靈異的東西,用最務實、最可愛的邏輯給吐槽掉。

我也笑了。這一次,不是黑色幽默的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也真的覺得,有點輕鬆。

「拒絕再加班寫結局,」我看著那捲空白的磁帶,輕聲說,「這倒是很符合那個傢伙厭世的個性。」

吳正浩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兩位,該把證物放回去了。之後檢方那邊還需要它作為呈堂證供。」

我們走出警局。外面的陽光有點刺眼,颱風過後的北灣市,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街道上的積水已經退去,只剩下一些被風吹落的樹葉和招牌碎片,清潔隊的人正在忙著清理。

一切都在恢復正常。

林芷晴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許哲言,」她很認真地看著我,「你現在有什麼感覺?我是說,聽到一片空白之後。」

我想了一下。口袋裡沒有那支筆的重量,耳邊沒有倒數的聲音,未來不再是一份已經寫好的、等著我去執行的公文。

「感覺……」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陽光曬過柏油路的味道,有海風從舊港區吹來的、一點點鹹鹹的味道,「感覺肚子有點餓。想吃阿珠姨的鮪魚三明治。」

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用力點點頭。「走!我請客!今天想吃幾個就吃幾個,不用再擔心會不會食物中毒了!」

我們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身後,警局的證物室裡,那捲空白的磁帶靜靜地躺著。但在我和林芷晴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證物室桌上那台老舊錄音機的指示燈,在我們關門離開後,極其微弱地,又閃了一下。

不是紅色。

而是一種像是等待錄音的、溫和的綠色。

彷彿在說,舊的檔案已經刪除,新的檔案,等待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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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舊港區的最後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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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的北灣市,像是被颱風用力搓揉過後,又被太陽仔細燙平的一件舊襯衫。

天空藍得過分乾淨,雲很薄,海風從舊港區一路吹進市中心,把前幾天那種悶著發霉的濕氣都吹散了。捷運在中午的時候就已經恢復全線通車,月台的廣播照常提醒著「請小心月台間隙」,巷口的鹹酥雞攤重新支起了鐵架,油鍋裡噼啪作響,里長的廣播則在下午三點準時響起,提醒大家記得去領颱風補助的申請表。一切都正常到讓人有點不習慣,彷彿那場把整座城市都捲進生死流程裡的風雨,只是一場集體作的惡夢。

我站在舊港區安和路底那棟灰藍色的老公寓前,手裡拎著工具箱,抬頭看著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

這裡是北灣市最老的一區,房子都是四十幾年前的加強磚造,牆面被海風鹽分侵蝕得斑駁,外牆磁磚掉得一塊一塊,像老人掉牙的牙齦。樓下是已經拉下鐵門的五金行,隔壁是還在營業的雜貨店,老闆娘正坐在門口剝蒜頭,收音機放著台語老歌。這種地方,是我們「潔淨特勤」最常來的地方,也是房仲最不想碰的地方,因為只要出過一次事,房價就會直接被腰斬。

手機震動,是吳正浩傳來的訊息。「許哲言,案場在三樓之三,家屬已經在樓下了。自然離世,高齡八十七歲,獨居,發現時間大概三天。家屬說,不趕時間,希望清得乾淨、體面一點。」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體面一點。

這四個字在我們這行,很少聽到。大部分的委託都是房東打來的,語氣焦急又帶著不耐煩,「能不能今天就清完?明天房仲要帶看。」「越便宜越好,反正都要重漆啦。」「記得拍照回報,保險那邊要資料。」沒有人會說體面,大家只想要快速、便宜、無痕。好像只要把血跡、體液、氣味清掉,死亡本身就能被當作沒發生過。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海風的鹹味,有樓下雜貨店傳來的蒜頭味,還有一點點從三樓飄下來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已經蓋不住的老舊霉味。這是我復活後的第一個現場。

一週前,我還躺在醫院頂樓的雨水裡,聽著那支錄音筆在三點鐘聲裡燒掉、發出一聲像是解脫的滋滋聲。醫生說那是輕度失溫跟驚嚇過度,林芷晴在病床邊削蘋果,削得坑坑疤疤,還很認真地跟我說這是科學,蘋果皮削不乾淨不會影響營養。那時候我口袋是空的,耳邊是安靜的,未來是一片空白的磁帶,等著我自己去錄。

現在,空白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這裡。

「許仔!」身後傳來一聲宏亮的叫喊。

我回頭,就看到勇伯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提著兩杯手搖飲,大步走過來。他看起來跟颱風前沒什麼兩樣,粗壯的手臂,曬得黝黑的臉,笑起來露出缺一角的門牙,活像個剛從漁港收工回來的流氓。但我知道,前幾天在醫院頂樓,是他第一個衝上樓梯,用那把老舊的扳手敲開被蔡銘德動過手腳的安全門,也是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我這個渾身濕透的冒牌死者身上。

「勇伯,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今天要去醫院回診?」我問。

「回診個屁啦,醫生說我血壓比颱風還穩定。」勇伯把一杯微糖青茶塞到我手裡,另一杯自己咕嚕灌了一大口,然後壓低聲音,用那種里長伯八卦的語氣說,「我跟你講,『做人要腳踏實地,做事要對得起良心』,這句話我講了二十年,今天總算可以正式退休了。」

我愣了一下。「退休?」

「對啦,退休。」勇伯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差點把青茶灑出來,「我剛剛在公司把章都蓋好了。『潔淨特勤』這個名字,明天開始就沒了。」

我心裡一沉,以為是蔡銘德那個慣老闆又搞什麼花樣,把公司賣給了哪個房仲。結果勇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A4紙,上面印著新的公司登記表。

