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活人比死人還難搞
北灣市舊港區的午後,永遠是黏膩的。
海風從廢棄的漁港那頭吹進來,卻吹不散巷子裡的霉味,反而把那股混雜著鐵鏽、發酵廚餘與壁癌的潮濕氣味,整個壓進這排等待都更的老公寓裡。外牆的磁磚剝落得像老人斑,樓梯間貼滿了房仲的紅紙傳單與「速洽」字樣,電燈永遠在閃爍,里長的廣播喇叭就鎖在二樓轉角的電線桿上,聲音沙啞得像被海風泡爛了。
許哲言站在三樓三〇一號房門口,把一套已經洗到發白的白色防護衣往身上套。拉鍊拉到頂,鞋套、雙層手套、N95口罩、護目鏡,一套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完。旁邊那個黑色大工具箱被他拖著,輪子在凹凸不平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裡面裝著消毒水、工業用除臭劑、刮刀、鋼刷、強力吸水巾,還有好幾捲黑色大垃圾袋。
「許先生,真的要麻煩你快一點,我下午三點還有帶看。」房東是一個燙著捲髮、穿著碎花洋裝的中年婦人,手上提著一個名牌包,臉上堆著焦慮卻又帶點不耐的笑容。她用指尖捏著口罩邊緣,連門框都不敢碰,探頭往屋內看了一眼又立刻縮回來。「那個……裡面那個味道,會不會很難清?我這間上個月才剛粉刷,押金我都還沒退給他,現在這樣我怎麼辦?你們清完,保證不會有味道齁?下一個房客禮拜五就要搬進來了,合約都簽了。」
許哲言沒抬頭,只是低頭檢查手套的密合度,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地傳出來。
「太太,妳放心,我們是專業的。保證清到房仲來拍照都看不出來,連當初自殺的是誰都看不出來。」
房東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邊站著的菜鳥員警吳正浩明顯也僵了一下。他看起來頂多二十四、五歲,制服還新得發亮,警帽戴得端正,手上拿著通報單,卻不敢往屋裡多看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走廊上那台嗡嗡作響的舊冷氣室外機,彷彿那裡有什麼重要的證物。
「咳,許先生,我們是照規定通報。」吳正浩清了清喉嚨,試圖用制式化的語氣掩飾自己的不適。「現場已經由鑑識人員拍照採證完畢,家屬也已經聯絡過了,確定沒有外力介入。接下來就交給你們潔淨特勤處理。呃……辛苦了。」
許哲言終於抬起頭,隔著護目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
「辛苦的是你們啦,警官。還要幫房東趕人、幫家屬聯絡殯葬業、幫里長寫報告。」他拖著工具箱跨進門檻,順手把門後的鞋櫃踢正。「我們只是收拾殘局的。死人很簡單,躺著不動就好,活人才難搞。」
吳正浩愣住:「啊?」
「活人比死人還難搞。」許哲言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像是某種咒語,又像是他每天上班前都要對自己默念的員工守則。「死人不會嫌你清太慢、不會問你什麼時候能招租、不會殺價、不會投訴你消毒水味道太重。活人會。」
房東的臉色更難看了,但她不敢對穿著防護衣、準備要處理她房子裡那攤東西的人發作,只能把聲音壓得更尖銳:「那就麻煩你快一點,我真的趕時間。」
許哲言不再回話,只是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把防護衣的帽子拉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房東的催促與走廊的霉味。
屋內的味道是另一回事。
即使已經過了兩天,即使窗戶被鑑識人員打開通風,那股甜膩、腐敗、混雜著排泄物與鐵鏽的氣味,還是像一層看不見的膜,緊緊貼在每一寸空氣裡。八月的高雄式濕熱被關在這間沒有冷氣的套房裡發酵,西曬的陽光透過髒污的玻璃窗照進來,光束裡全是懸浮的灰塵。
這是一間典型的北灣市單人套房,不到八坪,一房一衛,牆壁重新粉刷過的白色已經開始泛黃。床墊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床架。地上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個人形的輪廓,輪廓的中心是一大片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從床邊一直延伸到浴室門口。牆角散落著幾張帳單、一個吃了一半的超商御飯糰,還有一條被踢到桌腳下的領帶。
許哲言面無表情地打開工具箱,動作熟練得像在超商結帳。先拍照。
他拿出公司配發的舊手機,對著現場的每一個角落拍照存證。這是潔淨特勤的標準作業流程,要拍給保險公司看,要拍給房東看,要拍給公司那個唯利是圖的慣老闆蔡銘德看,證明他們有認真工作,時薪兩百八不是白領的。快門聲喀嚓、喀嚓,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拍完照,他開始噴灑消毒水。強效的次氯酸水霧化後噴在血跡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原本黑褐色的血塊開始起泡、變色。那個味道刺鼻到會讓人流淚,卻奇異地能蓋過那股腐敗的甜味。
許哲言一邊噴,一邊在心裡吐槽。
又是這樣。北灣市商業區那些高壓上班族,房仲、保險業務、直播主,每天被業績追著跑,被房租追著跑,被那個看不見的KPI追著跑,跑到最後發現自己連呼吸都變成一種績效考核,然後就在這種八坪大的套房裡,選了一個最安靜的方式按下暫停鍵。警察來,拍照,家屬哭,房東罵,然後他就得來,把這一切都刷乾淨,讓下一組被房仲話術騙進來的年輕人,以為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多有效率啊。這座城市處理死亡的方式,就像處理一張逾期帳單,越快結案越好,品質與尊嚴?那是什麼奢侈品。
「呼……」他嘆了口氣,口罩裡全是自己的熱氣。
他拿起刮刀,開始處理地板上已經滲進磁磚縫的血漬。這是最費工的部分,血水乾掉後會像強力膠一樣黏在縫隙裡,必須用刮刀一點一點刮,再用鋼刷沾著消毒水用力刷洗。護目鏡上蒙了一層薄霧,手套裡全是汗,防護衣裡的背心早就濕透了。這份工作沒人想做,同事不是背著學貸想多賺點時薪的大學生,就是像他這樣只想遠離人群、覺得跟死人相處比跟活人開會輕鬆的邊緣人。有勞健保又怎樣,說出去還不是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
