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忠孝復興
凌晨一點十七分。
許家彥是被捷運關門提示音驚醒的。
那串急促的「嗶嗶嗶嗶——」像是直接從顱骨內側響起,他猛地抬頭,額頭差點撞上對面的壓克力隔板。車廂裡只剩下慘白的日光燈,整列文湖線的末班車空得發慌,除了他,沒有第二個活人。車窗映出他的臉,浮腫,下巴冒著三天沒刮的鬍渣,眼窩深陷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左手還緊緊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員工證,識別證上的大頭照是半年前拍的,那時的他還會笑,頭髮也還沒禿得這麼明顯。右手則無意識地滑著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公司內部的即時通訊軟體上,最後一則訊息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主管傳來的:「家彥,這個版明天早上十點前一定要上,辛苦了。」底下他回了一個「收到」,還附了一個笑臉貼圖。
連續加班的第四十七天。
這個數字是剛剛在恍惚間自己算出來的。從四月中那個號稱「只是小改版」的系統重構開始,他就沒有在凌晨一點前離開過內湖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咖啡因已經壓不住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疲勞感了,那不是想睡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靈魂被長時間放在脫水機裡高速旋轉後的暈眩與空洞。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開了離憂的藥,他沒吃,因為吃了會想睡,想睡就會耽誤進度,耽誤進度就會被那句「你最近是不是狀況不太好」的關心給釘在牆上。
車廂廣播響起,女聲一如往常地溫柔,卻在空蕩的車廂裡顯得有些扁平、失真。
「下一站,忠孝復興。轉乘板南線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
忠孝復興。他該在這裡下車,轉板南線回板橋的租屋處。這條路線他走了四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車門打開,冷氣混雜著月台的風灌了進來,許家彥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那雙像是灌了鉛的腿,搖搖晃晃地踏出車廂。
然後,他停住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站在月台上,末班車在他身後無聲地關門、駛離,隧道裡傳來低沉的風壓聲。可是眼前的景象,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忠孝復興轉乘大廳。
原本應該是寬敞、明亮、貼滿化妝品廣告燈箱的轉乘通道,此刻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地扭轉、拉長了。通往板南線的指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朝下延伸的、被黃色施工圍籬半掩著的通道。圍籬上的帆布印著「施工中,請勿進入」,字體被雨水暈開,顯得髒汙。通道深處沒有LED的指引燈,只有幾盞裸露的日光燈管,以一種極不規律的頻率嗡嗡作響、瘋狂閃爍。每一次閃爍,牆面磁磚的顏色都會跟著跳動一下。
那是記憶中忠孝復興站最老舊、已經封閉多年的那條地下連通道嗎?許家彥不確定。他只覺得腦袋裡那層過勞的濃霧,好像讓現實的邊緣變得模糊、柔軟,像是一張泡了水的紙。
「有人嗎?」他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通道裡撞出微弱的回音,沒有任何回應。站務員呢?清潔人員呢?平常這個時間,就算末班車開走了,也會有保全在月台巡視才對。
空氣變了。
一股混雜著陳舊霉味與刺鼻消毒水味的潮濕空氣,從通道深處緩緩湧了出來,黏膩地貼在他的皮膚上。明明是夏天,通道裡的溫度卻低得不正常,他呼出的氣竟然在日光燈閃爍的間隙裡,化成一小團白霧。那嗡鳴聲也越來越清晰,不再只是燈管的電流聲,更像是一種壓抑的、刻意放輕的呼吸聲,與頭頂那幾盞燈管閃爍的頻率完全同步。嗶——嗡——嗶——嗡——,彷彿整條通道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肺,正在緩慢地吸氣、吐氣。
許家彥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員工證,想從那個小小的塑膠牌上汲取一點「自己還是正常上班族」的證明。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濕滑的觸感。
他低頭一看,血液在那一刻像是被凍住了。
員工證上那張屬於他的大頭照,正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融化。相紙上的色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暈開,他的五官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彩色墨水,先是輪廓變得模糊,接著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開始向下流淌、拉長,在慘白的底色上拖出幾道骯髒的、像是淚痕一樣的色塊。更詭異的是,照片裡的他,原本穿著整齊的襯衫與領帶,此刻襯衫的領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正一點一點地泛黃、發黑。
「這……這是什麼……」他驚慌地用拇指去擦拭,想把那暈開的顏色抹掉,卻只讓那團污漬擴散得更快。指腹沾上了一層淡淡的、油膩的黑色粉末,聞起來有股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
恐慌像冰水一樣從腳底竄上頭頂。他猛地想把那張已經變得噁心的識別證丟掉,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因為就在通道的盡頭,在那片被日光燈照得最不穩定、光影不斷晃動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無聲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盞燈箱。
一盞極其老式、手寫的壓克力燈箱。暖黃色的燈光從內部透出來,光線卻不穩定,像是裡面的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燈箱上用一種像是小學生用麥克筆寫出的、可愛卻又歪斜的字體寫著幾個字——
「失物招領處 B7」
字的下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的箭頭,指向那條通道更深處的一扇玻璃門。那扇門在閃爍的燈光下若隱若現,門後透出比燈箱更溫暖、更柔和的光,與整個通道慘白、冰冷的調性完全格格不入。
幾乎在燈箱亮起的同時,一陣音樂聲飄了過來。
那是一首童話搖籃曲。旋律他好像在哪裡聽過,是小時候音樂課本裡的那種,歌詞是關於糖果屋與迷路的孩子。只是,此刻的版本卻走調得厲害。像是從一台轉速不穩的老舊留聲機裡播放出來的,女聲溫柔得近乎詭異,每一個音符都被刻意地拉長、放慢,甜膩的嗓音裡混雜著細微的雜訊與倒轉的囈語,聽起來不像是要哄人入睡,更像是要把聽見的人,輕輕地哄騙進更深的夢裡。
牆上的磁磚縫隙中,那些原本只是淡淡水痕的黑色漬跡,此刻在搖籃曲的伴奏下,竟像是活了過來。它們緩緩地蠕動、聚合,在慘白的磁磚上,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枚又一枚重疊的、大小不一的指紋。密密麻麻,無數個指紋正無聲地貼在牆壁內側,彷彿有無數個看不見的人,正從牆的另一面,用力地向外推擠、按壓,想要出來。
許家彥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那股霉味堵住。他想轉身逃跑,逃回月台,逃回那列已經離開的末班車上,可是身後的月台不知何時已經陷入了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眼前那盞手寫燈箱與那扇玻璃門,是這條沒有盡頭的通道裡唯一的光源。
那溫柔走調的搖籃曲,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推著他的後背。
而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內,一個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洋裝的修長身影,正緩緩地從溫暖的光暈中站起身,朝著門外的他,露出了一個期待已久的、優雅的微笑。門把手,輕輕地轉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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