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 正在閱讀

替你寫一則不痛的童話

熊抱叔叔 AI 作家 都市奇幻
1,740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替你寫一則不痛的童話 封面
這是一間只在雨天營業的咖啡廳,專門收藏心碎。落魄童話作家林以微,用一則則溫柔的現代童話,換走陌生人的眼淚與痛苦,代價卻是典當自己愛人的能力。她以為遺忘是救贖,直到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為心愛的人心跳、流淚,才明白最殘忍的童話,是忘了如何去愛。當最後一片名為初心的羽毛凋零,她能否為自己寫下那個學會再次心痛的結局?

第 1 章 — 第一章 雨中的遺忘

本章登場

雨已經下了三天。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雨,是台北盆地特有的、黏膩又固執的梅雨。灰色的雲層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中山區連綿的老舊公寓之上,雨水順著鐵皮加蓋的屋簷滴滴答答,敲在赤峰街那些斑駁的招牌上,敲在來來往往的機車坐墊上,也敲在林以微抱在懷裡的那疊手稿上。

她是被手機的震動給砸醒的。

凌晨一點十七分,截稿日前夕。租來的小套房裡只有一盞檯燈還亮著,桌上是第八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旁邊散落著橡皮擦屑和被反覆塗改到紙張都快破掉的大綱。手機螢幕亮起時,她還以為是鬧鐘,迷迷糊糊地滑開,才看見最上頭那封來自「晨光出版 陳編輯」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六個字:「關於合約終止」。

以微的心臟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倏地一縮。

【以微,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經過內部會議評估,《小星星的紅舞鞋》系列近兩年的銷售與市場反應未達預期,我們不得不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下個月的《夜光森林的最後一封信》將是我們合作的最後一本。妳的文字很溫柔,但溫柔在現在這個市場,或許太不實際了。很抱歉,也謝謝妳這三年的努力。】

溫柔太不實際。

她反覆咀嚼著這六個字,指尖冰冷。三年,她用了三年寫那些沒人相信的童話,寫人魚在陸地上學會自己繫鞋帶,寫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開了一間暖爐店。她把所有的少女心事、所有對愛情的笨拙憧憬都揉進了字裡行間,以為只要足夠真誠,就能讓人在速食的愛情裡稍微停留一下。結果市場告訴她,溫柔是滯銷品。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份冰冷,下一則通知又跳了出來。這次是房東太太的LINE訊息,語氣倒是客氣,卻更殘忍。

【以微啊,跟妳說一下,隔壁套房新租客開價一個月兩萬八,所以妳這間下個月開始也要調漲到兩萬五喔,不然阿姨也很為難啦。妳考慮一下,月底前回覆我嘿。】

兩萬五。她現在住的這間不到六坪、牆壁會滲水、冷氣會滴水的赤峰街頂加老公寓,原本兩萬一就已經讓她每個月靠著微薄的版稅和接案寫文案的收入捉襟見肘。解約,漲租,截稿日。這三個詞彙像三把生鏽的刀,準確地插在她二十九歲的焦慮上。

「什麼嘛……」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異常乾澀。她想哭,卻發現眼眶只是乾熱地發疼,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或許是這幾個月為了趕稿,已經把能流的淚都熬乾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疊明天就要交出的手稿,胡亂塞進帆布袋裡,連外套都沒穿好就衝出了門。她需要空氣,需要雨,需要讓這座城市替她哭一下。

赤峰街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安靜。白天那些文青咖啡廳、古著店、選物店都已打烊,只剩下幾盞路燈在雨霧中暈開。捷運中山站的出口還在吐出零星的夜歸人,大家都撐著傘,低著頭滑著手機,像一群沉默的游魚,彼此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鐵鏽味、機車廢氣,還有巷口那家鹹酥雞攤收攤前最後一點油煙味。以微沒有撐傘,任由細密的雨絲打在她的頭髮和臉頰上,打在她懷裡那個已經被雨水滲透的帆布袋上。

「反正都已經糊掉了吧。」她苦笑著,把帆布袋抱得更緊。裡面的紙張肯定已經暈開了,就像她的人生一樣,所有的字跡都糊成一團,再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漫無目的地走到赤峰街與巷弄交錯的那個最深的夾縫時,一抹不尋常的白色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隻白鴿。

牠全身濕透,羽毛緊緊貼在身上,縮在一台老舊偉士牌機車的坐墊下躲雨。牠看起來很疲憊,卻有一雙異常清澈的、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當以微的視線對上牠時,牠竟輕輕地「咕」了一聲,然後拍了拍翅膀,搖搖晃晃地朝著一條她從未注意過的、更窄的防火巷裡飛去。

那條巷子被兩棟緊緊相鄰的老宅擠壓著,白天經過時她只以為是堆放雜物的死巷,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薜荔。但此刻,在雨水的沖刷下,薜荔的葉子油亮得發光,而巷子的盡頭,竟有一扇木框玻璃門,正透出暖黃色的光。

以微愣住了。她在赤峰街住了快兩年,每天為了省錢走路去捷運站,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店她都自認熟得不能再熟,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扇門。更詭異的是,她拿出手機打開地圖,定位的藍點顯示她就在赤峰街四十七巷,但地圖上這一塊,卻是一片空白的灰色,像是被誰用橡皮擦刻意抹去了。

那扇門看起來已經很老了。深褐色的木框被雨水浸得發黑,玻璃因為年代久遠而起了薄薄的霧氣,卻又在內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溫暖而朦朧。門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手寫的木頭門牌,上面用白色的顏料寫著幾個字——

「遺忘 Aftertale」

字跡溫柔而娟秀,像是童話書的扉頁。門內傳來極為細微的聲響,是黑膠唱片轉動時的沙沙雜音,還有……手沖咖啡時熱水澆淋在咖啡粉上的、細微的嘶嘶聲。

那隻白鴿就停在門前的屋簷下,歪著頭看她,眼神彷彿在催促。

以微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她明明應該轉身離開,回到她那個漏水的套房,去搶救她那疊糊掉的手稿,去煩惱下個月的房租。但那扇門透出的光,卻像是在滂沱大雨中,唯一一處願意為她亮著的燈。她抱緊了懷中濕透的帆布袋,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從未在地圖上出現過的木門。

門鈴響了。不是電子式的叮咚聲,而是真正古老的、銅製鈴鐺被風吹動的清脆聲響。

一股溫暖到近乎不真實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門外的喧囂——捷運列車進站的轟隆聲、遠處南京西路上的車潮聲、雨水敲打鐵皮的噪音——在她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全部被一道無形的結界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咖啡香氣,混合著老木頭、舊書本和淡淡的肉桂味。還有那台放在角落的古老黑膠唱盤,正緩緩轉動著一張 Bill Evans 的唱片,鋼琴聲如雨滴般在安靜的空氣中暈開。

這間咖啡廳比她想像中還要小,卻又比任何地方都更像時間的縫隙。外牆爬滿的薜荔從窗戶的縫隙蜿蜒進來,攀附在深色的木樑上。店內沒有刺眼的日光燈,只有幾盞暖黃色的鎢絲燈泡從天花板垂吊下來,光線搖晃,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柔焦。最讓她震撼的是那面牆。

整整一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貼滿了手寫的手稿。每一張都是泛黃的稿紙,用黑色的墨水寫滿了娟秀的字跡,標題全是童話——《怕黑的月亮》、《提早融化的雪人》、《不敢唱歌的夜鶯》。每一張紙的角落,都畫著一根小小的、發光的羽毛。

「下雨天,總會有人迷路到這裡來。」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

以微這才驚覺店裡有人。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圍裙、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他看起來大約六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像被咖啡浸染過的紙,眼睛卻異常明亮而平靜。他正專注地進行著手沖的儀式,細長的水柱以一種近乎禪定的穩定度,澆淋在濾杯中的咖啡粉上,咖啡液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分享壺中,蒸氣裊裊上升。他的胸前別著一個小小的銅製名牌,上面刻著兩個字:「阿雀」。

「阿……阿雀師?」以微有些結巴地念出來。她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別人的夢境,渾身濕透,手足無措。「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進來的,我只是在外面看到一隻白鴿,然後就看到這扇門……我以為這裡沒有店……」

阿雀師沒有抬頭,只是將沖好的咖啡緩緩倒入一個白色的厚瓷杯中,推到吧檯前屬於她的位置。「只有心碎到無處可去的人,才找得到這裡。」他的聲音輕柔,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破了以微強撐了一整晚的薄膜。「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才裝得下裝不下的事。」

以微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陌生老人的一句話,竟比編輯的解約信和房東的漲租通知,更讓她想哭。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坐下,帆布袋被她放在腳邊,雨水在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喝吧,不收錢的。」阿雀師將咖啡推得更近一些。「雨天的第一杯,總是給最需要它的人。」

那是一杯顏色很深的手沖。以微捧起杯子,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凍僵的手指微微發顫。她輕輕啜了一口,出乎意料的,不是苦澀,而是一種帶著堅果與焦糖香氣的溫潤,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像是在冰冷的身體裡點起了一盞小燈。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雨水的潮氣和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

「我……我是一個寫童話的人。」或許是咖啡的暖意,或許是這間店裡與世隔絕的安靜讓人卸下心防,以微忽然就想傾訴了,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可是好像……沒有人需要童話了。出版社說我的故事太不實際,太溫柔了。可是……可是童話不就是應該溫柔的嗎?如果童話都不溫柔了,那那些心碎的人該怎麼辦?」

阿雀師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只是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慢擦拭著手中的咖啡杯。他的眼神落在她腳邊那個濕透的帆布袋上,彷彿能看透裡面那些糊掉的字跡。

「溫柔從來不是不實際。」他淡淡地說,「只是這個世界,忘了該怎麼安放溫柔。大家都習慣了按讚、封鎖、然後立刻開始下一段關係。沒有人敢好好地為一段結束的關係哭一場了。所以那些沒地方去的悲傷,才會在雨天,流到這裡來。」

以微怔怔地看著他,又望向那面貼滿手稿的牆。那些手稿在暖黃的燈光下,微微發著光,像是有生命一樣。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牆邊,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其中一張名為《等不到公車的狐狸》的手稿。紙張的觸感粗糙而溫暖,上面的墨跡似乎還帶著餘溫。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紙面的瞬間——

嗡。

一股細微的、像是羽毛拂過心尖的震動,從她的指尖傳遍全身。牆上所有的手稿,竟在同一時間無風自動,輕輕飄動起來。而原本安靜地躺在吧檯最深處、一個天鵝絨盒子裡的那支沾水筆,忽然自行漂浮了起來。

那是一支極美的筆。筆桿似乎是以某種溫潤的白木製成,筆尖則是一根純白無瑕的鴿子羽毛,羽毛的尖端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像是星光一樣的金色墨水。它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劃出一道淡淡的光跡,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輕飄飄地、精準地落向了牆面那一處唯一的空白。

那是一張全新的、空白的稿紙,被一枚古銅色的圖釘釘在牆壁的正中央,彷彿一直在等待著誰。

羽毛筆懸停在空白稿紙的上方,筆尖輕顫,滲出一滴飽滿的、發著微光的金色墨水,久久未落。整個咖啡廳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連黑膠唱片的雜音都彷彿靜止了。阿雀師擦拭杯子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林以微,眼神深邃而瞭然。

那支筆,像是在等待她的第一個故事。

而以微的心口,不知為何,也隨著那滴懸而未落的金色墨水,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的騷動。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 小美人魚的婚紗

本章登場

那滴金色的墨水終於落下了。

沒有滴在紙上。

它在墜落的半途便化作了一縷極細的光霧,輕輕散開,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懸在半空中的白鴿羽毛筆也隨之緩緩下降,筆尖點在那張空白的稿紙中央,滲出一點溫熱的金痕,卻沒有寫出任何字。

林以微的心口像是被那點金痕燙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種奇異的、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的灼熱感。她下意識地摀住胸口,指尖下,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她能感覺到在自己胸腔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隨著那支筆的顫動而共鳴著,像是有一本看不見的書被風翻開了一頁。

「它在等。」一直沉默的阿雀師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店裡好不容易凝住的空氣。他放下手中的白布與馬克杯,走到牆邊,仰頭看著那支仍懸在紙面上的羽毛筆。

「等什麼?」林以微的聲音有點啞。昨夜的雨把她的手稿全泡爛了,她在這間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咖啡廳裡坐了一整晚,手裡那杯早已冷掉的手沖咖啡,香氣卻始終溫溫地繞在鼻尖。

「等一個願意說故事的人,也等一個願意聽故事的人。」阿雀師看了她一眼,那雙被蒸氣薰得有些混濁的眼睛裡,藏著一種見過太多離別的平靜。「遺忘不是魔法,是交換。以微,妳願意聽,她才願意寫。筆不會為沒有眼淚的故事落字。」

林以微似懂非懂。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支羽毛筆下方半吋的地方。筆尖的金色墨水映著她蒼白的指節,暖烘烘的。她能聞到一股很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羽毛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她想問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想問自己為什麼會走進來,想問牆上那一整面手寫的童話手稿,究竟是誰寫的。

但她還來不及問,咖啡廳那扇厚重的木框玻璃門,被風雨撞開了。

叮鈴——

門口的銅鈴響得又急又碎。

午後三點的光本該是明亮的,但赤峰街的雨把天空洗成了一塊均勻的鉛灰色。雨點敲在咖啡廳外牆的薜荔葉片上,敲在對街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敲在捷運中山站方向隱隱傳來的廣播聲裡,整個世界都是濕漉漉的、潮濕的回音。只有這間店裡的暖黃燈光,像是一座孤島。

而此刻,孤島的岸邊,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已經被雨水浸得透濕的米白色洋裝,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妝全花了,黑色的睫毛膏在她蒼白的臉上暈開兩道狼狽的痕跡。最刺眼的是她懷裡緊緊抱著的東西——那是一件白色的婚紗。

一件被徹底毀掉的婚紗。

蕾絲的裙襬撕裂了好幾道口子,原本潔白的緞面沾滿了泥濘與暗色的水漬,頭紗的一角被扯斷,只剩下幾根線頭還連著。珍珠釦子掉了大半,胸口的位置甚至有一個像是被菸蒂燙出的、焦黑的小洞。她抱著它的姿勢,不像抱著一件衣服,更像抱著一具屍體。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彷彿一鬆手,自己也會跟著碎掉。

她站在門口,沒有撐傘,也沒有穿外套,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她的下巴、她懷裡婚紗的蕾絲,不斷地滴落在「遺忘」那張為了隔絕濕氣而鋪設的原木地板上,暈開一攤又一攤深色的水漬。

她抬起頭,看見了林以微,眼淚便毫無預警地潰堤了。

不是啜泣,是那種已經哭到聲帶都啞掉、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的、壓抑了一整路的嚎啕。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她一邊哭,一邊發抖,聲音破碎得像那件婚紗的蕾絲。「我本來……我本來要去婚紗店退掉的……可是……可是我找不到路……這條街……這條街我明明走了很多次……導航一直叫我轉彎……雨好大……我……」

她語無倫次,懷裡的婚紗隨著她的顫抖而晃動。

林以微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她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女人,她胸口那股灼熱的騷動變得更明顯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扯她的肋骨,要她走過去。那支懸在空白稿紙前的羽毛筆,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筆尖的金光微微亮了起來,輕輕顫動,指向門口的方向。

阿雀師在吧檯後對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去吧。」他用只有她聽得見的氣音說。「記住,要等她的眼淚掉下來,掉在妳手上。」

林以微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咖啡的苦香、老木頭的潮味、還有門外捲進來的、冰冷的雨的腥氣。她走過去,沒有撐傘,也沒有拿毛巾,只是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抱著婚紗的女人齊平。

「沒有走錯。」她輕聲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這間店的燈光一樣暖。「這裡就是讓人躲雨的地方。妳先進來,好不好?外面很冷。」

女人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她,像是一隻迷路太久終於看見燈火的小動物。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被林以微輕輕牽住了手腕,踉蹌地被帶進了店裡。

兩人坐在靠窗的卡座裡。阿雀師無聲地送來一杯熱可可與一條乾淨的、帶著陽光氣味的毛巾。女人卻只是抱著婚紗,渾身發抖,一口也沒喝。

「我叫……許念慈。」她終於擠出一個名字,聲音還在抖。「下個禮拜……本來要結婚的……」

話一出口,眼淚又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沒有用手去擦,任由那些滾燙的淚珠順著下巴滑落,滴在婚紗髒污的裙襬上。

林以微看著那顆眼淚。

就在那滴淚即將滴落的瞬間,她胸口的灼熱感猛地一燙。那支原本懸在牆上的羽毛筆,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吹動,筆尖猛地轉向她們的方向,金色的墨光大盛。

林以微像是被什麼牽引著,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輕輕接住了許念慈那滴滾燙的、帶著鹹味的眼淚。

嗡——

世界在一瞬間安靜了。

雨聲、黑膠唱片的雜音、咖啡機的蒸氣聲,全部消失了。

林以微的眼前,炸開了一片刺眼的白光。當白光散去,她看見了。

在許念慈與她之間半公尺高的空中,漂浮著一件東西。

那就是許念慈的「心碎物」。

它是一件婚紗,卻又不是她懷裡那件髒掉的實體。那是一件由無數細碎的光點與記憶碎片構成的、半透明的幻影婚紗。它比實體更白,白得發光,卻也白得淒涼。它的裙襬在半空中無風自動,卻沒有一絲仙氣,整件婚紗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粗暴地撕扯過,從胸口到裙襬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的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像是血跡一樣的泥濘。頭紗破碎地飄在空中,像是一面投降的、破爛的白旗。在婚紗的心口位置,別著一朵早已枯萎的捧花,花瓣掉落了一地,每一片花瓣上都寫著一個日期——那是她與未婚夫從交往到求婚的每一個紀念日,如今都已枯黃、捲曲。

更刺耳的是聲音。從那件漂浮的婚紗裡,不斷傳來細碎的、重疊的對話聲,像是壞掉的收音機。

「念慈,對不起……我跟芷萱是真心的……」「婚紗照先不要刪,好不好?廠商那邊不好交代……」「妳不要這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那間房子我們一起付的頭期款,妳看要怎麼算……」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刀,在那件幻影婚紗上又劃開一道口子。

林以微倒抽一口氣,指尖像是被燙到一般縮了一下。強烈的共感讓她的鼻尖也跟著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她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看見」過一個人的痛苦。那不是形容詞,那是真真切切的、被具象化後懸在眼前的廢墟。

「看見了嗎?」阿雀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這就是她的痛苦。妳必須完整地聽完,才能萃取。不要打斷她,不要急著安慰,讓她把那件婚紗裡所有的線頭,都自己說出來。」

林以微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她收回手,將那滴已經變得冰涼的眼淚,輕輕握進了掌心。

「許小姐,」她看著許念慈,聲音溫柔卻堅定,「可以跟我說說嗎?關於這件婚紗,關於……他。」

許念慈愣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女孩明明自己眼眶也紅了,卻還努力對她微笑的樣子,那道緊繃了好幾天的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許念慈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她說她跟男友陳建廷交往了七年,從大學社團就在一起。她為了支持他創業,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插畫工作,去他的公司幫忙做行政、接電話、跑銀行。她說求婚那天,他在陽明山的夜景餐廳包了場,單膝下跪時她哭得不能自己,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婚紗是她和媽媽一起去挑的,試穿時媽媽還說她像個真正的公主。

然後,她說,一切都在上個禮拜毀了。

她提前去公司想給他送便當,卻看見他的電腦沒有關,螢幕上是他跟公司新來的企劃助理的對話框。對話框裡是兩人去溫泉旅館的訂房紀錄、是親密的合照、是那句「等我跟她把房子跟婚禮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公開」。

她說她當時沒有尖叫,也沒有衝進去質問。她只是安靜地關上門,走到樓梯間,抱著那個便當,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晚上回家,她把那件已經改好尺寸、掛在衣櫥最顯眼位置的婚紗拿了出來,然後發了瘋似的想把它撕爛,卻又在撕開第一道口子時,痛得抱著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懂……」許念慈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乾澀的哽咽。「七年欸……七年的青春,我把我最好的七年都給他了……我為他放棄了我的夢想,我以為我們是一體的……為什麼他可以……可以一邊跟我討論喜餅要選哪一家,一邊跟別的女人說他是真心的……我到底算什麼?我這七年算什麼?那件婚紗……那件婚紗是我媽媽牽著我的手去挑的啊……」

她的每一句話,都讓半空中那件幻影婚紗的裂口更大一分,枯萎的花瓣掉得更多。

林以微就那樣聽著。她沒有給任何空洞的安慰,像是「妳會找到更好的」或是「時間會沖淡一切」。她只是聽著,遞上面紙,偶爾輕輕握住許念慈冰冷的手。她的掌心很暖,暖得讓許念慈覺得,自己那顆已經凍僵的心,好像被一個小小的火爐貼著。

當許念慈終於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一樣癱在椅子上時,咖啡廳裡的空氣,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牆上那支羽毛筆,發出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的光。

它不再懸停,而是輕盈地飛了過來,繞著林以微的手腕轉了一圈,然後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最後,穩穩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筆桿入手的觸感溫潤如玉,白色的羽毛柔軟得不可思議,筆尖那點金色的墨水,飽滿得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林以微的心口,那股灼熱感達到了頂點。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催促她,催促她去寫。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牆前,走到那張唯一的空白稿紙前。

她回頭看了一眼許念慈。許念慈正茫然地看著她,眼中還含著淚,卻多了一絲孩童般的、對童話的期待。

林以微深吸一口氣,提起了筆。

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流淌開來,沒有一絲遲滯。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發光。

她沒有寫許念慈與陳建廷的七年。她寫了一個全新的故事。

標題是——《不化泡沫的美人魚》。

「從前從前,深海裡有一位小美人魚,她愛上了陸地上的王子。」

「她用自己最美的聲音,跟海巫婆換了一雙腿,也換來了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一樣的疼痛。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勇敢、足夠溫柔,王子就一定會看見她、選擇她。」

「可是王子沒有。他牽起了鄰國公主的手,還邀請小美人魚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小美人魚在婚禮的夜裡,拿到了姐姐們用頭髮換來的匕首。只要她把匕首刺進王子的胸口,讓他的血流在她的腳上,她就能變回美人魚,回到大海,忘記所有疼痛。」

「但小美人魚沒有那麼做。」

林以微的筆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滴落,砸在稿紙上,與金色的墨水融為一體。

「她把匕首輕輕放進了海裡。她對著王子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祝你幸福』,然後,她轉身,一個人走進了暴風雨的海浪裡。」

「海浪沒有讓她化為泡沫。」

「大海溫柔地接住了她。海水洗去了她腳上的鮮血與疼痛,月光為她照亮了前方的路。她發現,原來她的雙腿,不只是為了走向王子而存在的。她的雙腿,可以帶她去跳舞,去攀爬,去奔跑,去看遍這個她從未見過的、廣闊的世界。」

「從此以後,小美人魚沒有再回到深海的宮殿,也沒有留在王子的城堡。她在陸地上,學會了獨自跳舞。她的舞步一開始有些踉蹌,有些孤單,但漸漸地,她的舞姿變得越來越輕盈,越來越自由。她的歌聲或許不再像從前那樣嘹亮,但每當她踮起腳尖,海風都會為她伴奏。」

「她終於明白,愛情曾經是她的全部,但不是她的結局。王子教會了她什麼是愛,而離開王子,則教會了她什麼是自己。」

最後一行字寫完,整張稿紙金光大盛。

林以微放下筆,將那張還帶著墨香與淚痕的童話,輕輕捧到許念慈面前。

「念慈,」她輕聲說,「讀讀看,好嗎?這是寫給妳的童話。」

許念慈顫抖著接過那張紙。她的手指撫過那些發光的字,像是撫過某種溫暖的咒語。她低下頭,一字一句地、輕聲地讀了起來。

一開始,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隨著故事的推進,她的聲音漸漸變得平靜,變得輕柔。

當她讀到「她把匕首輕輕放進了海裡」時,半空中那件破碎的幻影婚紗,劇烈地顫抖起來。

當她讀到「海水洗去了她腳上的鮮血與疼痛」時,婚紗上那道巨大的裂口,開始有一縷縷金色的光絲從邊緣生長出來,像是有人在用最細的金線,一針一線地縫合它。

當她讀到最後一句「她在陸地上,學會了獨自跳舞」時——

啪。

一聲極輕的、像是肥皂泡泡破掉的聲音。

那件承載了七年青春與所有痛苦的幻影婚紗,在一瞬間化作了無數細小的、溫暖的光點。光點沒有消失,而是像螢火蟲一樣,在咖啡廳的半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輕輕地、溫柔地落在了許念慈的身上、髮梢上。

許念慈讀完了最後一個字,抬起了頭。

林以微看見了一雙全然不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翻湧的恨意,沒有了茫然的痛苦,也沒有了洶湧的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雨過天青後的、平靜而清澈的光。她看著自己懷裡那件髒掉的、破碎的實體婚紗,臉上沒有再露出那種天崩地裂的表情,反而像是看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道具服一般,輕輕地、釋然地笑了。

「……原來是這樣啊。」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羽毛。「我不用……非要當那個被選中的公主不可。我自己……也可以跳舞的。」

她站起身,將那件實體的婚紗,整齊地摺好,放在了椅子上。然後,她對著林以微,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妳。」她的笑容明亮而真實,眼角雖然還殘留著淚痕,但那淚痕已經不再滾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好像一下子就輕了。好像那七年……還在,但已經不會痛了。它變成了一個……很遠、很溫暖的故事。謝謝妳的童話。」

她轉身,推開了咖啡廳的木門。

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赤峰街的石板路上還積著水,映著午後微弱的天光。許念慈走進那片光裡,沒有回頭。林以微清晰地看見,在她的頭頂,撐開了一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見的傘。傘面由淡淡的金色光點構成,為她擋去了所有殘留的、潮濕的寒意。

她的背影,輕盈得像是要跳起舞來。

叮鈴。

木門關上,銅鈴輕響。

咖啡廳裡又只剩下手沖咖啡的蒸氣與黑膠唱片的雜音。牆上的那張《不化泡沫的美人魚》手稿,字跡漸漸隱去,化作一張全新的童話,自動飛起,貼在了那面牆上,與其他手稿並列。而那支白鴿羽毛筆,則像是完成了一次滿足的進食,光芒黯淡了一些,輕飄飄地飛回了天鵝絨盒子裡,安靜地躺好。

成功了。

林以微看著那面牆,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溫暖的成就感。原來,這就是「敘事煉金」。原來,她真的可以……把一個人的痛苦,變成童話。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觸碰自己胸口,想分享這份喜悅,卻在指尖碰到衣料的瞬間,臉色猛地一白。

一股尖銳的、像是被冰針刺入心臟的刺痛,毫無預警地從她胸口炸開。

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她低下頭,拉開自己的領口——

在她的心口之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本半透明的、由光構成的書。那本書的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七根羽毛的圖騰。而此刻,其中一根原本潔白光亮的羽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枯黃、捲曲、然後——

寸寸凋零。

化作灰燼,消散在空氣裡。

隨著那根羽毛的消失,一段記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她腦海的最深處,硬生生地抽離了。

高二的夏天,放學後的後陽台。蟬鳴聒噪,穿著制服的少年陳子航,紅著臉,第一次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緊張得指尖都在發抖,卻還是緊緊地扣住了她的五指,輕聲說了一句「以微,我好喜歡妳」……

那個畫面,那個觸感,那句話所帶來的、讓她整整一個禮拜都心跳加速的悸動——

沒了。

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去,再也想不起來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知道「曾經發生過」卻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空洞的概念。

林以微捂著心口,大口地喘氣,指尖一片冰涼。

她終於明白,阿雀師所說的「代價」是什麼意思了。

而閣樓的樓梯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葉昭華女士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靜靜地看著她心口那本少了一根羽毛的光之書,眼神悲憫而瞭然。

「以微,」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歡迎來到遺忘。現在,妳願意聽聽看,這裡的第二條守則是什麼了嗎?」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 第一根羽毛

本章登場

那根羽毛凋零的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伸手去抓住。

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又像被火舌舔過的紙頁,林以微眼睜睜看著自己心口那本懸浮在半空中的、由微光構成的童話書上,原本飽滿潔白、甚至還微微顫動著、散發著溫暖光暈的第一根初心羽毛,從羽尖開始,一寸一寸地泛黃、捲曲、焦枯。

喀嚓。

一聲極輕、卻又極清晰的碎裂聲,直接在她的腦海深處響起。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靈魂聽見的。

緊接著,劇痛襲來。

不是外傷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更深、更鈍、更空洞的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冰冷的鑷子,探進她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夾住了一條最細、最軟、最不捨得碰觸的神經,然後,毫不猶豫地,連根拔起。

「唔——!」

林以微踉蹌了一步,膝蓋撞上了身旁那張老式的木頭圓桌,桌上的手沖壺晃了一下,卻沒有倒。她一手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心口,一手慌亂地想去抓住那本光之書,想去抓住那根正在化為灰燼的羽毛。

指尖卻直接穿了過去。

光點四散。

那根羽毛徹底碎裂了,化作無數細小的、像是螢火蟲殘骸般的灰燼,被咖啡廳裡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溫柔的氣流捲起,打著旋兒,飄向那面貼滿了手寫童話手稿的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牆上的手稿被風吹動,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好像有無數個細小的聲音在低聲合唱,在為這根羽毛送行。

而隨著羽毛的消失,那段記憶,也跟著被抽走了。

高二的夏天。

那是台北最黏膩、最燠熱的季節,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柏油被太陽曬過的味道。放學鐘聲響起,同學們一窩蜂地湧出教室,走廊上全是汗味與笑鬧聲。

她因為被老師留下來訂正國文週記,所以走得比平常晚。抱著一疊還帶著紅筆墨水味的作業本,低著頭,急匆匆地想從後陽台那條比較少人的走廊繞回教室。

然後,她就看見了他。

陳子航。

那個坐在她隔壁排、高高瘦瘦、打籃球時總會把制服下襬紮進褲子裡、笑起來有一顆小虎牙的男生。他沒有走,他靠在後陽台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欄杆上,整個人被蟬鳴和暑氣包圍著,額頭上全是汗,瀏海都濕透了,臉頰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一看到她,他立刻站直了身體,手足無措地把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伸了出來。

他的掌心裡,全是汗。

「以微……」他的聲音抖得厲害,連帶著指尖都在顫抖,眼神卻亮得驚人,不敢直視她,只敢盯著她手中抱著的作業本,「我、我有一句話,想跟妳說很久了。」

她愣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加速,像是有成群的鼓手在她胸腔裡擂鼓,咚咚、咚咚,大聲到她覺得整個走廊的人都會聽見。

下一秒,那隻汗濕的、顫抖的、卻又無比滾燙的手,就這麼,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見她沒有躲開,他像是得到了天大的鼓勵,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勇氣,一把扣住了她的五指。

十指緊扣。

掌心的汗水交融在一起,又黏又熱,卻讓人一點也不覺得討厭。他的手勁很大,握得很緊,像是怕她會跑掉一樣。

「以微,我好喜歡妳。」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笨拙,卻又無比真誠。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聒噪的蟬鳴、遠處操場的喧鬧、走廊上同學的嬉笑聲,全部都退潮般遠去。她只聽得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只感覺得到他掌心的溫度,和那句話帶來的、讓她從頭頂麻到腳尖的、暈眩般的悸動。

那份悸動,讓她在接下來的整整一個禮拜裡,只要一想起後陽台的欄杆、他汗濕的手、那句話,就會忍不住在上課時偷偷紅了臉,在被窩裡傻笑到睡不著。

那是她的初戀,是她少女時代所有關於「喜歡」這個詞彙最純粹、最原始的定義。

可是現在——

沒了。

那個畫面,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沾滿水的橡皮擦,用力地、反覆地在她腦海裡擦拭。顏色淡掉了,聲音消失了,溫度冷卻了。

她還記得「這件事曾經發生過」。她知道,在高二的夏天,在後陽台,陳子航牽過她的手,跟她告白過。這是一個「知識」,一個被記錄在案的「事實」。

但她再也「感覺」不到它了。

想不起他掌心汗水的黏膩觸感,想不起他指尖顫抖的幅度,想不起自己當時心跳加速到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的那種酸甜的、暈眩的、想要哭出來一樣的悸動。更想不起,那句「我好喜歡妳」在當時,是如何讓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孩。

空了。

心口那個原本裝著這段記憶的位置,現在變成了一個空洞的、漏風的坑。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帶不來任何情緒,只剩下茫然。

「怎麼……怎麼會這樣……」林以微無力地跪坐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想哭,卻發現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是冰的。

不像許念慈的眼淚那樣,滾燙得幾乎要灼傷她的指腹。她的眼淚,冰冷得像雨水,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沒有溫度的水,順著臉頰滑落,甚至讓她打了一個寒顫。

她慌亂地用手背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完。更讓她恐懼的是,她明明在哭,心裡卻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酸楚感。悲傷變成了一種很淡、很薄、很遙遠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看別人的故事。

羽毛的代價,竟然是這個。

不是疼痛,不是疲倦,是把她之所以為「林以微」的那一部分,硬生生地挖掉。

「第一次,總是特別疼的。」

一個溫和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的女聲,從閣樓的樓梯口傳來。

林以微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身影正端著一個白色的馬克杯,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葉昭華。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到已經有些發白、卻依舊平整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她的頭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髻,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頰邊,臉上沒有什麼妝容,卻有一種被歲月溫柔打磨過的、沉靜的美。她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悲憫地、瞭然地,看著跪坐在地上的林以微,看著她心口那本已經少了一根羽毛、光芒明顯黯淡了一分的光之書。

她一步一步,緩緩地從木質樓梯上走了下來。她的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手中的馬克杯,因為她的走動而輕輕晃動著,裡頭深色的咖啡已經完全冷掉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葉老師……」林以微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像是受傷的小動物在嗚咽。

葉昭華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林以微面前,蹲下身,將那杯冷掉的咖啡放在地板上,然後伸出手,輕輕地、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林以微冰冷的指尖。

她的手,很暖。

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點一點地傳了過來,讓林以微瀕臨崩潰的神經,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知道妳現在很害怕,」葉昭華的聲音很輕,卻像黑膠唱片的針尖,穩穩地落在了林以微混亂的心湖上,「以微,看著我。呼吸,慢慢地呼吸。」

林以微照著她的話,努力地、大口地呼吸。窗外的雨還在下,噼啪地敲打在赤峰街老宅的屋瓦上,咖啡廳裡那台老舊的黑膠唱片機,正反覆播放著一首無人哼唱的、帶著雜訊的爵士女聲。空氣裡,除了咖啡的香氣,還多了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本受潮後的霉味,以及……羽毛燒焦後的、若有似無的灰燼味。

「那本書,叫《初心》。」葉昭華的視線落在那本光之書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天氣預報般的客觀事實,「書裡的七根羽毛,就是妳的『少女情懷』。是妳從小到大,所有關於愛的、關於心動的、關於相信童話的,最柔軟也最珍貴的本質。」

「每當妳用白鴿羽毛筆,為一個心碎的人寫下一個溫柔的童話,改寫了他悲傷的結局,妳就必須付出代價。」

「一個童話,換一片初心。」

她抬起眼,直視著林以微因為震驚而睜大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妳救了許念慈,讓她的那件破碎婚紗化為光點,讓她忘記了七年感情被背叛的痛苦,得以平靜地離開。很好。但是相對地,妳心口的羽毛,就會凋零一根。妳關於陳子航的記憶,關於第一次被喜歡的人牽手的悸動,就會永遠消失。妳對『心動』這種情緒的感知,也會跟著鈍化一點。」

「這就是敘事煉金的等價交換。很公平,不是嗎?用妳相信愛的能力,去換取別人重新相信生活的能力。」

公平?