最上面一行字,用很樸素的標楷體印著——「潔淨特勤·生前整理與關懷工作室」。

負責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名字:許哲言、吳正浩。

「蛤?」我忍不住叫出聲,「我跟吳正浩?勇伯你搞什麼?我連發票怎麼開都不知道,吳正浩他只會開罰單跟寫程序正義的報告啊!」

「就是要你們兩個啦!」勇伯理直氣壯地說,還順手從口袋掏出一包鹹酥雞,是阿珠姨早餐店隔壁那攤最好吃的,蒜頭加爆的那種,「一個是看過最多死人怎麼離開的,一個是最堅持活人要照規矩活的。你們兩個湊在一起,剛好可以管『怎麼好好活到最後』這件事。阿德那種把死人當業績的時代過去了啦,以後我們不只接死亡現場,我們接『還活著的時候就想把家裡整理乾淨』的案子。那些獨居老人、那些囤物症的阿公阿嬤、那些想搬去療養院前想好好跟房子告別的人,我們去幫他們。這才叫對得起良心啦!」

我看著那張紙,又看著勇伯那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老頭平常最愛講什麼「少年仔不要整天厭世,錢賺得少也要把地拖乾淨」,其實他比誰都清楚,這份工作最難的不是清理血跡,是清理那種「沒人在乎」的感覺。

這時,一輛警用機車停在公寓前,吳正浩脫下安全帽走了過來。他沒穿制服,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T恤跟牛仔褲,但腰桿還是挺得筆直,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到我們,他有點不自在地點點頭。

「許先生,勇伯。」他還是那種一板一眼的語氣,「家屬在樓上等了,我先上去確認一下現場狀況,家屬說她想親自跟清潔人員說幾句話。」

「家屬?不是房東?」我有點意外。

「是死者的女兒。」吳正浩翻開資料夾,「陳女士,五十二歲,長年住在台中,這次是接到里長通知才趕回來的。她說,父親在這裡住了三十年,她很抱歉沒能早點回來。」

我們三個人一起上了樓。樓梯間很窄,扶手是生鏽的鐵條,牆上貼滿了小廣告,有通水管的、有賣雞排的,還有一張已經褪色的里長選舉海報。越往上走,那種獨居老人家裡特有的味道就越明顯——不是死亡的腐敗味,而是一種長時間門窗緊閉、藥味、舊報紙跟一點點沒倒乾淨的廚餘混合的、孤獨的味道。

三樓之三的門開著,一位穿著樸素洋裝的中年女士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但很努力地保持平靜。她看到我們,立刻深深鞠了一個躬。

「真的很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爸爸……他走得很安靜,警察說是睡夢中心臟衰竭,沒有痛苦。只是……發現得有點晚,房間裡有點味道。我本來想自己清,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我希望……希望能讓他住的地方,最後看起來乾淨一點,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

她說到最後,聲音抖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我剛入行時清的第一個現場,也是一個獨居老人。房東站在門口催促,說「快一點清一清,我下午還要帶人來看房」,全程戴著口罩站在走廊,連門都不願意踏進來。那一次,我戴著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聲,把自己跟整個世界隔絕起來,只想快點把工作做完。

但這一次,不一樣。

我把工具箱放下,沒有立刻戴上口罩跟手套,也沒有掏出那副已經被我當成盔甲的降噪耳機。我轉頭問勇伯:「勇伯,有帶收音機嗎?」

勇伯一愣,隨即從他那個像百寶袋的工具包裡掏出一台小小的手提收音機,是那種早餐店最常見的、可以轉頻道還會發出滋滋雜音的款式。「有啦,你要聽什麼?要不要聽賣藥電台?」

「轉到綜合台就好,有點聲音就好。」我說,然後轉向那位陳女士,「陳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一邊整理,一邊聊一下陳伯伯的事好嗎?比如他平常喜歡聽什麼、喜歡怎麼擺東西?這樣我們才知道,什麼是要留下的,什麼是可以清理的。」

陳女士有點驚訝地抬起頭,隨即用力點頭。「好……好啊。我爸爸他……他以前是漁會的總幹事,退休後最喜歡聽收音機的相聲,還有……還有把發票都對得整整齊齊的……」

收音機轉開了,傳來主持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正播著一首老歌,夾雜著一點點雜訊。勇伯跟吳正浩已經很有默契地開始分工,勇伯負責把窗戶全部打開通風,吳正浩則拿出新的工作日誌,不再是以前那種只寫「已完成消毒拍照回報」的制式表格,而是多了一欄「家屬囑託與保留物品」。

我戴上手套,走進那間不大的套房。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老舊的衣櫃,一張書桌上堆滿了報紙跟藥袋。床上的棉被已經被鑑識人員掀開過,老人就是在那裡離開的。地板上有一些已經乾掉的痕跡,但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駭人,更多的是一種被時間遺忘的灰塵。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一言不發地用強力清潔劑猛噴。我一邊用溫和的酵素清潔劑擦拭地板,一邊聽陳女士在門口輕聲說話。

「他其實很愛乾淨的,年輕的時候連皮鞋都要擦到會發亮。只是後來腳不好,很少出門,房子就慢慢亂了……我每次叫他來台中住,他都說不要,他說他在這裡住了三十年,每一個鄰居他都認識,樓下的雜貨店老闆還會幫他留最新到的虱目魚……」

吳正浩在一旁,很認真地把「虱目魚」三個字記在筆記本上,還補了一句:「那我們等一下清理廚房的時候,幫陳伯伯把冰箱裡過期的東西清掉,但是那個裝虱目魚的保鮮盒如果是乾淨的,我們幫您留下來好嗎?」

陳女士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她笑了。「好,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一點天然呆的直率聲音。