就在他跪在地上,專心對付那條頑固的黑線時,樓下里長的廣播又響了,聲音透過打開的窗戶,含糊不清地飄進來。
「……各位鄉親請注意,各位鄉親請注意,咱舊港里三鄰的阿花走失啊,有看到一隻橘色的貓仔,脖子上掛著鈴鐺的,請聯絡里長辦公室……重複一次……」
許哲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貓走失要廣播,人死了卻要安靜地清掉。這就是北灣市舊港區的日常。
他把刷洗過的污水用強力吸水巾吸乾,擰進黑色垃圾袋裡。來回幾次,地板總算恢復了原本灰白的磁磚顏色,只是縫隙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粉紅色,像一道洗不掉的疤。他站起身,腰痠得像被計程車輾過,拖著工具箱往浴室移動,那裡通常是第二戰場。
浴室更小,磁磚是那種八〇年代最常見的粉紅色小方磚,馬桶、洗手台、鏡子都發黃了。地上還有鑑識人員留下的鞋印。許哲言拿起蓮蓬頭,打開水龍頭,強力的水柱沖刷著磁磚,想把最後的血水也沖進排水孔。
水聲嘩啦嘩啦,水霧噴在護目鏡上,讓視線更模糊了。
他伸手去抹護目鏡,卻在洗手台與牆壁的縫隙裡,看到了一點不尋常的反光。
不是磁磚的反光,是一個細長的、銀色的東西,卡在磁磚與矽利康的縫隙裡,被水垢和肥皂垢半掩著。
許哲言皺起眉,關掉水龍頭。他戴著手套的手指伸過去,用指甲把那個東西摳了出來。
是一支老式的錄音筆。比現在的隨身碟大一點,外殼是磨砂的銀色金屬,已經有些刮痕,側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卡帶外露窗口,看起來至少是十年前的款式。這年頭誰還用這種東西?連大學生報告都直接用手機錄了。
大概是前一個房客,或是更早之前某個房客遺留下來的吧。這種老公寓,來來去去的人那麼多,牆壁裡塞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照理說,這種私人物品應該要交給員警處理,但吳正浩那個菜鳥看起來只想趕快下班,而且這東西看起來也不像什麼重要證物,鑑識人員如果覺得重要早就拿走了。
許哲言本來想隨手把它扔進垃圾袋,等下一起當廢棄物處理掉。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那顆小小的播放鍵時,停住了。
也許是防護衣裡太悶熱,也許是剛才那股血腥味讓他的腦子有點缺氧,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用戴著手套、笨拙的手指,按下了那個已經有點卡住的三角形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刺耳的雜訊,沙沙沙,像是收訊不良的廣播。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之後硬擠出來的。背景音很安靜,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與電流聲。
許哲言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麼整人錄音,或是某個失戀男子留下的無病呻吟,他甚至想笑一下,想著現在的人連自殺都要搞得這麼有儀式感。
但下一秒,他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因為那個聲音,那個崩潰哭喊的聲音,說出來的話語,竟然是——
「……如果有人聽到這段,就是我已經走了……我叫許哲言……時間是下週三下午三點……地點在……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喀。
錄音筆因為電力不足,自動停止了播放,紅色的指示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浴室裡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從水龍頭滴落在磁磚上,每一聲都像鼓點一樣敲在許哲言的耳膜上。防護衣裡的汗水,瞬間變得冰冷。
他僵在原地,維持著按著播放鍵的姿勢,手套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護目鏡後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手中那支冰冷的、毫不起眼的銀色錄音筆。
那是他的聲音。
絕對是他的聲音。雖然因為哭腔而有些變形,但那個語調、那個習慣性的尾音、那個連他自己都討厭的、帶著一點厭世卻又想裝作不在乎的鼻音,絕對是他許哲言本人的聲音。
下週三下午三點。
今天是週三。也就是說,七天後。
荒謬。太荒謬了。這一定是哪個無聊同事的惡作劇,蔡銘德那個慣老闆最喜歡搞這種低級玩笑來測試員工的抗壓性,或是舊港區哪個想紅的探靈直播主劉冠宇,故意把這種東西塞在凶宅裡騙點閱率。
對,一定是惡作劇。
可是……如果真的是惡作劇,那個聲音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為什麼會這麼精準地用他的語氣哭喊?那種絕望到像是把靈魂都掏空的哭法,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許哲言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的鞋套,一路竄上脊椎,直衝腦門。潮濕的浴室空氣突然變得無比稀薄,讓他戴著N95口罩也覺得呼吸困難。
他猛地把錄音筆緊緊握在手心,金屬外殼的冰冷透過雙層手套傳來,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剛才房東那句「禮拜五就要搬進來」,想起里長廣播裡那隻走失的橘貓,想起工具箱裡那份要寫給蔡銘德的工作日誌。這一切都還是正常的、日常的、屬於活人的瑣碎煩惱。
但手中的這支錄音筆,卻像一封來自未來的、被命運的承辦人員誤寄的掛號信,粗暴地撕開了他平靜的日常。
下週三下午三點。
他還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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