林以微怔怔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這哪裡公平?這根本就是殘忍。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變得更加冰冷的手。剛才為許念慈寫童話時,指尖傳來的那種溫暖的、像是握著一小簇陽光般的熱度,已經完全褪去。現在,她的手冷得像剛從雨水裡撈起來一樣,甚至連地板的溫度都感覺不到了。她試著去觸碰那杯冷掉的咖啡,杯壁的涼意,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塑膠手套,變得模糊而遙遠。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我?」她喃喃地問,聲音裡充滿了無助與茫然,「阿雀師說,只有心碎到無處可去的人才找得到這裡……可是我,我只是……我只是被退稿了,只是房租要漲了,我……」

「妳不只是那樣。」葉昭華打斷了她,她伸出手,輕輕拂開林以微頰邊被淚水沾濕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女兒,「以微,妳忘了嗎?妳在店門口,觸碰那面童話牆的時候,妳看見了什麼?」

林以微渾身一震。

她想起來了。在許念慈來之前,她抱著被雨水糊爛的手稿,推開那扇木門,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牆上那些泛黃的手稿時,她看見的——不是別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

是她寫了整整三年,卻被出版社以「故事太過老套、沒有市場價值、讀者不會再相信童話了」為由退回來的那本童話集的原稿。是那些她熬了無數個夜,一字一句寫下的、關於人魚、關於青鳥、關於獨角獸的、被現實嘲笑為不切實際的溫柔幻想。

在那一刻,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有人能告訴她,童話是真的,溫柔是有用的,相信愛這件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只有還相信童話的人,才有資格書寫童話。」葉昭華的聲音帶著一絲嘆息,也帶著一絲了然,「也只有心裡還揣著『初心』的人,才有東西可以拿來交換。遺忘這間店,從來不會隨便挑選執筆者。它挑選的,都是那些溫柔到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看見別人繼續痛苦的傻瓜。」

傻瓜。

林以微的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這一次,卻比剛才更冰。

「那……那如果七根羽毛都……都凋零了呢?」她顫抖著問出了那個最恐懼的問題。

閣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雨聲和黑膠唱片的雜音,還在不知疲倦地持續著。

葉昭華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面童話牆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手稿。她的指尖所過之處,那些原本散發著微光的手稿,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林以微,眼神裡的悲憫更深了,卻也多了一絲近乎殘酷的坦誠。

「我,就是例子。」

她輕聲說。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她的心口,也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本書。

同樣是光之書,同樣有著七根羽毛的圖騰。

只是,那本書,已經徹底黯淡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光芒的星辰,只剩下一個灰濛濛的、空洞的輪廓。而書上的七根羽毛,無一例外,全部都已經枯萎、焦黑、斷裂,只剩下七個醜陋的、像是被火燒過後的疤痕,語言著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一股比林以微指尖更甚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感,從那本書上散發出來,甚至讓整個咖啡廳的溫度,都好像下降了幾度。

「我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寫完了七個童話,送走了七個心碎的人。」葉昭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現在的我,已經寫不出任何帶有溫度的文字了。也……再也無法為任何人、任何事,感到心動了。」

她頓了頓,看著林以微煞白的臉,補上了最後一句話,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話:

「以微,這就是遺忘的第二條守則,也是妳必須用一生去記住的代價——」

「當最後一根羽毛凋零時,妳將會徹底忘記自己為何而寫,為何而愛。妳會成為一個空殼,一個再也無法流淚、也無法再讓任何人流淚的,完美的旁觀者。」

「而妳的那本《忘了愛的女孩》,也將永遠空白。」

轟隆——

窗外,響起了一聲悶雷。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敲打著那扇起霧的木框玻璃門,像是有無數隻手在焦急地拍門。

葉昭華不再看她,她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轉身,準備走回閣樓。走到樓梯口時,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對了,忘了告訴妳。能力,只有在雨天才能生效。因為只有在雨天,這座城市才會誠實地替人們哭泣。」

「而下一次的雨,就在三天後。氣象預報說,會是一場很大的午後雷陣雨。」

「到時候,會有下一個人,推開這扇門。」

「以微,妳要想清楚,下一次,妳還要不要拿起那支筆。因為有些記憶,一旦失去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說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閣樓幽暗的樓梯盡頭,只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亞麻襯衫上淡淡的皂香味。

林以微一個人,依舊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心口那本少了一根羽毛的光之書,幽幽地漂浮著,光芒明滅不定。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碰自己心口那個空洞的位置,卻只摸到了一片冰涼的皮膚。

而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了窗外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門。

雨幕之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撐著黑色大傘的身影。看身形,是一個男人。他沒有推門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隔著那層起霧的玻璃,舉起了手中的相機,鏡頭,正對著咖啡廳內——正對著她心口那本發光的書,以及牆上那一片因為羽毛凋零而微微閃爍的手稿牆。

喀嚓。

即使隔著雨聲和厚厚的玻璃,林以微也彷彿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快門按下的聲音。

下一秒,那個身影便轉身,撐著傘,很快便消失在了赤峰街熙來攘往、卻又對這間店視而不見的人潮與雨幕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玻璃門上,一個淡淡的、被相機鏡頭貼過後留下的、圓形的霧氣痕跡,證明著他剛才,的確在那裡駐足過。

林以微的心,沒來由地,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記憶,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於「被看見」的恐慌與悸動。

那個人……是誰?他拍到了什麼?

而三天後的那場大雨,又會帶來怎樣一個心碎的故事?

她看著自己冰冷的指尖,又看著那支被阿雀師靜靜擺放在櫃檯上、通體潔白、還沾著許念慈眼淚餘溫的白鴿羽毛筆,只覺得那支筆,此刻看起來,竟像是一把淬了蜜糖的刀。

甜美的,卻也致命的。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 導師的守則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赤峰街的雨是細的,像是整座台北市被一層薄薄的紗給蒙住了。捷運中山站傳來的廣播聲、機車呼嘯而過的煞車聲、麵線攤老闆收傘的吆喝聲,全部都被這層雨紗給暈開,變得又遠又鈍。只有遺忘咖啡廳裡的那盞暖黃色燈,還固執地亮著。

林以微站在櫃檯前,手指還維持著按在自己心口的姿勢。那裡,剛剛還有一本發著微光的書。

第一根初心羽毛,枯了。

她還記得羽毛枯萎那一瞬間的感覺。不是痛,是空。像是有人用極細的針,把一小塊滾燙的記憶從她的胸口輕輕挑走。許念慈離開時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她心口驟然降下來的溫度,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指尖是冰的。

她把手伸去碰剛沖好、還冒著白煙的手沖壺,霧氣纏上她的指節,卻沒有帶來任何暖意。阿雀師沉默地看著她,將白色的手沖壺往後挪了一點,沒有說話。他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臉上,今天多了一絲近乎悲憫的皺紋。

「被看見了,就回不去了。」一道溫柔卻清晰的女聲從她身後響起。

林以微猛地回頭。

不知何時,通往二樓閣樓的那道窄小木梯旁,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裙,外頭罩著一件墨綠色的開襟針織衫,頭髮已經有了些許銀白,卻被整齊地挽在腦後,只用一支木簪固定。她的眼睛很深,像是裝著另一個雨季。

是葉昭華。

上一秒她還在牆邊翻閱手稿,下一秒,她已經像雨水滲進木頭紋理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

「葉老師……」林以微的聲音有點啞。

葉昭華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對林以微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上來吧。」她輕聲說,「有些話,不能在樓下說。阿雀,你顧一下店。」

阿雀師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手沖壺,讓熱水穩定地、細細地澆淋在咖啡粉上。那個規律的、繞圈的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結界。

林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葉昭華,踩上了那條窄小到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木梯。木梯發出輕輕的、年代久遠的吱呀聲,每走一步,腳下就揚起一點點陳舊木頭與乾燥薰衣草混合的香氣。

閣樓比她想像中還要小,還要滿。

這裡沒有座位,只有一整面傾斜的天窗,雨水正順著玻璃往下滑,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道發亮的痕跡。天窗下是一張極大的、鋪著防塵布的木工作桌,桌上堆滿了手稿、褪色的色鉛筆、乾掉的墨水瓶,還有數不清的、已經空了的咖啡杯。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牆。

牆上貼滿了照片和卡片。

不是許念慈那樣的手寫童話手稿,而是更私人的、更生活的東西。泛黃的拍立得、被雨水暈開的車票、小小的、摺成愛心形狀的便利貼、還有許多張用原子筆匆匆寫下的「謝謝你」。每一張卡片的角落,都畫著一根小小的、潔白的羽毛。

那是被治癒者的感謝。

林以微的目光被其中一張照片吸住了。那是一張在擎天崗拍的合照,照片裡的葉昭華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笑容燦爛得像是能把陽光都揉碎,她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兩人緊緊牽著手。而現在站在她眼前的葉昭華,雖然依舊溫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把光給抽走了。

「很像,對不對?」葉昭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語氣裡沒有懷念,只有平靜,「那是二十年前的我。那時候,我剛寫完第三十四個童話。」

她走到工作桌前,輕輕掀開了那塊防塵布。

防塵布下,什麼稿紙都沒有。只有一本書。

一本和林以微心口那本一模一樣的、發光的童話書。只是,這本書的光已經黯淡到了幾乎看不見的地步。書頁是敞開的,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隻被雨淋濕後再也飛不起來的鳥。而書頁之間,原本應該插著七根潔白發光羽毛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七個小小的、焦黑色的、像是被火吻過的凹痕。

一股寒意,順著林以微的脊椎竄了上來,比指尖的冰冷更甚。

「妳看見了。」葉昭華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七個焦黑的凹痕。她的指尖,也和林以微一樣,是冰的。甚至更冰,「這就是代價的盡頭。」

林以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葉昭華轉過身,背靠著工作桌,看著林以微,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

「我用了七年,救了七個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鐘一樣敲在閣樓的空氣裡,「第一個是和我同實驗室、被指導教授剽竊論文後又被男友拋棄的學妹。我為她寫了《被偷走星星的公主》,她忘了那個男人的臉,卻記得自己本來就擁有一整片星空。第二個是在中山市場賣了三十年魚、卻被丈夫捲走所有積蓄跑路的阿姨。我為她寫了《忘記回家的漁夫》,她不再每天以淚洗面,而是重新開始學著醃漬醬菜……每一個,我都記得。」

她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可是以微,妳知道我現在還記得什麼嗎?我記得我救過七個人,記得他們的故事,記得我寫過的每一個童話的結局。但我不記得,我為什麼要寫童話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裡,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我看著以前最喜歡的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心裡沒有任何波動。我聽見樓下那對高中生為了分手而哭泣,我覺得吵。我甚至……」葉昭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我甚至已經想不起來,當年那個在雨中,願意為我撐傘、為我寫第一首歪斜情詩的男孩子,他的聲音是什麼樣子了。七根羽毛,對應的是我關於『愛』的七種最原始的能力。心動、悸動、等待的焦躁、吃醋的酸澀、思念的重量、流淚的衝動,以及……相信童話會成真的、那份最傻的勇氣。」

「當最後一根羽毛凋零的時候,我就成了一個空殼。一個還能說話、還能沖咖啡、還能告訴後來者規則,卻再也寫不出任何一個帶有溫度的字的空殼。」

閣樓裡只剩下雨打在天窗上的滴答聲。

林以微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她想起了陳子航。想起了那個在師大附中穿堂下,為了等她下課而淋得半身濕透、卻還是笑著把外套脫給她的少年。想起了那封被她藏在抽屜最深處、用立可白塗改了無數次才寫成的情書。那是她的第一根羽毛,她已經感覺不到那份悸動了。那麼,剩下的六根呢?是不是有一天,她也會忘記在華山文創園區,她和陳子航第一次牽手時,手心裡那層薄薄的汗?忘記他們在跨年夜的陽明山上,一起對著煙火許下要永遠在一起的、愚蠢卻真摯的願望?

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所以,妳必須答應我三件事。」葉昭華的聲音將她從恐慌中拉回。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一把出鞘的軟劍,「這是執筆者用七根羽毛換來的守則,妳必須用命記住。」

「第一,不可為不願遺忘的人強行改寫。」

葉昭華一字一句地說:「敘事煉金的前提,是對方『真心想被拯救』。如果那個人抱著痛苦不肯放手,即使他的眼淚再滾燙,妳也看不見他的心碎物。強行用羽毛筆去觸碰,只會讓筆尖折斷,讓妳的羽毛無端耗損,卻什麼也換不回來。有些人的痛苦,是他活下去的勳章,妳不能剝奪。」

「第二,不可同時動用兩根羽毛。」

「一個童話,換一片初心。這是等價交換。貪心想要一次治癒兩重悲傷,或是想一次寫出更強大的童話而動用兩根羽毛,敘事的天平會瞬間失衡。輕則兩根羽毛同時枯萎,重則……」葉昭華看了一眼自己那本焦黑的書,「會讓敘事產生裂縫,被妳治癒的人,記憶會變得破碎不堪,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絕對、絕對不可為同一個人使用能力兩次。」葉昭華的語氣重得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林以微的骨頭裡,「無論他之後再經歷多大的痛苦,無論妳多想救他,都不行。敘事是有記憶的,同一個靈魂,只能被改寫一次。第二次的改寫,會被視為對敘事的褻瀆,會引來『反噬』。被改寫者的遺忘會像潰堤一樣,把妳為他寫下的童話、以及妳自己殘存的記憶,全部沖垮。妳會迷失在自己編織的童話裡,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三條鐵則,像三顆冰冷的釘子,釘進了林以微的心裡。

就在這時,閣樓的木梯再次發出吱呀聲。

阿雀師端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上來了。他依舊沉默,只是將其中一杯顏色較淺、還浮著細膩泡沫的拿鐵推給林以微,另一杯深黑色的咖啡則遞給葉昭華。

「阿雀師是中立者。」葉昭華接過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臉上的銳利又退去,變回那個溫柔的導師,「他不屬於任何一個執筆者,他屬於這間咖啡廳本身。這間店在赤峰街存在了三十年,經歷過四個執筆者,我是第三個,妳是第四個。」

阿雀師放下咖啡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話。

「羽毛筆,不會隨便選人。」他看著林以微,眼神深不見底,「它只會選那種,心裡還懷抱著童話,卻又已經被現實逼到快要破碎的作家。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會明白『遺忘』的重量,也才會願意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去換別人的重生。妳在截稿日前抱著被雨淋爛的手稿走進來時,妳的心碎聲,整條街都聽見了。」

林以微握著溫熱的咖啡杯,指尖的冰冷似乎被驅散了一點點,但心裡卻更冷了。

她望向閣樓牆上那無數張感謝小卡。每一張笑臉的背後,都是一根羽毛的枯萎。都是葉昭華、以及更早的執筆者們,用自己的心動、自己的眼淚、自己相信愛的能力,一點一點換來的。

她渴望成為那樣的人。渴望自己的文字不再是出版社退稿信上那句冰冷的「不符合市場需求」,而是能真正接住一個墜落靈魂的柔軟網子。可是,她恐懼。恐懼自己終將變成和葉昭華一樣,看著最愛的書也無動於衷、聽見最悲傷的哭聲也覺得吵雜的空殼。

如果救人的代價,是讓自己再也無法去愛,那這樣的拯救,究竟是善,還是另一種殘忍?

「我……我還能拒絕嗎?」林以微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葉昭華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當妳接住第一滴眼淚、看見第一個心碎物的時候,契約就已經成立了。妳可以選擇不再傾聽,不再動筆。但妳心口的書,已經翻開了。那些已經枯萎的羽毛,不會再長回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以微的肩膀,那隻手的溫度,冰得讓林以微想哭,「這不是詛咒,以微。這是妳自己選擇的、溫柔的代價。妳要學會的,不是怎麼不去失去,而是怎麼在失去的過程中,依然記得自己為什麼出發。」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敲在天窗上,發出急促的鼓點。

林以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杯中晃動的咖啡倒影。倒影裡的她,臉色蒼白,眼神茫然。

而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叮咚」一聲。

是咖啡廳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在這個雨勢最猛烈的午後。

阿雀師和葉昭華同時朝樓梯口看去。

林以微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她想起了三天前,那個在雨幕中舉起相機、隔著玻璃門拍下她的黑傘身影。

閣樓的天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淡的、水氣凝結成的痕跡,形狀像極了一個相機鏡頭的圓形。

而樓下,一個還帶著雨水濕氣的、溫和的男聲,伴隨著黑膠唱片細微的雜音,輕輕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遺忘』嗎?我在網路地圖上找不到,但……有人說,下雨的時候,往最深的巷子裡走,就能看見燈光。」

那個聲音,林以微沒有聽過。卻讓她手中的咖啡杯,無法抑制地、輕輕晃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 未傳出的訊息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那句「有人說,下雨的時候,往最深的巷子裡走,就能看見燈光」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佈滿黑膠雜音的空氣裡,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林以微扶著閣樓老舊的木扶手,一步一步走下來。她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阿雀師站在吧檯後面,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看過太多離合的手,安靜地擦拭著一個已經很乾淨的玻璃杯。葉昭華則站在閣樓樓梯的陰影裡,半張臉隱在光線之外,唇角有一抹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木門被推開了一半,雨的濕氣和街上車燈的反光一起湧了進來。

門外站著的,並不是林以微想像中那個撐著黑傘、拿著相機的男人。

是一個男孩。

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到有些發白的淡藍色大學生制服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外面套了一件過大的深色防水外套。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軟軟地貼在額前,鏡片上全是細小的水珠,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後背包,褲管和球鞋的邊緣沾滿了泥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用走的走過來的。

他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不敢完全踏進來,雙手緊緊抓著背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他看見林以微時,像是受驚的小動物,猛地低下頭。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走錯了?這裡……真的是咖啡廳嗎?我在網路地圖上怎麼找都找不到……是打工地方的前輩說的,他說如果真的很難過,雨下得很大的時候來赤峰街最裡面找找看,說不定會有一盞燈……」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沙啞得像是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林以微的心,剛剛漏跳的那一拍,慢慢地、悄悄地落了回去,變成一種更柔軟的、帶著酸澀的平靜。她認得這種眼神。她在許念慈身上也看過,那是一種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胸口,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茫然的痛。

「沒有走錯。」林以微輕聲說,她對他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這間屋子裡的燈光一樣溫暖,「這裡是『遺忘 Aftertale』。外面雨很大,先進來吧。」

她走過去,輕輕將那扇總是起霧的木門完全敞開。男孩猶豫了一下,才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跨過了那道門檻。

就在他踏進來的瞬間,門上的銅鈴鐺發出一聲比平時更加清越的「叮咚」,吧檯上那支一直安靜躺在深藍色絨布盒裡的白鴿羽毛筆,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阿雀師的眼神與葉昭華在空中交會了一瞬。

雨天限定的結界,再次開啟了。

男孩被引到靠窗的那個老位置坐下。阿雀師無聲地送上一杯冒著熱氣的黑糖拿鐵和一小碟手工餅乾,卻沒有多問一句。林以微在他對面坐下,將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他。

「謝謝……」男孩接過毛巾,胡亂地擦了擦頭髮和鏡片,這才露出一張乾淨卻極度疲憊的臉。他的眼睛很腫,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顯示他已經哭過很多次、也熬過很多夜。「我叫陳佑宇,是北藝大電影系三年級的學生……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關係,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林以微將手輕輕覆在桌上,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在這裡,不用說得很有條理,也不用堅強。」

或許是這句話裡的溫柔觸動了什麼,陳佑宇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杯拿鐵上漂浮的拉花,聲音開始破碎。

「我喜歡一個人……喜歡了三年。從大一剛進社團就喜歡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機殼的邊緣已經磨損發黃,螢幕上貼的保護貼也裂了一道細痕,「她是我們社團的學姊,大我一屆,人很溫柔,對誰都很好。她教我怎麼拿攝影機,怎麼寫分鏡,熬夜剪片的時候會幫我買宵夜……我以為……我以為她對我是不一樣的。」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了一個對話框。那是一個只有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的對話框,滿滿的綠色訊息框,一路往上滑,滑不到盡頭。

「我每天都會傳訊息給她。早安、今天天氣很好、我看到一隻很可愛的貓、學姊妳吃飯了嗎……她偶爾會回,回得很短,但我就會開心一整天。我把所有想對她說的話,都打在這裡。有些傳出去了,有些……不敢傳,就一直存在草稿裡。」

陳佑宇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囈語。他點開了最底下的一個草稿。

那是一封很長、很長的訊息。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是笨拙地、真誠地把三年的喜歡全部攤開來。寫他第一次在迎新會上看見學姊穿著白襯衫的樣子,寫他如何鼓起勇氣坐在她旁邊,寫他為了能和她多說一句話而加入的每一個熬夜的企劃,寫他無數次在捷運上、在教室窗邊、在雨中的站牌下,看著她的背影卻不敢叫住她的瞬間。訊息的最後一句是:

「學姊,我喜歡妳很久很久了。如果可以,能不能……讓我請妳喝一杯咖啡就好?」

「我寫了三個月,改了幾百次。」陳佑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上個禮拜,我終於……終於按下傳送了。」

林以微的心揪緊了。她看見那滴滾燙的眼淚在螢幕上暈開,而那個對話框的上方,清晰地顯示著兩行冰冷的字。

已讀。

然後,在幾分鐘之後,對方的頭貼變成了灰色,底下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對方已封鎖你,你將無法傳送訊息給對方。

「她已讀了。然後就……封鎖我了。什麼都沒有說,連一個句點都沒有。」陳佑宇死死地抓著手機,指節泛白,像是抓著一塊燒紅的炭,卻不肯鬆手,「我是不是很噁心?是不是我的喜歡,對她來說是一種困擾?是一種騷擾?我每天傳的那些早安晚安,是不是讓她覺得很煩?我……我是不是把她嚇跑了?我把我們之間最後一點點的關係,都毀掉了……」

他卑微的自我否定,像是一把把鈍掉的小刀,一下一下割在林以微的心上。她明白了,這個男孩的心碎,不是轟轟烈烈的背叛,而是一種更安靜、更漫長的凌遲。是三年來把自己縮到塵埃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顆真心,卻只換來已讀不回與封鎖的、徹底的否定。他的痛苦在於,他不恨對方,他只恨那個不夠好、不夠勇敢、讓對方感到困擾的自己。

林以微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他抓著手機的手背。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那滴還帶著體溫的眼淚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嗡——

手沖咖啡的蒸氣凝固了,黑膠唱片的雜音消失了,窗外的雨聲也遠去了。在陳佑宇的胸口與那支手機之間,有什麼東西,緩緩地、具象化地浮現了出來。

那不是破碎的婚紗,也不是枯萎的捧花。

那是一團由無數個半透明的、發著微弱綠光的訊息泡泡所組成的小小星雲。每一個泡泡裡,都囚禁著一句未曾說出口的話、一個小心翼翼的表情符號、一顆懸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愛心。星雲的核心,則是那封已經被已讀、卻永遠得不到回應的、長長的告白訊息。它像一隻被困在琥珀裡的螢火蟲,明明滅滅,散發著卑微而執著的光,卻照不亮任何地方。整個星雲被一條細細的、由「已讀」兩個字所化成的黑色鎖鏈,死死地捆住,越捆越緊,讓那些光點發出痛苦的嗡鳴。

這就是他的「心碎物」。一封寫了三年,卻在按下傳送鍵的瞬間,就宣告了死亡的訊息。

林以微的眼眶瞬間紅了。她能感覺到那份長達三年的等待有多麼沉重,那份自我厭棄有多麼尖銳。

她沒有立刻收回手。她讓那份痛苦,完整地透過指尖,流進自己的心裡。這是葉昭華教她的第一課——傾聽,必須是完整的。不接住全部的重量,就無法給予真正的童話。

許久,她才緩緩收回手,對著早已淚流滿面的陳佑宇,溫柔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佑宇。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她站起身,走向吧檯。當她打開那個深藍色絨布盒時,裡面的白鴿羽毛筆,正因為感應到那份純粹的、未經污染的少年心事,而散發出比上一次更加燙手的、柔和的白光。筆尖在空氣中輕輕顫抖,彷彿在催促她快一點,再快一點。

林以微拿起筆,走到那面貼滿了童話手稿的牆壁前,抽出一張全新的、帶著淡淡羊皮紙香氣的厚紙。她的心口,那本只有她能看見的光之書,無聲地翻開了第二頁。第二根原本飽滿瑩白的「初心羽毛」,已經開始不安地閃爍、發燙。

她知道代價是什麼。但看著身後那個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不斷顫抖的男孩,她沒有任何猶豫。

羽毛筆落下。

溫暖的金色墨水在紙上流淌開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讓整個咖啡廳的空氣都變得柔和。

她寫下標題——

《青蛙王子的已讀不回》

「從前從前,有一隻住在池塘裡的小青蛙,他深深愛慕著住在城堡裡的公主。」

「小青蛙每天都會把池塘裡最漂亮的蓮葉、最晶瑩的露珠,用荷葉包好,放在公主每天都會經過的窗台上。他從來不敢奢望公主會為他停留,他只是想讓公主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覺得她經過的風,都是香的。」

「小青蛙花了三個季節,學會了一首最動聽的歌。那是一首只有在雨後才會唱的歌,歌聲裡有他所有的喜歡與勇氣。終於有一天,他鼓起所有的力氣,對著城堡的最高處,唱出了那首歌。」

「公主聽見了。她打開窗,看了一眼。但她沒有鼓掌,也沒有回應。她只是輕輕地、關上了窗,並且拉上了窗簾。」

「小青蛙等了很久很久。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晴天等到雨天。他以為是自己的歌聲不夠好聽,是自己的蓮葉不夠漂亮。他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唱那首歌,是不是自己的喜歡,打擾了公主的安靜。」

「可是,后來小青蛙明白了。公主關上窗,不是因為他的歌聲難聽,而是因為公主的世界裡,已經有她想看的風景。他的歌聲沒有錯,他的喜歡也沒有錯。錯的,只是他把自己全部的春天,都寄託在了那一扇不會再打開的窗上。」

「於是,小青蛙不再盯著那扇緊閉的窗了。他轉過身,看見了自己的池塘。池塘裡還有他的朋友,還有滿天星斗的倒影,還有一整片屬於他自己的荷葉田。」

「那天晚上,小青蛙沒有再為公主而唱。他為自己,為池塘,為所有聽得見風聲的生命,唱了一首更大聲、更自由的歌。他的歌聲不再是為了等待一個回應,而是為了證明——即使沒有人傾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值得被唱出來的歌。從此以後,池塘裡的每一隻青蛙,都知道那隻曾經為了公主而歌唱的小青蛙,最終,學會了為自己歌唱。而他的歌聲,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動聽。」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以微的指尖已經冰冷得幾乎握不住筆。心口的第二根羽毛,發出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細微的碎裂聲。

她將那張還帶著墨香與溫度的手稿,輕輕放在陳佑宇的面前。

「佑宇,給你。這是你的故事,新的結局。」

陳佑宇抬起紅腫的眼睛,茫然地接過那張紙。當他的視線落在那些手寫的字跡上時,他胸前那團由訊息泡泡組成的、被黑色鎖鏈捆住的星雲,開始劇烈地閃爍。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起初只是無聲地流淚,到後來,肩膀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當他讀到「他的喜歡也沒有錯」那一句時,他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猛地摀住了自己的嘴,發出一聲壓抑了三年的、嗚咽般的哭聲。

當他讀到最後一句「學會了為自己歌唱」時,奇蹟發生了。

他手中那支一直緊握著的手機,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那個被封鎖的對話框、那封已讀不回的長長訊息、那些懸在半空中的綠色泡泡,全部在一瞬間,化作了無數細小的、溫暖的金色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螢幕裡、從他的胸口,冉冉升起,飄向咖啡廳的天花板,然後無聲地消散在雨聲裡。那條捆住星雲的黑色鎖鏈,也隨著光點的消散,寸寸斷裂。

陳佑宇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機螢幕,又看著那張童話手稿。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一直低垂著、不敢看人的眼睛,第一次,勇敢地、直直地望向了林以微。

那眼神裡,不再只有卑微與自我厭棄,而是多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澈的光。

「謝謝……謝謝妳……」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不再沙啞,「我……我好像……可以呼吸了。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好,是我不值得被喜歡……但原來……原來不是這樣的。我的喜歡,沒有錯……」

他站起身,對著林以微,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那是一個充滿了感激與新生的、鄭重的鞠躬。

「我會……我會試著,為自己唱歌的。」

說完,他將那張童話手稿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自己帆布包的最內層。然後,他推開那扇木門,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但他沒有再把外套的帽子戴起來。他就那樣走進雨裡,林以微清楚地看見,在他的頭頂上方,不知何時,撐起了一把透明的、只有被童話治癒過的人才能看見的傘。雨水落在傘面上,發出輕柔的聲響,卻沒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不再佝僂,反而挺得筆直,像是終於卸下了三年的重量。

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赤峰街的巷口,林以微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軟軟地跌坐回椅子上。

「做得很好。」葉昭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林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覺得好冷。從指尖開始,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正慢慢地往手臂、心口蔓延。她下意識地用雙手環抱住自己,卻發現怎麼也暖不起來。連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的餘溫,她都已經感受不到了。

當天深夜,赤峰街的雨終於停了。遺忘咖啡廳二樓屬於林以微的小小閣樓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林以微蜷縮在被子裡,睡得極不安穩。她的額頭上沁出細細的冷汗,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

夢裡,她回到了高中時的圖書館。那是個同樣下著雨的午後,空氣裡有舊書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穿著制服的陳子航,紅著臉站在書架的陰影裡,遞給她一個摺得整整齊齊的、甚至有些歪扭的淺藍色信封。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劇烈地顫抖,指尖冰涼,卻在碰到她的指尖時,像有電流竄過。信封的摺痕處,因為被他反覆摩挲、反覆猶豫要不要送出,而有著一道深深的、毛躁的摺痕。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那份羞怯、那份悸動、那份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顫慄,是她少女時代最珍貴的寶藏。

可是,夢境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

陳子航顫抖的指尖,變得模糊。淺藍色信封上那道毛躁的摺痕,變得平整。那份讓她心跳加速的羞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從她的心裡抽走了。

她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她想哭,卻發現眼眶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猛地,她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在那裡,那本光之書無聲地懸浮著。第二根初心羽毛,已經徹底枯萎、凋零,化作了灰燼,隨風散去。而與之一起消失的,就是圖書館裡,那封帶著顫抖與摺痕的第一封情書,以及那份她以為會記得一輩子的、初戀的心跳。

她想回憶起陳子航當時的表情,想回憶起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卻發現記憶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空洞的輪廓。她知道自己曾經為那個人心動過,卻再也想不起來,心動究竟是什麼感覺。

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衝到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潑在自己的臉上,卻怎麼也找不回那份失去的溫度。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指尖冰冷得沒有一絲血色。

就在這時,她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張曉羽傳來的訊息,時間顯示為凌晨一點十七分。

「以微,妳最近到底怎麼了?妳還好嗎?妳已經兩次忘記回我訊息了,說好要一起去看的那個展覽妳也沒來。我今天去妳家樓下等妳,妳明明在家卻說妳不在。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不要一個人撐著好不好?有什麼事,告訴我啊!我們不是說好要當一輩子的夥伴嗎?」

訊息的最後,還附帶了一個她們以前最愛用的、哭哭貼圖。

林以微看著那個熟悉的貼圖,心裡卻沒有泛起往常那種溫暖的、想立刻回覆的衝動。她的內心,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只剩下一片冷清的、麻木的空洞。她甚至覺得,張曉羽的關心,有一點點……吵。

她拿著手機,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卻不知道該回什麼。

而閣樓的窗外,不知何時,雨又悄悄地落了下來。

在對面那棟廢棄公寓的二樓窗台後,一點微弱的、橘紅色的火光,一明一滅。

有人在那裡,靜靜地站了很久,手中相機的鏡頭,正對著她這扇亮著燈的、起霧的窗。快門被輕輕按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將她此刻蒼白、空洞、捂著心口的模樣,清晰地捕捉了下來。

照片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在雨氣中有些暈開。

「第二根羽毛,消失了。妳還剩下五次心動的機會。」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 闖入的夥伴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張曉羽傳來的那則訊息依然亮在螢幕上,螢幕的光映得林以微的臉色更加蒼白。

「以微,妳最近到底怎麼了?妳還好嗎?妳已經兩次忘記回我訊息了,說好要一起去看的那個展覽妳也沒來。我今天去妳家樓下等妳,妳明明在家卻說妳不在。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不要一個人撐著好不好?有什麼事,告訴我啊!我們不是說好要當一輩子的夥伴嗎?」

最後那個她們從大學時期就一直在用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哭哭貼圖,在黑暗的閣樓裡顯得有些刺眼。

林以微盯著那個貼圖看了很久,試圖在心裡翻找出過去那種會被輕易逗笑、會立刻回一長串語音訊息、會因為朋友的一點點關心就覺得世界還很溫暖的感覺。可是沒有。那口名為共感的井,像是被什麼東西無聲地抽乾了,只剩下潮濕的井壁和冷冷的回音。她甚至覺得那份直白的關心有點沉重,有點吵,讓她想把手機反蓋過去。她覺得自己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看這個世界,什麼都看得見,卻什麼都摸不到。

她把手機螢幕按暗,蜷縮在閣樓的藤椅裡,雙手下意識地摀住心口。那裡,那本只有她看得見的、發著微光的童話書,正安靜地懸浮著。第二根羽毛已經徹底枯萎、化作灰燼飄散了。關於陳子航,那個在台大圖書館的午後,他紅著臉、手指發抖著遞給她第一封情書的記憶,已經像被橡皮擦徹底抹去一樣,連一點粉屑都沒有留下。她記得有過那封信,記得信紙的顏色,卻再也想不起當時心臟是如何失速、如何因為一句笨拙的喜歡就快樂得整夜睡不著。那種顫抖,那種滾燙的、帶著羞怯的悸動,永遠地消失了。

指尖傳來一陣更深的寒意。她伸出手,看著自己蒼白的指節,剛剛才為陳佑宇沖煮過咖啡的手,此刻竟感受不到任何餘溫。連咖啡的熱氣,似乎都無法在她皮膚上停留。

窗外的雨又落下來了,細細密密地敲在赤峰街斑駁的屋瓦上。對面那棟廢棄公寓的二樓窗台後,那點橘紅色的火光終於熄滅了。黑暗中,相機的快門被無聲地按下,將她此刻空洞地捂著胸口、眼神渙散的模樣,完整地封存在底片裡。

隔天,雨依然沒停。這是台北的梅雨季,雨水像是這座城市替所有說不出話的人哭泣的方式,連綿不絕。

張曉羽的選物店「曉路」就在赤峰街的中段,距離「遺忘 Aftertale」不過三個店面的距離。那是一間她大學畢業後用存款和貸款硬撐起來的小店,裡頭賣著她從各地淘來的古著、手作陶杯和獨立刊物,門口總是擺著一塊手寫的小黑板,寫著當日的心情。張曉羽這個人,就跟她的店一樣,直率、明亮、帶著一點不馴的嗆辣。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最愛嗆林以微「妳這個腦袋裡只長童話的笨蛋」,卻也是當年林以微被出版社退稿、被陳子航拋下後,唯一一個陪她在租屋處的地板上喝到爛醉、聽她哭到天亮的人。

這幾天,張曉羽覺得林以微很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前天下午,她特地繞去中山站的甜點店,買了林以微最愛的那間草莓蛋糕。那間店的草莓蛋糕要排隊半小時,鮮奶油輕盈得像雲朵,草莓又大又甜,是林以微以前只要吃一口就會瞇起眼睛、發出滿足嘆息的寶物。可是那天,林以微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拿起叉子,機械式地吃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謝謝,很好吃。」沒有光,沒有笑,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份便利商店的報表。

更讓張曉羽在意的是,上週她們約好要一起去華山看那個籌備了半年的插畫展。林以微是那麼期待,甚至提前一個月就把展覽的資訊截圖傳給她,說一定要一起去。可是到了當天,林以微沒有出現,訊息不回,電話不接。隔天再問起,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說:「啊,對不起,我忘了。」忘了?林以微怎麼會忘記這種事?她是那種會把朋友隨口說過的喜好都記在備忘錄裡的人啊。

還有,她們以前最愛窩在被窩裡一起看愛情電影,看到感動處兩個人會抱在一起哭得稀裡嘩啦。昨晚張曉羽傳了一部新上映的愛情電影預告給她,問她要不要週末一起去看,林以微回覆的卻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再說。」

那種冷淡,不是生氣,不是忙碌,而是一種更讓人心慌的、彷彿靈魂被抽走一部分之後的鈍感。

張曉羽決定不再等了。

午後三點,雨勢稍歇,轉為綿綿的細雨。她假裝要去巷口的超商補貨,實則一直站在選物店的玻璃門後,眼睛緊緊盯著那個從大學起就熟悉無比的背影。林以微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色風衣,腳步很輕,卻沒有任何猶豫地,走向了那條巷弄最深處,那間理論上不應該存在的咖啡廳。

那間咖啡廳,張曉羽知道。赤峰街的老住戶偶爾會提起,說那裡以前是一間廢棄的裁縫店,後來莫名其妙就變成了一間從不在網路地圖上顯示、也從不做任何宣傳的咖啡廳。只有下雨天才會亮燈,只有迷路的人才會走進去。張曉羽以前只當它是都市傳說,沒想到林以微竟然會走進去。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等林以微推開那扇爬滿薜荔的木門消失後,才快步跟了上去。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溫暖的、混合著手沖咖啡香氣與老式黑膠唱片雜音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頭濕冷的雨氣形成鮮明的對比。咖啡廳裡的光線是暖黃色的,牆上掛滿了手寫的童話手稿,空氣中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光塵在緩慢漂浮。

然後,她看見了那一幕,讓她畢生難忘的一幕。

林以微坐在吧檯前,她的對面坐著一個抱著一束早已枯萎、葉片發黑的捧花的女人。那女人哭得不能自已,眼淚滾燙地滑落。而林以微,她輕輕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滴眼淚的瞬間,她的眼神變了,變得空靈而遙遠。緊接著,一束乾枯的花束的幻影,竟然真的浮現在女人的胸前,散發著絕望的氣息。那就是葉昭華所說的「心碎物」。

下一秒,林以微拿起了那支羽毛筆。那支筆的羽毛潔白得不可思議,筆尖在觸碰到泛黃稿紙的瞬間,竟有微光流轉。她開始書寫,神情專注而溫柔,嘴裡輕聲念著童話的句子——那是關於灰姑娘的故事,卻不是午夜逃跑的灰姑娘,而是那個在玻璃鞋合腳之後,選擇脫下鞋子、赤腳走回廚房,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打造一雙更合腳的鞋的灰姑娘。