「報告!林芷晴前來支援!還帶了戰備物資!」

我回頭,就看到林芷晴穿著一身輕便的運動服,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手裡提著兩大袋東西,一袋是阿珠姨早餐店的鮪魚三明治跟奶茶,另一袋竟然是一組全新的、顏色很溫暖的床單組。

「你怎麼來了?你今天不是要在殯葬園區那邊協助檢方整理檔案嗎?」我有點驚訝。

「檔案那邊有吳正浩他們組長盯著啦,我請假了。」她把三明治分給大家,然後很自然地戴上手套,蹲在我旁邊一起擦地板,動作一點也不含糊,「而且我解剖室那種福馬林的味道都聞習慣了,這種現場對我來說小菜一碟。更重要的是,我剛剛在捷運上查了,這附近有三間鹹酥雞攤,哪一間評價最高,我需要一個專業的清潔工陪我去田野調查。」

我忍不住笑了。這就是林芷晴,理性冷靜到可以對著大體解剖報告面不改色地吐槽,說什麼「這個出血點分布不科學,兇手一定是左撇子」,但對於可憐的人,她永遠無法袖手旁觀。颱風那天,她也是這樣,明明自己最怕麻煩,卻動員了整個里長跟社工體系來救我。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你還要講幾次啊?」她一邊擦地,一邊用手肘撞撞我,壓低聲音說,「不過我現在覺得,你這句口頭禪可以改一下了。」

「改成什麼?」

「改成『活人比死人難搞,但是也比死人可愛多了』。」她對我眨眨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鹽,「你看,陳女士剛剛說她爸爸以前吃稀飯一定要配一點鹽,我們等一下把廚房清乾淨後,幫他把鹽罐洗乾淨放回去好不好?讓房子記得他還在的時候的味道。」

我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歌聲,聞著消毒水混雜著鮪魚三明治的香味,忽然覺得,這間充滿死亡氣味的房間,好像一點也不冰冷了。

回聲機制造成的陰影,那種被命運當成公文一樣排程、存檔、執行的恐懼,好像正在被這些很瑣碎、很日常、很有人情味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填補起來。

我們不再是來「處理掉」一個現場,我們是來「告別」一個人生。

勇伯把窗戶全部推開,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舊港區的海風帶著一點鹹,有一點黏,但很真實。吳正浩把那張新的工作日誌填好,遞給陳女士簽名,上面寫著:「已協助家屬保留:相簿一本、收音機一台、虱目魚保鮮盒一個、鹽罐一個。其餘依家屬意願清理。」

陳女士簽名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謝謝你們……」她輕聲說,「讓我覺得,我爸爸不是一個人孤單地走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這裡可以看到舊港區的海,一艘漁船正慢慢駛進港口,天色已經有點黃昏了。口袋裡,那支錄音筆的位置是空的,但我不再覺得不安。那片空白,現在被收音機的歌聲、被鹹酥雞的香味、被林芷晴剛剛偷偷塞進我手心裡的那顆薄荷糖給填滿了。

「對了,」林芷晴忽然想起什麼,從她的背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東西,「這個還給你。」

是那支燒毀的錄音筆。

磁帶已經焦黑,塑膠外殼也融化了一半,鑑識科的人用證物袋裝著,說已經沒有任何資料可以讀取,檢方那邊結案後,就當作一般廢棄物處理了。林芷晴不知道怎麼把它要了回來。

「我跟鑑識科的學長說,這是我們很重要的『定情信物』,他就不好意思不給我了。」她有點得意地說,然後把那個證物袋放在窗台上,「我想,還是讓它待在海風吹得到的地方比較好。空白的磁帶,就讓它空白著吧。」

我拿起那個證物袋,焦黑的磁帶在夕陽下,一點反光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我準備把它放下的時候,勇伯那台一直放在窗台上的小收音機,忽然發出了一陣很奇怪的、像是訊號不良的滋滋聲。

原本播放的老歌,忽然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很輕微、很模糊的雜音,像是磁帶空轉的聲音,沙沙的,然後——

「滋——」

收音機的喇叭裡,極其清晰地,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像是有人按下「錄音鍵」的「喀嚓」聲。

接著,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帶著一點厭世、卻又溫和的聲音,從雜音裡浮現出來,語氣像是剛睡醒的承辦人,看著一張全新的表格。

那個聲音說:

「咳嗯……那個……這裡是北灣市命運行政中心,檔案編號……呃,新的啦。請問……有人在聽嗎?」

我跟林芷晴對視一眼,手中的焦黑錄音筆,竟在夕陽下,微微地,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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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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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裡那一聲「喀嚓」輕得像是指甲敲在塑膠殼上,卻讓我整個人像是被海風凍結在窗台前。

焦黑的證物袋還在我手裡,透過透明的塑膠,我能感覺到裡面的錄音筆傳來一股不正常的熱度。不是被夕陽曬熱的那種溫,是從磁帶芯裡面滲出來的,像是主機板過載前最後的餘溫,燙得我指尖下意識一縮。

「有人在聽嗎?」

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種剛睡醒、還在找眼鏡的迷糊感。跟謝繕那種字正腔圓、每句話都像在念公文的厭世不同,這個聲音比較年輕,有點像是超商大夜班剛交班的工讀生,對著麥克風試音,發現自己不小心接到了客訴電話的慌張。

林芷晴的反應比我快。她一把將窗台上那台勇伯的舊收音機音量轉小,不是關掉,而是轉到一個剛好能聽見雜音的刻度。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是她進入解剖模式時的表情,理性冷靜到近乎天然呆。