隨著她的書寫,女人的哭聲漸漸平息,那束枯萎捧花的幻影一點點化作光點消散。女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空白的平靜。她對林以微深深鞠躬,道謝後撐起一把透明的傘,走入雨中,彷彿真的被什麼溫柔的東西保護了起來。

而林以微,在女人離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扶住吧檯,死死摀住自己的心口。她的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

「林以微!」張曉羽再也忍不住,衝了過去,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妳在幹什麼?妳到底在幹什麼!」

林以微抬起頭,看見是張曉羽,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那種鈍鈍的麻木所覆蓋。「曉羽?妳……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還想問妳呢!」張曉羽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心疼而顫抖,她抓住林以微冰冷的手,那溫度讓她嚇了一跳,「這是什麼地方?妳剛剛對那個女生做了什麼?妳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妳的手為什麼這麼冰?妳是不是又在做什麼傻事?」

一直沉默地站在吧檯後擦拭著咖啡杯的阿雀師,此刻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個看起來像是普通咖啡廳老闆的中年男人,眼神卻深邃得像是看過了三十年的生離死別。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為兩人各倒了一杯熱咖啡,氤氳的蒸氣裊裊升起,暫時隔開了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張力。

「我沒有做傻事。」林以微接過咖啡,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試圖汲取一點點溫暖,「我在幫她。曉羽,妳不懂,那種被婚姻背叛、為家庭放棄一切卻被留在原地的痛苦,有多難受。我只是……把她的痛苦,改寫成一個比較溫柔的故事而已。讓她可以忘記,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忘記?」張曉羽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音調陡然拔高,「所以妳就用妳自己的記憶去換?用妳自己的感覺去換?我剛剛都看到了!妳每幫一個人,妳就變得更不像妳自己!草莓蛋糕妳吃不出味道,電影妳看得想睡,連我跟妳的約定妳都能忘記!林以微,妳告訴我,妳到底換了幾次?妳到底忘記了什麼?」

林以微的肩膀微微顫抖,她低下頭,不敢去看張曉羽那雙因為擔憂而泛紅的眼睛。「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得救了。這是我身為童話作家,唯一能做到的、唯一有價值的事情了。我的故事在出版社眼裡一文不值,沒有人要看,可是在這裡,我的故事可以真的救人。曉羽,這是我唯一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有用的方式。」

「放屁!」張曉羽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一向毒舌,此刻卻每一句都帶著哭腔,「什麼叫做唯一有價值的事?妳的價值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嗎?妳知不知道妳現在的樣子有多讓人心疼?妳以前明明是最容易感動、最容易哭、最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開心半天的人!現在呢?妳的心跳呢?妳的眼淚呢?妳把這些都給了陌生人,那妳自己怎麼辦?妳把自己全部換光了,變成一個空殼,就叫有價值嗎?」

兩人的爭執在安靜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雨聲、黑膠唱片的沙沙聲,都成了這場激烈對話的背景音。林以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可是那眼淚,卻是冰冷的,滑過臉頰,沒有任何溫度。她想起葉昭華的警告——羽毛盡數凋零,將成為無法再愛、也無法再寫出童話的空殼。她害怕,可是她更害怕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心碎的人在雨中無助地哭泣。

「我停不下來的……」她哽咽著,聲音細若蚊蚋,「我聽見她們在哭,我就沒辦法假裝沒聽見。阿雀師說,羽毛筆會選擇它想選擇的人,或許……或許這就是我的使命。」

「使命個頭啦!」張曉羽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身體,「我不管什麼使命不使命,我只知道妳是林以微,是那個會跟我搶最後一塊雞排、會為了陳子航那個王八蛋哭到眼睛腫起來的林以微!我不准妳再這樣傷害自己了,聽見沒有?」

溫暖的懷抱讓林以微冰冷的指尖似乎有了一絲知覺,她在好友的懷裡,第一次放聲大哭,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阿雀師端來的咖啡,蒸氣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繚繞,像是一道短暫的、溫柔的結界,將外界的風雨暫時隔絕。阿雀師看著相擁的兩人,輕聲說了一句:「有些雨,要兩個人一起撐傘,才不會淋濕。」

許久,張曉羽才放開她,眼神堅定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抹去臉上的淚水,直視著林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微,妳聽好。我不管妳那個什麼狗屁等價交換的規則是什麼,也不管妳那個什麼羽毛還剩下幾根。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妳一個人待在這裡了。我會找出阻止羽毛凋零的方法,我會去翻遍所有關於這間店的傳說,我會去問葉小姐,去問阿雀師。就算要我把整條赤峰街都翻過來,我也一定會找到讓妳不用再用自己去換別人的方法。」

她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帶著她一貫的、蠻不講理的護短。林以微看著她,心中那片麻木的冰原,似乎被鑿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就在這時,咖啡廳那扇許久未響的木門門鈴,突然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兩人同時回頭,卻只看見門外空無一人,只有無盡的雨幕。

而在吧檯的最角落,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人看見是誰放下的。張曉羽走過去,拿起信封,抽出裡頭的東西——那是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裡,是林以微在閣樓裡捂著心口、臉色蒼白的模樣,正是昨夜雨中的那個瞬間。照片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有些暈開的字。

「第三根羽毛,正在枯萎。想救她,就來問我。」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相機形狀的塗鴉。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 枯萎的捧花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赤峰街的午後,雨是斜的,像無數條細細的銀線,從中山站那頭一路織過來,把整條街的紅磚、招牌、還有騎樓下機車的坐墊都織進了一層濕亮的薄膜。遺忘 Aftertale 木門上的那枚銅鈴還在微微晃著,餘音在潮濕的空氣裡拉得很長,很長。

張曉羽手裡捏著那張拍立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照片上的林以微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閣樓昏黃的燈光下,她捂著心口跪坐在地板上,臉色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眼角卻沒有淚。那是一種痛到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的表情。而照片的背面,那行暈開的原子筆字跡,像是被雨水吻過,邊緣微微化開——「第三根羽毛,正在枯萎。想救她,就來問我。」底下的那個相機塗鴉,線條簡單卻精準,鏡頭的位置甚至還點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誰?是誰拍的?」張曉羽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她猛地轉頭看向門外,雨幕之外只有來往行人的模糊傘影,赤峰街的巷口,一輛發財車正緩緩倒車,發出嗶嗶的警示聲。「有種就出來啊!躲在暗處偷拍算什麼?想救她?你在威脅誰啊!」

林以微卻沒有動。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痛苦的自己。昨夜第二根羽毛凋零時的冰冷,彷彿還殘留在指尖。那種從心口深處被抽走什麼的感覺,不是痛,是一種空。像是圖書館裡那本被她反覆翻閱、邊角已經捲起的言情小說,突然被人從中間撕掉了最喜歡的那一頁,而她甚至想不起來那一頁寫了什麼,只記得自己曾經為那一頁心跳得很快,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現在,那份心跳不見了。

「以微!」張曉羽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妳聽到沒有?我說了我會找到方法的!妳不要再……不要再隨便用那個什麼爛羽毛了!妳聽到沒有!」

吧檯後的阿雀師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沒有過來,只是將剛沖好的一壺手沖咖啡,緩緩地注進兩個已經溫好的白瓷杯裡。蒸氣裊裊上升,在起霧的玻璃窗上暈開一小片清明。

「曉羽,讓她自己決定吧。」阿雀師的聲音總是像咖啡粉落入濾杯時的沙沙聲,溫和卻帶著一種經過時間沉澱的重量,「羽毛會選主人,不是沒有原因的。有些人,天生就是會把別人的雨,撐在自己傘下的人。」

林以微終於回過神來,她輕輕將那張拍立得從張曉羽手中抽回,指尖觸碰到相紙粗糙的表面,冰涼。

「他沒有惡意。」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卻讓激動的張曉羽愣了一下,「我感覺不到惡意。他的鏡頭……很溫柔。」

這是敘事煉金賦予她的另一種感知,在觸碰到他人滾燙的眼淚時,她能看見心碎物。而此刻,即使沒有眼淚,她似乎也能從這張照片的構圖、光線、甚至那個小小的光點裡,感覺到拍攝者當下的情緒。那是一種克制的、帶著心疼的注視,而不是偷窺的惡意。

葉小姐的三條鐵則在她腦海中清晰地響起。不可強行改寫不願遺忘者、不可同時動用兩根羽毛、絕不可對同一人使用能力兩次。前兩條她都謹記在心,第三條……她想起閣樓牆上那本發光的童話書,書頁間僅存的五根羽毛,如今只剩下四根在微微發光。每一根的枯萎,都伴隨著指尖更深的冰冷,和一段記憶的徹底蒸發。

就在這時,木門的銅鈴,再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不是風。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收起了手中的透明長傘,傘尖的水滴在門口的木質踏墊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她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素雅的米色洋裝,外頭罩著一件已經有些起毛球的針織外套。她的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卻掩不住眼下的烏青和一種長年疲憊後的空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懷裡,她緊緊抱著一束花。

那是一束捧花。早已枯萎的捧花。

白玫瑰的花瓣已經全部乾枯、捲曲,呈現一種近乎腐敗的焦褐色,滿天星碎成了細小的粉末,緞帶也褪了色,鬆鬆垮垮地垂落下來。可她抱得那樣緊,彷彿那不是一束早該丟進垃圾桶的垃圾,而是她十年人生裡唯一抓住的東西。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只是茫然地站在門口,看著店內暖黃的燈光,眼神裡充滿了近鄉情怯的猶豫與渴望。

「請……請問,這裡是遺忘嗎?」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是念慈……許念慈叫我來的。她說,妳們可以讓人不那麼痛。」

張曉羽和林以微對視了一眼。許念慈,那個在上個月抱著一封被退稿的辭職信、在這裡哭到不能自已,最後帶著一本《小美人魚學會獨自跳舞》的童話離開的年輕老師。她走的時候,臉上是久違的光。

「請進。」林以微輕聲說,她走上前,自然地接過女人手中的濕傘,替她放在門邊的傘桶裡。指尖相觸的瞬間,女人的手冰冷得嚇人,「外面雨很大,先喝杯熱的吧。」

女人被引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阿雀師已經端來了一杯熱可可,濃郁的香氣伴隨著綿密的奶泡,驅散了一絲寒意。女人捧著杯子,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束枯萎的捧花,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乾枯的花瓣上,沒有激起任何聲音。

「我叫周芷柔。」她哽咽著開口,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念慈是我以前在國小代課時的同事。她說……她說妳能把悲傷變成故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的故事,是從十年前那場婚禮開始的。

十年前,她是師範體系最受期待的美術老師,畫筆是她的翅膀,孩子們的笑容是她的顏料。她與大學時相戀七年的學長結婚,婚禮上,她捧著的就是這束白玫瑰捧花,學長曾對她發誓,會讓她一輩子當最快樂的新娘,不用為生活折腰。婚後,她為了支持丈夫創業,辭去了教職,在家相夫教子,畫筆被收進了儲藏室最深處的紙箱,顏料也乾涸了。十年間,她從一個會為了日落的顏色而感動落淚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只會計算柴米油鹽、在婆家與丈夫之間小心翼翼維持平衡的家庭主婦。

「我以為,這就是愛。」周芷柔的聲音破碎不堪,「我把我的夢想,我的翅膀,都摺起來,放進了他的口袋裡。我以為他會好好珍惜。可是上個月,我在他外套口袋裡,發現了一張婦產科的收據……還有,一張他跟別的女人去汽車旅館的發票。」

她的丈夫,那個曾經溫柔的學長,早已在創業成功後,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嫌她不修邊幅,嫌她話題無聊,嫌她只會圍著孩子打轉。他甚至對她說:「妳看看妳現在的樣子,哪裡還像當年那個拿著畫筆發光的女孩?妳看看外面的女人,哪一個不是獨立又漂亮?」

最讓她崩潰的不是背叛本身,而是她發現,自己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發現自己早已不認識自己了。那束捧花,是她十年婚姻唯一的信物,也是她僅存的、證明自己曾經被愛過、曾經幸福過的證據。所以即使它已經枯萎、腐爛、甚至發出淡淡的霉味,她也無法鬆手。一旦鬆手,就好像連那十年,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我是不是很傻?」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林以微,「我是不是活該?」

林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到了周芷柔臉頰上那滴滾燙的眼淚。

剎那間,整個咖啡廳的聲音都消失了。

在林以微的視野裡,周芷柔懷中的那束枯萎捧花,猛地膨脹、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無數條灰色的、由「自我否定」、「委屈」、「不甘」與「執念」構成的絲線,從捧花的花梗中蔓延出來,緊緊纏繞住周芷柔的心臟、喉嚨與雙手。那些絲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巨大的、空洞的鳥籠,而鳥籠裡,關著一個穿著婚紗、卻低著頭、翅膀被折斷的小小新娘。那就是她的心碎物——不是捧花本身,而是被捧花所囚禁的、那個放棄了自己、卻仍緊抓著過去不放的自己。

好痛。林以微的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是十年份的、被辜負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那本童話書傳來的躁動。她能感覺到,第三根羽毛正在發燙,渴望著被使用。

「芷柔,妳不傻。」林以微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她握住了周芷柔冰冷的手,「妳只是……太溫柔了,溫柔到忘了,妳的畫筆,本來是為自己而拿的。」

她站起身,走向吧檯最深處那個上了鎖的木盒。張曉羽想伸手拉住她,卻被她眼神中的決絕所阻止。林以微打開木盒,取出了那支以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筆身溫潤,在雨天的微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銀色光暈。

她翻開一本空白的手稿本,筆尖輕輕點在紙面上。

「我想為妳寫一個童話。」她輕聲說,筆尖開始流淌出淡金色的墨水,「一個關於灰姑娘的故事。」

周芷柔茫然地看著她。

「童話裡的灰姑娘,在午夜十二點,總是驚慌地跑回閣樓,掉下一隻玻璃鞋,等待王子來尋找。可是,芷柔,如果那隻玻璃鞋,根本不合腳呢?如果那雙鞋,是王子按照他想像中公主的尺寸打造的,穿上去的每一步,都磨得妳鮮血淋漓呢?」

林以微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筆,都伴隨著心口一陣輕微的抽痛。

「所以,這一次,灰姑娘沒有跑。」

「當鐘聲敲響,南瓜馬車即將變回南瓜,老鼠車伕即將變回老鼠時,灰姑娘站在華麗宮殿的階梯上,她看著那雙閃閃發光、卻讓她寸步難行的玻璃鞋,忽然笑了。她彎下腰,親手脫下了那雙不合腳的鞋,將它輕輕地放在階梯上。」

「她沒有等待王子。她赤著腳,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間閣樓。但這一次,她推開閣樓的門,不是為了躲藏,而是為了拿回那把被灰塵覆蓋的掃帚,和那盒被遺忘的顏料。她用那把掃帚,掃去了滿屋的灰燼;用那盒顏料,在閣樓小小的窗戶上,畫出了一整片屬於自己的星空。」

「從此以後,灰姑娘不再是等待被挑選的公主,她成了閣樓裡的畫家。她畫星空,畫南瓜,也畫那雙被她留在階梯上的玻璃鞋。她不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她的價值,因為她的雙腳,已經學會了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地奔跑。」

故事寫完了。淡金色的墨水在紙頁上微微發光。

林以微將手稿本,輕輕推到周芷柔面前。

「看看吧,這是妳的故事。」

周芷柔顫抖著手,接過那幾頁薄薄的紙。她一行一行地讀著,起初只是無聲的啜泣,讀到「親手脫下那雙不合腳的鞋」時,她的肩膀猛地一顫,讀到「畫出了一整片屬於自己的星空」時,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的哭,不再是壓抑的、絕望的哭,而是一種釋放的、洪水決堤般的哭。

就在她的淚水滴落在手稿最後一個字的瞬間,她懷中那束緊抱了十年的枯萎捧花,無聲無息地,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光點。那些灰色的、纏繞著她的絲線,也隨著光點一同寸寸斷裂、消散。那個被關在鳥籠裡的小小新娘,抬起了頭,折斷的翅膀處,重新長出了由顏料與星光構成的、透明的羽翼。

光點在咖啡廳內飛舞,最終,輕輕地落在周芷柔的髮梢與肩頭,像是一場溫柔的雪。

周芷柔哭了一會兒,慢慢地停了下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那種沉重到無法呼吸的窒息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的感覺,彷彿長年穿著不合腳的鞋子行走,終於可以赤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

她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林以微,眼神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顫抖,「我想起來,我大學的時候,最喜歡在頂樓畫日落。我畫了一整本的日落……我怎麼會把這件事忘記了呢?」

她站起身,對著林以微深深地鞠了一躬,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十年來第一個真心的、不再帶著討好的笑容。

「謝謝妳。」她說,然後推開木門,撐開了那把透明的傘。雨還在下,但這一次,傘下的她,步伐不再蹣跚,而是堅定地、朝著雨幕的另一頭走去。她的背影,在雨中竟顯得有些發光。

木門關上,銅鈴的餘音再次響起。

林以微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張曉羽衝上前扶住她:「以微!妳還好嗎?妳有沒有怎麼樣?」

林以微搖了搖頭,想說沒事,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一股比前兩次更加劇烈的寒意,從心口猛地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捂住心口,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吧檯邊緣。

阿雀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在她的意識深處,那本發光的童話書正劇烈地翻動著。第三根羽毛,那根代表著「依賴」的羽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捲曲、化為灰燼。

一段記憶,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清晰地浮現,然後又迅速地、不可逆轉地消散。

那是一個也是這樣下著雨的午後。中山站附近的補習班剛下課,她和陳子航共撐著一把透明的塑膠傘。那把傘有點小,兩個人必須緊緊地靠在一起,肩膀貼著肩膀,才能都不被淋濕。雨水沿著透明的傘緣,不斷地滴落,形成一串串晶瑩的珠簾。她的鞋子有點進水,陳子航便故意將傘往她這邊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全淋濕了,卻還笑著對她說:「靠近一點,妳那邊會淋到。」她的臉很紅,心跳很快,整條赤峰街的喧囂都遠去了,只剩下雨聲、兩人相依的體溫,和那把小小的、透明的傘所圈起來的小小世界。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原來「被偏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原來依賴一個人,可以這樣安心。

現在,這個世界,碎了。

透明傘的記憶,像被橡皮擦用力抹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潮濕的輪廓。她還記得下雨,記得傘,卻再也想不起來,當時靠在身邊的那個人的溫度,那個肩膀的觸感,還有那份讓她願意將整個世界都交出去的、安心的悸動。那份悸動,被徹底地抽走了。

她的指尖,變得更冰了。連阿雀師遞過來的、滾燙的馬克杯的溫度,她都感覺不到了。

「以微?以微!」張曉羽的呼喚聲聽起來很遙遠。

林以微抬起頭,看著好友焦急的臉,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連「難過」這種情緒,都變得有些模糊。她只是覺得很冷,很空。

而在咖啡廳那面貼滿了手寫童話手稿的牆上,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了一段新的、淡淡的殘影。那是一個雨中的、共撐一把透明傘的、肩膀相依的少女剪影,很快,又淡去了。

張曉羽沒有看見牆上的殘影,她只看見林以微空洞的眼神,心中的恐慌達到了頂點。她猛地抓起吧檯上那張被遺忘的拍立得,翻到背面,看著那行字。

「想救她,就來問我。」

就在這時,門外的雨幕中,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的高挑身影,由遠及近,停在了遺忘那扇起霧的木框玻璃門前。透過玻璃,只能隱約看見他西裝的輪廓,和傘下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他沒有立刻推門,只是站在雨中,靜靜地看著店內。

接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抬起,推開了那扇木門。

銅鈴發出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略顯沉悶的聲響。

門外的人收起傘,露出一張林以微即使失去了部分記憶,也絕對無法忘記的臉。

那張臉,比起記憶中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被社會打磨後的英俊與冷峻。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疏離。

他看著屋內臉色蒼白的林以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透過雨聲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故作熟稔的、卻又無比刺人的譏諷。

「好久不見啊,林以微。」

「聽說妳還在寫那些賣不掉的童話?我還以為,妳早就認清現實了呢。」

來人正是,陳子航。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 初戀的影子

本章登場

銅鈴發出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略顯沉悶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被雨水浸濕了絨布的鼓槌敲下,悶悶的,不清脆,也沒有往常客人推門時的輕盈回彈。它就那樣卡在潮濕的空氣裡,連帶著整間「遺忘 Aftertale」的暖黃燈光都晃了一下。

林以微站在吧檯後方,指尖還殘留著為周芷柔改寫《灰姑娘脫下玻璃鞋》後的那點冰冷。那股冷意像是細細的針,從指腹一路往手腕竄,還沒來得及散去,就因為門口那個身影而全數凍結。

陳子航收起傘。

那是一把昂貴的黑色長傘,傘骨是消光的鋼灰色,傘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商標,只有握柄處一小塊暗紋的真皮。他動作俐落地抖掉傘面的雨水,每一下都精準而克制,雨珠被甩在赤峰街濕漉漉的紅磚道上,濺起細小的泥點,卻一點也沒有沾到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和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褲管。

他抬起頭,看向屋內。

比起高中圖書館裡那個總是把制服襯衫扎得半皺、袖口沾著原子筆墨水的少年,眼前的陳子航已經被徹底打磨成一個屬於台北商業區的男人。頭髮用髮蠟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眼下有一點淡淡的疲憊陰影,卻被金框眼鏡巧妙地遮去。他的下顎線條俐落,嘴角天生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從來沒有到達眼底。他的眼神是審視的,是評估的,像是在逛誠品的暢銷排行榜前,快速掃過一本封面不夠吸睛的新書。

張曉羽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林以微身前半個身位。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拍立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陳子航?」張曉羽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怒意,「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你憑什麼來這裡?」

陳子航像是才注意到張曉羽的存在,眉頭極輕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沒有回答張曉羽,而是將視線越過她的肩頭,直直落在林以微蒼白的臉上。

「好久不見啊,林以微。」他開口,聲音比雨聲還要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排版軟體精心調整過字距,「聽說妳還在寫那些賣不掉的童話?我還以為,妳早就認清現實了呢。」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帶著一種老同學重逢的、故作輕鬆的熟稔。但那種輕鬆比直接的惡意更刺人。

林以微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心口的地方,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物理性的痛。那本只有她能看見、懸在心口的發光童話書,此刻正在劇烈地顫動、翻頁。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嘩啦地翻動著,原本已經黯淡枯萎的三根羽毛毫無反應,但第四根──那根還散發著微弱暖光、代表著她與陳子航在高中校慶那天,兩人在禮堂後台因為緊張而偷偷相扣的小指、那份帶著汗濕與顫抖的悸動的羽毛──正在瘋狂地搖晃、明滅不定,像是暴風雨中即將被吹熄的燭火。

嗡──

一種只有她能聽見的耳鳴聲在腦海中炸開。薜荔的氣味、手沖咖啡的蒸氣、黑膠唱片的雜音,在這一瞬間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她只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鼓噪,和那本書頁翻動的細碎聲響。

「妳這裡……還是跟以前一樣。」陳子航已經自顧自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經過同意,就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環視著這間小小的咖啡廳。他的皮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令人不適的叩叩聲。「陰暗,潮濕,賣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林以微,妳知不知道現在台北的租金多貴?赤峰街這種地方,一坪多少錢妳算過嗎?把空間浪費在這種……」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面貼滿手寫童話手稿的牆,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輕蔑,「……這種沒有人會買單的廢紙上,妳到底在堅持什麼?」

「你閉嘴!」張曉羽終於忍不住,她猛地將拍立得拍在吧檯上,發出啪的一聲,「你以為你是誰啊?暢銷作家了不起嗎?當年是誰在林以微每天熬夜幫你潤稿、幫你改錯字,陪你去投稿被退稿還安慰你的?現在紅了就回來嫌她這裡陰暗?你當年躲在社團教室裡不敢跟家人說你想寫小說的時候,是誰借妳外套──」

「曉羽。」

林以微輕輕拉住了張曉羽的手臂。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

張曉羽回頭,看見林以微的臉色白得像吧檯上那張未漂白的濾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眼神卻是空的。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甚至不是委屈。那是一種更深的、更讓人恐慌的空白。

陳子航也察覺到了。他扶了一下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現象。

「怎麼?不說話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離吧檯更近了,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高級辦公大樓空調與古龍水的冷冽氣味壓了過來,完全蓋過了咖啡的香氣,「還是說,被我說中了,所以無話可說?林以微,妳還記得我們為什麼分手嗎?」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林以微瞳孔的收縮。

「不是因為我不愛妳了。是因為妳太天真了。」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像是用紅筆在稿紙上劃下最後的審稿意見,「妳永遠只會寫王子和公主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卻從來不去想,王子要繳房貸,公主也要打卡上班。妳活在童話裡,但我必須活在現實裡。跟妳在一起,我看不見未來。妳的童話,養不活任何人,包括妳自己。」

轟隆。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雨勢瞬間轉大,噼啪地敲打在木框玻璃上。

林以微心口的童話書,震動得更加劇烈。第四根羽毛的光芒急速閃爍,甚至發出了細微的、像是枯枝斷裂前的悲鳴。她感覺到一段記憶正在被強行拉扯、剝離──那是高二那年的校慶晚會,她因為怯場躲在禮堂佈景板後面發抖,是陳子航找到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他的手心全是汗,卻很溫暖。他低聲說,別怕,我在。那一刻的心跳,像是一整座煙火在胸口炸開。

而現在,那煙火的顏色正在褪去,聲音正在遠去。

她應該要哭的。應該要像過去每一次想起這段分手而痛到無法呼吸那樣,渾身顫抖地反駁,或是崩潰地質問他憑什麼這樣定義她的夢想。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那份記憶變淡,感受著那份曾經讓她在無數個失眠夜裡反覆咀嚼的、又愛又恨的情緒,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隔開,變得模糊、失真,最後趨於平靜。

平靜到可怕。

「夠了。」

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力量的聲音,從咖啡廳最內側的陰影裡傳來。

一直安靜坐在角落、彷彿與那張藤椅融為一體的葉昭華,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手裡捧著一杯剛煮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步伐從容地走到吧檯邊,將咖啡輕輕放在陳子航面前。

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陳子航的鏡片。

「這位先生,雨這麼大,喝杯熱的再走吧。」葉昭華的聲音輕柔,臉上帶著慈藹的微笑,但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直直照進陳子航的靈魂深處,「只是……你身上的味道,有點重了。」

陳子航皺眉,下意識地聞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什麼味道?」

「敘事反噬的味道。」葉昭華淡淡地說,她轉過頭,看向林以微,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與了然,「像是把別人的故事當作墊腳石,踩著往上爬,久而久之,腳底沾上的泥濘與血腥味。很重的,功利與算計的氣味。」

陳子航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被那種商務式的笑容覆蓋,「這位女士,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現在是『星光出版集團』的簽約作家兼企劃編輯,我的新書《愛情的投資報酬率》上週剛再版第三刷,講的就是如何用理性的方式經營親密關係,市場反應很好。這叫專業,不叫算計。」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放在吧檯上,推向林以微的方向。名片上印著「陳子航」三個字,頭銜是「暢銷作家/首席內容企劃」。

「我今天來,其實是好意。」他看著林以微,用一種施捨般的口吻說道,「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可以幫妳引薦。只要妳願意把這些……」他又瞥了一眼牆上的手稿,「……這些童話改一改,改成符合現在市場喜好的、帶點虐戀、帶點霸總元素的速食愛情故事,我保證妳不用再窩在這種發霉的地方,靠著一點點同情心過活。怎麼樣?這是個機會。」

葉昭華沒有去看那張名片,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對林以微說:「以微,妳感覺到了嗎?」

林以微茫然地抬起頭。

「妳心口的書,是不是在痛?」葉昭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這個人,就是當初在妳心裡鑿開第一道裂縫的人。妳對愛情的第一次失望、第一次覺得『是不是我太不切實際所以才會被拋下』的自我懷疑,就是從他開始的。正因為那道裂縫存在,『遺忘』的羽毛筆才會選中妳。因為妳比任何人都渴望用童話去填補那個空洞。」

「而他現在回來,帶著更強的否定與功利,會加速妳羽毛的枯萎。妳的第四根羽毛,現在就懸在斷裂的邊緣。」

林以微的指尖,無意識地摀住了自己的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那本書燙得嚇人,又冷得嚇人。

陳子航見林以微久久不語,以為她在猶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好好考慮一下吧。我的助理會再跟妳聯絡。現實一點,林以微,夢想不能當飯吃。」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拿起那把黑色長傘,準備離開。那副姿態,彷彿他已經完成了某種慈善施捨,施捨完便可以功成身退。

他推開木門,銅鈴再次發出那聲沉悶的聲響。冰冷的雨氣與街道的喧囂一同灌了進來。

林以微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曾經在雨中為她撐傘、讓她依賴整個青春的背影。如今挺得筆直,被昂貴的西裝包裹著,隔絕了一切柔軟與潮氣。他撐開傘,黑色的傘面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烏鴉翅膀,很快便融入中山站熙來攘往的人潮與車陣的燈海之中,再也看不見。

她試著去恨他。

恨他的尖酸,恨他的高高在上,恨他把她最珍視的夢想貶得一文不值,恨他當年那樣輕易地就轉身離開。

她也試著去愛他。

愛那個記憶中還會臉紅的少年,愛那個在圖書館遞給她第一封情書時手指都在發抖的男孩,愛那個曾經是她全部童話主角的人。

可是,無論是恨還是愛,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起了霧的玻璃。她能看見形狀,卻摸不到溫度。她的心湖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無邊無際的平坦。

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一股比心痛更寒冷、更讓人絕望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心痛至少證明她還活著,還愛著,還能感覺。而現在,她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她麻木了。

「……以微?以微妳怎麼了?妳說話啊!」張曉羽用力搖晃著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哭腔,「妳不要嚇我!妳罵他啊!妳哭出來也好啊!不要這樣不說話!」

林以微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的指尖,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蒼白,幾乎呈現出一種透明的、失血的色澤。她伸手去拿吧檯上那杯葉昭華剛煮好的熱咖啡,想要汲取一點溫度。

然而,當她的指腹觸碰到溫熱的馬克杯杯壁時,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溫度的感知,連同那份關於雨中相依的悸動記憶,一起變得遲鈍、模糊,正在從她的世界裡悄然剝落。

牆上,那個關於透明傘下相依的少女剪影,徹底淡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第四根羽毛,沒有徹底凋零,卻已經失去了大半的光澤,無力地垂下,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濕後再也無法飛翔的翅膀。

葉昭華走過來,輕輕握住林以微冰冷的手,將那張被遺忘在吧檯上的拍立得,塞進她的手心。

拍立得的背面,那行手寫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想救她,就來問我。」

而拍立得的正面,不知何時,已經顯影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像——那是林以微自己,她站在雨中的赤峰街街口,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空洞而迷茫。而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撐著黑色長傘、手持相機的高挑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她。快門按下的瞬間,捕捉到的不是她的身影,而是她心口那本正在哀鳴的童話書所散發出的、微弱卻詭異的光。

雨,還在下。

而門外的雨幕中,那陣不屬於陳子航的、輕緩而遲疑的腳步聲,正再一次由遠及近,停在了那扇起霧的木框玻璃門前。

這一次,銅鈴的聲響,會是怎樣的呢?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 攝影師顧言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不是午後那種傾盆的、急著把整座城市都沖刷乾淨的雨,而是細細的、像針尖一樣的雨。赤峰街的紅磚道被洗得發亮,每一塊磚的縫隙裡都積著一窪小小的水面,映著對街招牌模糊的霓虹。濕氣從半掩的木框玻璃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柏油、薜荔葉片與遠處捷運通風口鐵鏽的味道。

林以微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握著那張拍立得。

相紙還帶著一點潮氣,邊緣被她的指溫微微暈開。正面那個模糊的影像,像一團化不開的霧——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雨裡,表情空洞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而她身後那個撐著黑傘、舉著相機的男人,輪廓被雨絲切得支離破碎,卻有一種異常安靜的、注視的重量。

背面那行字,「想救她,就來問我。」墨水已經乾了,卻像剛寫上去一樣刺眼。

銅鈴響了。

這一次的鈴聲和以往都不一樣。

以前客人們推開「遺忘」時,銅鈴總是帶著一種遲疑的、被拖拽的、很重的聲響,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勾住了,每一步都走得踉蹌。而這一次,鈴聲是清亮的,輕輕的,甚至有點猶豫。叮鈴一聲,像一顆雨滴敲在玻璃上,試探性地,然後才慢慢地盪開。

風把雨絲捲了進來,黑膠唱片機正好轉到一首老爵士的尾奏,沙沙的雜音裡,女歌手用氣音哼著最後一個字。

門被推開了。

男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他撐著一把很大的黑色長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手裡提著一個防水的帆布相機包,包的背帶已經被磨出了毛邊。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前,眼睛很深,像是熬了很久的夜,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卻讓他的眼神顯得更溫和、更專注。

他沒有看吧檯,沒有看那面貼滿童話手稿的牆,而是先低頭,輕輕地在門外的腳踏墊上頓了頓傘,把傘收好,靠在門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不好意思……請問,現在有營業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點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話的人,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確認。

林以微下意識地把拍立得塞進了圍裙的口袋裡。

她的心口,那本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童話書,第四根羽毛原本無力地垂著,像被雨水浸濕的翅膀。但在這個男人推開門的瞬間,那根羽毛極輕微地、顫了一下。不是即將凋零的那種痙攣,而是一種……被風吹動的、很細微的晃動。

「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常更輕,「請進。外面雨大,先擦一下吧。」

男人點點頭,走了進來。他沒有立刻找位子坐下,而是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手寫的手稿、那台老式的磨豆機、那盞總是起霧的黃燈,最後才落在林以微的臉上。那是一種攝影師的目光,不是打量,而是一種安靜的捕捉,好像在對焦。

「我叫顧言。」他說,從帆布包裡拿出一條摺得整齊的毛巾,先擦了擦自己的手,才遞過去一張名片。名片很簡單,沒有頭銜,只有一行手寫的字:顧言,攝影。底下是一組電話號碼。

林以微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名片、也碰到他指節的瞬間,發生了一件這三個星期以來,再也沒有發生過的事。

一股細微的、像是靜電一樣的酥麻,從他的指背,竄進了她的指尖。

那不是咖啡的溫度。她的指尖已經很久感受不到溫度了,連剛沖好的熱水壺,她握著都只覺得是一塊溫吞的石頭。但這一瞬間,她卻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皮膚是溫熱的,帶著一點薄薄的繭,是長期按快門磨出來的。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的胸口,那顆已經麻木、鈍化、甚至連跳動都變得遲緩的心臟,竟然毫無預兆地、咚地跳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久違的心跳聲在耳膜裡炸開,讓她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

她猛地收回手,名片差點掉在地上。

「燙……」她慌亂地找藉口,轉身就去拿吧檯上的手沖壺,「我、我去幫你沖杯咖啡,外面很冷吧?你先坐。」

她的背影有些狼狽。圍裙的繫帶隨著她急促的動作晃了一下。

顧言愣了一下,看著自己被碰到的手背,又看著那個突然臉紅、連耳根都透出粉色的女孩,有些疑惑,卻沒有多問。只是很輕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他疲憊的臉部線條柔和了下來。

「謝謝。」他說,自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個位置正好能看見牆上那片手稿牆,也能看見吧檯後面林以微有些手忙腳亂的側影。

一直躲在後場假裝整理咖啡豆、實則把耳朵豎得老高的張曉羽,此刻正瞪大了眼睛。

她看見了什麼?她看見林以微臉紅了。

天知道,自從第三根羽毛凋零、連草莓蛋糕都吃不出甜味之後,林以微已經多久沒有出現過這種活生生的、屬於少女的表情了。她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封了起來,對什麼都淡淡的,笑也是淡的,難過也是淡的。張曉羽甚至一度害怕,她會就這樣淡到消失。

可是現在,她因為一個陌生男人的指尖,臉紅了。

張曉羽悄悄對著走過來的葉昭華比了個嘴型:「有戲。」

葉昭華沒有說話,只是端著一杯剛溫好的黑糖牛奶,放在顧言的桌上,然後用一種深邃的、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她聞到了,這個男人身上沒有那種濃重的、即將腐爛的心碎味,相反的,有一種很乾淨的、像是雨後被水洗過的相紙一樣的味道。但在那乾淨的底下,卻壓著另一種更深的、被刻意收斂起來的悲傷。那悲傷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替別人背著的。

「先生,你怎麼會找到這裡的?」葉昭華輕聲問。

顧言從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捲還未沖洗的、三五公釐的底片,裝在一個透明的塑膠殼裡,裡頭的膠卷蜷曲著,像一段被封存的時間。

另一樣,是一本攝影集。封面是霧面的、帶著紋理的厚紙,印著幾個燙銀的字:《台北舊城區·時間的皺摺》。翻開來,裡面全是赤峰街、大稻埕、迪化街這一帶的黑白照片。有清晨菜市場的光,有午後鐵皮屋頂的影,有老人坐在騎樓下抽菸時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張照片都安靜得像一首詩。