「訊號殘留。」她很肯定地說,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對收音機裡的人,也對我進行現場鑑定,「磁帶燒毀時產生的高溫,讓氧化鐵粉分佈不均,收音機的線圈接收到不穩定的電磁波,產生聽覺上的錯覺。也就是俗稱的——阿飄在找頻道。」

我本來繃緊的背,因為她最後那句毫無科學根據的結論,稍微鬆了一點。

「林法醫,妳的科學邏輯可以不要每次都用吐槽收尾嗎?」我忍不住回嘴,手卻還是不敢放開那個發燙的證物袋,「而且那個聲音明明就說了『北灣市命運行政中心』,這句台詞我這輩子大概不想再聽到第二次。」

收音機裡的雜音沙沙了兩秒,然後那個年輕的聲音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表格,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聽得見啊?太好了。我是新來的承辦人,編號還沒下來,你們可以先叫我……小謝?不對,謝繕前輩說不能用這個姓,會被申訴。前輩交接的時候只說,這個檔案……呃,有點特殊,建議先放置play,等當事人自己決定要不要錄。」

「請不要放置play。」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對著那台破收音機吼,「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前一個承辦人送進去關,現在是怎樣?命運中心是責任制嗎?一個走了馬上補一個,連勞健保都不用重新保?」

我的聲音有點太大,驚動了在客廳整理工具箱的勇伯。他叼著牙籤走過來,身上的汗衫還沾著舊港區那戶獨居阿公家裡的淡淡檜木味。他看了一眼窗台,看了一眼我手上發燙的袋子,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把收音機的旋鈕,往左輕輕一轉。

滋——的一聲,所有的雜音、那個自稱新人的聲音,全都像被海風吹散一樣,斷得乾乾淨淨。收音機又回到了原本的老歌頻道,一個沙啞的女聲正唱著台語老歌,歌詞含糊,卻莫名地安穩。

「少年仔,」勇伯把牙籤吐掉,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粗糙卻很熱,「人咧講,『船到橋頭自然直』,有時候啊,不是路直,是你自己把舵轉正了。聽無?就是叫你別一直盯著那台會出怪聲的收音機,看海啦。」

他說完,就把那台收音機抱起來,直接放到了房間最角落的櫃子上,還用一塊抹布蓋起來,動作俐落得像是在封印什麼凶宅的陣眼。

林芷晴看著勇伯的動作,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轉頭看我,眼神很亮。

「勇伯說得對。」她說,「空白的磁帶,就讓它空白著。至於新的檔案要不要錄,得看持有人要不要按下錄音鍵。許哲言,你現在手上沒有錄音筆了,你只有一雙可以自己選三明治的手。」

我低頭看著自己空出來的手。夕陽的餘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照在潔淨特勤那件洗到發白的制服袖口上。一個禮拜前,我的手是拿來戴手套、拿噴槍、把別人的死亡現場刷到看不出痕跡的。現在,這雙手好像真的可以拿來做別的事。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去碰那個證物袋。我跟林芷晴把焦黑的錄音筆連同袋子,重新用膠帶封好,放進了勇伯說的那個「海風吹得到」的地方——其實就是陽台一個廢棄的花盆裡。我們沒有埋起來,只是讓它在那裡吹風。林芷晴說,這叫「證物自然風化保存法」,我說這叫「把燙手山竽丟到角落假裝沒看見」。

隔天早上,北灣市的天氣好得像颱風從來沒來過。

我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起床。沒有案場通知,沒有警察的電話,捷運的廣播聲從遠處的軌道傳來,一切都正常到讓我有點不習慣。我換上便服,沒有穿那件制服,騎著那台老舊的機車,沒有往舊港區的倉庫去,而是往反方向,騎向了市中心跟舊港區交界的那條街。

阿珠姨的早餐店。

鐵門已經拉開一半,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豆漿機運轉的嗡鳴、還有阿珠姨那把永遠比抽油煙機還大聲的嗓門,構成了北灣市最標準的早晨。那家店不大,騎樓下擺了四張不銹鋼桌,牆上貼著手寫的價目表,字跡因為油煙而有點暈開。我還記得,上一次我坐在這裡,是為了躲避那份死亡預告裡寫的「在早餐店因鮪魚三明治食物中毒而亡」。我當時點了吐司還要求老闆娘不要加美乃滋,被她白了一眼。

「許哲言!」阿珠姨一看到我,立刻從煎台後面探出頭來,手裡的鍋鏟還滴著油,「你個囝仔,這禮拜是去哪裡出差?都沒來食早餐,我還以為你被哪個查某拐走了!來來來,坐,老位置留給你!」

她的記憶力驚人是舊港區出了名的,連我這種一個月只來兩次的邊緣客人,她都記得我不吃香菜、討厭吐司邊烤太焦。

我拉開那張有點搖晃的椅子坐下,風吹過騎樓,帶來隔壁鹹酥雞攤前一天殘留的淡淡九層塔香,還有機車廢氣混雜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活人味。

「阿珠姨,」我看著菜單,那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特價品,正是鮪魚三明治,「給我一份鮪魚三明治,美乃滋正常,吐司要烤過的。」

阿珠姨愣了一下。她顯然記得我上次那個奇怪的要求。

「你確定齁?」她挑眉,「你上次不是說,你對鮪魚過敏,看到就想吐?」

「上次是上次,」我笑了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乾啞,卻很穩,「這次我想試試看,活人的鮪魚三明治是什麼味道。」

阿珠姨沒有再多問,她俐落地應了一聲,轉身就開始動作。吐司放進烤箱,美乃滋擠在新鮮的鮪魚泥上,夾進生菜和小黃瓜,最後用保鮮膜俐落地包起來,切成三角形。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香氣就已經竄了出來。烤過的吐司帶著麥香,鮪魚的油脂香混著美乃滋的甜,一點也不像什麼死亡預告,更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餐。