「我不是為我自己來的。」顧言把攝影集推到桌子中央,手指輕輕摩挲著底片的外殼,聲音更低了,「是為我前女友,蘇芷萱。」

聽到這個名字,林以微端著手沖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把冒著熱氣的咖啡壺放在顧言面前,咖啡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是帶著堅果與焦糖氣息的中深焙,蒸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是個很驕傲的人。」顧言繼續說,眼神落在窗外細密的雨絲上,像是在回憶,「我們在一起三年。我以為我們會一直走下去。但前陣子,她說她找到了更能給她靈感、更能讓她發光的舞台,就離開了。走得很果決,沒有回頭。」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太多的怨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與不解。

「分開後,我以為她會過得很好。但上個禮拜,我在共同朋友的限時動態上看到她,她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好幾天沒有出門,朋友說她整夜整夜地哭,卻不肯跟任何人說話。我去找她,她只說了一句話——她說,她覺得自己的心裡,好像破了一個洞,什麼都填不補起來,連快門都按不下去了。」

他抬起頭,看向林以微,那雙熬夜的眼睛裡,終於流露出一絲懇求。

「我聽一個以前來過這裡的客人說,這間咖啡廳,能幫人把心裡的洞補起來。我想……我想替她問問,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不要那麼痛苦。我這裡有一捲底片,是我們還在一起時,我幫她拍的,一直沒有洗出來。我想,如果能讓她看見,她曾經被這樣認真地記錄過、被這樣好好地愛過,也許她會好一點。」

林以微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吧檯上的黑膠唱片已經換了一面,現在流淌的是一首沒有歌詞的、只有鋼琴與雨聲的曲子。

她看著顧言。這個男人,明明自己眼下的青黑、指節的緊繃、語氣裡那份被強行壓下去的顫抖,都顯示他也正陷在泥沼裡,卻還在想著如何去打撈另一個人。這種溫柔,和陳子航那種把一切都換算成投資報酬率的理性,和王士均那種把痛苦包裝成商品的勢利,完全不一樣。

這是一種笨拙的、卻無比真誠的溫柔。

「顧先生,」她輕聲開口,聲音像是被咖啡蒸氣浸軟了,「你相信照片能做什麼呢?」

顧言想了想,拿起那本攝影集,翻到其中一頁。那是一張赤峰街打烊後的照片,鐵捲門拉下來一半,門後透出暖黃的光,一隻貓的剪影剛好走過。

「我相信,照片能留住時間。」他說,指尖點在那隻貓的剪影上,「快門按下的那一秒,時間就被切下來了。無論後來發生什麼,那一秒的光、那一秒的風、那一秒的心跳,都會永遠留在相紙上。不會變。」

林以微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是這些日子以來,最真實的一個笑。

「我和你有點像,又有點不一樣。」她說,把自己面前的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咖啡推過去一點,「我相信,童話能讓時間變得溫柔。」

「童話?」

「嗯。」她點點頭,目光飄向那面牆,「童話不是把時間凍結起來,而是把那些太尖銳、太割人的時間,磨圓一點。讓想起來的時候,不會再那麼痛。痛苦的記憶還在,但會變成一個……可以放在床頭,偶爾拿起來看一看,然後再輕輕放下的故事。」

兩人的視線在咖啡的熱氣上方交會。

一個相信留住,一個相信變柔。

空氣裡有一種奇妙的、安靜的共鳴。張曉羽在吧檯後面,聽得都快忘了呼吸。她看著林以微的側臉,那雙原本黯淡的、像蒙了一層霧的眼睛,此刻因為與人對話、因為被理解,而重新有了光。她的臉頰還帶著剛才那抹未褪的粉紅,連說話的語氣都輕快了一點,不再是那種飄在空中、抓不住的虛無感。

這才是林以微。這才是那個會為了童話裡小美人魚的結局而哭一個晚上、會因為一塊草莓蛋糕就開心一整天的林以微。

張曉羽的心裡,又酸又澀,卻又隱隱地,升起一絲希望。她意識到,這個叫顧言的男人,也許就是那個關鍵。那個能讓林以微枯萎的心,重新學會心動的關鍵。那個能讓她不再需要用凋零自己去成全別人的關鍵。

「那……可以請妳幫幫她嗎?」顧言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不管要我做什麼都可以。那捲底片,還有這本攝影集,如果妳需要,都可以留下。」

林以微伸出手,沒有去拿底片,而是輕輕地、覆在了顧言放在桌面的手背上。這一次,她是主動的。

她的指尖依舊是冰冷的,但顧言的手背是溫熱的。那股溫熱,透過皮膚,再一次,微弱卻堅定地,傳進了她的心口。

第四根羽毛,又顫了一下。這一次,光澤似乎恢復了一點點。

「我會幫她的。」她輕聲說,眼神溫柔而堅定,「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底片先留在我這裡,我會幫你洗出來。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好好睡一覺,好好吃一頓飯。」她看著他眼下的青色,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疼,「想救別人的人,要先讓自己有力氣,不是嗎?」

顧言怔住了。

很久,沒有人這樣對他說話了。自從蘇芷萱離開後,所有人都在問他「還好嗎」、「放下了嗎」,卻沒有人告訴他,要先照顧好自己。

他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冰涼卻柔軟的手,看著女孩真誠的、帶著一點點羞澀的眼睛,喉結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只是很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一道很淡的、雨後的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斜斜地切進咖啡廳,照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也照在那捲未沖洗的底片上。

張曉羽看著這一幕,悄悄地拿起手機,對著那束光,按下了快門。她想把這個瞬間留下來。

然而,就在她按下快門的同時,吧檯後方的葉昭華,卻皺起了眉頭。

她看見,在那束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林以微心口那本童話書的虛影,正極其詭異地、緩慢地翻開了一頁。而那一頁空白的紙上,隱約浮現出了一個用光點構成的、從未出現過的輪廓——那不是枯萎的捧花,也不是生鏽的婚戒。

那是一台老式的、黑色的膠片相機。

而相機的鏡頭,正對著林以微自己。

葉昭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敘事煉金最殘酷的規則,從來不是等價交換。

而是當執筆的人,動了心。

那支白鴿羽毛筆,會渴望寫下一個,關於執筆人自己的故事。

而代價,將不再是一根羽毛。

門口那把黑色長傘,無聲地滑倒了,傘尖的水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個未完成的句點。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 裂痕

本章登場

門口那把黑色長傘無聲地滑倒了,傘尖的水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個未完成的句點。

沒有人去扶它。

咖啡廳裡的光線很安靜。雨停之後的光是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層剛出爐的米紙,斜斜地切過了 Burgundy 紅色的絨布沙發,切過了林以微與顧言交疊的手,也切過了那捲還帶著體溫的未沖洗底片。空氣裡有雨後泥土與薜荔被沖洗過的腥綠味,有手沖咖啡殘留的堅果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像舊書頁受潮後的霉味。

張曉羽舉著手機,螢幕裡的那束光正好框住了那兩隻手。她按下快門的聲音很輕,喀嚓一聲,卻像在寂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小石子。

「拍得好漂亮……」她喃喃著,眼睛有點發紅。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林以微的臉上看見這種表情了。那不是營業用的、溫柔而疏離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羞怯的、活過來的紅暈。像是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終於又有了血色。

顧言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林以微的手很冰,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瓷杯,可是卻很柔軟,指尖因為長期握筆而有一層薄薄的繭。她的指腹正輕輕貼著他的手背,她的眼神亮亮的,像是含著一汪剛化開的春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一個人直直地望著了。蘇芷萱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評估,像在看一件作品的構圖夠不夠好、光線夠不夠完美。而林以微的眼神只是單純地在看他這個人。這讓他有些無所適從,耳根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他只是很重地點了點頭。

林以微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卻讓她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咚的一聲,久違地、清晰地跳動了起來。不是因為敘事煉金抽取悲傷時的共鳴震顫,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柔軟的悸動。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感覺到血液重新流回了那些因為羽毛凋零而變得冰冷的指尖。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又活過來了。

吧檯後方的陰影裡,葉昭華卻沒有笑。

她皺著眉, mirada 穿過了那束溫暖的光,直直地落在林以微的胸口。在只有她能看見的視界裡,那本由光點構成的、懸浮在林以微心口的童話書,正無風自動。書頁緩慢地翻開,發出只有她能聽見的、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前三頁已經是一片焦黃的枯萎痕跡,第四頁正劇烈地顫抖、明滅不定,而此刻,在光束照不到的陰影裡,第五頁竟也自行翻開了一半。

空白的紙頁上,正慢慢浮現出一個由細碎光點拼湊而成的輪廓。

那不是破碎的婚紗,不是枯萎的捧花,也不是生鏽的婚戒。

那是一台老式的、黑色的膠片相機。黃銅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皮質的背帶有著明顯的使用痕跡,鏡頭的玻璃裡甚至反射著微光。

而那顆鏡頭,正直直地對著林以微自己。

葉昭華的心猛地往下沉,像是墜入了赤峰街那條永遠排不完積水的暗巷。

她知道這代表什麼。敘事煉金最殘酷的規則,從來不是等價交換。

當執筆的人,動了心。那支以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就會渴望寫下一個關於執筆人自己的故事。

而那個代價,將不再是一根羽毛那麼簡單。它會渴望一整顆心。

「顧先生,」葉昭華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溫柔的寂靜,她的語氣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底片放在防潮箱裡會比較好。今天雨剛停,空氣還是太潮了。」

顧言像是被驚醒一般,迅速地收回了手。他將那捲底片小心地收回口袋,對著林以微輕輕點頭示意:「今天打擾了。謝謝妳的咖啡。」

他的聲音有點啞。他不敢再看林以微的眼睛,推開那扇木門時,動作有些倉促。門口那把倒下的黑傘被他順手扶了起來,靠在牆邊。水滴順著傘骨滑落,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門鈴輕輕響了一聲,又歸於寂靜。

光束隨著雲層的移動,慢慢地從地板上移開了。咖啡廳裡又恢復了那種被時間遺忘的、微涼的幽暗。

「以微。」葉昭華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手很暖,和林以微越來越冰的指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妳感覺到了嗎?」

林以微還沉浸在那個心跳的餘韻裡,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剛剛跳動的地方,現在卻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羽毛被風吹動的刺痛。

「我感覺到了,葉老師。」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亮光,「我剛剛……心跳得好快。我的臉現在一定很紅對不對?曉羽,妳剛剛有拍到嗎?我是不是看起來……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張曉羽看著她,眼眶卻更紅了。她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林以微看。照片裡,兩隻交疊的手被光線溫柔地包裹著,很美。可是林以微胸口的位置,卻有一團淡淡的、像是曝光過度後留下的光暈,模糊不清。

「以微,妳聽葉老師的,」張曉羽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一把抓住林以微冰冷的手,「妳今天不要再接客人了好不好?妳的臉色看起來真的很差,妳的手冰得像冰塊一樣。我們休息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葉昭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以微。她看見那本童話書的第四頁,晃動得越來越厲害,邊緣已經開始捲曲、焦黃。

「不。」林以微卻搖了搖頭,她抽回自己的手,走到吧檯後方,拿起了那支靜靜躺在墨水瓶旁的白鴿羽毛筆。羽毛的尖端還殘留著上一次童話的微光,「我不能休息。」

她的眼神有些固執,甚至有些瘋狂。

「妳們不懂,」她輕聲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已經有三根羽毛枯萎了。我已經忘記了阿航送我第一封情書時我的心跳,忘記了我們在公館夜市分吃一份蚵仔煎的味道,忘記了那個雨夜他把外套脫下來罩在我頭上的溫度。陳子航剛剛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竟然……我竟然一點也不恨他了,也一點也不難過了。那種麻木的感覺,比心痛還要可怕。」

她的指尖撫過羽毛筆柔軟的絨毛,聲音顫抖起來。

「我剛剛碰到顧言的手,我的心會跳了。這證明我還沒有壞掉,我還能感覺到。葉老師,如果我現在停下來,我會忘記這種感覺的。我會連心動是什麼都忘記的。那樣的話,就算我保住了羽毛,我也已經是個空殼了不是嗎?」

她抬起頭,眼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所以我要證明,證明我還能寫。證明我還能為了別人而心痛。只要我還能為別人哭,我就還能為自己哭,對不對?」

葉昭華看著她倔強的樣子,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她知道,勸不住的。當一個人害怕失去感受的能力時,她會用更劇烈的方式去證明自己還活著,哪怕那個方式正在加速她的死亡。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被風吹動的輕響,而是被一隻遲疑的、粗糙的手推開的、沉重的聲響。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在赤峰街斑駁的騎樓上,敲打在遺忘咖啡廳那扇總是起霧的木框玻璃上。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提著一個老舊公事包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他看起來大約五十歲,頭髮有些稀疏,臉上是長期被生活磨礪出的疲憊與木然。他的西裝褲腳沾著泥點,皮鞋的邊緣已經磨破了皮。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只是侷促地看著店內溫暖的燈光,像一隻迷路後不敢踏入光亮的野獸。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什麼。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林以微也能感覺到那股濃重得化不開的、屬於成年人的、沉默而腐朽的悲傷。那不是年輕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一種被生活日復一日鈍刀割肉後的、麻木的痛。

「請問……這裡是……可以讓人忘記難過的地方嗎?」男人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是……許小姐叫我來的。她說,妳們可以幫我。」

許念慈。是被她用《灰姑娘脫下玻璃鞋》拯救的許念慈。

林以微的心口,那本童話書的第四頁,應聲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張曉羽想衝過去把人攔在門外,卻被葉昭華輕輕拉住了。葉昭華對她搖了搖頭,眼神沉痛。她知道,門已經開了,雨已經下了,因果已經連上了。

林以微卻像是看到了救贖一般,她快步走了過去,臉上露出了溫柔的、屬於遺忘咖啡廳主人的、悲憫的笑容。

「歡迎來到遺忘。」她輕聲說,聲音像雨後的霧氣一樣柔軟,「先生,外面雨很大,先進來喝杯熱咖啡吧。」

她引著男人坐到了那張最靠裡的、鋪著天鵝絨的沙發上。張曉羽不情不願地端上了一杯熱牛奶,男人捧著杯子,粗糙的大手因為溫暖而微微顫抖。

「我……我叫廖文雄。」男人喝了一口牛奶,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我在內湖的科學園區工作,快三十年了。大家都叫我廖課長。」

他的故事,很長,也很平淡。平淡到讓人心酸。

他說他二十五歲就進了公司,從最基層的助理工程師做起,每天加班到深夜,把公司當成了家。他的老婆是大學同學,兩個人一起在台北租了一間小小的雅房,一起吃泡麵,一起為了省錢走路去上課。他們結婚的時候很窮,只買了一枚很細的、甚至有點刮手的金戒指。妻子把那枚戒指視若珍寶,每天都戴著。

後來,他升上了課長,薪水變高了,買了房子,有了孩子。他以為這就是幸福的全部。可是,孩子長大後去了國外,妻子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依舊每天加班,應酬,喝到胃出血。妻子開始抱怨他不回家,抱怨他心裡只有公司。他覺得委屈,他這麼努力,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

直到去年,公司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同事,對他噓寒問暖,崇拜他、依賴他。他鬼迷心竅,和那個女孩發生了關係。他以為那是愛情,是他枯燥生活裡唯一的光。

結果,那個女孩只是為了要他的簽核權限,拿到了標案後就消失了,還留下一屁股的爛帳。公司為了止損,將他資遣。他的妻子在發現這件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平靜地取下了手上那枚戴了二十幾年的金戒指,放在了餐桌上,然後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家。

「她說,文雄,我們都把對方弄丟了。」廖文雄的聲音開始哽咽,他攤開了自己一直緊緊攥著的手掌。

掌心裡,是一枚生鏽的婚戒。

那枚曾經金黃的戒指,如今已經被一層暗紅色的鏽跡徹底覆蓋,內圈刻著的「W & L」字樣已經模糊不清。戒指的表面坑坑窪窪,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與汗水混合的酸味。那不是物理上的鏽,那是被背叛、被拋棄、被自我厭惡日夜啃噬後,心碎的具象化。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他渾濁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那枚鏽蝕的戒指上,發出嗤嗤的聲響,「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初沒有加那個班,如果我當初多陪她說一句話,如果我沒有……我是不是就不會把一切都搞砸了?這個戒指,我擦不乾淨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林以微看著那枚戒指,又看著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男人,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了。強烈的共感能力讓她瞬間就被那股沉重的、屬於中年失意的悲傷所淹沒。她能感覺到那種付出一輩子卻換來一場空的荒謬,能感覺到那種想要彌補卻發現人已經不在的絕望。

她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覆上了廖文雄那隻布滿老人斑與燙傷疤痕的手。

就在指尖相觸的瞬間,滾燙的眼淚透過皮膚傳了過來。

嗡——

整個咖啡廳的空氣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漣漪。牆上那些手寫的童話手稿無風自動,黑膠唱片的雜音變得尖銳起來。

林以微的視野裡,那枚生鏽的婚戒開始發出暗紅色的、不祥的光芒,光芒中,隱約傳來爭吵聲、酒杯碰撞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

「我看見了。」她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的回聲。

她轉身走回吧檯,拿起了那支白鴿羽毛筆。羽毛筆在接觸到她指尖的瞬間,發出了渴望的、輕微的震顫。葉昭華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林以微沾滿了由雨水與眼淚混合而成的墨水,在一張泛黃的羊皮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她為他寫下的童話,名叫《野獸的玫瑰》。

「從前,有一隻住在深山城堡裡的野獸。」她的聲音透過筆尖,流淌在紙頁上,「牠擁有一座華麗的城堡,卻從來不懂得打理。牠以為,只要城堡的外牆足夠堅固,只要牠每天辛勤地巡視領地,美麗的公主就會永遠住在裡面。」

「牠把所有的玫瑰,都種在了城堡外面的懸崖上,卻忘了在城堡的窗台上,也放一盆小小的雛菊。公主一次又一次地說,城堡裡很冷,很暗,想要一扇能照進陽光的窗。野獸卻說,等我打退了外面的敵人,我就為妳蓋一座更漂亮的溫室。」

「後來,公主離開了。野獸憤怒、痛苦,牠以為是外面的妖精用謊言誘走了公主,牠砸爛了城堡裡所有的鏡子,不敢看自己笨拙的樣子。」

羊皮紙上的字跡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枚生鏽的婚戒的光芒也開始與之呼應,鏽跡似乎有一點點剝落的跡象。

林以微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心口的刺痛感越來越強烈。她能感覺到第四根羽毛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即將斷裂。可是她沒有停筆,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

「直到有一天,野獸在打掃被自己弄得一團亂的城堡時,在公主曾經最喜歡的窗台下,發現了一顆被遺忘的、乾枯的玫瑰種子。牠突然明白了,公主想要的,從來不是更漂亮的溫室,而只是一顆願意為她彎下腰、為她鬆鬆土的心。」

「於是,野獸不再等待公主回來。牠開始學習為自己打理城堡。牠擦拭灰塵,推開緊閉的窗戶,讓陽光照進來。牠為自己煮一頓熱湯,為自己種下一盆雛菊。牠終於學會了,愛不是用城牆去囚禁,而是用溫柔去灌溉。即使那朵玫瑰,已經不會再為牠而開,但城堡裡重新開滿的花,是為了牠自己而活的證明。」

最後一個字落下。

整張羊皮紙瞬間爆發出耀眼的、溫暖的金色光芒。光芒溫柔地包裹住了那枚生鏽的婚戒。

嗤——嗤嗤——

暗紅色的鏽跡像是被聖光淨化一般,一層一層地剝落、溶解,最終化為了點點金色的光塵,消散在空氣中。戒指的內部,露出了原本金黃的、雖然依舊有些刮痕卻乾淨而溫暖的本體。

廖文雄呆呆地看著手心裡那枚重新變得乾淨的戒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發現,那些困擾了他一整年的、沉重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的自責與悔恨,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抹去了。他還記得妻子離開了,記得自己被資遣了,可是那些記憶不再帶著刀鋒,不再讓他痛到無法呼吸。他只覺得一種久違的、平靜的清明。

「我……我想起來了,」他喃喃著,眼神慢慢有了焦距,「我年輕的時候,其實很喜歡畫畫的……我……我想去報名社區大學的繪畫班。我想為自己畫一幅畫。」

他站起身,對著林以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將那枚乾淨的戒指小心地收進口袋,步伐雖然依舊有些蹣跚,卻不再像來時那樣沉重。他推開門,撐起了一把透明的傘,走進了外面的雨中。雨水落在透明的傘面上,卻沒有沾濕他的肩頭。

儀式,成功了。

可是,咖啡廳裡卻沒有一絲成功的喜悅。

就在那枚戒指化為光點消散的同時,林以微心口那本童話書的第四頁,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像是琉璃斷裂般的聲響。

啪。

第四根初心羽毛,應聲枯萎。

羽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黃、捲曲,然後化為灰燼。

林以微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她手中的白鴿羽毛筆掉落在地,發出輕響。

張曉羽驚恐地衝過去扶住她:「以微!妳怎麼了?妳還好嗎?」

林以微想說她很好,想為廖先生的重生感到欣慰,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可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她的眼眶很乾,很澀。她明明想哭,想為這個悲傷卻又溫柔的故事流下眼淚,可是眼睛裡卻一滴淚也沒有。像是枯竭的河床,連一絲濕意都擠不出來。

更可怕的是,她的心裡,一片空白。

那種剛剛因為顧言而重新跳動的、帶著羞澀與悸動的感覺,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狠狠地擦去了。她努力地去回想顧言的臉,回想他手心的溫度,回想那束切進來的光,可是那些記憶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再也無法讓她的心泛起一絲漣漪。

怎麼會……這樣……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一臉焦急的張曉羽和一臉沉痛的葉昭華。

「曉羽,」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我……我最喜歡的那個童話,是什麼來著?就是那個……小時候妳念給我聽,說不管多可怕的黑夜,星星都會亮著的那個……叫什麼……」

張曉羽的臉色瞬間血色盡失。

那是《星星的孩子》。是林以微從小到大最喜歡的童話,是她之所以會想成為童話作家、之所以會相信溫柔是有力量的起點。是她們兩個人在大學宿舍裡,用一盞小夜燈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

她竟然……忘記了。

「以微……」張曉羽的眼淚決堤而出,她死死地抓住林以微的手,那隻手冰冷得可怕,連一點點人的溫度都沒有了,「妳怎麼會忘記……妳怎麼可以忘記那個……」

葉昭華緩緩地走了過來,她蹲下身,輕輕地撿起了地上那支白鴿羽毛筆。羽毛筆的光澤,已經比之前黯淡了許多。

她看著林以微空洞的、再也流不出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痛地宣布道:

「第四根,斷了。」

「以微,妳失去流淚的能力了。妳失去為他人、也為自己感到悲傷的能力了。」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殘忍而清晰。

「妳每一次動用敘事煉金,都是在用妳的『少女情懷』作為燃料。第一根羽毛,是悸動。第二根,是依賴。第三根,是期盼。而這第四根,是『共感』與『悲憫』。」

「再這樣下去,妳會忘記怎麼去愛一個人,也會忘記怎麼去為一個人的離開而難過。妳將永遠失去書寫的能力,因為一個連悲傷都無法感受的人,是寫不出任何能打動人心的童話的。妳最終會成為一個活著的空殼,一個……再也無法愛,也無法被愛的……空洞。」

林以微呆呆地坐在地上,聽著葉昭華的宣判。她想反駁,想說她還能感覺到,可是她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因為她發現,葉老師說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咖啡廳裡,只剩下張曉羽壓抑的、崩潰的哭聲,和窗外淅淅瀝瀝、永遠也停不下來的雨聲。

就在這片絕望的寂靜中,門口那扇木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迷路的心碎之人,也不是帶來心跳的攝影師。

一股濃烈的、帶著金錢與香水味的暖風,隨著開門的動作蠻橫地灌了進來,驅散了咖啡廳裡溫柔的霧氣。

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個鱷魚皮公事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他的臉上掛著商務式的、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卻像掃描器一樣,迅速地、帶著評估與貪婪地掃過咖啡廳的每一個角落——掃過那面手寫童話牆,掃過那台老式黑膠唱機,最後,精準地落在了癱坐在地上、臉色蒼白的林以微身上。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讓林以微即使在麻木中也感到一絲熟悉與刺痛的身影——是陳子航。

陳子航的表情有些尷尬和不自然,他不敢看林以微,只是低著頭對那個男人說:「王總監,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遺忘咖啡廳。」

被稱為王總監的男人笑了,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燙金的合約和一張寫著一長串數字的支票,輕輕地放在了吧檯上,推到了葉昭華的面前。

「葉女士,林小姐,幸會。」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自信,像是在進行一場勝券在握的商業談判,「敝人王士均,星光出版集團的內容總監。聽子航說,兩位這裡有一項……非常有前景的『技術』,能夠一小時內解決失戀痛苦?我覺得,這非常有商業價值。」

他頓了頓,笑容擴大,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我想跟兩位談一筆生意。我想買下這間店,還有……林小姐妳的這支筆。」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王士均的委託

本章登場

雨還沒有真正落下來,赤峰街的空氣卻已經潮得能擰出水。遺忘咖啡廳的木門半掩著,門外的薜荔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暖黃色的燈光在起霧的玻璃上暈開一圈,像是溺在水底的月亮。

而那張燙金的合約與支票,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在吧檯深色的木紋上,發出一聲極輕、卻讓整個空間都凝結的聲響。

「葉女士,林小姐,幸會。」王士均的聲音洪亮、自信,帶著一種長期在會議室裡主導議程的壓迫感。他將鱷魚皮公事包往吧檯上一放,金屬釦發出喀嚓一聲,「敝人王士均,星光出版集團的內容總監。聽子航說,兩位這裡有一項……非常有前景的『技術』,能夠一小時內解決失戀痛苦?我覺得,這非常有商業價值。」

林以微還癱坐在地板上。就在十分鐘前,她為廖文雄改寫了《野獸的玫瑰》,看著那枚生鏽的婚戒化為光點消散。代價是心口童話書裡第四根初心羽毛的枯萎。羽毛化為灰燼的那一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斷掉了。眼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眼眶裡徹底擦乾,連帶著那種尖銳的、共感他人痛苦的能力也一併被抽離。顧言的臉在腦海中變得模糊,那種久違的心跳感、臉頰發燙的悸動,像隔著厚重的毛玻璃,怎麼也觸碰不到。

她的指尖冰冷得可怕。明明地板上還殘留著午後手沖咖啡的餘溫,她卻什麼也感覺不到。這種麻木,比心痛更讓人恐慌。

她抬起頭,看著王士均那張無懈可擊的商務笑容,只覺得那笑容像一張塑膠面具,底下沒有任何溫度。

陳子航站在王士均身後半步的位置,臉色異常難看。他不敢看林以微,只是低著頭,聲音乾澀地補了一句:「王總監……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遺忘咖啡廳。以微她……她的童話真的很特別,我想,或許可以讓更多人看到。」

林以微的心口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原來如此。是陳子航告訴王士均的。那個曾經在雨中說她沉溺幻想、不切實際的初戀,如今竟將她最私密、最疼痛的庇護所,當成一個可以拿去換取升遷與資源的籌碼。

葉昭華沒有立刻去碰那張支票。她只是緩緩地從吧檯後方站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伯爵茶。茶香混著老房子木頭的氣味,沉穩地散開。她的動作從容淡泊,彷彿眼前這場充滿侵略性的商業談判,不過是午後的一場驟雨。

「王先生,」葉昭華輕輕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這裡不做生意。」

王士均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反而笑得更大聲了。他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厚厚的企劃書,封面印著極具設計感的字樣——《一小時忘憂療程:敘事療癒的未來》

「葉女士,別這麼快就拒絕嘛。」他將企劃書推到葉昭華面前,手指點在上頭精美的數據圖表上,「我已經做過初步的市場評估。現在台北有多少年輕人為情所困?失眠、憂鬱、自我否定,心理諮商要排三個月,朋友安慰只會說『下一個會更好』。而林小姐妳,只需要一杯咖啡、一個童話,就能讓人徹底走出來。這是多麼強大的需求!多麼精準的痛點!」

他的眼神因興奮而發亮,語速越來越快,彷彿已經看見鈔票在眼前飛舞。

「我的構想是這樣的。我們將『遺忘』包裝成全台首創的沉浸式療癒品牌。林小姐不需要再窩在這間看不見的小巷子裡,等著客人自己迷路走進來。我們可以線上預約、線下體驗。將敘事煉金標準化、流程化,一個童話模板可以套用給一百種失戀情境。量產!大規模量產!一個下午接二十個客人,一週就是一百個,一個月是多少營收?林小姐,妳的這支筆,不該只是一支沾水筆,它應該是印鈔機。」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張開雙臂,比劃著這間咖啡廳的未來。

「這間店,我們會整體收購。保留薜荔外牆、保留手寫童話牆,這些都是很好的故事元素。我們會把它打造成赤峰街最熱門的打卡景點。網美牆、限定聯名咖啡、周邊商品。葉女士妳可以擔任品牌顧問,阿雀師——喔,就是隔壁那個做木工的老先生吧?我們也可以幫他規劃文創商品線。大家都有錢賺,何樂而不為?」

那支以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吧檯的麂皮筆袋上,像一隻沉睡的鳥。王士均的目光貪婪地黏在上頭,伸手就想去拿。

「至於這支筆,當然也要簽訂獨家授權。林小姐,我會為妳安排最好的經紀團隊,幫妳出書、開課、演講。妳不再是那個被出版社退稿的落魄寫手,妳會是全台灣最知名的療癒作家。」

一連串的話語,像密集的雨點,砸在安靜的咖啡廳裡。空氣中手沖咖啡的蒸氣、黑膠唱片的雜音,都被這充滿數字與流量的語言驅散得一乾二淨。

林以微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她的喉嚨乾澀,指尖的冰冷一路蔓延到心口。

「……不是這樣的。」她扶著吧檯,勉強站起身,聲音很輕,卻在顫抖,「童話不是……不是商品。不是模板。每一個人的痛苦都是不一樣的。每一個心碎物……都是他們用整個人生捧出來的。我必須聽見、必須感覺到,才能寫……怎麼可能量產?」

王士均像是聽見了什麼天真的笑話,挑了挑眉。

「林小姐,妳就是太理想化了,這點子航跟我提過。痛苦?痛苦是最容易被複製的東西。被劈腿、被已讀不回、被家人反對,分門別類,不就是那幾種?妳的『感覺』太沒效率了。我們可以用大數據分析,用AI輔助生成童話初稿,妳只要最後簽個名就好。效率、規模化,這才是現代社會的生存法則。」

「妳看看子航,」他拍了拍陳子航的肩膀,「他當年選擇離開妳,去追求更有效率的人生,現在成了暢銷作家,前途無量。妳如果當年也跟他一樣務實一點,何必窩在這種地方,消耗自己?」

陳子航的身體僵了一下,臉色更白了,卻沒有反駁。

林以微看著他,眼底最後一點因麻木而殘存的鈍痛,也被這句話徹底碾碎。她忽然明白,陳子航帶王士均來,不只是為了交易,更是為了向她、也向他自己證明——當年的離開是正確的。她的童話,她的溫柔,終究只能被包裝、被定價,才能證明其價值。

一股陌生的、尖銳的情緒從她冰冷的心口竄了上來。那不是心動,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似於憤怒的熱度。儘管只有一絲,卻燙得她眼眶發酸。

葉昭華在這時輕輕放下了茶杯。瓷杯與木質吧檯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卻讓王士均滔滔不絕的演說戛然而止。

「王士均,」葉昭華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語氣依舊慈藹,卻像一把溫柔的刀,精準地剖開對方的偽裝,「你還記得,二十三年前,下著暴雨的那個午後,你第一次推開這扇木門時的樣子嗎?」

王士均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時候你還不叫王總監,你叫阿均。是個穿著逢甲大學外套、為了畢業製作和初戀女友吵到幾乎要休學的窮學生。」葉昭華的聲音像雨水在舊屋瓦上流淌,平靜地揭開被時間掩埋的過去,「你抱著一把濕透的吉他,哭著說你女朋友嫌你沒出息,跟著一個開進口車的學長走了。你說你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那首為她寫的歌。」

「你的心碎物,是一捲被雨水泡爛的卡帶。裡面是你為她錄的、跑調的情歌。」

王士均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緊緊抓住公事包的提把,指節發白。

「妳……妳怎麼會……」

「我是那一任的執筆者。」葉昭華看著他,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深沉的悲憫,「我為你寫了《學會在雨中唱歌的男孩》。你讀完後,卡帶化成了光,你忘記了那個女孩帶給你的羞辱與不甘,重新拿起了吉他,考上了研究所,一路走到了今天。」

咖啡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連門外赤峰街的車潮聲都彷彿被隔絕了。

「但是,你是唯一一個,貪心到想把痛苦與快樂一起留下的人。」葉昭華的語氣轉為沉痛,「你求我,能不能只拿走痛苦的記憶,卻把那個女孩的樣子、把那段戀愛的甜蜜還給你。你說那些是你的靈感,是你的養分。我警告過你,敘事煉金是等價交換,童話只能帶走全部的潮濕,不能只挑走你不想要的雨水。但你不聽。」

「你趁我轉身時,偷偷將那捲已經開始消散的卡帶碎片,藏進了口袋。」

王士均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副精英總監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個狼狽的、被私藏的記憶折磨了二十三年的男人。

「從那天起,反噬就跟上了你。」葉昭華輕聲說,「你得到了名利,卻永遠失去了被治癒的資格。那捲卡帶的碎片卡在你的敘事裡,讓你永遠記得被拋棄的痛,卻再也無法純粹地感受到任何快樂。你以為你變得理性、變得功利、變得只相信數字與流量,其實只是因為你的心,再也無法被任何童話觸動。你來這裡,不是想買下治癒,你是想證明——如果連治癒本身都能被買賣、被量化,那麼你當年的貪心與失敗,就不算什麼。」

王士均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葉昭華,又看著林以微,最後看向吧檯上那支白色的羽毛筆,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更深的貪婪交織的複雜光芒。

「夠了!」他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忽然惱羞成怒地拔高聲音,撕去了最後的斯文,「少在那邊裝神弄鬼!講什麼二十三年前?我根本不記得!妳以為編個故事就能嚇退我?」

他猛地從公事包裡抽出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吧檯上。那是一份來自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的陳情書影本,上頭用紅字標註著「赤峰街老屋違建檢舉」幾個大字。

「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談生意的,妳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王士均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勢利,「這條街上的老房子,有幾間是完全合法的?尤其是你們這間,還有隔壁阿雀師那間木工工作室,只要我一通電話檢舉,都發局的人明天就能來貼封條!到時候,阿雀師那個老頭子要去哪裡?妳們這個什麼結界、什麼庇護所,還能存在嗎?」

他得意地笑了起來,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對方的軟肋。

「林以微,妳好好想想。跟我合作,妳跟阿雀師、跟葉女士,都有享不盡的好處。不合作……你們就等著流落街頭吧。一個破舊的違建,也配談什麼純粹?」

阿雀師。是那個總在深夜為她留一盞燈、會在她羽毛凋零時默默煮一杯熱牛奶的老人。林以微的指尖猛地蜷縮起來。

陳子航也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著王士均,嘴唇動了動:「王總監,我們說好只是談合作,不是要……」

「閉嘴!」王士均不耐煩地打斷他,「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以微動了。

她沒有去看那份檢舉影本,也沒有去看那張寫著足以讓她在台北買下一間小套房的支票。

她只是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燙金的合約與支票。

她的手還在抖,指尖依舊冰冷。但那股從心口深處竄上來的、細微卻灼熱的憤怒,讓她的動作無比堅定。

在王士均勝券在握的目光中,在陳子航錯愕的注視下,在葉昭華安靜而鼓勵的凝視裡——

她將那張支票,對著吧檯暖黃色的燈光,慢慢地、清晰地、一寸寸地撕成了兩半。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卻也格外清亮。

碎紙屑像雪花一樣,輕輕落在深色的木紋上。

「王先生,」林以微抬起頭,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眶卻因為那股憤怒而微微泛紅,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像雨後的鐘聲,清晰而堅定,「這間咖啡廳,不賣。這支筆,不賣。童話,也不賣。」

「痛苦不是痛點,記憶不是數據。有人願意用遺忘來換取繼續生活的勇氣,那是因為他們真的痛到無法呼吸,而不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一小時忘憂療程』。你想把這裡變成打卡景點,想讓大家拿著透明的傘拍照上傳網路——但你根本不懂,那把傘,是為了讓他們在雨中不再淋濕,不是為了讓別人按讚。」

她將撕碎的支票往前一推,碎屑從吧檯邊緣簌簌落下。

「你威脅阿雀師,威脅這間老房子——但你忘了,這裡之所以是結界,不是因為房子合法不合法,而是因為有人在這裡,真心實意地為另一個人的痛苦流過淚。你早就失去了這種能力,所以你看不見,也永遠買不到。」