我把三明治拿到面前,沒有馬上吃。我看著騎樓外來來往往的學生、上班族、還有牽著狗的阿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對著空氣,對著那個早已不存在的錄音筆,對著那個可能還在陽台花盆裡吹風的空白磁帶,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還活著,而且吃得很飽。」

然後,我張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美乃滋沾到了我的嘴角,生菜很脆,小黃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我吃得有點狼狽,有點急,像是要把之前七天沒好好吃飯的份,一次補回來。阿珠姨在旁邊看著,忽然笑著罵了一句:「食卡慢咧!是幾天沒吃飯喔?我有多加一份鮪魚給你啦,免錢!」

我嘴裡塞滿食物,只能含糊地點頭,眼眶卻莫名地有點熱。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活人的三明治,真的很好吃。

吃完三明治,林芷晴的訊息剛好傳來。她沒有問我人在哪,只傳了一張照片,是北灣市社福中心的海報。海報上用很溫暖的字體寫著:「有些故事,說出來就會輕一點——特殊現場清潔工的生死觀察分享會」。主講人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許哲言,旁邊還被她用原子筆畫了一個很醜的笑臉。

「我幫你報名了。」她在訊息裡說,「不用講什麼大道理,就講你平常怎麼吐槽那些想不開的房客,怎麼跟勇伯偷吃鹹酥雞就好。他們想聽的不是專家,是活下來的人。」

我本來想回她我很忙、我口才不好、我只會講諧音梗地獄。但我看著手裡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又看著阿珠姨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去說說話,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

下午兩點,北灣市社福中心三樓的交誼廳。

冷氣有點太強,窗外的蟬鳴被隔在玻璃外。這裡不像殯葬園區那麼肅穆,也不像警局那麼緊張,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社區活動空間,牆上貼著長者的書法作品,角落還堆著二手玩具。我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幾個是之前趙靜雯經手的保險理賠案家屬,我認得其中一位,是那個獨居阿公的女兒,她上次在舊港區的現場,哭著說只希望爸爸走得體面。還有幾個看起來很年輕的面孔,大概是社工轉介來的,低著頭,滑著手機,臉上寫著「我撐不下去了」這種我曾經也很熟悉的表情。

林芷晴坐在最後一排,對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吳正浩也來了,他現在已經升為副組長,穿著便服,坐在門口幫忙簽到,看到我時,還有點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我站在那個小小的講台前,沒有投影片,沒有麥克風,只有一瓶社福中心提供的礦泉水。我緊張到手心冒汗,口頭禪差點又要脫口而出。

「那個……大家好,我是許哲言。」我清了清喉嚨,聲音透過有點回音的空間傳出去,「職業是……特殊現場清潔工。白話一點,就是人家說的,幫凶宅打掃的人。」

台下的人抬起頭,有點好奇,有點防備。

「我知道大家來這裡,可能都覺得活著很累,死了搞不好比較輕鬆。我以前也這樣想,真的。我甚至還拿到過一份自己的死亡預告,上面寫我會在七天後,死在飯店浴缸裡,水還放得很滿,很有儀式感。」

我用一種講笑話的語氣說出這段話,台下有人發出了輕輕的抽氣聲,林芷晴則是皺起了眉頭,大概是覺得我這樣開場太直接了。

「為了不要照著劇本走,我做了很多蠢事。我去把飯店的房間退掉,跑去山上露營,結果被救難隊當成想不開的登山客,用擔架扛下來。我把錄音筆拿去典當,老闆說這是瑕疵品不收。我還試過把遺言裡提到的地點,用『施工中』的封條封起來,結果被里長廣播說我亂貼公告,要罰錢。」

我一口氣講完,發現台下原本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一點。有人笑了出來,是那種「這個人到底在幹嘛」的無奈笑聲。

「後來我發現,死亡這件事,根本不是什麼排程好的公文。」我喝了一口水,感覺心跳沒那麼快了,「它比較像我們公司的那台舊影印機,你明明按了列印,它偏偏要卡紙。你以為它要印出解僱通知書,結果它只是因為裡面卡了一張鹹酥雞的廣告單。」

「我清過很多現場,有上吊的、有吃藥的、有一個人孤單走掉的。每個現場我都要拍照、寫日誌、回報。但我後來才懂,那些日誌上寫的『現場已清理完畢,恢復原狀』,根本是騙人的。房子可以恢復原狀,但人不行。可是反過來想,也因為這樣,活著才有漏洞可以鑽。」

我看向那個獨居阿公的女兒,她的眼睛有點紅。

「像那位大姐的爸爸,他走的時候,家裡很乾淨,收音機還開著,放著他最愛聽的台語歌。我們去清理的時候,沒有覺得可怕,只覺得……這個人生前,一定很溫柔。所以我們開著收音機,一邊工作,一邊聽他喜歡的歌。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們不是在清理死亡,我們是在幫他,把最後一段路,鋪得體面一點。」

「所以啊,」我深吸一口氣,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厭世、恐懼、還有被命運加班搞到快瘋掉的心情,全部轉成了一個有點爛的諧音梗,「如果你覺得人生是份爛工作,想提離職,先別急著按送出。你可以試著——『請假』一下。」

「去吃一口阿珠姨的鮪魚三明治,去捷運站看人家趕車跌倒,去跟超商店員抱怨天氣很熱。這些小事,都會讓那個想把你排程掉的命運承辦人,忽然發現,欸?這個檔案怎麼卡住了?好像有點麻煩,先擺著好了。」