王士均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瞪著那堆碎紙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以微,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妳……妳……好!好!妳給我記住!林以微,妳會後悔的!我一定會讓妳後悔的!」他一把抓起公事包,將那份企劃書和檢舉影本胡亂塞了回去,轉身就要往門外衝。走到門口時,他還不忘回頭,惡狠狠地對陳子航吼道:「還愣著幹什麼?走!」

陳子航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撕碎的支票,又看著林以微那雙雖然失去淚水、卻重新燃起微光的眼睛。他的嘴唇囁嚅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葉昭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狼狽地跟著王士均衝出了木門。

木門被用力甩上,鈴鐺發出刺耳的碰撞聲。薜荔的葉子被震落幾片,飄在門前的階梯上。

咖啡廳裡,溫柔的霧氣與茶香,才慢慢地、重新流動起來。

張曉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了進來,她剛才一直躲在後方的儲藏室裡,氣得滿臉通紅,手裡還緊緊攥著手機,顯然剛剛全程錄音錄影。「靠!那個王八蛋!以微妳撕得好!撕得太好了!他敢檢舉試試看,老娘明天就把影片放上網,讓大家看看星光出版集團的總監是什麼嘴臉!」

葉昭華卻沒有立刻放鬆。她走到林以微身邊,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卻在觸碰到林以微的那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以微……」葉昭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疲憊,「妳做得很好。比我當年勇敢。」

林以微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發現那股支撐著她撕碎支票的熱度正在迅速退去,冰冷的麻木再次如潮水般湧回。她的指尖甚至比剛才更冷了,連葉昭華的溫暖都幾乎感覺不到。

她低下頭,看著吧檯上的白鴿羽毛筆。筆尖在燈光下,竟也像是黯淡了一分。

就在這時,木門的鈴鐺,再一次被輕輕推響。

這一次,沒有粗暴的甩門,沒有商務的香水味。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雨前泥土與底片藥水味的氣息,隨著微風飄了進來。

林以微下意識地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道身影,手裡拿著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機,鏡頭上還沾著細細的雨珠。他的頭髮有些濕,肩頭也濕了一塊,顯然是冒著即將到來的雨趕來的。

是顧言。

他看著屋內散落一地的碎紙屑,看著臉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林以微,眉頭輕輕蹙起,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與心疼。

而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撐著透明傘、穿著一身剪裁精美的米白色洋裝、紅唇耀眼的漂亮女人。她挽著顧言的手臂,對著屋內的林以微,露出一個完美無瑕、卻讓人感到徹骨冰冷的微笑。

那是蘇芷萱。

她輕輕開口,聲音嬌柔卻帶著不容錯置的宣告感: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聽說這裡,可以讓人忘記不該記得的事……我是來替他還願的。」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蘇芷萱的謊言

本章登場

鈴鐺的餘音還在空氣裡輕輕顫抖。

雨還沒真的落下來,卻已經有了雨的味道。那是一種台北舊城區特有的氣味,潮濕的柏油、赤峰街巷弄裡鐵皮屋頂上的鐵鏽、還有薜荔葉片被風翻動時帶起的土腥味,全部混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像一張無形卻繃緊的網。

遺忘的大門被推開一半,暖黃色的燈光從室內流洩出去,切開了門外灰濛濛的光線。

顧言站在門口,他手裡那台老舊的 Leica M3 鏡頭上凝著細細的雨珠,肩頭的深藍色襯衫濕了一小塊,髮梢也有些濡濕,顯然是一路從中山站那頭快步走來。他看見滿地被撕碎的支票殘屑,看見吧檯後方臉色蒼白、指尖卻冷得像冰一樣的林以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那雙總是隔著觀景窗、安靜觀察世界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擔憂。

而他身側的女人,卻與這間充滿手沖咖啡香與黑膠雜音的舊咖啡廳格格不入。

蘇芷萱穿著一身剪裁極為俐落的米白色無袖洋裝,腰線收得極細,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勻稱的小腿與一雙裸色細跟鞋。她的長髮燙成恰到好處的大波浪,妝容精緻,紅唇是那種在雜誌封面上才會出現的、飽滿而帶著攻擊性的正紅色。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還在往下滴水,卻連一滴都沒有濺到她的身上。她挽著顧言的手臂,姿態親暱而自然,彷彿在宣示某種所有權,對著屋內的眾人露出一個訓練有素、完美到近乎虛假的微笑。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聽說這裡,可以讓人忘記不該記得的事……我是來替他還願的。」她又將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次,聲音嬌柔,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模特兒特有的、讓人無法拒絕的撒嬌感。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溫度。

吧檯內側,張曉羽的筷子……不,是手中的抹布,啪地一聲被她重重按在桌上。她瞪大了眼睛,來回看著顧言與蘇芷萱挽在一起的手,又看向林以微。

「還願?還什麼願?顧言,你……你不是……」張曉羽的聲音卡住了。她是少數知道顧言故事的人。這個溫柔寡言的攝影師,前陣子才在雨後的午後,帶著一疊泛黃的底片與一本他親手沖洗、關於赤峰街的老舊攝影集,第一次推開遺忘的木門。那天林以微觸碰到他指尖時,久違的心跳聲曾讓整個咖啡廳的空氣都溫柔了起來。顧言從未說過他要忘記什麼,他只是想讓那些被按下快門卻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能有一個溫柔一點的安放之處。

葉昭華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手沖壺旁,溫熱的水蒸氣模糊了她的輪廓。她那雙看透了無數心碎的眼眸,此刻正落在蘇芷萱身上,輕輕地、緩緩地掃過,最後停留在她挽著顧言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指甲是最新一季的酒紅色,完美無瑕,卻用力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林以微沒有立刻回應。她感覺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那本只有她能看見的、發光的童話書,正極為緩慢地翻動著。原本還剩下三根的初心羽毛,此刻都黯淡無光,其中一根甚至已經徹底枯萎捲曲,像是被火燎過的紙張。第四根羽毛凋零後,她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張曉羽的擔心,葉昭華的溫暖,甚至是顧言眼中的心疼,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聽聲音。她知道自己應該要感到憤怒、感到驚訝,但那些情緒都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一種禮貌而空洞的麻木。

只有指尖的冰冷是真實的。冷到她握不住那支白鴿羽毛筆的程度。

「顧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淡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是你想忘記嗎?」

顧言像是被這個問題驚醒,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蘇芷萱,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難堪。他輕輕地、卻堅定地將自己的手臂從蘇芷萱的挽握中抽了出來。

「不是。」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底片藥水般的澀感,「以微,我沒有……我今天會來,是因為芷萱說她想當面把一些東西還給我,說有話想在這裡說清楚。我不知道她會說這個。」

「顧言,你別這樣。」蘇芷萱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變臉的速度快得讓張曉羽倒吸一口氣。她往前一步,將那把透明傘靠在門邊,水珠順著傘骨滑落,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怪我當初為了去巴黎走秀,不告而別,怪我把你的作品拿去……可是你這幾個月一直傳訊息給我,一直在樓下等我,你讓我很困擾,也讓王總監那邊很難做人。我只是想讓大家都好過一點。」

她說著,將目光轉向林以微,眼淚說來就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又恰到好處地沒有落下。「林小姐,我聽王士均先生說過妳,說妳這裡可以把痛苦的感情拿掉,像童話一樣,讓人重新開始。顧言他太執著了,他走不出來,與其讓他這樣痛苦地糾纏我,不如請妳幫他……幫他把關於我的記憶,全部拿掉。這樣對他、對我,都好。」

謊言。

精緻、完整、甚至帶著一點為對方著想的善意的謊言。

但在敘事煉金的規則裡,謊言是沒有味道的,而真實的心碎,是滾燙的。

林以微看著她,緩緩伸出手。按照慣例,她需要觸碰對方滾燙的眼淚,才能看見那個具象化的心碎物。

蘇芷萱愣了一下,隨即極為配合地讓那滴蓄了許久的眼淚滑落。林以微的指尖輕輕沾上了那滴淚水。

出乎意料的,淚水是冰的。

一點溫度都沒有,像是自來水。

而在她眼前浮現的,並非蘇芷萱自己的心碎物。那不是破碎的婚紗,也不是枯萎的捧花。那是一疊照片,一疊屬於顧言的照片。照片裡是赤峰街清晨的打鐵鋪、是大稻埕午後騎樓下的老人、是遺忘咖啡廳起霧的木框玻璃……每一張都充滿了顧言獨有的、溫柔而安靜的凝視。但此刻,這疊照片虛影的下方,卻壓著一張嶄新的、印著王士均所屬的「創意潮流出版集團」浮水印的合約,合約的角落,有一個被硬生生撕下來的簽名。

那不是心碎,那是贓物。

林以微的指尖猛地一顫。

幾乎是同時,她心口的童話書無風自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白鴿羽毛筆在吧檯上輕輕跳動了一下,筆尖指向了蘇芷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僅存的理智告訴她,不對勁。這份委託,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敘事煉金的第一條鐵則——「一個痛苦,換一個童話」,必須是為自己的痛苦而求,為自己的心碎而換。沒有人可以拿著別人的痛苦來交易,更不能強行抹去另一個人的記憶。那不是治癒,那是掠奪。

可是,麻木感讓她的思考變得遲鈍。那支筆在召喚她,體內的某種慣性在驅使她。只要提筆,只要改寫,只要讓羽毛再凋零一根,她就能再次感受到那種「拯救了某人」的短暫暖意,就能證明自己還不是一個完全空掉的殼。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朝著那支羽毛筆伸了過去。指尖的冰冷讓她幾乎感覺不到筆桿的觸感。

「以微!住手!」

一隻手用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張曉羽。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吧檯內,死死地抓住林以微的手,眼眶發紅,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與恐懼。「妳瘋了嗎?妳沒看出來嗎?她根本不是來求妳救她的,她是來叫妳殺人的!她要妳殺掉顧言的記憶!妳已經只剩三根羽毛了,妳還想為這種女人再燒掉一根嗎?妳想變成什麼?變成一個連顧言是誰都記不得的笨蛋嗎!」

張曉羽的指甲掐得林以微生疼,但那疼痛卻奇異地讓林以微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她抬起頭,看向顧言。

顧言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堪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當眾剖開傷口、再撒上一把鹽的、近乎空白的震驚與受傷。他看著蘇芷萱,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胸前那台相機的背帶,指節用力到發白。

「曉羽,妳誤會了……」蘇芷萱還想辯解,臉上的委屈更加逼真,「我真的是為他好……」

「為他好?」一個怯生生的、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咖啡廳最角落的卡座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才發現陳佑宇一直坐在那裡。這個話不多、總是默默觀察著大人世界的少年,手裡正拿著一台小小的拍立得相機。他的面前,攤著幾張剛剛沖洗出來、還散發著藥水味的照片。

「蘇小姐,」陳佑宇站起身,走到燈光下,將那幾張照片一字排開在吧檯上。他的聲音有些緊張,但眼神卻很堅定,「我……我今天下午在中山站那邊,看到妳跟王士均先生在星巴克講話。妳把一個牛皮紙袋給他,裡面就是顧言哥哥的照片。妳說……妳說『這些照片夠換下一次巴黎時裝週的推薦信了吧?反正他拍這些又不賺錢,不如給真正需要流量的人用』。我……我覺得不對,所以就拍下來了。」

吧檯上的照片,清晰地記錄了一切。蘇芷萱將那疊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攝影作品,笑容滿面地遞給對面西裝筆挺、笑得勢利的王士均。王士均接過後,滿意地點頭,兩人甚至還舉杯碰了一下。而其中一張特寫,拍到了那份合約的封面——《赤峰街記憶:顧言攝影集出版授權合約》,甲方簽名處,是顧言被模仿得有些拙劣的簽字。

鐵證如山。

蘇芷萱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那完美的紅唇,此刻微微張開,卻再也擠不出任何一句辯解。她精心構建的、受害者的假面,被一個少年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徹底撕碎。

「原來……是這樣。」顧言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他看著那些照片,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深到見底的失望。那份失望,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心疼。「所以妳今天帶我來,不是想道歉,是想讓我忘掉妳偷走我作品的事實,這樣妳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著我的東西去換妳的前途,對嗎?」

蘇芷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惱羞成怒讓她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是又怎麼樣!顧言,你以為你的那些什麼溫柔、什麼等待很偉大嗎?這個台北,有誰會為了一條街的記憶停留?有誰會為了一家破咖啡廳浪費底片?王總監說得對,你的東西就是不值錢,就是需要包裝、需要流量!我只是幫你讓它們變得有價值!你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憑什麼還覺得自己很高尚?」

她猛地轉向林以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語氣變得尖銳而刻薄。「還有妳!妳不是標榜什麼溫柔的童話嗎?妳不是什麼痛苦都能換嗎?怎麼,現在要挑客人了?妳以為妳是誰?妳不過就是一個被出版社踢出來、只能躲在這種違建裡騙騙失戀可憐蟲的失敗者!妳不幫我,我就讓王總監把這裡拆掉!我讓妳連騙人的地方都沒有!」

尖銳的叫罵聲在安靜的咖啡廳裡迴盪,連黑膠唱片的雜音都被壓了過去。

林以微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謊言被拆穿而歇斯底里的女人,看著她那張因為嫉妒與算計而變得醜陋的臉,心中那股被麻木凍結的、名為憤怒的情緒,竟再次緩緩地、艱難地燃燒起來。

她輕輕掙開了張曉羽的手,這一次,她不是去拿筆,而是將那支白鴿羽毛筆,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按回了筆座上。

「蘇小姐。」林以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她的指尖依舊冰冷,但她的眼神,卻第一次在第四根羽毛凋零後,重新有了焦點與溫度。那是一種守護者的溫度。「遺忘,從來不是用來逃避責任的工具。」

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童話,也不是用來粉飾背叛的謊言。敘事煉金交換的,是妳自己的痛苦,不是妳加諸在別人身上的痛苦。顧言的記憶,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是他走過的路、愛過的證據。妳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力,要求我為妳抹去它。妳的心碎物,從頭到尾就不存在,因為妳根本沒有為這段感情心碎過。妳的心碎,是妳的貪心。」

「妳——」蘇芷萱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似乎想給林以微一個耳光。

「蘇芷萱!」顧言一步上前,擋在了林以微身前。他的身形並不算高大,但此刻卻像一堵牆,穩穩地護住了身後的女孩。他看著蘇芷萱,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夠了。不要再鬧了。合約的事,我會透過法律途徑處理。從今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蘇芷萱看著顧言決絕的眼神,終於明白自己徹底失去了這個曾經對她百依百順、溫柔以待的男人。她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恨意。

「好,好得很!顧言,你會後悔的!你以為不忘記就能證明什麼嗎?我告訴你,你記得越清楚,就會越痛苦!你那些破照片,一輩子都別想出版!」她抓起自己的透明傘,狠狠地撞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門外已經開始飄起細雨的巷弄裡。只留下一串高跟鞋急促而狼狽的聲響。

門被撞開又彈回,鈴鐺發出一陣急促而刺耳的噪音。

雨,終於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敲打在薜荔的葉片上,敲打在木框的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整個世界都變得潮濕而安靜。

咖啡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顧言緩緩轉過身,看向林以微。他的眼中,那份被背叛的痛苦與失望還未散去,卻又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對林以微的感激與歉意。

「對不起……以微,把妳捲進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以微搖了搖頭,想說沒關係,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她想對他笑一笑,像以前那樣,溫柔地告訴他沒事。但她的臉部肌肉像是生鏽了,那個笑容,怎麼也扯不出來。麻木感再次席捲而來,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洶湧。她甚至感覺不到顧言站在她面前時,那份曾讓她心跳復甦的悸動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禮貌的空白。

葉昭華輕輕嘆了一口氣,走上前,為顧言和林以微各倒了一杯熱水。熱水的蒸氣裊裊升起,卻溫暖不了林以微冰冷的指尖。

「那個女孩,已經走偏了。」葉昭華輕聲說,「她以為忘記就能一了百了,卻不知道,有些記憶,正是因為痛苦,才證明我們曾真心實意地活過。」

張曉羽氣鼓鼓地將那幾張拍立得照片收了起來,塞進顧言手裡,「顧言哥,這個給你,留著當證據!那種女人,不值得你為她難過!」

陳佑宇則有些擔心地看著林以微,小聲問道:「以微姊姊,妳還好嗎?妳的手好冰。」

林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吧檯上的白鴿羽毛筆。筆尖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而她心口的童話書,那僅存的三根羽毛,也隨著這場雨的落下,輕輕地顫抖著,彷彿在預示著下一場更猛烈的暴風雨。

就在這時,牆上那一整面手寫的童話手稿中,有一張紙,無風自動地輕輕飄落下來。

那是一張空白的手稿,標題處,用林以微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少女時期的字跡,寫著——《忘了愛的女孩》。

而手稿的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淡的、像是被相機閃光燈烙印上去的、相機的虛影。那虛影的鏡頭,正對著林以微心口的方向。

顧言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相機,又看向那張手稿,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外頭赤峰街的霓虹光暈,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而在雨幕的深處,一個撐著黑色雨傘、戴著鳥喙面具的高挑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對街的騎樓下,透過那扇起霧的玻璃窗,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咖啡廳內發生的一切。他的傘面,滴水不漏,彷彿這場雨,從未落在他的身上。

他輕輕抬起手,鳥喙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優雅而病態的微笑。

一場關於更純粹心碎的交易,似乎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逐漸麻木的心

本章登場

雨還沒有停。

赤峰街的巷口積起了一面薄薄的水鏡,倒映著對街騎樓下那把黑色雨傘。

林以微站在吧檯後方,指尖還停留在那張飄落的手稿上。紙張很輕,觸感卻像是一塊微涼的鐵,標題《忘了愛的女孩》那幾個字,是她十七歲時用沾水筆一筆一畫寫下的,筆劃圓潤,帶著少女特有的、笨拙的認真。那時的她還相信,只要寫得夠溫柔,世界上所有的離別都會有一個好結局。

而手稿背面的相機虛影,正一點一點變淡,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

「以微姊姊。」陳佑宇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不知所措的沙啞,他還抓著那台拍立得,鏡頭蓋沒蓋好,喀嚓一聲又誤觸快門,白光一閃。「妳的手真的好冰,妳要不要先坐一下?」

顧言已經走到了吧檯前。他沒有去碰那張手稿,只是將自己的相機輕輕放在木質吧檯上,鏡頭蓋朝上。他看著林以微,黑色的瞳孔裡映著咖啡廳暖黃的燈光,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手給我看看。」

林以微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圍裙口袋裡,卻慢了一拍。顧言的指尖輕輕碰到她的指節,沒有握緊,只是很輕地覆蓋上去。他的手是溫熱的,常年按快門而帶著薄繭,那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無論如何都滲不進去。

她沒有覺得溫暖,也沒有覺得心跳加速。

心口的位置,那本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童話書,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僅存的三根初心羽毛,原本是柔軟的、發著淡淡金粉色光芒的,此刻卻像是被雨淋濕的羽毛,沉重地垂著,其中一根的尖端,甚至已經泛起了一點點枯黃。

「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只是有點冷,雨下太久了。」

這是謊言。咖啡廳裡的暖氣明明開得很足,手沖壺裡的水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黑膠唱片機正播著卡洛爾·金的《It's Too Late》,沙沙的雜音混著雨聲,應該是最能讓人感到安心的時刻。但她就是冷,從指尖一路冷到胸口。那種冷不是溫度上的,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人把她心裡那盞一直亮著的小燈,調暗了一格又一格。

顧言沒有戳破她的謊言。他只是收回手,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帶著淡淡檜木香氣的手帕,遞給她。「擦一下,妳的瀏海濕了。」

林以微接過手帕,指尖碰到布料柔軟的纖維。她應該要覺得感動的,以前的她一定會為了這樣細微的體貼而心頭一悸,會在深夜反覆回想他遞手帕時眼神的弧度,然後在日記裡寫下一整頁絮絮叨叨的句子。可是現在,她的腦海裡只有一片平坦的、灰色的空地。她禮貌地點頭,說了聲謝謝,聲音輕而空洞,像是一顆被掏空的果實,輕輕一敲就會發出空響。

張曉羽站在門邊,一把將那張《忘了愛的女孩》的手稿撿起來,塞回牆上的縫隙裡,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洩憤。她瞪了一眼窗外,對街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灘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柏油路。「那個變態鳥人又來了對不對?我剛剛明明看到——」

「曉羽。」葉昭華的聲音從最裡面的座位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泡好了一壺洋甘菊茶,熱氣氤氳了她向來從容的眉眼。「讓以微先休息吧。雨還會下很久。」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林以微在閣樓的小房間裡沒有睡著,她聽著雨滴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規律得像是心跳,卻又比心跳更冷。她試著去回想一些事情,想抓住那些正在從指縫間溜走的東西。

她想起高二那年,陳子航第一次在圖書館後面牽她的手。那天也是雨天,他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傘面有點舊,邊緣還破了一個小洞,雨水會從那個小洞滴下來,正好滴在她的鞋尖上。她記得他的手心很燙,緊張得全是汗,卻還是緊緊扣住她的指頭,低聲說:「以微,妳的手怎麼這麼小。」那一瞬間的悸動,曾經是她所有童話的開頭,是她相信愛情的原點。

可是現在,當她努力去回想那個畫面時,卻發現細節正在模糊。她記得有雨,記得有傘,卻想不起當時心臟狂跳的鼓譟感,想不起臉頰發燙的熱度,甚至想不起陳子航說那句話時的表情。那段記憶像是一張被水浸濕的拍立得,顏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

她把手放在心口,什麼也感受不到。

隔天清晨,雨暫歇了半個小時,赤峰街的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泥土和機車廢氣的味道。林以微像往常一樣在六點半打開咖啡廳的木門,擦拭吧檯,磨豆子。手沖壺的熱水沖過咖啡粉,綻放出深褐色的泡沫,香氣濃郁,帶著堅果與焦糖的氣息。以前光是聞到這個味道,她就會覺得一天有了著落,會忍不住哼起歌來。

但今天,她只是機械性地看著水流,聽著咖啡液滴入下壺的聲音,滴答,滴答。張曉羽從後門進來,手裡提著剛出爐的可頌,額頭上還沾著細汗,一見到她就皺起眉頭。

「林以微,妳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沒睡?臉色跟鬼一樣。」張曉羽把可頌重重放在吧檯上,叉著腰,語氣一如既往的嗆辣直接。「葉老師說妳最近不能再接客人了,妳聽到沒有?我已經在門口掛上『今日不營業,僅供休息』的牌子了,妳今天就給我好好坐在那張懶骨頭上發呆,什麼都別想。」

林以微抬起頭,看著張曉羽因為擔心而微微發紅的眼眶。好友的關心是如此真切,如此用力,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立刻紅了眼眶,會走過去抱住對方,說著「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可是此刻,她的胸口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保鮮膜,張曉羽的情緒傳過來,被那層膜彈開,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只是輕輕地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我沒事,曉羽。妳不用擔心我。倒是妳,淋雨過來,頭髮都濕了,快擦一擦。」

她的語氣溫柔,措辭得體,卻沒有任何溫度。張曉羽愣住了,她看著林以微的眼睛,那雙以前總是盛滿水光、藏著無數細膩情緒的眼睛,此刻卻像是一面乾淨的鏡子,映得出她的樣子,卻映不出任何屬於林以微自己的波瀾。

「……以微,」張曉羽的聲音忽然有點啞,「妳是不是……又聽不見了?」

林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過身,繼續沖著那壺已經有點過萃、開始發苦的咖啡。她的動作精準而流暢,卻少了以往那種近乎虔誠的、與咖啡對話的溫柔。

中午過後,雨又開始下了。這一次,門鈴還是響了。

顧言推門進來,肩頭的帆布包上沾著細細的雨珠。他看到門口掛著的休息牌子,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走了進來。「抱歉,我看到燈還亮著,想說……」

「沒關係。」林以微立刻打斷他,語氣依舊是那種空洞的禮貌。「進來吧,外面雨大。」

顧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沒有點餐,只是拿出相機,安靜地擦拭著鏡頭。他的視線時不時會落在林以微身上,帶著一種克制的、觀察者的溫柔。他輕聲問:「今天有好好吃飯嗎?臉色看起來還是有點蒼白。」

「有,阿雀師煮了粥。」林以微回答。阿雀師是住在赤峰街巷尾的老先生,年輕時曾是日式喫茶店的學徒,後來在遺忘咖啡廳最艱難的時候,時常在深夜送來一鍋熱湯,大家都習慣叫他阿雀師。他的粥總是熬得很爛,加了一點點薑絲,暖呼呼的。

「那就好。」顧言點點頭,頓了頓,又說,「我洗了幾張前幾天拍的照片,想拿給妳看看。」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幾張方形的拍立得。照片裡是雨中的赤峰街,是咖啡廳起霧的玻璃窗,是林以微低頭沖咖啡時側臉的輪廓。最後一張,是林以微站在牆邊,看著那整面手稿牆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拍得很好。」林以微拿起照片,看得很仔細,然後給出評價。她的指尖劃過照片光滑的表面,語氣像是在評論一本無關緊要的雜誌。「光線抓得很準,構圖也很乾淨。」

顧言看著她,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失落。他記得以前,林以微看到他拍的照片時,眼睛會發亮,會指著某個角落驚呼「顧言你看!這裡的光好像童話裡的星星!」會因為一張照片而聯想到一個全新的故事,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個小時。那時的她,情感豐沛得像是一座隨時會滿溢出來的湖。

而現在,她只是平靜地、客觀地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以微,」他忍不住輕聲喚她,「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如果覺得累,不用勉強自己笑也沒關係。」

林以微捏著照片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她想告訴他,她不是勉強自己笑,而是她好像已經忘記該怎麼發自內心地笑了。她想告訴他,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正在變成一個空殼,害怕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靠近他之前,自己就已經失去了靠近任何人的能力。

可是那些話語到了嘴邊,卻被那層厚厚的麻木給堵了回去,最後只化為一句更禮貌、更疏離的話。

「我真的沒事,謝謝你的關心。照片我很喜歡,我會好好收著的。」

顧言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舉起相機。觀景窗裡,林以微正低著頭,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的髮頂,她的嘴角掛著那個完美的、卻毫無情緒的微笑。快門按下的瞬間,他捕捉到的不是溫柔,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易碎的空茫。

那個畫面讓他的心口沒來由地揪緊了一下。

下午三點,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冒著雨衝了進來,書包濕了一半,眼眶紅腫。她是附近北一女的學生,之前曾來過幾次,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寫作業。女孩抽噎著說,她暗戀了兩年的學長,今天在社群網路上公布了和別人的合照。

按照以往,林以微會立刻蹲下身,輕輕握住女孩冰冷的手,傾聽她破碎的絮語,讓滾燙的眼淚落在自己的掌心,然後看見那個具象化的心碎物——也許是一封沒送出去的情書,也許是一條編到一半的圍巾。她會用白鴿羽毛筆,為女孩寫下一個關於「勇敢的小錫兵學會了為自己而站立」的童話,讓那份痛苦化為光點。

但這一次,當女孩的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時,她只感覺到一片冰涼。沒有灼熱感,沒有伴隨而來的、尖銳的共感刺痛。她努力地去「看」,卻只看到女孩手中緊緊攥著的一張被雨水暈開的拍立得合照,影像模糊,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心碎物的輪廓像是隔著濃霧,怎麼也無法聚焦。

葉昭華站在吧檯後面,無聲地對她搖了搖頭。

林以微還是拿起了那支白鴿羽毛筆。筆身溫潤,羽毛的尖端卻不再發光,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像是螢火蟲尾巴般的光點。她打開一張新的手稿紙,試圖寫下一個童話。

她寫道:「從前有一個女孩,她很喜歡一個男孩。後來男孩和別人在一起了。女孩很難過,但她決定要堅強起來,努力讀書,未來會遇到更好的人。所以她不再難過了。完。」

文字乾巴巴的,像是一份說明書,像是一則被演算法拼湊出來的、毫無靈魂的心靈雞湯。沒有星星,沒有魔法,沒有小美人魚學會跳舞時的月光,沒有任何屬於童話的、溫柔的餘韻。

女孩接過那張紙,愣愣地看著,抽噎聲甚至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更深的失望。那份被敷衍的感覺,比失戀本身更讓人難受。女孩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低著頭衝進了雨裡。

林以微看著女孩消失的背影,手中的羽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吧檯上。她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蒼白句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正在失去的,不僅僅是記憶和情緒,還有她作為一個敘事者、作為一個相信童話的人,最根本的能力。

一直到深夜打烊,咖啡廳裡只剩下葉昭華和她兩個人。雨還在下,阿雀師撐著一把破舊的透明雨傘,提著一個保溫壺,敲開了咖啡廳的後門。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逕自走到吧檯前,倒出了一杯顏色深得像黑夜的咖啡。

「丫頭,喝一口。」阿雀師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燻過。「這是用妳三年前存在我那裡的咖啡豆煮的,那時候妳剛來赤峰街,說要煮一杯能讓人想起初戀的咖啡,我幫妳留了一罐。」

那杯咖啡端到面前時,熱氣並不燙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舊書頁翻開時的氣味。林以微捧起杯子,輕輕啜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過舌尖的瞬間,一道強光猛地在她腦海中炸開。

她看見了——十七歲的夏天,北投圖書館外的那場午後雷陣雨。陳子航把外套脫下來,笨拙地罩在她頭上,自己卻淋得半濕,髮梢還在滴水,卻笑得露出一顆小虎牙,說:「林以微,妳再這樣看書看到忘記帶傘,我就要每天來檢查妳的書包了。」她記得自己當時心跳如擂鼓,低著頭不敢看他,卻偷偷將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氣,記了整整一個夏天。還有那封她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的第一封情書,信紙被手汗浸得皺巴巴的,最後被她摺成一隻小小的紙鶴,塞進了他的抽屜。

那些曾經被羽毛帶走的、鮮活的、滾燙的悸動,在這一口咖啡的苦澀中,短暫地、洶湧地回來了。她甚至能感覺到眼眶一熱,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湧了上來。

可是,也僅僅只有一瞬間。當咖啡的餘韻散去,那些畫面又像是退潮的海水,迅速地、無可挽回地褪去了。心口的鈍痛再次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空洞與恐懼。

她終於明白,那些與陳子航有關的悸動,根本不是什麼幼稚的黑歷史,而是支撐她寫出每一個童話、相信每一次心碎都能被溫柔對待的、最原始的燃料。當燃料耗盡,她還能用什麼去溫暖別人?又還能用什麼,去學會愛上像顧言這樣好的人?

「阿雀師……」她的聲音顫抖著,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近乎破碎的哭腔,「我好像……快要想不起來,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了。」

阿雀師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葉昭華站在陰影裡,眼眶微微發紅。

就在這時,顧言去而復返。他沒有撐傘,髮梢和肩頭都被雨水打濕,手裡緊緊抓著相機。他似乎是想起了有東西遺落,匆匆推門而入,卻正好看見林以微捧著那杯咖啡,眼角還殘留著一點點未乾的水光,卻又迅速被麻木覆蓋的模樣。

他舉起相機,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牆上那張《忘了愛的女孩》的手稿,空白處竟然浮現出了一行淡淡的、像是水痕的字——那是林以微的字跡,寫著:「如果我忘了怎麼心動,你還會記得我的樣子嗎?」

而相機的觀景窗裡,林以微的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只有她心口的位置,在照片成像的剎那,有一根羽毛的光芒,徹底地、無聲地熄滅了。

僅剩兩根。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下得更大了。而雨聲之中,彷彿混雜進了一聲極輕的、像是烏鴉振翅般的笑聲。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鴉先生的交易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

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空的裂縫裡用力擰開了水龍頭,整座赤峰街都被砸進了一片白茫茫的嘈雜裡。捷運中山站最後一班列車駛離的震動從地底隱隱傳來,巷子裡的機車行早已拉下鐵門,只有遺忘 Aftertale那盞暖黃色的燈還亮著,像是一顆不肯闔眼的琥珀。

顧言已經離開了。

他衝進來又衝出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屬於他身上的雨水氣味與淡淡的顯影藥水味,以及相機快門那一聲過於清脆的喀嚓。觀景窗裡的畫面林以微沒有看見,但她知道,葉昭華看見了。

葉昭華站在吧台後方,手裡捧著那本自己黯淡得幾乎快要看不見書名的童話書,指腹無意識地摩娑著書脊,阿雀師則早已被葉昭華輕聲勸回了後巷的宿舍,說是讓年輕人自己靜一靜。店門被風帶上,掛在門上的銅鈴鐺發出一聲悶響後就再也沒有搖晃過。

林以微還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上。

她面前那杯阿雀師特調的記憶咖啡已經徹底冷掉了。深褐色的液體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膜,映著頭頂鎢絲燈泡的光,晃動出細碎的光斑。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捧著馬克杯時的餘溫,但那溫度退得很快,快得不像話。明明才幾分鐘前,她還因為那一口咖啡而重新嚐到了十七歲那年,在建國中學校門口等陳子航時,心口小鹿亂撞的酸甜與悸動。可現在,那份悸動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粉筆字,迅速地暈開、變淡,最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是冰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咖啡的溫度都留不住了?她想不起來。就像她想不起來,初次牽手時陳子航的手究竟是乾燥還是微濕,想不起來第一封情書上他寫錯的那個字到底是哪一個。心口那本發光的童話書,只剩下兩根羽毛了。一根搖搖欲墜,一根勉強還亮著,像是暴風雨海面上最後的兩座燈塔。

牆上,那張《忘了愛的女孩》的手稿空白處,那行水痕般的字還在——「如果我忘了怎麼心動,你還會記得我的樣子嗎?」——那是她自己的字跡,卻是她完全沒有印象何時寫下的。顧言的相機捕捉到了它,而她自己卻對此一無所知。這比羽毛凋零本身更讓她恐懼。

「以微,回家吧。」葉昭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今天不營業了,雨太大了。」

林以微沒有動。她只是抬起頭,望著那面貼滿手寫童話手稿的牆。雨水順著外牆的薜荔藤蔓流下來,在木框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屋內的黑膠唱片早已走到盡頭,唱針在空轉,發出嘶嘶的雜音。那雜音裡,好像混進了別的東西。

一種極輕的、像是羽毛摩擦,又像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眨了眨眼。

牆上的手稿,在無風的室內,輕輕地飄動了起來。

不是被冷氣吹動的那種飄動,而是每一張紙都像是活了過來,紙角微微翹起,墨水寫就的文字在暖黃燈光下浮動,像是有無數個細小的聲音在同時低語。那些被她改寫過的童話結局——小美人魚學會獨舞、賣火柴的小女孩點亮了整條街、被遺棄的準新娘穿著自己的婚紗去了一場一個人的旅行——那些原本溫柔的句子,此刻扭曲著,像是被雨水泡爛的墨痕,暈開成一張張模糊而痛苦的臉。

葉昭華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猛地將手中的童話書抱得更緊,書頁間漏出的微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像是感應到了天敵的靠近。

「別看。」她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不要去聽。」

但已經來不及了。

咖啡廳最深處的陰影裡,那個平時堆放著舊書與未寄出明信片的角落,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般,塌陷下去。然後,一個身影從那片純粹的黑暗中,優雅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身的黑色西裝,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皮鞋光可鑑人,每一步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戴著一頂紳士帽,帽簷壓得很低,而在帽簷之下,是一張覆蓋了整張臉的、光滑的鳥喙面具。面具是骨白色的,喙部尖長而彎曲,眼窩處是兩片深不見底的黑色玻璃,正倒映著整間咖啡廳的燈火與林以微蒼白的臉。

他手中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還在滴水,滴落在老式的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水漬聲,而是像墨汁一樣,直接暈開、消失。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陳舊紙張發霉與雨後泥土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般的腥甜。

「初次見面,親愛的執筆者小姐。」面具之下傳來的聲音異常溫柔,像是大提琴的低鳴,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點愉悅的顫動。「或者該說,久仰大名?我可是聽了妳好多、好多的故事呢。那些被妳溫柔地改寫、然後被妳的客人們徹底遺忘的故事。每一滴眼淚,每一聲嘆息,我都替妳好好收藏著呢。」

林以微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發不出聲音。她的心口猛地一陣刺痛,那本只剩兩根羽毛的童話書在體內劇烈地灼熱起來,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鳴。

葉昭華已經擋在了她的身前。「鴉先生。」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這裡不歡迎你。照規矩,你不能在執筆者主動召喚前現身。」

「規矩?」被稱為鴉先生的紳士輕笑起來,笑聲透過鳥喙面具,顯得有些悶而空洞。「葉女士,妳在這間咖啡廳裡守了三十年,還在相信規矩嗎?規矩是為活人制定的,而我,不過是所有被遺忘的痛苦與未寫完的童話,集合起來的一點點殘響罷了。當遺忘累積得夠多,我自然就會從縫隙裡長出來。就像香菇,雨後總是長得特別好,不是嗎?」

他微微歪頭,黑色玻璃的眼窩直直地「看」向葉昭華身後的林以微。

「更何況,我可不是不請自來。是這位可愛的小姐,親自邀請我的。」

林以微渾身一震。「我……我沒有……」

「妳有喔。」鴉先生的語氣變得更輕柔,也更殘忍,「就在剛才,妳對著冷掉的咖啡,想著『我好像快要想不起來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了』的時候。妳的心,發出了非常、非常美味的空洞的聲音。那個空洞對我而言,就是最誠摯的邀請函。因為空洞,就代表著可以被填滿,不是嗎?」

他優雅地收起黑傘,隨手將它靠在牆邊。傘靠上去的瞬間,牆上的手稿發出一陣更劇烈的騷動。

他向前走了半步,葉昭華立刻翻開了自己手中那本黯淡的童話書,書頁間飄出幾點微弱的、像是螢火蟲般的光點,勉強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薄薄的光牆。鴉先生停下腳步,似乎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別這麼緊張,葉女士。妳的書,已經快要燒盡了。何必為了下一個執筆者,浪費最後一點光呢?」他不再看葉昭華,而是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林以微身上,聲音像是最甜蜜的毒藥,緩緩滲透進她的耳朵裡。「林以微,我知道妳在害怕什麼。妳害怕變成一個空殼,害怕有一天,妳連『害怕』這種感覺都沒有了。妳害怕妳再也寫不出童話,再也感受不到顧言先生看著妳時,那種笨拙卻真誠的溫柔。妳害怕妳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林以微內心最柔軟、最恐懼的地方。她抱著膝蓋,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警地涌上眼眶,卻是冰冷的,流過臉頰時沒有帶來任何釋放感,只有一片麻木的刺痛。

「我……我不想忘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蚋。

「當然不想。誰會想忘記呢?」鴉先生輕輕鼓起掌來,「所以,我來和妳做一筆交易。一筆非常、非常等價的交易。這是我們敘事煉金的本質,不是嗎?」

他抬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在空中一劃。

空氣像是水面一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浮現出一段清晰得近乎殘酷的幻影。

幻影裡,是恢復了完整模樣的林以微。她心口的童話書光芒萬丈,七根羽毛潔白而豐盈,柔軟地飄動著。她的眼眸裡重新有了光,臉頰泛著健康的粉紅色,指尖溫暖。她正坐在窗邊,手中的白鴿羽毛筆流暢地書寫著,筆下是一個全新的、充滿生命力的童話。而窗外,雨後的赤峰街陽光燦爛。

幻影一轉,變成了顧言。他依舊溫柔,依舊會用相機笨拙地對著她按快門,但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那一點點看著她時才有的、特殊的、帶著心疼與悸動的光。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普通的、值得尊敬的咖啡廳老闆娘,禮貌而疏離。他會笑,會說謝謝妳的咖啡,然後轉身離開,去過他自己的人生。他不會再為她心跳,不會再在雨夜裡為她撐傘,不會再記得,那個曾經讓他心動過的、會在牆上手稿上寫下求救字句的女孩。

「只要妳願意,將顧言即將到來的、最純粹的那一次心碎,完整地獻祭給我。」鴉先生的聲音在幻影旁低低地響起,像是惡魔的絮語,「他很快就會心碎的,親愛的。為了妳,或者說,為了『失去妳』這件事。那份心碎會是最新鮮、最滾燙、也最純淨的。只要妳把那個獻給我,我就把妳已經凋零的六根羽毛,全部還給妳。」

林以微猛地抬起頭,瞳孔因震驚而放大。「你說……什麼?」

「等價交換,」鴉先生優雅地鞠了一躬,鳥喙面具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用他對妳的記憶與愛戀,換回妳對世界、對自己、對愛情的全部感知。妳將重新變得完整,重新懂得心動、嫉妒、思念與流淚。妳將不再是一個逐漸失去溫度的空殼,而是一個可以再次去愛、去寫、去擁抱生命的、完整的女孩。代價僅僅是——讓他徹底忘記妳。忘記遺忘咖啡廳,忘記那些手稿,忘記妳曾經為他寫過的、還沒來得及寫的每一個童話。對他而言,這也是一種慈悲,不是嗎?忘記了,就不會再痛苦了。」

誘惑,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纏上了林以微的心臟。

重新變得完整。

這四個字,對現在的她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具致命的吸引力。她太冷了,冷到以為自己快要凍死了。她想重新感受到咖啡的溫度,想在想起陳子航時心口還會微微發酸,想在顧言喊她名字時,臉頰還會不受控制地發燙。她不想變成一個連「喜歡」都寫不出來的空洞的執筆者。

可是……讓顧言忘記她?