「死亡需要勇氣,但活著,需要更多、更多、更多一點點的、耍廢的勇氣。因為你要每天都跟那個想幫你結案的行政流程說:『不好意思,我今天還想加班活著。』」

交誼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年輕男生,忽然抬起頭,眼眶有點濕,卻笑著問了一句:「那……如果卡住了,命運會不會加班來催件?」

「會啊!」我立刻接話,毒舌的本性完全回來了,「而且還會換一個更菜的工讀生來催,語氣還會很慌張地問『有人在聽嗎』。這時候你就要比他更厭世地回他:『沒空,在吃三明治。』」

全場都笑了。這一次,是真的、很用力的笑聲,混著一點點想哭的鼻音。林芷晴在最後一排,笑到肩膀都在抖,還對我偷偷比了個讚。吳正浩在門口,也忍不住低頭笑了出來。

那個下午,沒有人被說教,沒有人被要求要正能量。只是一個曾經拿到死亡預告的厭世清潔工,用他最擅長的吐槽和諧音梗,把「活下去」這件事,講得很好笑,卻讓每個人都想哭。因為大家忽然都懂了,原來活著不是要對抗什麼巨大的命運,只是要在一連串的官僚流程裡,找到一個又一個可以讓自己卡住、可以多吃一口飯、多笑一次的理由。

分享會結束後,很多人留下來,沒有說什麼,只是互相點了點頭。阿公的女兒走過來,很輕地跟我說了一聲謝謝,說她回去會把爸爸的收音機修好。那個年輕男生也走過來,問我下次還會不會來講鹹酥雞的故事。

我跟林芷晴一起走出社福中心,夕陽又把北灣市的街道染成了橘紅色。捷運從高架橋上駛過,發出規律的轟隆聲,里長的廣播正好響起,提醒大家記得倒垃圾。

一切都平凡到不行,卻好得不得了。

「今天講得不錯。」林芷晴把一瓶冰涼的麥茶遞給我,「雖然諧音梗還是一樣爛。」

「這叫專業。」我接過麥茶,口頭禪又回來了,「活人比死人還難搞,但活人會聽笑話,死人不會。所以我還是比較喜歡跟活人相處,雖然很吵。」

她沒有吐槽我,只是很自然地牽起了我的手。她的手有點涼,卻很穩。

我們慢慢地往捷運站走,準備去看海。就在我們經過那個熟悉的巷口時,我口袋裡的手機,很輕地振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封簡訊,來自一個沒有顯示名稱的號碼。

我拿出來一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格式工整得像是一份公文的主旨。

「檔案編號:北灣-空白-001,狀態:待填寫。備註:持有人已簽收,請自行決定是否按下錄音鍵。」

我停下腳步,林芷晴也跟著停下來,探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

我們對視一眼,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點鹹味。

遠處,勇伯家陽台那個被抹布蓋住的收音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又極其輕微地,發出了一聲「滋——」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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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活人比死人,還是難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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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巷口灌進來的時候,我手上的麥茶還冰得讓指尖有點發麻。

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白底黑字,格式工整得像是從區公所寄來的掛號信通知,連標點符號都像是承辦人用尺規畫出來的。

「檔案編號:北灣-空白-001,狀態:待填寫。備註:持有人已簽收,請自行決定是否按下錄音鍵。」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三秒鐘,林芷晴也湊過來看。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幾絲髮梢黏在剛喝過麥茶的嘴角邊,她伸手撥開,表情沒有什麼波瀾,只是用那種解剖學老師看X光片的語氣說了一句。

「看起來不像詐騙簡訊,詐騙簡訊不會把『請自行決定』寫得這麼客氣,他們通常都叫你限時三分鐘內點連結。」

「我比較在意的是那個編號。」我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確定它沒有要自動播放什麼遺言的意思,「北灣-空白-001,聽起來像是命運的承辦人終於把我的檔案從『急件』改成『一般件』,還順手貼了一張便利貼說,欸,這個你自己看著辦。」

遠處,勇伯家二樓陽台那台被藍色抹布蓋住的舊收音機,真的又發出了一聲很輕、很短的「滋——」的電流聲。不是錯覺,那聲音在傍晚里長廣播的「各位鄉親,垃圾車五分鐘後到,請大家把垃圾分類好」的背景音裡,輕得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轉鈕。

我和林芷晴對看一眼。她沒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有點天然呆地歪了一下頭。

「回去把抹布再蓋緊一點好了。」她說,「勇伯說那台收音機收訊本來就不好,可能是捷運經過時的電磁干擾。從科學角度來看,比較像是接觸不良。」

「從玄學角度來看,比較像是加班的承辦人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檔案沒結案,結果發現當事人已經不接電話了。」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牽起她的手,「走吧,妳不是說要去看海?再不走,夕陽就要下班了,太陽也是很準時打卡的公務員。」

她輕輕笑了一下,手收得更緊了一點。我們沒有再去管那封簡訊,也沒有回頭去翻那台收音機。捷運從高架橋上轟隆轟隆地駛過,橘紅色的夕陽把整條忠孝路染得像是剛炸好的鹹酥雞的顏色,巷口的炸雞攤已經排了七八個人,阿珠姨的早餐店鐵門雖然已經拉到一半,卻還能聞到裡面殘留的奶油與吐司的味道。

一切都平凡到不行,卻好得不得了。這種好,是那種你必須差點失去一次,才會發現它有多難得的好。

隔天早上六點半,北灣市的日常準時運轉。

我的鬧鐘還沒響,樓下里長的廣播就已經先響了,聲音透過舊公寓薄薄的窗戶鑽進來。「各位里民早安,今天空氣品質普通,出門記得戴口罩,資源回收車是星期二、星期五,舊衣回收請打包好!」我頂著一頭亂髮爬起來,刷牙的時候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還是很重,但眼神不再是那種隨時準備跟世界同歸於盡的厭世。那是一種,嗯,比較健康的厭世。