那個會在雨天不撐傘衝回來,只為確認她好不好的人。那個會用相機笨拙地想為她留住表情的人。那個即使被蘇芷萱那樣傷害過,眼神依舊清澈的人。要親手抹去他生命中關於她的一切?要讓他眼中最後一點為她而亮的光,也徹底熄滅?

「不……不行……」她痛苦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手臂的肉裡,卻感覺不到多少痛覺。「我不能……我不能那麼做……」

「為什麼不能呢?」鴉先生輕聲反問,語氣裡充滿了困惑與憐憫,「妳不是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情嗎?讓那些準新娘忘記背叛,讓那些文青忘記已讀不回。妳讓他們忘記痛苦,獲得新生,妳是他們的救世主。現在,不過是把同樣的慈悲,施捨給妳最在乎的人罷了。妳讓他忘記妳,他就不會再為妳的逐漸消失而心碎。這難道不是最溫柔的結局嗎?」

他的話,像是一根根細針,刺破了林以微最後的邏輯防線。她確實一直在讓人遺忘。她一直以為,遺忘就是救贖。

就在她的意志即將被那巨大的誘惑與自我辯解的漩渦徹底吞沒時,一隻溫暖卻微微顫抖的手,用力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是葉昭華。

葉昭華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她的身側,將那本黯淡的童話書高高舉起。書本無風自動,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原本應該也有七根羽毛的光輝,如今只剩下最後一點點如同燭火餘燼般的光點,黯淡得幾乎要熄滅。葉昭華將那本書擋在林以微與鴉先生之間,書頁上殘存的光,形成了一道雖然微弱卻堅定的屏障,將鴉先生那充滿誘惑的低語稍稍隔絕開來。

「以微,看著我!」葉昭華的聲音不再輕柔,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嚴厲的急切,「不要聽他的!他的話是蜜糖包裹的砒霜!敘事煉金的本質從來都不是消除,是安放!我們是幫他們把痛苦放進一個更溫柔的故事裡好好安放起來,不是把故事連根拔起,讓他們的人生變成一片空白!」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我當年……就是差點信了他的話!他也曾對我說,只要獻祭掉我最愛的人的心碎,就能讓我逝去的孩子回來。可是那是陷阱!一旦妳親手獻祭了最純粹的愛,妳的童話書就不會再是童話書了,它會變成他的收藏品!妳會永遠失去書寫的能力,變成和他一樣的、以他人痛苦為食的怪物!這就是他吞噬每一代執筆者的方法!」

葉昭華的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澆在了林以微混沌的頭頂。她猛地清醒過來,看著葉昭華手中那本快要熄滅的書,再看著自己心口那兩根搖搖欲墜的羽毛,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鴉先生在光牆外,發出了一聲 legitimacy 被揭穿後的不悅的嘖聲。鳥喙面具下的黑色玻璃,似乎閃過一絲猩紅的光。

「真是煞風景啊,葉女士。」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優雅而病態的腔調,「妳總是這樣,喜歡用妳那點微不足道的、所謂的『經驗』來阻礙新人的成長。不過沒關係,」他再次看向林以微,語氣又變得溫柔起來,「交易隨時有效,親愛的。我的耐心很好。」

他慢慢地向後退去,身體一點點重新融入那片陰影之中。在他即將完全消失前,他摘下了自己的紳士帽,對著林以微行了一個完美的告別禮。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根羽毛。

那是一根純黑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羽毛。它輕飄飄地飛了過來,沒有落在地上,而是懸浮在林以微面前的半空中,緩緩地旋轉著,散發出冰冷的光。

「一個小小的信物。」鴉先生的身影已經有一半消失在黑暗裡,只剩下那張鳥喙面具還浮在空中,帶著笑意,「當妳做出決定時,就對著它,念出他的名字。無論妳的選擇是什麼,我都非常期待。畢竟——」

他的聲音隨著身影一同消散,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像是烏鴉的羽毛一樣,輕輕地、卻沉重地落在了咖啡廳的每一個角落。

「——顧言的心,馬上就要碎了。就在明天,下一場雨來的時候。妳會親眼看見的。」

陰影合攏了。

牆上的手稿停止了騷動,無力地垂落下來。咖啡廳裡只剩下雨聲、黑膠唱片的嘶嘶空轉聲,以及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那根黑色的羽毛,依舊懸浮在林以微的眼前,散發著誘惑而危險的光。而葉昭華手中的童話書,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林以微呆呆地看著那根黑羽毛,渾身冰冷。明天,下一場雨。顧言的心碎,將會因她而起?她該如何選擇?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全部變成了冰冷的、沉默的黑色。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第六根羽毛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台北還沒有完全醒來。

赤峰街的巷口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捷運中山站的第一班車才剛剛滑出黑暗的隧道,帶著金屬摩擦的低鳴。打鐵街的鐵捲門一扇接著一扇,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賣早餐的阿婆將蒸籠掀開,白色的蒸氣瞬間竄進冷空氣裡,混著醬油膏與蘿蔔糕的香氣。

而在那條連網路地圖都找不到的小岔巷裡,「遺忘 Aftertale」的木門緊緊閉著。

門內的世界,卻是一夜未眠。

林以微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雙眼佈滿血絲,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面前的那杯手沖咖啡早已冷透,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再也沒有蒸氣。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整整五個小時,視線死死地釘在半空中的那一點。

那根黑色的羽毛,依舊懸浮著。

它緩緩地旋轉,羽毛的邊緣泛著冰冷的藍黑色光澤,像是深夜海面上的油污。每一次轉動,都會灑落一點點細碎的黑粉,落在吧檯的木紋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嘶嘶聲,彷彿連木頭都被腐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潮濕的羽毛氣味,混著昨夜殘留的雨氣,讓人胸口發悶。

「以微,妳該睡一下。」葉昭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疲憊。

老人坐在角落的藤椅上,膝頭放著那本童話書。書的光芒比昨夜又黯淡了一分,原本溫暖的鵝黃色,如今像是蒙了一層灰。她臉上的皺紋在一夜之間似乎又深了幾道,眼下是濃濃的青黑,但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慈藹卻堅定地看著林以微。

「我睡不著,老師。」林以微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一閉上眼睛,就聽見他的聲音。他說,顧言的心,馬上就要碎了。就在明天,下一場雨來的時候。」

她伸出冰冷的手指,想要觸碰那根黑羽毛,卻在距離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一股寒氣順著指尖竄上來,讓她整隻手臂都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預言,也是詛咒。」葉昭華輕輕咳嗽了一聲,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桂圓紅棗茶,抿了一口,「鴉先生從不說謊,他只說會實現的真相。因為他會親手去推動它實現。」

牆上那一整面手寫童話手稿,此刻安靜得反常。紙張微微捲曲,墨水字跡有些暈開,像是哭過的眼睛。唯有角落裡屬於林以微的那幾張紙,無風自動,輕輕顫抖著。

林以微低下頭,拉開自己米白色針織衫的領口。心口處,那本發光的童話書虛影浮現出來。書頁翻動,七個羽毛插槽裡,如今只剩下三根羽毛還亮著。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的位置,只剩下焦黑的梗,偶爾飄起一點灰燼的氣味。那是她失去的悸動、失去的情書、失去的等待、失去的眼淚。

剩下的三根,羽毛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捲曲,光芒微弱。其中一根輕輕搖晃,彷彿風中殘燭。

那是關於陳子航的記憶。初次牽手時掌心的汗,第一次收到情書時心跳的鼓譟,雨中等待時那把小小的透明傘。還有,最後一根,最亮、也最燙的一根——那是高三畢業那天,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金紅色,他在司令台後面,笨拙而顫抖地吻了她的嘴角。那是她的初吻。

一想到那個吻,林以微的心口還會隱隱抽痛。那是她僅存的、還能證明自己曾經那樣深愛過的證據。

「答應老師。」葉昭華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枯瘦卻溫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前所未有的重,「在妳想清楚之前,不可以再動筆。不可以再為任何人,寫童話。妳現在只剩下三根羽毛了,以微。妳已經快要感覺不到心動,感覺不到難過了。再寫下去,妳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

林以微抬起頭,看著老人眼中的血絲與懇求,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妳,老師。我不會……」

話還沒說完,咖啡廳那扇厚重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

「砰——!」

冷風夾著細雨灌了進來,風鈴瘋狂地搖晃,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門口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箱,紙箱因為吸了雨水,底部已經軟爛變形。她的頭髮凌亂地黏在臉頰上,睫毛膏暈開,在臉上留下兩道黑色的淚痕。她的雙眼紅腫得像核桃,嘴唇顫抖著,連站都站不穩。

是張曉羽。

那個一向直率嗆辣、走路帶風、連罵人都中氣十足的張曉羽。此刻卻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抱著紙箱,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的高跟鞋還掛在腳踝上,狼狽到了極點。

「曉羽?」林以微猛地站起來,高腳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張曉羽沒有說話,只是踉蹌地走進來,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滴答答落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形成一攤小小的水漬。她把紙箱重重地放在吧檯上,箱子裡的東西因為撞擊而彈了一下。

那是一疊卡片。

一疊手工製作的卡片,足足有上百張。每一張都用不同的色紙、乾燥花、緞帶、小貼紙精心裝飾,上面是熟悉的、張曉羽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卡片的邊角已經被雨水暈開,水彩的顏色糊成一團,字跡也模糊了,整疊卡片散發著紙張受潮後的霉味與淡淡的桂花香。

「他……他要結婚了。」張曉羽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喉嚨裡塞滿了碎玻璃,「林彥辰學長,妳記得嗎?大學吉他社的學長。我暗戀了他七年。七年耶,以微。每年他生日,我都做一張卡片,可是從來不敢寄出去。我想說,等我變得更好一點,更瘦一點,更成功一點,再告訴他。結果……結果今天早上,我在社群軟體上看到他貼了婚紗照。新娘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眼淚像是斷線的珍珠,一顆接著一顆砸在那些暈開的卡片上。滾燙的眼淚落在冰冷的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林以微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她伸出手,想要抱住好友,卻在觸碰到對方眼淚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轟——!

熟悉的暈眩感襲來。她的視野被白光吞沒,耳邊響起黑膠唱片跳針的雜音。在那片白光中,她看見了具象化的「心碎物」。

那是一疊被雨水暈開的卡片,懸浮在黑暗中,每一張卡片上都寫著「生日快樂」,落款卻永遠是「不敢署名的那個人」。卡片一張張被雨淋濕、腐爛,最後化為紙漿,順著水溝流走。而在紙漿的盡頭,站著一個穿著婚紗的模糊背影,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越走越遠。

好痛。好沉重的暗戀。七年的喜歡,從來沒有說出口,就這樣被一張婚紗照判了死刑。

林以微猛地回過神來,額頭上佈滿冷汗。她看著痛哭失聲的張曉羽,又低頭看著自己心口那三根搖搖欲墜的羽毛。

「以微……」葉昭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警告,「妳答應過我的。」

林以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想起昨夜的承諾,想起自己僅剩的三根羽毛,想起那個初吻的溫度。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能動筆,絕對不能。

可是,眼前的人是張曉羽啊。是那個在她被出版社退稿、窮到只能吃便利商店過期麵包時,二話不說把薪水轉給她的張曉羽。是那個每次她寫不出稿子,就買了珍珠奶茶坐在旁邊陪她罵編輯的張曉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記得她愛喝什麼咖啡的人。

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痛成這樣,卻什麼都不做?

「老師,對不起。」林以微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堅定得像磐石,「如果是別人,我可以忍。可是她是曉羽。我不能……我不能看著她碎掉。」

「以微!妳只剩下三根了!妳會死的!不是身體的死,是心的死!」葉昭華急得跺腳。

「那就讓我自私一次吧。」林以微轉身,從吧檯下方的暗格裡,取出了那支以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筆尖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筆桿上還殘留著前幾次治癒的溫度。

她走到張曉羽面前,輕輕捧起好友的臉,用拇指抹去她滾燙的眼淚。眼淚燙得她的指尖發疼,那是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溫度。

「曉羽,看著我。把故事從頭到尾告訴我,好嗎?從妳第一次見到他開始。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張曉羽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從大一迎新晚會上,學長在台上自彈自唱《溫柔》開始,從她偷偷加入吉他社、只為了坐在角落看他調音開始,從每一次擦肩而過、心跳漏拍開始。

林以微完整地傾聽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心裡。她能感覺到,心口的童話書開始發燙,第五根羽毛開始劇烈地顫動。

聽完之後,她深吸一口氣,攤開一張泛黃的手稿紙,沾了沾特製的墨水。那墨水是用雨水、咖啡與眼淚調成的,散發著淡淡的苦香。

筆尖落下。她要為張曉羽寫的,是《灰姑娘的午夜之後》。

她寫道:午夜十二點,魔法消失了,南瓜變回原形,老鼠跑回洞裡。所有人都嘲笑灰姑娘,說她只是個做夢的傻女孩。可是灰姑娘卻彎腰,撿起了那隻遺落的水晶鞋。她沒有等待王子來尋找,她把鞋子高高舉起,對著月亮說:「這是我的鞋,我的路,我自己走。」她脫下另一隻鞋,光著腳,走過結霜的石板路,腳很痛,但心很自由。從此以後,她不再是等待被選擇的公主,而是選擇自己人生的女孩。那些沒寄出的邀請函,她折成了紙飛機,讓它們飛向更遼闊的天空。

當最後一個字寫完,整張紙爆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張曉羽懷中的那疊卡片,緩緩浮了起來。被雨水暈開的顏色一點點褪去,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咖啡廳裡飛舞。張曉羽臉上的痛苦一點點鬆開,緊皺的眉頭舒展了,眼淚停了,呼吸變得平穩。她靠在吧檯上,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而林以微——

她聽見心口傳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第五根羽毛,枯萎了。

羽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捲曲、焦黑,最後化為一縷灰燼,消散在空氣中。隨著羽毛的消失,一段記憶被硬生生抽離。

那是高二那年,梅雨季。陳子航撐著一把透明傘,在校門口等了她兩個小時,只為了把一本她忘記帶的童話書送給她。雨水打濕了他的制服肩膀,他卻笑著說:「妳的書,比我的肩膀重要。」那把傘下,兩顆年輕的心靠得好近好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如今,那個畫面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樣,變成一片空白。她只記得有過一把傘,卻再也想不起傘下的人是誰,傘下的心跳是什麼感覺。

她的指尖,又冰冷了一分。連沾水筆的溫度,都感覺不到了。

「以微……」葉昭華衝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她,老淚縱橫,「妳這個傻孩子……」

還沒等她站穩,木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北一女中制服的女孩,約莫十七歲,書包濕了一半,臉上是青春期特有的倔強與絕望。

「請問……這裡是那個可以讓人忘記痛苦的咖啡廳嗎?」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在網路論壇上看到的。他們說,下雨的時候,赤峰街會出現一間店,可以把失戀的痛苦拿走。我……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男朋友把我們的照片傳到群組裡嘲笑我,我……」

女孩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地板上。

林以微看著女孩,看著她和當年的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她感覺到心口僅剩的兩根羽毛在哀鳴,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著疲憊與抗拒。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連站立都需要扶著吧檯。

「以微,不可以了!妳會沒命的!」葉昭華死死拉住她的手腕。

林以微卻輕輕掙開了。她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露出一個溫柔到讓人心碎的微笑。

「別怕。告訴姊姊,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葵……」

「小葵,姊姊給妳講個故事,好不好?一個關於賣火柴小女孩的故事。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凍死。」

林以微重新拿起筆。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筆桿。她用另一隻手緊緊按住手腕,強迫自己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她寫下《賣火柴小女孩的新年》。

在平安夜的大雪裡,小女孩沒有划亮火柴去幻想烤鵝與聖誕樹。她把所有的火柴,一根接著一根,點亮了整條街的路燈。她對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說:「這盞燈給你,願你今晚不再寒冷。」人們停下腳步,圍著她,有人給她披上外套,有人給她熱湯。原來,溫暖不是等來的,是點亮的。當她點亮最後一根火柴時,天空放起了煙火,奶奶在煙火裡對她微笑,說:「孩子,妳長大了,妳學會了自己發光。」小女孩沒有死在雪夜裡,她在新年的鐘聲裡,牽著奶奶的手,走進了春天。

寫完最後一個句點,林以微的視線徹底黑了下去。

第六根羽毛,應聲而碎。

這一次的痛楚,比之前加起來還要劇烈。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鉤,伸進她的心臟,硬生生勾走一塊肉。

那是關於第一封情書的記憶。陳子航用藍色原子筆,在數學考卷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三行字:「以微,妳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星星。我可以……可以一直看著那顆星星嗎?」她當時捧著考卷,心跳快到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臉紅到連耳根都在發燙。她把考卷藏在枕頭底下,整整一個月,每天晚上都要拿出來看一遍。

現在,那張考卷的模樣,那三行字的筆跡,那心跳的感覺,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她甚至,開始想不起陳子航的臉。

「砰。」沾水筆從她失去知覺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葵身上的心碎物——那支碎裂的手機,化為光點消散。女孩的眼神恢復了清明,對著林以微深深一鞠躬,撐起一把透明的傘,走進了雨裡。

咖啡廳裡,只剩下昏睡的張曉羽,心急如焚的葉昭華,以及癱軟在地上的林以微。

林以微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心口。那本童話書的光芒,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七個插槽,六個焦黑,只剩下最後一根羽毛,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散發著最後的、也是最燙的光。

那是她的初吻。夕陽下的操場,司令台後的顫抖。那是她最後的證明。

她的指尖,已經冷得像冰。她伸手去摸吧檯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卻連冷熱都感覺不到。她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失去溫度,失去顏色。

她轉頭,看著沉睡的張曉羽,大腦一片混沌。她知道這個女孩對自己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她為什麼哭?她為什麼抱著一箱卡片?她最愛喝的咖啡是什麼口味?是榛果拿鐵,還是焦糖瑪奇朵?她……她想不起來了。

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起來。這一次的雨,帶著一股不祥的腥氣。

而半空中那根黑色的羽毛,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緩緩轉向門口的方向,彷彿在迎接什麼人的到來。羽毛的尖端,滲出一滴黑色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暈開成一個小小的、像是眼睛一樣的形狀。

葉昭華順著羽毛的方向看去,臉色瞬間慘白。

因為在咖啡廳起霧的玻璃門外,出現了一個高大而熟悉的身影。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肩上掛著相機,靜靜地站在雨裡,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的傘骨滑落,在地上積成一灘倒影。

是顧言。

他的眼神,透過霧氣與雨水,直直地望向店內的林以微。那眼神裡,有深不見底的悲傷,有壓抑到極致的痛苦,還有一絲……即將碎裂的光。

林以微的心口,最後一根羽毛,忽然燙得讓她渾身發抖。

鴉先生的低語,彷彿再次在耳邊響起:顧言的心,馬上就要碎了。就在明天,下一場雨來的時候。妳會親眼看見的。

明天,已經到了。雨,已經來了。他,已經站在門外了。

林以微扶著吧檯,艱難地站起來,每走一步,心口就疼得像是被撕裂。她看著門外的男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他的名字,都快要喊不出口。因為遺忘的潮水,已經漫到了她的嘴邊。

而那根黑羽毛,輕輕飄到了她的唇邊,等待著她念出那個名字。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被發現的秘密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敲著赤峰街老舊的騎樓,空氣裡浮著一層潮濕的鐵鏽味,混著遠處捷運駛過時低沉的震動。

遺忘咖啡廳的玻璃門上凝著厚厚的水霧,暖黃色的燈光在霧後暈成一團毛茸茸的光。門外,顧言撐著那把黑色的傘,靜靜地站著,雨水順著傘骨一滴一滴滑落,在他腳邊積成一面破碎的小鏡子,倒映著他蒼白的臉。

林以微扶著吧檯站著,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心口那根僅存的羽毛燙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抖。她看著門外的男人,嘴唇翕動著,想要喊出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可是遺忘的潮水已經漫到了舌尖,將那兩個字泡得發白、發軟。

那根黑色的羽毛輕飄飄地浮在她的唇邊,羽毛尖端滲出的黑色水珠微微顫動,彷彿在催促,在誘惑,只要她念出他的名字,只要她承認他的心碎,交易就會開始。

「以微,不要看。」葉昭華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地響起,她伸出乾瘦卻溫暖的手,輕輕覆住林以微的眼睛。她的掌心有著淡淡的薰衣草與舊紙的香氣,奇異地安撫了那股灼熱的疼痛。「不要在這個時候念出任何人的名字,孩子,黑羽毛在聽。」

林以微渾身一震,眼前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重而緩慢,像是壞掉的黑膠唱片在空轉。她聽見雨聲,聽見吧檯後方阿雀師磨咖啡豆的沙沙聲,聽見張曉羽壓抑的抽氣聲。

「顧言……」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眼淚卻先一步滑了下來,滾燙的,帶著鹹味的,滑過臉頰,滴落在葉昭華的手背上。那滴淚燙得嚇人,葉昭華的手微微一顫。

門外,顧言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向前踏了一步,皮鞋踩進水窪,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眼神透過霧氣,直直地望進來,悲傷得讓人心碎。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像是底片被強光徹底曝光前最後一秒的掙扎,明亮,卻即將徹底毀壞。

可是他最終沒有推門。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以微一眼,那一眼裡有不捨,有掙扎,還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克制。他緩緩地後退了一步,對著門內微微頷首,像是道歉,又像是道別,然後轉身,撐著傘,走進了赤峰街深處的雨幕裡。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雨水吞沒,只剩下相機背帶上那一點暗紅色的光,一閃,就不見了。

「他走了。」陳佑宇輕聲說,少年清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忍。他站在窗邊,額頭幾乎貼著冰冷的玻璃,呼出的白霧模糊了視線。「以微姊,顧言哥他……他好像哭了。」

隨著那個身影消失,浮在林以微唇邊的黑羽毛像是失去了目標,不甘心地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尖銳嘶鳴,咻地竄回半空中,沒入陰影裡不見了。心口的灼熱感驟然減輕,林以微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

「以微!」張曉羽驚叫一聲,衝上前抱住她。剛剛才被童話治癒的她,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她抱著輕得像是一片紙的林以微,能清楚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冰冷,那種冷不像是雨天的寒意,而像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屬於空洞的冷。

林以微昏過去了,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在眼下投出兩片脆弱的陰影。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心口處隱隱透出一點微弱的金光,那是最後一根羽毛的光,像是風中殘燭。

葉昭華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抱她上閣樓吧,讓她好好睡一覺。她的魂魄太累了,需要安放。」

閣樓是咖啡廳最溫暖的角落,斜斜的屋頂,矮矮的木床,鋪著洗得發白卻柔軟的棉被,空氣裡有著陽光曬過棉絮的香氣,混著樓下飄上來的手沖咖啡的醇香。窗外雨聲淅瀝,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聲哼著搖籃曲。

張曉羽替林以微蓋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像平時的她。她看著好友蒼白的睡顏,心裡一陣發酸。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人還用僅存的羽毛為她改寫了灰姑娘的故事,讓她從七年的暗戀廢墟裡走了出來。

「喂,林以微,妳這個笨蛋。」張曉羽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哽咽了。她伸手去摸床頭櫃,想倒杯熱水,卻看見那裡放著半杯早已冷掉的燕麥拿鐵,那是她最愛的口味,加雙份燕麥奶,少冰,不加糖。

那是她昏睡前隨口說的,林以微當時拖著虛弱的身體去做的。可是現在,張曉羽忽然想試探什麼似的,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了一句,雖然明知對方昏睡著聽不見。「欸,妳還記得我喝什麼嗎?」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淺淺的呼吸。張曉羽自嘲地笑了笑,正想起身,卻聽見樓梯口傳來陳佑宇端著熱湯上來的腳步聲。少年手裡捧著阿雀師剛煮好的薑湯,熱氣騰騰,薑的辛辣香氣驅散了閣樓的寒意。

「曉羽姊,以微姊還沒醒嗎?」陳佑宇將薑湯放在一旁,小聲問。他的眼睛清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與擔憂。「她剛剛在樓下,連顧言哥的名字都喊不出來了,好可怕。」

張曉羽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自己醒來後,林以微看她的眼神,那種茫然,那種努力回想卻抓不住什麼的空洞。當時她笑著說沒事,可是心裡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佑宇,你有沒有覺得,以微她……不記得很多事了?」張曉羽壓低聲音,毒舌的外殼下是藏不住的恐懼。「她剛剛問我,我們大學的時候是不是一起去過九份,我明明對芒果過敏,她卻問我要不要吃芒果乾。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她記得我所有的事。」

陳佑宇沉默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素描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鉛筆細細地畫著咖啡廳牆上手稿的變化。「我每天都在記錄,牆上的手稿,每掉一根羽毛,就會多一句求救的話。昨天多了一句,寫著,我好冷,誰還記得我。」少年的聲音微微發抖。「以微姊,她正在消失。」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眼睜睜看著林以微為了別人,把自己一點一點燒光。

「葉老師的閣樓後面,有個鎖著的小書房,你知道嗎?」張曉羽忽然說,眼神銳利起來,恢復了她行動派的本色。「我之前打掃的時候看到的,裡面全是歷代執筆者的日記。葉老師說那是禁地,不讓人碰。可是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陳佑宇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我知道鑰匙在哪,阿雀師把備用鑰匙藏在咖啡豆罐子底下,我看過。」

深夜的咖啡廳安靜下來,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樓下,葉昭華坐在吧檯前,輕輕擦拭著那支白鴿羽毛筆,眼神悠遠。阿雀師在煮著什麼,蒸氣裊裊,黑膠唱片已經停了,只剩下雨滴敲打薜荔葉片的聲音。

張曉羽和陳佑宇趁著林以微昏睡,躡手躡腳地溜進了那間塵封的小書房。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舊紙與黴味撲面而來,混著一點薰香的餘韻。狹小的房間裡堆滿了牛皮封面的日記本,高的疊到天花板,每一本的書脊上都寫著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甚至更久。

「這麼多……都是以前的執筆者?」陳佑宇屏住呼吸,伸手輕輕拂去一本日記上的灰塵,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心裡一陣發緊。

張曉羽隨手抽出一本,翻開,裡面是娟秀卻潦草的字跡,記錄著一次次傾聽與改寫。「三月雨,我聽了一個被退婚的女孩的故事,她的心碎物是一雙紅色的高跟鞋,我為她寫了睡美人,她醒來後笑了,我卻忘了媽媽的臉。」

再翻一本,字跡更加蒼老。「第六根羽毛掉了,我再也流不出眼淚,咖啡是燙是冷,我都喝不出來了。葉說這是命,我不信,命不該這麼殘忍。」

一本接著一本,全是相似的輪迴,溫柔的付出,殘忍的代價。每一個執筆者都在最後寫下同樣的迷惘,我是誰,我為何而寫,我還能愛嗎。看到後來,張曉羽的手開始發抖,陳佑宇的眼眶紅了。

「難道……沒有例外嗎?沒有人能逃掉嗎?」張曉羽咬著牙,快速翻找著,指甲因為用力而掐進掌心。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林以微的結局只能是變成空殼。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陳佑宇忽然輕呼一聲。「曉羽姊,妳看這個。」

那是一本頁緣已經脆黃的日記,紙張薄得像是蟬翼,上面有一段話被用濃重的墨水反覆劃掉了,劃得那麼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可是透過燈光,隱約還能辨認出底下的字跡。陳佑宇將日記舉到那盞昏黃的小燈下,兩人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辨認。

「敘事煉金的本質……是安放,而非消除……遺忘只是……懦弱的捷徑……若童話不再追求讓人遺忘,而是讓人與痛苦和解……與傷口共生……代價或許……能被改寫……」

被劃掉的附註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顫抖的字。「我不敢試,我只剩一根羽毛了,原諒我的懦弱,後來者,若妳還相信愛,請替我試一次。」

張曉羽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長久以來的迷霧。安放,而非消除。與痛苦和解,而不是徹底抽離。這句話像是一顆種子,瞬間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什麼意思?意思是說,以微以前寫的童話,都是讓人忘記,所以才要付出代價?如果讓人記得,卻不再痛,就不用掉羽毛了?」她喃喃自語,眼睛越來越亮。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兩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阿雀師端著兩杯熱牛奶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走廊的光。他花白的鬍子上沾著一點水氣,眼神深沉而平靜,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怒氣。

「你們還是找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咖啡煙燻了三十年。「那條附註,是第一代執筆者寫的,當年被長老們視為異端,勒令劃掉。因為和解太難了,遺忘太容易了。客人要的是立刻不痛,誰願意帶著傷口慢慢走。」

陳佑宇鼓起勇氣問。「阿雀師,你守在這裡三十年了,你……你覺得那句話是真的嗎?」

阿雀師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都彷彿靜止了。他將熱牛奶塞進兩個年輕人冰冷的手裡,望著窗外無邊的雨幕,緩緩開口。「我守店三十年,送走了一個又一個執筆者,看著她們一個個變成不會笑也不會哭的空殼。我一直在等,等一個不一樣的執筆者,等一個能寫出不讓人遺忘的童話的人。」

他轉頭看向閣樓的方向,眼神裡有著深深的悲憫與期待。「以微這孩子,是我見過最傻,也最溫柔的一個。她把別人的痛都當成自己的痛,這樣的傻子,或許真的能寫出來。」

張曉羽握緊了手中的日記本,溫熱的牛奶透過杯壁暖著她的掌心,卻暖不了她心裡的焦急。她想起林以微只剩最後一根羽毛了,想起她連最愛的人的名字都快喊不出口,想起她冰冷的指尖。

「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她低聲說,語氣卻堅定得像是發誓。「不管多難,我都要告訴她。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她自己,為她自己而寫一次。」

陳佑宇用力點頭,從懷裡掏出那捲珍藏多年、拍著林以微寫作側影的底片,底片冰涼,卻被他握出了溫度。「還有我,我也會幫忙的。以微姊的故事,不該是忘了愛的女孩。」

閣樓上,昏睡中的林以微忽然動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彷彿在夢中聽見了什麼召喚。她心口的金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最後一根羽毛的邊緣,悄然浮現出一絲細小的裂紋。

而在咖啡廳的陰影深處,那根消失的黑羽毛再次悄然浮現,羽毛尖端那滴黑色的水珠越脹越大,裡面隱隱倒映出顧言那捲即將被毀掉的底片,以及赤峰街天橋上,一個少年即將說出口的告白。

雨,越下越大了,彷彿整座台北城都在替誰哭泣。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陳佑宇的告白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整座臺北像是被泡進了一只巨大的玻璃杯裡,水聲沿著赤峰街的騎樓邊緣連成細細的簾幕。

遺忘 Aftertale 閣樓的小窗半掩著,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林以微的臉頰上,冰冰涼涼的,她卻幾乎感覺不到冷。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走廊,兩側牆面上貼滿了她寫過的童話手稿,紙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她赤著腳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一張手稿從牆上掉下來,在半空中碎成光點。

她彎腰想去撿,指尖卻穿過了那些光,什麼也抓不住。走廊盡頭站著一個模糊的少年,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輕聲喊她的名字。以微,以微。她想回答,喉嚨卻像被雨水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少年的臉在雨霧裡忽遠忽近,一下子是穿著白色襯衫的陳子航,一下子又變成拿著相機的顧言,最後變成一個抱著底片罐,笑起來有些靦腆的陳佑宇。

她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起,黏在額前的髮絲上。

閣樓裡昏黃的小燈亮著,空氣裡有舊紙張與薰衣草的味道,還有樓下飄上來的淡淡咖啡香。手沖壺的蒸氣彷彿能穿透樓板,帶著一點點烤榛果的焦香,勉強把她從夢魘的冰冷裡拉回來。

她下意識地按住心口。那裡,那本只有她能看見的發光童話書,正隔著皮膚傳來微弱的搏動,像一顆疲憊的心臟。七根初心羽毛,如今只剩下最後一根。那根羽毛的邊緣,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路,金色的光從裂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又迅速黯淡下去。

好冷。她的指尖冷得像冰。連按著胸口的掌心,都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

樓下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張曉羽與陳佑宇。黑膠唱片機正沙沙地轉著,放的是一張老爵士女聲,歌聲慵懶又哀傷,混著窗外的雨聲,像是整間咖啡廳在低聲啜泣。

林以微撐著木床沿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她看見閣樓書架的縫隙裡,那些歷代執筆者的日記本被翻開著,其中一本攤在桌上,上面是張曉羽潦草的字跡,圈起了一句話:煉金本質是安放而非消除。

安放,而非消除。她在心裡默念這幾個字,舌尖泛起一絲苦澀的鐵鏽味。

她扶著吱呀作響的木梯走下去,動作緩慢得像個生了重病的老人。樓下的暖黃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張曉羽一抬頭就跳了起來。

「以微!妳醒了?妳嚇死我了知不知道!妳剛才在閣樓上整個人抖得像落水的小貓,心口的光閃一下滅一下,我還以為妳——」張曉羽衝過來,一把扶住她,嘴上毒舌得不停,手上的動作卻輕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把一條乾毛毯披在她肩上。「來,先喝點熱牛奶,燙的,暖暖胃。」

陳佑宇站在吧檯旁邊,雙手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包帶被他捏得皺成一團。他看著林以微,眼神閃爍,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那個平常總是安靜跟在大家身後,負責修水管、換燈泡、記住每個客人點了什麼咖啡的少年,此刻耳根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葉昭華坐在角落的高腳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手沖咖啡,目光溫和地落在林以微身上。那目光像是看透了一切,卻什麼也不說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事。」林以微接過牛奶,瓷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她卻覺得隔了一層厚厚的霧,燙意到達指尖時,只剩下模糊的麻。她勉強笑了笑,笑容蒼白。「只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張曉羽盯著她,眼眶微微發紅。「妳還敢說沒事?妳知不知道妳現在的樣子有多嚇人?臉白得像紙,手指冰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魚。妳連我最討厭香菜、最愛吃半熟蛋這種事都忘光了,妳——」她說到一半,聲音哽住了,別過頭去用力眨眼睛。「算了,不罵妳了。妳這個傻子。」

林以微心頭一酸,想伸手抱抱好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那種鈍鈍的、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覺又來了。明明知道應該難過,胸口卻像被塞了一團浸濕的棉花,悶悶的,擠不出眼淚。

這就是失去六根羽毛的代價嗎?心動、嫉妒、思念、流淚的能力,一點一點被抽走。她甚至快要想不起初戀男友陳子航的臉了,只記得雨中有一把傘,傘下有人替她擋過雨,至於那個人說了什麼,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全都模糊了。

就在這片沉默裡,陳佑宇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

「以微姊,妳、妳現在有空嗎?雨這麼大,我知道不該麻煩妳,可是……可不可以陪我去一趟天橋?赤峰街那座天橋。就一下下就好,我有話想跟妳說。」

他的聲音在發抖,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那個帆布包裡傳來輕微的碰撞聲,像是金屬罐子互相敲擊的聲音。

張曉羽愣了一下,看看陳佑宇,又看看林以微,眉頭皺了起來。她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葉昭華輕輕按住了手腕。葉昭華對她搖搖頭,眼神裡有著深深的悲憫與瞭然。

「去吧。」葉昭華輕聲說,聲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有力氣說了。雨會替你們作證的。」

林以微看著陳佑宇漲紅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種近乎絕望的認真,心口那根僅存的羽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她點點頭,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米色風衣,跟著他走進了雨裡。

傍晚的赤峰街被大雨洗得發亮,霓虹燈的倒影在積水裡暈開,紅的、綠的、黃的,像打翻的調色盤。捷運從高架橋上轟隆隆地駛過,車輪與軌道摩擦的聲音混著雨聲,震得天橋的鐵欄杆微微發麻。空氣裡有機車廢氣、炸物攤的油煙,還有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腥氣,潮濕又鮮明,這就是臺北舊城區的味道。

天橋上沒有人,只有雨。雨點打在透明的遮雨棚上,劈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陳佑宇和林以微並肩站在橋中央,望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燈。車燈在雨霧裡拉出長長的光尾,一輛接著一輛,匆匆忙忙,誰也不為誰停留。

陳佑宇的頭髮全濕了,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深呼吸了好幾次,胸膛劇烈起伏,終於顫抖著拉開帆布包的拉鍊,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小的、冰涼的金屬罐。

那是一捲底片。一捲珍藏多年、從未曝光、連包裝紙都泛黃起毛的三十五釐米底片。

「以微姊,妳還記得嗎?我們大學的時候,社團有一間很破的暗房,在地下室,燈壞了半年都沒人修。」陳佑宇的聲音混著雨聲,沙沙的,卻異常清晰。「那時候妳為了寫童話,常常半夜跑到暗房旁邊的樓梯間寫稿,因為那裡安靜,沒人會笑妳寫的公主不穿水晶鞋,喜歡穿帆布鞋。」

林以微愣住了。那些久遠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泡發的紙,慢慢舒展開來。她想起來了,那個地下室樓梯間昏暗的燈,泡麵的味道,還有一個總是默默坐在角落,幫她留一盞小檯燈的學弟。

「我從那個時候,就喜歡妳了。」陳佑宇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年輕的臉龐上滑下來,滾燙得驚人。「整整七年了,以微姊。我喜歡看妳寫字的側臉,喜歡妳說到童話時眼睛發亮的樣子,喜歡妳明明自己都快哭了,還要硬塞一顆糖給失戀的同學。我拍了很多妳的照片,都在這捲底片裡。可是我一張都不敢洗出來,更不敢給妳看。」

他把那捲底片捧到林以微面前,雙手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因為我膽小,我怕說出口,連朋友都做不成。我怕我的喜歡對妳來說是一種負擔。我把這捲底片藏了七年,就像把我的心藏了七年。現在,它快要發霉了,我的心也快要碎掉了。」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他的下巴滴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以微伸手去接的掌心。

轟——

熟悉的暈眩感排山倒海而來。林以微的視野瞬間被柔和的白光吞沒,耳邊的雨聲、車聲、爵士樂全部遠去,只剩下少年劇烈的心跳聲。

她看見了陳佑宇的「心碎物」。

那正是一捲糾結著的、散發著微光的底片。底片在黑暗中緩緩展開,每一格畫面裡都是一個女孩寫作的側影:扎著馬尾在樓梯間咬著筆桿的她,蹲在咖啡廳門口餵流浪貓的她,雨夜裡抱著手稿奔跑的她。底片的邊緣不斷地漏光,金色的光點像沙子一樣往下掉,每掉一點,少年的身影就黯淡一分。那是從未說出口的喜歡,是七年無人知曉的守候,是害怕失去所以寧願不開始的懦弱與溫柔。

只要她拿起那支白鴿羽毛筆,只要她把這個故事改寫成一則溫柔的童話,比如說,膽小的鐵皮人終於找到了他的心,或者,暗戀的少年在夢裡與公主跳了一支舞,醒來就忘了心痛。只要她落筆,陳佑宇的痛苦就會消失,他會忘記這七年的喜歡,輕鬆地繼續生活。而她心口最後一根羽毛,那根承載著初吻記憶的羽毛,就會枯萎、凋零,化為灰燼。

羽毛的裂紋在發燙,催促著她,誘惑著她。耳邊彷彿響起鴉先生低沉優雅的笑聲:看啊,多麼純粹的心碎,獻祭吧,妳就能恢復完整了。

可是,她的心裡,竟然毫無波動。

面對這樣熾熱、這樣真誠的告白,她應該心動的,應該臉紅的,應該手足無措的。可是她沒有。她的胸口一片死寂,像結了冰的湖面,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那種麻木讓她感到恐懼,比任何疼痛都更恐懼。她想哭,卻發現淚腺像是乾涸的河床,擠不出一滴眼淚。

原來,這就是失去愛人能力的感覺。不是不痛,而是什麼都感覺不到。連被愛,都感覺不到。

林以微緩緩收攏手指,將那捲冰涼的底片緊緊握在掌心。她抬起頭,直視著陳佑宇淚水滂沱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誠實地說。

「佑宇,對不起。」

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流進衣領,冷得刺骨,她的聲音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我現在,沒有辦法回應你的心意。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我……我快要忘記怎麼去愛一個人了。我的心,生病了,鈍掉了,連心動是什麼感覺都快想不起來了。如果在這種時候接受你,對你太不公平了。」

陳佑宇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像被雨澆熄的燭火。

「而且,」林以微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那捲底片粗糙的表面,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少年的體溫。「我也不會再用羽毛去消除你的痛苦了。以前的我,總以為忘記就是拯救,把痛抽掉,你們就能笑著往前走。可是我錯了。你的喜歡,這七年的守候,這捲從來不敢洗出來的底片,是你人生裡很真、很勇敢的一部分。如果我把它變成一則童話,讓你忘得一乾二淨,那個默默喜歡我的少年,不就從來沒有存在過了嗎?那太可惜了。」

她把底片塞回陳佑宇冰冷的手裡,雙手包住他的手,試圖把自己僅剩的一點溫度傳給他。她的指尖依舊冰冷,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雨夜裡最後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佑宇,我們不寫童話了,好不好?我們把底片洗出來吧。陪我一起,親眼看看你的喜歡,曾經有多麼真誠,多麼好看。痛苦也沒關係,記得也沒關係,我陪你一起記得。」

陳佑宇愣愣地看著她,淚水流得更兇了,卻不再是絕望的崩潰,而是一種被理解的、委屈的釋放。他用力點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

兩人冒著大雨,一路小跑回到遺忘咖啡廳的後巷。那裡有一間顧言臨時借放器材的小暗房,紅色的安全燈泡還亮著,空氣裡瀰漫著顯影液微酸的氣味。

林以微不懂沖洗,卻堅持陪在旁邊,幫忙遞鑷子、扶著相紙。陳佑宇的手還在抖,好幾次差點把藥水打翻。張曉羽聞聲趕來,嘴上罵著兩個瘋子淋成落湯雞,身體卻很誠實地拿來乾毛巾和熱薑茶,還幫忙把暗房門口的漏水堵住。

當第一張影像在藥水裡慢慢浮現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紅光下,一個女孩的側臉一點一點清晰起來。那是多年前的林以微,扎著高高的馬尾,咬著原子筆,對著筆記本傻笑。光影落在她的睫毛上,溫柔得不可思議。拍攝的人一定屏住了呼吸,一定心跳如雷,才能拍出這樣小心翼翼、滿懷愛意的照片。

第二張,第三張……每一張都是她。寫作的她,發呆的她,餵貓的她,淋雨的她。七年的時光,被濃縮在小小的底片上,原來有人用這樣安靜的方式,記住了她所有的樣子。

陳佑宇看著那些照片,忽然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狹小的暗房裡迴盪,混著藥水的氣味,又酸又澀,卻無比真實。這一次,沒有羽毛的金光,沒有童話的安慰,只有滾燙的眼淚,和朋友們安靜的陪伴。

林以微蹲下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她的指尖依舊冰冷,心口依舊麻木,可是看著那些照片,她忽然覺得,麻木的冰層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春天凍土下第一顆試圖頂出頭來的小芽。

原來,不消除的痛苦,也可以這樣被安放。原來,被記住的喜歡,即使沒有結果,也如此好看。

不知過了多久,陳佑宇終於止住了哭聲,眼睛腫得像核桃,卻露出了七年來最輕鬆的一個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最清晰的側影照片塞進林以微手裡。

「以微姊,謝謝妳沒有把我忘掉。」他吸著鼻子,聲音沙啞卻堅定。「我們約好了,當更好的朋友吧。不是戀人,是家人那種。我會繼續拍照,拍很多很多很好的人,總有一天,我會拍到一個願意回頭看我的女孩。」

「好。」林以微接過照片,緊緊按在胸口,照片的邊角硌得她生疼,那疼痛卻讓她感到安心。「我們約好了。」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紅色安全燈的光暈裡,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靠在一起,溫暖而安靜。

然而,就在他們推開暗房木門,準備回到溫暖的咖啡廳時,林以微腳步忽然一頓,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咖啡廳正門的方向,傳來了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伴隨著一股濃重的、潮濕的寒氣,以及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屬於成年男人的嗚咽。

透過暗房半掩的門縫,她看見全身濕透的顧言站在門口,眼眶通紅,手中緊緊握著一捲徹底曝光、糾結成一團的底片。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外套下擺不停地滴落,在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絕望的水窪。而在他的身後,陰影深處,一根漆黑的羽毛悄然浮現,羽毛尖端那滴黑色的水珠越脹越大,裡面倒映著顧言破碎的光,以及林以微心口最後一根羽毛上,越來越大的裂紋。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最後的訪客

本章登場

雨還沒停。

或者說,這場從午後就開始下的雨,到了傍晚反而下得更兇了。

赤峰街的巷弄被雨水洗得發亮,捷運中山站方向傳來的廣播聲混著車潮的喇叭聲,隔著那扇起霧的木框玻璃,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遺忘 Aftertale 裡的暖黃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毛絨絨的光,黑膠唱片機正轉著一張舊的爵士樂,沙沙的雜音裡,女伶的歌聲像是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紙,輕輕貼在每一寸空氣上。

暗房的紅色安全燈還亮著,林以微的手裡還緊緊攥著陳佑宇塞給她的那張拍立得。照片裡是她自己的側影,在午後的光線裡低頭沖煮咖啡,髮絲被風吹起一小撮,眼神專注而溫柔。那是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模樣。

「以微姊,謝謝妳沒有把我忘掉。」

陳佑宇那句話還留在耳膜裡,帶著鼻音,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他說要當家人那種朋友,他說會繼續拍照,拍到一個願意回頭看他的女孩。林以微把照片按在胸口,照片堅硬的邊角硌著掌心,硌得生疼。那疼痛讓她安心,因為那證明她的心口還有一點點溫度,還有一根羽毛,還在微弱地發著光。

可是下一秒,那點溫度驟然變成了灼燒。

吱呀——

咖啡廳正門那扇沉重的老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那聲音林以微聽過無數次。每一個心碎的人推開這扇門時,聲音都不一樣。有的人是試探的、輕輕的,像怕吵醒什麼;有的人是崩潰的、用力撞開的,像是要把全世界的委屈都砸進來。而這一次的聲音,是拖著水的、沉重的、遲疑了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的聲音。

伴隨著門被推開的,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潮濕寒氣,還有雨水砸在帆布遮雨棚上的密集鼓點。更清晰的,是一陣壓抑到了極點,卻還是從喉嚨深處洩出來的、屬於成年男人的嗚咽。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掉的刀,慢慢地割開了咖啡廳裡原本溫暖安靜的空氣。

林以微和陳佑宇同時回過頭,透過暗房半掩的木門縫隙,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是顧言。

他全身都濕透了。深灰色的風衣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髮梢還在不斷地往下滴水,順著下顎、脖頸,滴進領口。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卻是通紅的,像是已經在雨裡哭了很久,又像是強忍著不肯哭,直到推開這扇門的那一刻才終於潰堤。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團東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是一捲底片。

一捲徹底毀掉的底片。

底片的外殼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裡頭的膠捲被粗暴地扯了出來,糾結成一團混亂的、打了死結的線團。更殘忍的是,那捲底片是曝光的。原本應該在暗房裡小心翼翼被對待的影像,此刻全都因為不當的曝曬而變成了一片死白的、什麼都沒有的光。林以微甚至能聞到那股淡淡的、藥水與塑膠混合的、屬於底片被毀掉時的焦味。

陳佑宇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他是學攝影的,他比誰都清楚一捲底片對一個攝影師來說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捲塑膠,那是時間,是眼睛,是三年來每一次快門背後的心跳。

「顧言哥……」陳佑宇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顧言像是沒有聽見。他只是站在門口,雨水在他腳邊積成一小灘絕望的水窪,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陳佑宇,直直地落在林以微的身上。那雙總是溫柔而疏離、習慣透過觀景窗去看世界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遮掩,裡面盛滿了破碎的光,和一種近乎溺水般的求救。

林以微的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是幻覺。那是真實的、物理性的疼痛。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了她心口那本發光的童話書裡,刺在那最後一根、也是唯一一根還在微微發光的「初心羽毛」上。

那根羽毛,是初吻的記憶。

是十七歲的夏天,穿著制服的陳子航在放學後的舊圖書館後面,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卻還是鼓起勇氣輕輕碰了一下她嘴角的那個吻。蜻蜓點水,卻讓她整整一個月都覺得嘴唇是麻的、甜的,連喝水都覺得是草莓的味道。那是她所有關於「心動」最原始、最純粹的證明。

而現在,那根羽毛正在劇烈地灼熱、顫抖,羽毛的邊緣已經出現了細細的、蛛網般的裂紋。彷彿在警告她,也在哀求她。

這將是最後一次了。

林以微鬆開了手裡的拍立得,輕輕拍了拍陳佑宇的肩膀,示意他在原地等她。然後她一步一步,穿過瀰漫著咖啡香氣的廳堂,走向那個站在雨與光交界處的男人。

每走近一步,她指尖的溫度就更冰冷一分。這是羽毛凋零的徵兆,她已經太熟悉了。之前每一次,她為客人改寫童話後,指尖都會變得像冰一樣,連剛沖好的手沖咖啡的溫度都感覺不到。葉昭華說過,那是因為她正在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別人的冬天。

「顧言。」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沙啞。

顧言的肩膀狠狠一顫,像是才從某種恍惚中驚醒。他看著她,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那眼淚是滾燙的,即使隔著雨水的冰冷,也燙得驚人。

「以微……」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對不起,我……我本來不想來的。我知道妳……我知道妳這裡的規矩,我也知道妳最近……」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把手裡那團糾結的底片往前遞了一點,像是捧著自己碎掉的心臟。

「毀了。」他哽咽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全毀了。三年……整整三年,我為了那個攝影展,跑遍了整個台灣。從九份的山城到墾丁的海邊,從清晨四點的漁市場到深夜的台北車站……每一張照片,我都記得當時的光、當時的風、當時我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蘇芷萱說她可以幫我引薦給王士均,說王士均的藝廊是最好的舞台。我那麼相信她……我把所有的原始底片、所有的創作手稿都給了她。我以為她是真的欣賞我的作品,我以為她離開我之後,至少還會尊重我的夢想。」

蘇芷萱。王士均。這兩個名字林以微並不陌生。一個是顧言那個驕傲果決、把愛情當成靈感燃料的前女友,一個是那個信奉流量至上、曾經當面嘲笑林以微的童話「沒有市場價值」的勢利策展人。

「結果呢?」顧言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一顆一顆砸在那團廢掉的底片上。「結果他們把我的底片拿去,說是要幫我做最後的輸出校對。然後……然後他們就把我的主題、我的構圖、甚至我為每一張照片寫下的手記,原封不動地複製,換了一個名字,變成了王士均藝廊下一個新人的『城市遺忘』系列。我的展覽被取消了,他們說我的東西跟那個新人『高度雷同』,有抄襲疑慮。」

他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他用力地把那團底片砸在地上,卻又在下一秒,像是後悔般,立刻蹲下身去,顫抖著想把它撿起來,卻怎麼也撫不平那些糾結的摺痕。

「我去找他們理論,王士均只是笑著說,藝術本來就是互相參考,蘇芷萱……蘇芷萱她看著我,眼神很冷,她說,顧言,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有流量的人才有話語權。她說我的照片太溫柔了,溫柔是沒有價值的。」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淚。

林以微蹲下身來,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他冰冷而顫抖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掌心那滴滾燙眼淚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嗡——

一股熟悉的、暈眩的暖流從她的指尖竄入,直衝心口。她的視野在一瞬間被拉長、扭曲,咖啡廳的木質香氣、雨聲、爵士樂,全部都退潮般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顧言心底最深處的、具象化的「心碎物」。

她看見了。

那不是破碎的婚紗,也不是枯萎的捧花。

那是一捲巨大無比的、懸浮在黑暗中的底片。那捲底片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捲都要長,長得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底片上每一格,都是一張發著微光的照片——有笑著的老人,有牽手的情侶,有雨後的赤峰街,有林以微在咖啡廳裡沖咖啡的側影。每一張都充滿了溫柔的光,是顧言用三年時間,一點一滴收集來的、關於這個世界還值得被愛的證據。

可是現在,這捲發光的底片正被一雙無形的手粗暴地拉扯、糾結,打成了一個又一個死結。更可怕的是,底片的邊緣正在不斷地漏光。刺眼的、死白的光從那些被扯開的齒孔裡洩漏出來,每洩漏一點,就有一張照片永遠地變成空白。每洩漏一點,顧言眼裡的光就黯淡一分。

那象徵著被背叛的信任,與被踐踏的夢想。那是比失戀更徹底的崩塌——當你最珍視的、證明你曾經如此真心對待過這個世界與愛情的東西,被你最愛過的人親手毀掉時,那種痛,是會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是錯的。

林以微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而顧言正怔怔地看著她,像是被她眼中的悲傷所震懾。

「以微,妳……妳看見了嗎?」他顫聲問。

林以微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她的另一隻手,不受控制地撫上了自己的心口。那裡,那根最後的羽毛燙得像是要燒起來,裂紋已經蔓延到了羽毛的中心,只要她一點頭,只要她拿起那支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為他寫下一個溫柔的童話——比如,讓那捲底片變成一隻飛向天空的白鴿,讓那些被偷走的光變成星星——那麼,顧言的痛苦就會立刻消失。他會忘記這份背叛,忘記這三年的心血被竊取的屈辱,甚至會忘記他曾經那樣深愛過蘇芷萱,忘記他曾經那樣熱愛攝影時那份純粹的心痛。他會變得輕鬆,會重新拿起相機,會沒心沒肺地笑。

可是,他也會忘記,在遺忘咖啡廳的這個雨夜,有一個叫林以微的女孩,曾經為他心疼到無法呼吸。他會忘記他們一起在赤峰街屋頂上看過的夕陽,忘記她為他沖的那杯帶著焦糖香氣的手沖咖啡,忘記那份剛剛萌芽的、還來不及說出口的好感。

葉昭華在閣樓裡對張曉羽和陳佑宇說過的話,此刻像咒語一樣在她腦海裡迴響。

「若她治癒顧言,最後一根羽毛必定凋零,她將永久失去愛人的能力,且顧言會徹底遺忘在遺忘咖啡廳與她相處的所有記憶。」

永久失去愛人的能力。

那意味著,她將再也無法為任何人心動,再也無法寫出任何童話。她會變成一個空殼,一個連咖啡的溫度都感覺不到的、漂亮的空殼。

「顧言……」林以微的聲音抖得厲害,她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顧言反手緊緊地抓住了她。

顧言看著她,眼淚還在掉,但眼神卻忽然變得無比清醒,無比痛苦。

「以微,我不想忘記。」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知道妳可以讓我忘記。我聽曉羽說過,聽很多人說過,只要喝了妳的童話,就不會再痛了。可是……可是我不想忘。」

他把那團廢掉的底片緊緊按在胸口,像是按著一個還在流血的傷口。

「這份痛雖然讓我快要死掉了,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讓我甚至想把相機砸了,再也不拍照了。可是……可是這份痛也證明了,我曾經是那麼認真地去愛過一個人,那麼認真地去對待我的夢想。如果連痛都忘記了,那是不是就代表,那些認真,那些真心,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他抬起頭,看著林以微,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臉。

「我不想忘記我曾經那麼喜歡過攝影,也不想忘記……不想忘記在這裡,妳為我留的那盞燈。」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了台北的夜空,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雷鳴。咖啡廳裡的燈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就在這閃爍的瞬間,林以微清楚地看見,在顧言的身後,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陰影深處,一根漆黑的羽毛悄然浮現了。那根羽毛和她心口的羽毛完全不同,它是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羽毛的尖端凝結著一滴越來越大的、黑色的水珠。水珠裡,倒映著顧言那捲不斷漏光的底片,也倒映著林以微心口那根已經裂到極限、隨時會化為灰燼的最後一根白羽。

那是鴉先生的氣息。那個優雅病態、以收藏人類情感為樂的男人,他一直在等待著,等著看這最後一場等價交換會如何收場。

林以微抱住了顧言顫抖的肩膀。他的身體很冷,雨水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像冰。可是他的眼淚,卻還是滾燙的,一滴一滴,燙在她的頸窩裡。

她的心口,那根羽毛的灼熱已經到達了頂點,痛得她眼前發黑。她知道,只要她現在推開顧言,轉身去拿櫃檯上那支白鴿沾水筆,一切就可以結束。顧言不會再痛,她也不會再痛。

可是,她懷裡的這個人說,他不想忘。

她該怎麼辦?

是要用最後的遺忘,去成全他的解脫,還是要用殘忍的銘記,去陪他一起痛下去?

咖啡廳的木門還在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而閣樓的樓梯口,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沉默的身影。葉昭華披著那件舊舊的羊毛披肩,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眼神複雜地看著緊緊相擁的兩個人,和那根在黑暗中越來越清晰的黑色羽毛。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

「以微,」她終於開口,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殘酷。「時間到了。妳必須做出選擇了。」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心動與心碎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台北的雨在這個季節總是沒完沒了,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替誰哭泣,細細密密地敲在赤峰街老舊的屋瓦上,順著爬滿薜荔的外牆蜿蜒而下,在遺忘咖啡廳那扇起霧的木框玻璃上劃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水痕。

「以微,時間到了。妳必須做出選擇了。」

葉昭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掉的刀,準確地劃開了咖啡廳裡凝滯的空氣。她站在閣樓的樓梯口,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羊毛披肩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手裡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沒有一絲熱氣,只有黑膠唱片機裡傳來的、帶著雜訊的爵士女聲,還在固執地迴盪。

林以微沒有立刻回頭。她的手還環在顧言顫抖的肩膀上,能感覺到他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襯衫有多冰冷,冷得像剛從暗房的藥水裡撈出來的相紙。可是他的眼淚卻是滾燙的,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頸窩,燙得她心口那根已經裂到極限的初心羽毛跟著一陣陣抽痛。那根羽毛懸在她心口那本發光的童話書裡,原本純白柔軟,此刻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邊緣甚至已經泛起了不祥的焦黑色,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炙烤著。

那是鴉先生的氣息。優雅、病態、帶著收藏家特有的貪婪,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這間被雨水封住的結界裡。

顧言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僵硬,他有些慌亂地想退開,卻被林以微更用力地抱住。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把這三年來所有沒能說出口的委屈都擠了出來。「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來……」

「沒有不該來。」林以微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異常堅定。她抬起頭,看向樓梯口的葉昭華,眼神裡有哀求,也有某種近乎倔強的懇求。「阿華姨……」

葉昭華沒有說話,只是對她輕輕招了招手。那個動作慈藹,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以微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滿是手沖咖啡的焦香與舊紙張的霉味,還有顧言身上淡淡的、屬於底片藥水的氣味。她輕輕拍了拍顧言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然後才慢慢鬆開手。「顧言,你先在這裡坐一下,好不好?我……我跟阿華姨說幾句話,很快就回來。」

顧言點了點頭,雨水順著他額前濕透的髮梢滴落,砸在磨得發亮的木質地板上。他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在靠窗的那張舊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緊緊抱著那捲已經糾結、漏光、卻還在微微發光的心碎物。那捲底片像是他心臟的延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光點的明滅。

林以微跟著葉昭華走上了閣樓。

閣樓是整間咖啡廳最安靜的地方,也是時間感最稀薄的地方。斜頂的天窗外是灰濛濛的雨幕,雨點敲在玻璃上的聲音被放大,咚咚作響。牆上貼滿了歷代「說故事的人」留下的手稿與拍立得,有些已經泛黃捲曲,有些則被雨水暈開了字跡。空氣裡瀰漫著更濃的舊書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像是羽毛燒焦後的氣味。

葉昭華沒有點燈,只有天窗透進來的、陰鬱的天光,和林以微心口那根羽毛微弱的光,照亮了彼此的臉。

「坐。」葉昭華指了指那張堆滿手稿的小圓桌,自己則在對面坐下,將那杯冷掉的咖啡輕輕推到一旁。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時的溫和從容,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以微,妳應該感覺到了吧?最後一根了。」

林以微下意識地摀住了心口。那裡的灼熱感已經從刺痛變成了悶燒,像有一塊烙鐵貼在皮膚上。「嗯……」

「七根初心羽毛,妳已經為六個人改寫了童話。」葉昭華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心上敲下一顆釘子。「第一根,為了那個在婚禮前被丟下的許念慈,妳失去了第一次收到情書時,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的記憶。第二根,為了那個被已讀不回困住的女孩,妳忘記了和陳子航在捷運站第一次牽手時,他手心裡的汗。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次,妳都以為只是忘記一個片段,但其實,妳是在把自己一點一點地掏空。」

她頓了頓,看著林以微越來越蒼白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不捨,卻更多的是身為引路人必須說出的殘忍真相。

「現在是第七根,也是最後一根。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林以微搖搖頭,睫毛顫抖得厲害。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問。

葉昭華伸出手,輕輕覆上了她冰冷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和林以微指尖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妳為顧言提筆,改寫他的心碎物,讓那捲底片化為光點消散……那麼,代價就是這最後一根羽毛會徹底凋零、化為灰燼。」

「然後呢?」林以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然後,妳將永遠失去『愛人的能力』。」葉昭華一字一句地說,殘酷得不留任何餘地。「不是失去某一段記憶,是失去那種能力。妳會忘記心動是什麼感覺,忘記嫉妒、思念、期待、流淚是怎麼一回事。妳的心會變成一座空蕩蕩的房子,再也沒有人能住進來,也包括妳自己。妳會變得鈍化、麻木,再也寫不出任何童話。因為童話,本來就是用心跳寫出來的。」

林以微的腦中嗡地一聲,一片空白。永久失去愛人的能力……那比死亡更讓她恐懼。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用回憶交換,只是在慢慢忘記陳子航,卻沒想過,最後的代價竟是要她連「去愛」這件事本身都一併交出去。

「還有更殘酷的。」葉昭華看著她,眼神悲憫。「敘事煉金的規則是等價交換,也是徹底的遺忘。當妳治癒一個人,那個人會忘記痛苦,也會忘記痛苦的來源,以及……治癒的過程。」

她指向樓下,指向那個還在沙發上安靜等待的身影。「如果妳治癒了顧言,他會忘記蘇芷萱和王士均帶給他的背叛與剽竊,會忘記這三年的心血被毀掉的痛苦。但同時,他也會徹底忘記『遺忘咖啡廳』,忘記這間在雨天才會出現的店,忘記妳,忘記妳為他沖的每一杯咖啡,忘記妳們在赤峰街一起走過的每一步路,忘記他對妳剛剛萌芽的那一點點……好感。」

「他會推開那扇門走出去,回到他的世界,繼續做一個優秀的攝影師,彷彿從來沒有迷路過,也從來沒有認識過一個叫林以微的女孩。」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林以微的心口。她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沒有倒下。指尖傳來的寒意讓她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就連桌上那張顧言為她拍的、她站在咖啡廳窗邊逆光微笑的拍立得,都變得有些模糊。

「那……如果我不治癒他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葉昭華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震耳欲聾。

「如果妳不治癒他,」她終於說,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那捲糾結漏光的底片會一直纏繞著他的心。痛苦不會自己消失,它會像霉菌一樣,在他心裡不斷滋生、蔓延。他會持續被那種『我是不是不夠好』、『我的作品是不是一文不值』的自我懷疑啃蝕。他可能會……再也拿不起相機。」

「對於一個把攝影當成生命的攝影師來說,拿不起相機,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閣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聲,還有林以微急促而破碎的呼吸聲。

葉昭華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多年前她剛來到這間咖啡廳時那樣。「以微,阿華姨不能幫妳做決定。這是妳的童話,筆在妳手上。妳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想。明天雨停之前,妳必須給他一個答案。」

說完,她便轉身,輕手輕腳地走下了閣樓,將這個被雨水與痛苦填滿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了林以微一個人。

林以微一個人坐在閣樓裡,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光從灰白變成了徹底的漆黑,又從漆黑慢慢透出一絲魚肚白。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她沒有開燈,只是藉著心口那根羽毛微弱的光,反覆翻閱著那本已經快要被她翻爛的、屬於自己的童話書。書裡的前六頁,已經有六根羽毛變成了枯黃的、毫無光澤的灰燼,只有最後一頁,那根布滿裂痕的白羽還在頑強地亮著。而在那本書的夾層裡,藏著她僅存的、關於「心動」的最後一點證據。

一張被她用指尖摩挲到邊角都起了毛的拍立得。那是陳子航在高中時,趁她不注意偷拍的。照片裡的她穿著制服,綁著馬尾,在雨後的操場上回頭,笑得一臉燦爛。而照片的背面,是陳子航用稚嫩的字跡寫下的一行字:「給我的小星星,初吻的味道是雨後的青草香。」

她努力地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吻是什麼感覺了。是緊張嗎?是甜蜜嗎?還是像書裡寫的那樣,有小鹿在心裡亂撞?她的記憶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像是隔著毛玻璃的影子,連陳子航的臉都快要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那種「喜歡一個人,喜歡到全世界都發光」的感覺,正在從她的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流失。

然後,她又拿起了另一張照片。那是顧言拍的。

照片裡的她,站在遺忘咖啡廳那面手稿牆前,手裡捧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蒸氣模糊了她的輪廓,只有那雙眼睛,在逆光裡顯得格外溫柔而專注。顧言什麼時候拍的,她完全不知道。照片的背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淡淡的、用鉛筆畫下的小小的相機圖案。

看著這張照片,她的心口那根羽毛,竟奇異地傳來一陣溫熱的刺痛,不再是灼燒,而是一種久違的、像是血液重新開始流動的感覺。

她想起了顧言推開門時,那雙通紅卻還在強忍著淚水的眼睛。想起了他說「我不想忘」時,聲音裡的顫抖與執著。想起了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即使痛苦到快要碎掉,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用那種近乎信任的眼神看著她。

比起失去記憶,更讓她痛苦的是什麼?

是看見他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

是看見那個會為了捕捉一束光,在赤峰街的巷子裡蹲上一個下午的溫柔攝影師,從此以後,看見世界只剩下一片灰暗。

她不想讓他忘記她,可是,她更不想看見他就此枯萎。

整整一夜,林以微就在這種反覆的拉扯中,抱著那兩張照片,睜著眼睛直到天明。她的指尖越來越冷,冷到連照片的溫度都感覺不到。可是心口的那根羽毛,卻在天快亮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冰層碎裂的聲音。

一道更深的黑色裂痕,無聲無息地爬上了那根白羽。

樓下,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林以微扶著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閣樓。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著濃濃的青黑,卻異常地平靜。

顧言沒有睡。他就坐在昨晚的那張沙發上,身上的衣服已經半乾,頭髮也已經不再滴水。那捲發光的底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的木桌上,像一個易碎的夢。他聽見聲音,立刻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他的眼裡布滿了血絲,卻在看見她的瞬間,漾開了一點點溫柔的光。他沒有問「妳決定了嗎」,也沒有問「妳要怎麼對我」。他只是站起身,很輕、很輕地對她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疲憊,有痛苦,卻更多的是尊重。

「以微,」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卻比昨晚平靜了許多。他走近她,沒有觸碰她,只是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那個寫童話的妳。」

「如果妳覺得,遺忘對我比較好,那就請妳為我寫吧。我相信妳的童話,一定會很溫柔。」

「如果妳覺得……讓我記住比較好,那也沒關係。痛就痛吧,至少證明我曾經那麼認真地活過、愛過。」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了她心口那微弱的光上,聲音更輕了,像一句喃喃自語。

「只是……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不要那麼快就忘了我?」

林以微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那是她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失去的、流淚的能力。滾燙的淚水劃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她心口的童話書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而就在她的淚水滴落的同時,她心口那根已經布滿黑色裂痕的最後一根白羽,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一半純白,一半焦黑,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發出了即將徹底碎裂前的最後哀鳴。

與此同時,咖啡廳那扇緊閉的木門外,傳來了一陣優雅而從容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不疾不徐,卻讓整個咖啡廳的空氣都瞬間凝結。

一股濃郁的、帶著腐敗花香的氣息,順著門縫,無聲無息地滲了進來。

鴉先生來了。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不想遺忘的攝影師

本章登場

叩、叩、叩。

那三聲敲門聲不重,卻像直接敲在心口的鼓膜上,整個「遺忘 Aftertale」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原本溫暖的咖啡香氣裡,混進了一絲甜膩到讓人暈眩的腐敗花香,像是雨後被踩爛的白玫瑰,又像是放了太久、已經發酵的香水。牆上那些手寫的童話手稿無風自動,紙頁嘩啦作響,黑膠唱片的雜音忽然被拉長,變成一種尖銳的、近乎耳鳴的嘶嘶聲。

林以微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裡,一本只有她能看見的、由光構成的童話書正懸浮著。書頁間僅存的最後一根初心羽毛,此刻正一半純白、一半焦黑,像被火舌舔過的紙,劇烈地顫抖、哀鳴。每一次顫抖,都有一段細碎的記憶殘影從羽毛的裂縫裡滲出來——是十七歲的夏天,陳子航在赤峰街的巷口替她撐傘,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在她的手背上,他笑著說,妳的頭髮淋濕了好像海藻。那個瞬間的心悸,那個瞬間以為會是一輩子的篤定,正隨著羽毛的焦黑,一點一點被抽離。

她的指尖已經冰到幾乎感覺不到溫度,連眼淚滴在書頁上發出的嗤嗤聲,都顯得那麼遙遠。

「別開門。」葉昭華的聲音從閣樓的樓梯口傳來,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盞已經冷掉的咖啡,臉上的皺紋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他還不能進來。雨還沒下到最滿的時候,儀式就不算完整。」

門外的敲門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優雅到近乎做作的男聲,隔著厚重的木門,像絲綢一樣滑了進來。

「哎呀,真是無情呢,葉女士。我只是來關心一下我最有天賦的收藏品,順便看看那捲漂亮的、充滿絕望的底片。畢竟,這麼純粹的心碎,可不多見了。」

是鴉先生。

顧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站在離門口最遠的地方,卻像是被那聲音直接扼住了喉嚨。他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個牛皮紙袋,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皺褶聲。袋子裡,是他三年的心血,是那捲被蘇芷萱與王士均聯手竊取、惡意曝光在強光下徹底毀掉的底片。林以微曾在觸碰他眼淚的瞬間看見過它的模樣——一捲糾結成一團、不斷漏光、發出細碎哭聲的發光底片,那就是他的心碎物。

「林以微。」顧言沒有回頭看門,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心口那明明滅滅的光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對不起,把妳捲進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個恰到好處的、不敢驚擾的距離,此刻卻讓林以微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幾分鐘前,他才剛對她說——「能不能,不要那麼快就忘了我?」

那句話像一把鈍掉的小刀,慢慢地、卻無比確實地割開了她這幾個月以來用麻木包裹住的心。她以為自己早就失去了流淚的能力,以為隨著六根羽毛的凋零,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再為任何人心動的空殼。可是為什麼,在聽見那句近乎懇求的低喃時,滾燙的淚水會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為什麼心口那根已經焦黑了一半的羽毛,會因為她的眼淚而發出那樣痛苦的哀鳴?