七點整,我騎著那台已經被我操到快解體的二手摩托車,衝到舊港區的「潔淨特勤」倉庫。鐵門已經拉開了,吳正浩穿著全新的深藍色工作服,胸口別著一個很新的名牌,上面寫著「副組長 吳正浩」。他看到我,立刻站得筆直,還有點不習慣地拉了拉衣襬。

「許哥,早。」他有點靦腆地笑,「勇伯說,從今天起現場回報的照片跟日誌,我要先幫你看過一遍。你知道的,照流程走。」

「副組長欸,很帥喔。」我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忍不住吐槽他,「怎麼樣,當官的感覺如何?有沒有覺得勞健保突然變得比較香?」

「蔡銘德已經一個禮拜沒打電話來催業績了。」吳正浩壓低聲音說,眼神有點得意又有點小心翼翼,「聽說他的公司被房仲公會跟保險公司聯合稽查,最近都在忙著寫報告。勇伯說,這就叫現世報,做人要對得起良心,不然半夜會有收音機自己打開。」

我笑出來。勇伯那套台式諺語,現在已經變成我們公司的核心價值了。倉庫的白板上,勇伯用很醜的字寫著新的營業項目:「生前整理、居家關懷、特殊清潔」,旁邊還畫了一隻歪七扭八的魚,寫著「勇伯釣具行,舊港區六號倉庫,營業時間看心情」。

勇伯真的退休了。他沒有搬去什麼郊區養老,就在舊港區那排等待都更的老倉庫裡,租了一個最小的鋪子,賣釣具、賣香腸、順便幫獨居的阿公阿嬤換燈泡。他說他做了一輩子看不見的勞動,現在想做一點看得見的。他把公司正式交給我跟吳正浩,條件只有一個:以後每個現場,都要開著收音機,要讓活著的人聽見一點聲音,不要讓死掉的人安靜得太難看。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啦。」他交接那天,把那頂永遠戴不整齊的鴨舌帽塞給我,這樣跟我說,「但就是因為難搞,才要好好搞。鹹酥雞要趁熱吃,話要趁活著的時候講,不然冷掉就不好吃了啦。」

我當時差點被他那句話弄哭,但還是用吐槽混了過去。

今天的第一個案子在市中心的商業區,一間套房,屋主是個剛畢業兩年的年輕女生,房仲通報說是自然離世,家屬已經從台中上來處理。按照以前的流程,我們這種外包清潔就是進去、消毒、除臭、拍照、走人,越快越好,房東才能趕快把房子重新上架。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跟吳正浩到的時候,家屬那個看起來才五十出頭的媽媽,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手裡抱著一本相簿,哭得眼睛都腫了。房仲周凱丞也在,但這次他沒有穿那套很亮的西裝,也沒有在旁邊一直打電話催進度,只是很安靜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表情有點尷尬。聽說他上次想把凶宅當業績提款機的事情被爆出來後,被公司冷凍了,最近都在上什麼職業倫理課程。

我沒有立刻穿上防護衣。我先把帶來的那台小收音機打開,轉到一個沒什麼雜訊的頻道,放著很輕的流行音樂。然後我蹲下來,跟那位媽媽說:「阿姨,我們是來幫忙整理房間的。妳如果想先收什麼東西,我們可以等一下,慢慢來就好。」

那位媽媽抬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她把相簿翻開,指著一張照片說,那是女兒大學畢業那天,她們一起去九份拍的,女兒笑得很開心。我一邊聽,一邊戴上手套,吳正浩則很仔細地幫忙把散落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疊起來。那個房間不髒,只是有一種很久沒人住的、灰塵混著衣物柔軟精的味道。窗外的捷運聲、樓下超商的開門聲「叮咚」,還有收音機裡主持人有點吵的笑聲,全部混在一起,讓這個本來應該很冰冷的現場,變得有點溫暖,有點吵。

清理的過程很慢,但沒有人催我們。周凱丞甚至還幫忙去樓下超商買了三瓶水上來,放在門口,不敢走進來。我做完最後的消毒,對著那位媽媽說:「房間我們先這樣整理好,照片跟重要的東西我們都幫妳留著,妳之後想回來看看,隨時都可以。」

她站起來,對我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聲音沙啞地說謝謝。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份看不見的勞動,好像終於被看見了一點點。而我口頭禪裡那句「活人比死人還難搞」,好像也有了不同的意思。活人的難搞,是因為他們會哭、會笑、會需要一個擁抱,會需要有人聽他們說一句話。死人的現場是安靜的,但活人的現場,永遠都是吵吵鬧鬧的。

中午,我照例繞去阿珠姨的早餐店。店裡還是熱鬧得像菜市場,阿珠姨一看到我,就大聲地喊:「哲言!今天要吃什麼?還是鮪魚三明治嗎?你上次不是說要挑戰食物中毒的那個嗎?還敢吃喔?」

整間店的客人都笑起來。那件事早就透過超商店員跟計程車司機的人際網路,光速傳遍了整個北灣市,變成了一個有點好笑的傳說。

「當然要吃。」我大剌剌地坐下來,「阿珠姨,給我一個鮪魚三明治,多加一點胡椒,我現在百毒不侵。」

阿珠姨一邊唸著「年輕人不要亂講話」,一邊手腳俐落地多加了一片起司跟一顆半熟蛋,還偷偷多塞了一包薯條進來。林芷晴剛好從馬偕醫院那邊下班,穿著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走進來,額頭上還有一點汗。

「妳怎麼來了?」我有點驚訝。

「交班完就過來了。」她很自然地在我對面坐下,把我的薯條拿走一根,「下午沒門診,剛好可以一起去看海。你不是約好了嗎?」

我們約好下班後一起去看海,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平淡得像是在說等一下要去倒垃圾,但我的心跳卻漏了一拍。這就是交往的感覺嗎?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遺言,只有很日常的,妳來我的早餐店,我等妳下班這種小事。

阿珠姨在旁邊看得很開心,還用台語跟旁邊的客人說:「年輕人就是這樣啦,吵吵鬧鬧才有感情。」

下午沒有案子,我跟林芷晴一起回到我那間在舊港區的小公寓。書桌上,那支已經燒得焦黑、磁帶受潮後一片空白的錄音筆,就這樣靜靜地躺著。我沒有把它丟掉,也沒有把它鎖起來,就只是放在那裡,旁邊壓著一張勇伯寫給我的紙條:「留著當紀念,提醒你曾經有多雖小,現在有多好命。」

那支筆不再是催命符了。它變成了一個紀念品,提醒我曾經跟一個厭世到極點的命運承辦人,互相加班攻防了七天七夜。它的唯讀更新功能好像也隨著那場大火一起失效了,不管我怎麼對著它說話,它都只是很安靜地,一片空白。

林芷晴拿起它,輕輕晃了一下,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真的變成空白的了。」她說。

「對啊。」我從她手裡接過來,指尖摸到塑膠殼上燒焦的痕跡,「謝繕那傢伙,大概是終於受不了我的申訴,直接把我的檔案丟進碎紙機,然後辭職不幹了。照流程走,走到連承辦人都離職,也是一種很厲害的卡BUG。」

我忽然有個念頭。我把那支空白的錄音筆,拿到窗邊。窗外就是北灣市的海,舊港區的海風帶著很重的鹹味跟柴油味,遠方的貨輪正慢慢地進港,發出低沉的鳴笛聲。夕陽又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跟那天在社福中心門口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按下了錄音鍵。

喀嚓一聲,很清脆。這一次,沒有什麼命運的雜音,沒有什麼未來的遺言,只有海風灌進窗戶的聲音,還有樓下阿珠姨早餐店傳來的笑聲,以及我自己的呼吸聲。

我對著那個空白的磁帶,用一種不再是為了抵抗死亡,而是為了好好活著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錄了進去。

「檔案編號,北灣-空白-001,持有人,許哲言。狀態,更新中。」

我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林芷晴,她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有一點笑意。

「備註:我還沒死,而且打算繼續活得很難搞。活人比死人還難搞,這句話以後不是抱怨,是我的工作心得,也是我的生活目標。以上,報告完畢。」

我鬆開錄音鍵。

磁帶發出很輕的轉動聲,把我的聲音,穩穩地存了進去。這一次,沒有任何自動覆蓋,沒有任何厭世的吐槽回來。因為這份檔案,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寫的。

林芷晴靠過來,輕輕地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們一起看著窗外的海,聽著捷運的聲音、里長的廣播、還有那支錄音筆裡,我那句有點白癡但很真心的話,在房間裡很輕地迴盪。

北灣市的日常,還是照常運轉。鹹酥雞攤前還是排著隊,超商的叮咚聲還是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但對我來說,這個城市已經不一樣了。我還是那個厭世的特殊現場清潔工,還是會一邊吐槽一邊刷著地板,但我的口袋裡,不再有一份寫好結局的遺言,而是有一份等待我每天去填寫的空白檔案。

海風很大,笑聲也很吵。

活著,真的比死更需要勇氣,但也比死,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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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許哲言
許哲言 主角

毒舌厭世是保護色,口頭禪是活人比死人還難搞,習慣用黑色幽默與吐槽掩飾恐懼,其實心軟重情義,越慌越愛跟錄音筆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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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
林芷晴 女主

理性冷靜帶點天然呆,說話直率不拐彎,習慣用科學與解剖邏輯吐槽靈異,對可憐的人無法放著不管,是許哲言的煞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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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伯
勇伯 導師

外表粗獷像流氓,實則溫暖囉嗦像里長伯,信奉做人要對得起良心,愛用台式諺語與鹹酥雞哲學開導後輩,刀子嘴豆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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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銘德
蔡銘德 反派

唯利是圖的慣老闆,滿口勞健保有給就好,對員工壓榨卻對房仲保險畢恭畢敬,擅長情緒勒索與畫大餅,毫無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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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丞
周凱丞 反派

極度功利的金牌房仲,表面親切熱情,背後把凶宅當業績提款機,擅長話術洗腦與製造焦慮,對人命只在乎能否快速轉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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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靜雯
趙靜雯 反派

理性到近乎冷血的保險理賠主任,信奉條款就是正義,說話輕聲細語卻句句是陷阱,對自殺案件抱持高度懷疑與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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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冠宇
劉冠宇 反派

渴望流量的探靈直播主,浮誇愛演,為點閱率不擇手段,擅長斷章取義與煽動留言,把別人的死亡當成自己的內容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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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繕
謝繕 幕後黑手

官僚到極致的命運承辦人,厭世程度不輸許哲言,口頭禪是照流程走,討厭加班與被申訴,對人類的求生掙扎只覺得是增加文書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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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姨
阿珠姨 配角

熱情八卦的早餐店老闆娘,記憶力驚人,愛關心客人近況,嘴上唸人卻會偷偷多加料,是舊港區的情報交換中心與人情味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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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正浩
吳正浩 配角

一板一眼的基層警員,照規定通報現場,不多問也不多管,相信程序正義,私下卻對做特殊清潔的年輕人抱有同情與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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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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