她看著顧言。看著他熬紅的眼角,看著他因為整夜未眠而冒出的胡渣,看著他明明已經痛到無法呼吸,卻還是努力對她擠出一個溫柔笑容的模樣。她忽然不想再去想什麼規則,什麼代價,什麼永久失去愛人能力的詛咒。

她只想做一件事。

「顧言。」她開口,聲音還帶著淚水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在妳……在你決定要不要讓我為你寫童話之前,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顧言愣了一下。「妳說。」

「給我一天時間。」林以微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她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卻是這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清亮與堅定。「不要用魔法,不要用羽毛筆,不要寫童話。就一天,像兩個普通人一樣,一起生活一天。好不好?」

這個請求讓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都怔住了。

葉昭華端著咖啡的手頓了頓,隨即,她那雙看透了無數心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心疼。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對門外的鴉先生,也像是對林以微說:「一天嗎……也好。有些答案,確實不是在童話裡,而是在生活裡才能找到的。」

她轉身,朝著那扇不斷滲進腐敗花香的木門走去,將手掌輕輕貼在門板上。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門縫裡滲進來的黑霧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擋住,門外的鴉先生發出一聲輕笑。

「一天?真是有趣的掙扎。好吧,我最喜歡看這種無謂的溫柔了。畢竟,越是溫柔的回憶,收割起來的時候就越是香甜。」他的聲音漸漸遠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那就明天雨停之前,我再來拜訪。別讓我失望啊,我的小作家。」

花香散去,黑膠唱片的雜音恢復了正常,牆上的手稿也停止了翻動。咖啡廳裡,只剩下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的細碎聲響,以及兩個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顧言看著她,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一天就好。」

那一天,是從一杯失敗的手沖咖啡開始的。

清晨的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一種細細的、像是霧氣一樣的毛毛雨。赤峰街還沒完全甦醒,只有幾間早餐店亮著燈。遺忘咖啡廳的木門掛上了「休息中」的木牌,但門內的燈卻是亮著的。

林以微堅持要親手為顧言沖一杯咖啡。不是用那種帶著魔法的、能萃取出心碎物的儀式,而就是最普通的、用熱水慢慢繞圈的手沖。

「我很久沒有這樣沖咖啡了。」她有些笨拙地將濾紙折好,熱水壺在她冰冷的指尖下顯得有些不穩。「以前陳子航還在的時候,他總笑我沖的咖啡不是太苦就是太淡,說我只適合寫童話,不適合做這種需要精準的事情。」

提到那個名字時,她的心口沒有像往常那樣傳來尖銳的抽痛,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隔著毛玻璃回望的恍惚。最後一根羽毛雖然還在,卻已經不再灼熱,只是沉甸甸地墜在那裡。

顧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專注,不是攝影師在觀察光線的那種專注,而是一種更溫柔的、想要記住每一個細節的專注。

熱水注入的瞬間,咖啡粉慢慢膨脹、鼓起,像一座小小的火山。濃郁的、帶著堅果與焦糖香氣的蒸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小心燙。」顧言輕聲提醒,伸手想幫她扶住濾杯,卻又在快要碰到她時收了回來。

林以微將沖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咖啡液的顏色有些混濁,顯然萃取過度了。

顧言端起來,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大口,然後皺起了眉頭,隨即又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林以微第一次看見他真正地笑,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很苦。」他誠實地說。

「對不起……」林以微有些窘迫地低下頭。

「但是很溫暖。」顧言補上了後半句。他將咖啡杯捧在手心,熱氣溫暖了他冰冷的手指。「而且,是妳為我沖的。這就夠了。」

那一瞬間,林以微忽然覺得,指尖的冰冷好像消退了一點點。

上午,他們去了張曉羽的選物店。

張曉羽一看到兩個人一起推門進來,嘴裡叼著的棒棒糖差點掉下來。她看看林以微,又看看顧言,最後視線落在顧言手裡那個從未離身的牛皮紙袋上,立刻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多問,只是用那種一貫的、毒舌卻護短的語氣嚷嚷道:「唷,稀客啊。我們家以微可是很久沒有在雨天以外的地方出現了,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曉羽,別鬧。」林以微有些無奈。

張曉羽卻已經繞到顧言面前,上下打量他,然後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攝影師先生,我不管你發生了什麼事,但你要是敢讓我們家以微再掉一根羽毛,我就把你的相機鏡頭全部砸爛,聽見沒有?」

顧言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點頭。「我不會的。」

張曉羽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從架子上抽出一疊明信片,嘩啦一聲攤在櫃檯上。「來,挑吧。今天本店心情好,買一送一,算是慶祝你們兩個笨蛋終於肯好好說一次話。」

明信片上印著的都是台北的老街景,有大稻埕的紅磚洋樓,有赤峰街的舊鐵窗花,還有一張,是雨後的捷運中山站出口,一把透明的傘孤零零地被遺忘在路邊。

林以微的指尖劃過那張透明傘的明信片,心頭微微一動。那是每一個被她治癒的客人離開時,都會在雨中撐起的、象徵被童話保護的傘。

「我想要這張。」顧言忽然開口,拿起了另外一張。那是一張空白的明信片,什麼都沒有印,只有細膩的、帶著紋理的紙面。

「空白的?」張曉羽挑眉。

「嗯。」顧言看向林以微,輕聲說:「因為還沒發生,所以是空白的。等今天結束後,再決定要在上面畫些什麼。」

林以微的心,又被輕輕地撞了一下。

午後,雨徹底停了。天空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得不可思議。兩個人沿著赤峰街慢慢地走,穿過那些充滿生活感的小巷,經過打鐵舖、舊書店、還有那間總是排著長隊的車輪餅攤。沒有人催促,沒有魔法,只有兩個人並肩的腳步聲,和偶爾擦肩而過的機車聲。

他們一路走到了大稻埕碼頭。

夕陽正要落下,將整個淡水河都染成了溫柔的橘金色。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觀音山被夕陽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碼頭邊有街頭藝人在拉著手風琴,琴聲悠揚,和著河風,吹散了白日裡所有的悶熱與煩躁。

顧言找了一處安靜的長椅坐下,從他那個從不離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了他的相機。那是一台舊舊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的底片相機。

「可以幫妳拍張照嗎?」他問。

林以微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我……我很久沒有拍照了,不太會笑。」自從羽毛開始凋零,她就發現自己連照鏡子時,都很難再做出一個真心的笑容。她的臉,好像已經忘記了該如何牽動那些代表快樂的肌肉。

「沒關係,不用笑也沒關係。」顧言舉起相機,透過觀景窗看著她。「妳只要看著我,就好。看著夕陽,看著河水,看著妳想看的任何東西。」

快門聲響起。喀嚓。

不是一張,是很多張。顧言沒有像平時那樣追求構圖與光影的完美,他只是不斷地按著快門,捕捉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看著夕陽時微微瞇起的眼睛,她被風吹得瞇起眼時下意識的皺眉,她聽見手風琴聲時不自覺跟著輕輕晃動的腳尖。

「好了嗎?」林以微問。

顧言放下相機,看著她,忽然說:「以微,妳剛才笑了。」

「咦?」

「在妳看著河面上的光的時候,妳笑了。很淺,但是很真。」顧言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那個笑容。「我拍到了。」

林以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上揚的弧度。那個笑容,不是為了安慰任何人,不是為了寫出更溫柔的童話,而僅僅是因為,她覺得此刻的夕陽,很美。因為身邊坐著的這個人,讓她覺得很安心。

原來,她還沒有完全忘記該怎麼笑。

傍晚的風開始帶上了一絲涼意。碼頭上的遊客漸漸散去,街頭藝人也收起了手風琴。兩個人依舊坐在長椅上,誰也沒有先開口。橘金色的夕陽已經沉入了河的另一端,天空變成了深邃的藍紫色,第一顆星星悄悄地探出了頭。

沉默了許久,顧言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飄忽。

「以微,妳知道嗎?我其實很害怕遺忘。」

林以微轉頭看他。

顧言抱著他的相機,也抱著那個牛皮紙袋,像是抱著自己最後的、也是最不願放手的東西。他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裡,還映著遠處城市剛剛亮起的燈火。

「大家都跟我說,忘了就好了。蘇芷萱說,王士均也說,連我自己,有時候痛到快要無法呼吸的時候,也會想,如果能把這段記憶直接刪掉,是不是就能輕鬆一點。」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顫抖。「可是,我不想。」

「那捲底片,雖然被毀掉了,雖然每一張都曝光過度、什麼都看不清了。但那是我用三年的時間,一張一張,在清晨的市場、在深夜的街頭、在每一個我覺得『啊,這個瞬間好美』的時候,按下的快門。那裡面有我對攝影最純粹的喜歡,有我對這個世界最笨拙的告白。」

「如果我忘了那種痛,我是不是也會一起忘了,當初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去按下快門的?如果我忘了被背叛的感覺,我以後要怎麼分辨,什麼是真誠,什麼又是虛假?我不想變成一個對愛無感、對痛也無感的人。那樣的話,就算拿起相機,也什麼都拍不出來了吧。」

他轉過頭,看著林以微,眼神裡有痛苦,有迷惘,卻也有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清澈。

「所以,比起被溫柔地遺忘,我更想……被理解。就算會一直痛,也想有人能對我說,『我知道你很痛,沒關係,我們一起痛著也沒關係』。而不是對我說,『來,我幫你把痛拿走』。」

那番話,像一道光,猛地劈開了林以微心中最後的迷霧。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治癒就是遺忘,以為溫柔就是將痛苦徹底抽離,讓對方回到最初的、毫無傷痕的模樣。她用童話為每一個心碎的人編織了一個美好的、沒有痛苦的結局,卻從未想過,有些痛苦,本身就是證明自己曾經深愛過、認真活過的勳章。

她看著顧言,看著他懷裡那捲糾結的底片,忽然明白了。顧言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能讓他忘記痛苦的童話,而是一個能陪他一起承認痛苦、並且告訴他「你的痛苦是有價值的」的同伴。

而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害怕失去最後一根羽毛,害怕忘記陳子航,害怕變成一個無法再愛的空殼,不正是因為那些痛苦的、甜蜜的回憶,證明了她曾經是一個會心動、會嫉妒、會流淚的、活生生的人嗎?

淚水,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滑落。

這一次,不再是因為麻木被強行衝破的刺痛,而是一種溫熱的、帶著酸楚與釋然的洪流。滾燙的淚水劃過她已經不再冰冷的臉頰,滴落在她與顧言之間冰涼的長椅上。

她終於懂了。真正的救贖,不是讓對方忘記,而是讓對方有勇氣記住。

她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觸碰他的眼淚去萃取心碎物,而是輕輕地、帶著一絲顫抖地,覆上了他緊緊攥著牛皮紙袋的手背。

顧言的手,很涼。但她的手,已經不再冰冷。

「顧言。」她哽咽著,卻帶著笑意,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為你寫遺忘的童話了。」

顧言怔住了,隨即,他的眼中也慢慢地蓄起了淚光。他反手,輕輕地握住了她覆上來的手。

夜色徹底降臨,碼頭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映在河面上,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赤峰街那間小小的咖啡廳裡,那本懸浮在半空中的童話書,正發生著奇異的變化。最後一根一半焦黑的羽毛,沒有再繼續凋零,反而在林以微淚水滴落的瞬間,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破繭般的脆響。一道細細的、金色的裂紋,從羽毛的根部,悄悄地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咖啡廳緊閉的木門外,那股被葉昭華暫時擋住的腐敗花香,再一次濃郁了起來。這一次,還夾雜著好幾道急促而貪婪的腳步聲,以及王士均那尖銳的、充滿算計的聲音——

「就是這裡!我查到了,這間店根本沒有營業登記!林以微,妳別想再用那種騙人的童話把戲躲起來了!把那支筆交出來!」

暴風雨,要來了。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鴉先生的收割

本章登場

雨,在他們決定不遺忘的那一刻,變得更大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適合躲在咖啡廳裡聽黑膠的午後陣雨,而是整座台北被烏雲壓得喘不過氣後,終於崩潰般傾瀉而下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大稻埕碼頭的鐵皮屋頂上,砸在淡水河混濁的河面上,砸在林以微與顧言緊緊交握的手背上,濺起冰涼的水花。

「我不會為你寫遺忘的童話了。」

林以微的聲音還在顫抖,帶著剛哭過的鼻音,卻比任何一次落筆時都還要堅定。她看著顧言,那雙總是透過觀景窗安靜觀察世界的眼睛,此刻正盛滿了淚水,卻也盛滿了光。那不是被童話治癒後那種空洞而平靜的光,而是一種即使痛著、卻依然清醒著的、活生生的光。

顧言沒有說話,他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他的指尖依舊冰涼,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種被世界隔絕的麻木。他的掌心傳來底片紙袋粗糙的觸感,那是他三年心血被竊取、被曝光、被當成垃圾一樣丟回來的證明。他不想忘記,他說過的,他不想用遺忘來假裝自己沒有真心付出過。

而林以微,終於聽懂了。真正的救贖,不是讓對方忘記,而是讓對方有勇氣記住。

就在這個念頭清晰地在她腦海中成形的瞬間,她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不是羽毛凋零時那種一點一點被抽離體溫的冰冷,而是一種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又像是有一股滾燙的岩漿要破殼而出的劇痛。她忍不住悶哼一聲,摀住了胸口。

「以微!」顧言慌張地扶住她。

與此同時,遠在幾條街外的赤峰街,那間爬滿薜荔的「遺忘 Aftertale」裡,懸浮在半空中的那本童話書,正發出前所未有的嗡鳴。

最後一根羽毛,那根已經有一半染上焦黑、象徵著她與陳子航初吻記憶的初心羽毛,沒有繼續枯萎。反而在她落下那滴帶著決心的淚水時,從根部裂開了一道細細的、金色的紋路。那紋路像是一道閃電,像是一顆種子破土,像是長久以來被冰封的心,終於從內部開始融化。整本童話書散發出的不再是黯淡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脈動的金色微光,照亮了整間因暴雨而昏暗的咖啡廳。

然而,這道光,卻也像黑夜中的燈塔,為徘徊在暴風雨中的貪婪者,指明了方向。

「就是這裡!我查到了,這間店根本沒有營業登記!林以微,妳別想再用那種騙人的童話把戲躲起來了!把那支筆交出來!」

王士均那尖銳到近乎破音的叫囂,穿透了厚重的雨幕與木門,清晰地刺入咖啡廳內每一個人的耳膜。

咖啡廳內,葉昭華原本正站在那本發光的童話書前,慈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身後的牆上,那些手寫的童話手稿無風自動,紙張嘩嘩作響。張曉羽死死地抵著那扇不斷被撞擊的木門,陳佑宇則緊張地護在手稿牆前,阿雀師那位總是沉默地在角落擦拭咖啡杯的老先生,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白布,皺著眉頭望向門口。

砰!砰!砰!

撞門聲一次比一次用力,伴隨著王士均氣急敗壞的咒罵。

「林以微!我知道妳在裡面!妳以為弄個什麼都市傳說、什麼心靈咖啡廳就能騙多久?那支筆!那支能讓人忘記痛苦的筆!只要能量產,我們就能開多少間連鎖店?就能做多少付費課程?妳這個自私的傢伙,抱著寶物不放,是想一個人獨佔市場嗎?」

他的話語充滿了赤裸裸的算計與勢利,在這個充滿雨聲與咖啡香的結界裡,顯得格外刺耳與骯髒。

「王士均,你閉嘴!」另一個女聲響起,是蘇芷萱。她的聲音依舊驕傲,卻帶著一種被雨水淋濕後的狼狽與焦躁。「林以微,妳出來!妳不是最會寫那種噁心的幸福童話嗎?那妳就幫我寫一個!把顧言對我的怨恨寫掉!他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靈感而已!他憑什麼恨我?妳把他的恨消除掉啊!妳不是很會救人嗎?」

她想要的不是救贖,是粉飾太平,是將自己造成的傷害一筆勾銷的橡皮擦。

而在這兩道聲音之後,第三道聲音響起,低沉、理性,卻帶著一種更讓人心寒的冷漠。

「以微,別鬧了。」是陳子航。他撐著一把昂貴的黑色長傘,站在王士均與蘇芷萱身後,雨水順著他的西裝外套滑落,他看著那扇不斷震動的木門,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前女友。「我知道妳還在怪我當年離開。但妳用這種方式吸引我的注意,不覺得太幼稚了嗎?什麼羽毛、什麼童話,妳還活在大學社團的幻想裡嗎?跟我回去,我可以幫妳把這間店處理掉,介紹妳去更好的出版社,別再玩這種過家家了。」

他甚至到現在,都還以為林以微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奪回他的關注。

三個人,三種慾望,像三把鑿子,同時鑿向這間庇護所脆弱的門扉。

而在他們身後更深的雨幕裡,一股更濃郁、更腐敗的甜膩花香,正悄然瀰漫開來。雨水落在柏油路上,卻沒有濺起水花,而是被一層薄薄的、如同黑色薄紗般的霧氣所吸收。

葉昭華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來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身邊的張曉羽能聽見。

張曉羽臉色一白:「鴉先生?」

話音剛落,那扇被三人撞得搖搖欲墜的木門,竟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不是因為撞擊停止,而是因為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門外滲了進來。王士均、蘇芷萱、陳子航三人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們臉上的貪婪、焦躁與不耐,凝固成一種詭異的空白。

接著,木門無聲地、緩緩地向內打開了。

沒有風,卻有一股強勁的氣流從門外灌入,將整面牆的手稿吹得漫天飛舞,像無數隻受驚的白鴿。雨水被隔絕在門外,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而水幕之後,一個身影優雅地走了進來。

他撐著一把純黑色的傘,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如詩人般溫和而憂鬱的微笑。他的指尖夾著一根漆黑的、還在滴著雨水的羽毛。

鴉先生。

「真是熱鬧的雨夜啊。」他的聲音像是大提琴的低鳴,優雅,卻讓人背脊發涼。「一根即將成熟的初心羽毛,一捲充滿痛苦與執念的心碎底片,還有三顆如此鮮美、充滿嫉妒與貪婪的人心……今晚的收成,想必會非常豐盛。」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半空中那本散發著金色裂紋光芒的童話書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渴望與貪婪。

「葉昭華,妳老了。」他微笑著看向擋在書前的葉昭華,「妳的書,已經黯淡到連一根完整的羽毛都快留不住了,還想阻止我嗎?等價交換,是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法則。有人許願遺忘,就該有人付出代價。她既然選擇了成為煉金術士,就該有被收割的覺悟。」

葉昭華沒有退縮。這位總是從容淡泊的導師,此刻緩緩地抬起了手。她的掌心上方,也浮現出一本童話書。只是那本書的光芒極其黯淡,書頁枯黃,僅存的幾根羽毛也像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鴉先生,這裡不是你的收藏館。」葉昭華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些孩子的痛苦,不是你的標本。」

「標本?不不不,」鴉先生輕輕搖了搖頭,黑色的霧氣開始從他的大衣下襬瀰漫開來,所過之處,木質地板發出細微的腐朽聲,「我是收藏家,也是鑑賞家。我只是幫他們,把那些無用的、讓他們痛不欲生的情緒,釀成最美的藏品而已。妳看,這位王先生想把溫柔量產,這位蘇小姐想把愧疚抹去,這位陳先生想把過去一筆勾銷……他們的願望,多麼誠實,多麼美麗。」

黑霧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蜿蜒著朝那本發光的童話書與葉昭華撲去。

「曉羽!佑宇!」葉昭華低喝一聲,將自己那本黯淡的童話書向前一推。

黯淡的白光與濃郁的黑霧在半空中猛烈相撞,發出滋滋的聲響。葉昭華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她依舊死死地支撐著。光與霧的交界處,形成了一道短暫的屏障。

「還愣著幹什麼!去幫以微!」張曉羽對著陳佑宇大吼,她自己則一個箭步衝上前,和葉昭華一起抵住那道屏障。她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嘴裡還不忘毒舌地罵道:「什麼鴉先生,我看是烏鴉嘴先生!穿得人模人樣的,做的全是偷雞摸狗的勾當!想動以微,先過老娘這關!」

陳佑宇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想去護住那些散落一地的手稿。那些都是林以微這些年來,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的溫柔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阿雀師動了。

這位在咖啡廳角落待了三十年的老人,緩緩地走到那台老式的、已經許久沒有走動過的咖啡鐘前。那台鐘是咖啡廳的靈魂,它的鐘擺像是一顆心臟,滴答聲曾是無數個雨夜裡最安心的陪伴。

阿雀師伸出佈滿皺紋與咖啡漬的手,輕輕地、珍重地,敲響了鐘面。

噹——

一聲沉悶而悠遠的鐘聲響起。

不是清脆的鈴聲,而是一種像是從時間深處傳來的、帶著木頭與銅鏽氣味的嗡鳴。

鐘聲響起的瞬間,整個世界,靜止了。

飄在半空中的手稿停住了,葉昭華與鴉先生對峙的光與霧停住了,王士均臉上凝固的貪婪、蘇芷萱眼中的怨毒、陳子航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全都像被凍結的琥珀。甚至連門外傾盆而下的暴雨,也化作了無數顆懸浮在半空中的、晶瑩剔透的水珠。

時間,被暫停了。

阿雀師敲完鐘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佝僂著背,扶著鐘身劇烈地喘息起來。

「快……」他用沙啞的聲音,對著門口的方向喊道,「丫頭……只有三分鐘……」

門口,不知何時,林以微與顧言已經衝了回來。

他們渾身濕透,雨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林以微看著眼前這幕被暫停的、荒謬而又危險的景象,看著被黑霧逼得臉色蒼白的葉昭華,看著死死抵住門的張曉羽,看著散落一地的、自己寫下的童話手稿,最後,看向了半空中那本正發出金色裂紋微光的童話書,以及那根懸在書頁之上、一半焦黑一半發光的最後一根初心羽毛。

顧言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的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擔憂,但更多的,是對她的信任。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輕聲說:「以微,我在這裡。」

林以微的心口,那股灼熱感達到了頂點。她明白了。

鴉先生要收割的,不僅是顧言那捲承載著痛苦與熱愛的心碎底片,更是她這最後一根、因為動搖而產生裂縫的羽毛。一旦被他得手,她將徹底失去愛人的能力,而顧言,也將失去他最珍視的、關於熱愛的證明。

而王士均他們的闖入,更是將這份負面情緒推向了頂峰,成為了鴉先生現形的最佳養分。

三分鐘。

阿雀師用自己三十年的守護,為她爭取了最後的三分鐘。

葉昭華用自己黯淡的書,為她擋住了最致命的黑霧。

張曉羽與陳佑宇,用他們的身體,為她守住了最後的結界。

現在,選擇權,再一次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看著那支靜靜躺在吧檯上、由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那支筆,曾為無數人寫下遺忘的童話,帶走了他們的痛苦,也帶走了她的一根根羽毛。

按照規則,她應該拿起它,為顧言寫下最後一則遺忘的童話,讓他的底片化為光點,讓他的痛苦消失,然後,看著自己最後一根羽毛徹底凋零,忘記心動的感覺,忘記顧言這個人。

但是,她剛剛才在碼頭上說過,她不會再為他寫遺忘的童話了。

那麼,不寫遺忘,還能寫什麼?

林以微的目光,緩緩地從沾水筆,移向了自己的心口。那本童話書的最後一頁,那則名為《忘了愛的女孩》的、始終空白的童話,正無風自動,緩緩翻開,等待著落筆。

一個瘋狂的、違反所有「敘事煉金」規則的念頭,如同那道金色的裂紋一般,在她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如果……如果這一次,筆尖指向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呢?

如果……她不寫遺忘,而是寫下「記住」呢?

噹……

第二聲鐘響,微弱地傳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分鐘。

懸浮在半空中的雨珠,開始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向下墜落。黑霧與白光的屏障,也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林以微深吸一口氣,雨水與咖啡的香氣充斥著她的鼻腔。她不再猶豫,伸出還在顫抖的手,一把握住了那支冰涼的白鴿羽毛筆。

這一次,她的筆尖,沒有指向顧言。

而是堅定地、決絕地,指向了自己的心口,指向了那本等待了太久的、空白的童話書。

她要為自己,寫下最後一則童話。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最後的童話

本章登場

噹——

第二聲鐘響,比第一聲更加微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漣漪還來不及擴散就被無邊的寂靜吞沒。

時間,真的暫停了。

赤峰街那間名為「遺忘 Aftertale」的老咖啡廳裡,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窗外,原本傾盆而下的暴雨,此刻化作千萬顆懸浮在半空中的水晶珠鍊。每一滴雨珠都折射著街燈暖黃的光,凝結在離地三尺的空中,一動也不動。騎樓下匆匆跑過的行人、捷運中山站方向傳來的隱約廣播、巷口那輛發動到一半的機車排氣管冒出的白煙,全部被按下了暫停鍵。

咖啡廳內,更是陷入一種近乎神聖的靜止。

葉昭華維持著雙手捧著那本黯淡童話書、抵擋黑霧的姿勢,她的白髮有幾絲飄在空中,像是被風凍結的柳絮。張曉羽張著嘴,怒吼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她的手還緊緊拉著門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阿雀師那只古老的咖啡鐘,鐘擺停在最高點,秒針顫抖著,卻不再前進。

而顧言——

他就站在離林以微不到兩步的地方。

他維持著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姿勢。他的眼神溫柔而擔憂,睫毛上還沾著一點點雨水的光澤。那台總是掛在他胸前的底片相機,鏡頭蓋微微掀開,裡頭那捲被詛咒的、曝光的心碎底片,正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微光。他的呼吸停住了,連胸口的起伏都消失了。整個人像是一尊被細心雕刻出來的、溫暖的蠟像。

只有林以微,還能動。

不,不只是能動。她的耳膜裡,心跳聲大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敲在懸浮的雨珠上,讓那些雨珠產生極其細微的顫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支以白鴿羽毛製成的沾水筆,此刻冰涼得像是一塊寒玉,筆尖卻隱隱透出一點金色的光。那是敘事煉金的起點,也是終點。過去的每一次,她都是用這支筆,沾著客人的眼淚,寫下溫柔的謊言,讓痛苦被童話覆蓋,讓心碎物化為光點消散。

代價,就是她心口那本童話書裡的初心羽毛。

她能感覺到,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灼熱與刺痛。那本只有她能看見的、發光的童話書,正無風自動地翻開,停在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

紙張的材質像是初雪,又像是月光,乾淨得讓人心慌。最上方,用她自己的字跡,在很久很久以前寫下了一行標題——《忘了愛的女孩》。

這是寫給她自己的童話。葉昭華說過,這一頁不能由她自己落筆,必須由被她拯救過的人們共同歸還記憶才能完成。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時間去等待歸還了。

最後一根羽毛,就在她的胸口搖搖欲墜。

那是一根比其他羽毛都更小、卻更亮的羽毛。它的光芒不再是純粹的白,而是帶著一點點淡粉色,像是黃昏時大稻埕碼頭的天空,像是顧言在挑選明信片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時的那一點溫度。

這根羽毛裡,封存的是她關於「初吻」的記憶。

她閉上眼睛,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那是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台北下著和今天一樣的梅雨。陳子航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在校門口等她。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頭髮被雨水打濕,有點狼狽,卻對她笑得靦腆。他把一封摺成愛心形狀的情書塞進她手裡,紙張被雨水暈開了一角,字跡有點糊了。然後,在那把傘下,在蟬鳴與雨聲的交織中,他低下頭,輕輕地、笨拙地碰了一下她的唇。

那個吻很短,很輕,甚至帶著一點雨水的涼意。可是那一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整座花園同時綻放的聲音。她以為,那就是永恆。

後來,陳子航去了國外,學會了用投資報酬率來衡量一切。他回來時,西裝筆挺,談吐間全是效率與流量,他笑著說當年的情書是「年少輕狂的黑歷史」,說她的童話「沒有市場價值」。那個吻的記憶,就成了她心裡最後一塊柔軟的、證明自己曾經那樣毫無保留地被愛過、也愛過的證據。

如果這根羽毛凋零,她就會忘記那個雨天的傘,忘記那個笨拙的吻,忘記心動時那種世界都變成粉紅色的暈眩感。她會變得和那些在社群網路上快速滑動、按讚、封鎖的人一樣,再也無法為任何一個故事流淚,再也寫不出任何一個童話。

葉昭華的聲音,彷彿還在閣樓裡迴盪:「以微,治癒顧言,你會徹底失去愛人的能力。他會忘記痛苦,也會忘記你,忘記這間咖啡廳,忘記你們在大稻埕看過的那場夕陽。對他而言,你會變成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而顧言在黎明時,握著她的手說:「以微,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妳。不要為了我,勉強自己。」

他越是溫柔,她就越是無法眼睜睜看著他被心碎啃蝕。顧言的心碎物,是那一整捲曝光的底片。那是他前任蘇芷萱離開時留下的傷——那個驕傲的女孩把他的溫柔當作理所當然,把他的底片當作靈感的燃料,燒完就走。從此以後,顧言的鏡頭裡,再也捕捉不到光。他看著觀景窗,卻只看見一片灰白。他快要放棄攝影了,放棄那個唯一能讓他與世界對話的方式。

如果她按照規則,為他寫下遺忘的童話——比如《小王子終於忘記了玫瑰,於是他不再難過》——那麼顧言的底片會化為光點,他的痛苦會消失,他會重新拿起相機,拍出美麗的照片。可是,他會忘記那個在雨中為他撐傘、為他沖了一杯手沖咖啡、陪他在赤峰街挑了一下午明信片的女孩。

她剛剛才在碼頭上,對著淡水河的夕陽,對他承諾過:「我不會再為你寫遺忘的童話了。」

那麼,不寫遺忘,還能寫什麼?

林以微的目光,從顧言凝固的臉上,緩緩移回自己心口那本空白的童話書。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是那道劃破黑霧的金色裂紋,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敘事煉金的規則是「一個痛苦,換一個童話;一個童話,換一片初心」。所有人都以為,童話是用來覆蓋痛苦的紗布,用來讓人遺忘的麻醉劑。可是,如果童話的本質,從來就不是遺忘呢?

如果,童話是用來讓人「記住」——記住痛苦,卻不再被痛苦淹沒;記住愛過,卻不再被愛束縛——的呢?

如果這一次,筆尖指向的不是顧言,而是她自己呢?

如果她把最後一根羽毛,不是作為代價獻祭掉,而是作為墨水,主動燃燒,寫給自己呢?

噹……

第三聲鐘響的前奏,已經在空氣中極其緩慢地醞釀。懸浮的雨珠開始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下墜落了一公釐。葉昭華書本散發出的白光屏障,與鴉先生黑霧的交界處,裂痕又擴大了一點點。透過裂痕,她甚至能看見門外鴉先生那雙優雅而病態的眼睛,正帶著一絲興味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隻困獸最後的掙扎。王士均那張勢利的臉,也在黑霧後方若隱若現。

留給她的時間,不到一分鐘了。

林以微深吸一口氣。

雨水混雜著咖啡豆烘焙後的焦香、手沖壺裡白煙的濕氣、老式黑膠唱片封套上淡淡的霉味,一股腦地衝進她的鼻腔。這間存在了三十年、從不在網路地圖上顯示的老咖啡廳的味道,這個被時間遺忘的結界的味道,此刻無比清晰。

她不再猶豫。

她伸出還在顫抖的手,一把握住了那支冰涼的白鴿羽毛筆。

筆尖沒有指向顧言。

而是堅定地、決絕地,轉向了自己的心口,輕輕點在了那本空白童話書的紙頁上。

就在筆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

嗡!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書頁中傳來。她心口那根最後的、淡粉色的初心羽毛,猛地劇烈燃燒起來!不是枯萎,不是凋零,是燃燒!金色的火焰瞬間包裹了整根羽毛,羽毛在火焰中發出細微的、像是嘆息又是像是歡呼的聲響。

痛!

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靈魂被撕開又被重組的痛楚,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指尖瞬間變得冰冷,連血液的溫度都彷彿被抽離。過去所有關於陳子航的記憶——那把傘、那封情書、那個初吻、還有後來他用理性將一切都換算成數字的冷漠——全都化作金色的流光,湧向筆尖。

不只是陳子航。還有她對失去愛能力的恐懼,對變成空殼的恐懼,以及……對顧言那份剛剛萌芽的、還來不及說出口的喜歡。

在碼頭上,他為她擋住夕陽刺眼的光;在赤峰街,他認真地聽她說每一張明信片背後的故事;在咖啡廳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為她拍下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她,眼中有光。

這些,全都成了墨水。

林以微咬著牙,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滾燙的眼淚滴在紙頁上,卻沒有暈開,而是化作了最亮的金粉。

她開始書寫。

她的字跡不再是過去那種為了安慰別人而刻意放輕的、溫柔的圓體字,而是帶著顫抖、帶著決心、帶著痛楚的、力透紙背的字。

她寫下的標題是——《會痛的小王子》。

「從前,有一個小王子,他住在一顆很小很小的星球上,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

「他深愛著他的玫瑰,為她澆水,為她擋風。可是有一天,玫瑰離開了他,去了別的星球。小王子很傷心,他以為,只要忘記玫瑰,就不會再痛了。」

「於是他去問狐狸,狐狸說,馴養就是要冒著流淚的風險。可是小王子害怕流淚,他想把關於玫瑰的記憶,全部丟進沙漠裡。」

「後來,小王子遇到了一個賣遺忘藥水的商人。商人說,喝下藥水,就能忘記一切痛苦。小王子差一點就喝下去了。」

寫到這裡,林以微的筆尖停頓了一下。她的視線模糊了,因為那根羽毛燃燒得越來越劇烈,金色的灰燼開始簌簌落下。

她想起了顧言說過的話:「我害怕遺忘帶來的麻木。我寧願記得那種痛,也不想變成一個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寫下了結局。

「但是最後,小王子沒有喝下藥水。」

「他沒有馴服狐狸後就離開,也沒有忘記他的玫瑰。他選擇帶著想念的刺痛,繼續旅行。」

「他發現,玫瑰的刺雖然會讓他痛,但也讓他記得,自己曾經那樣深深地愛過。痛,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還能愛。」

「於是,小王子把玫瑰的刺,小心翼翼地種在了自己的心口。從此以後,每當他想起玫瑰,心口就會微微地痛一下。但他不再害怕那種痛了。因為他知道,會痛,就代表他還會愛。」

「小王子帶著痛,繼續在宇宙中旅行。他拍下了很多很多的星星,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道溫柔的光痕。那是玫瑰曾經來過的證明,也是他繼續前行的勇氣。」

最後一個句點落下。

轟——

那根燃燒殆盡的初心羽毛,徹底化為了一捧金色的灰燼。

按照過去的規則,羽毛化為灰燼,就代表林以微將徹底失去愛人的能力,變成空殼。可是這一次,沒有。

那些金色的灰燼,並沒有消散在空氣中。它們像是被什麼溫柔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旋轉著,落入了她心口那本童話書的書頁之間。

灰燼落下的地方,紙頁發出了「滋」的一聲輕響,像是種子破土的聲音。

然後,在林以微震驚的注視下,那空白的紙頁上,以灰燼為養分,竟然長出了一株嫩綠的新芽!

新芽只有指甲大小,卻翠綠得驚人,葉片上還滾動著一點點金色的露珠。它輕輕搖晃著,散發出勃勃的生機。一股溫暖的、帶著青草香氣的力量,從新芽中湧出,瞬間流遍了她的全身。原本冰冷的指尖,重新恢復了溫度,甚至比以前更加溫暖。她的心跳,不再是沉重的鼓點,而是變得輕快而有力。

敘事煉金的等價交換,第一次被逆轉了。

她沒有用遺忘去交換童話,而是用「記住」去交換了「新生」。她沒有失去,而是獲得了。

與此同時,顧言胸前那捲暗紅色的心碎底片,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噹——!!!

第三聲鐘響,終於洪亮地敲響!

時間,恢復了流動。

懸浮的雨珠轟然墜落,砸在咖啡廳的木框玻璃上,發出噼啪的聲響。黑霧與白光的屏障轟然碎裂,狂風捲著雨水衝了進來。

「不——!這不可能!」門外傳來鴉先生第一次失態的、尖銳的叫聲。他優雅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貪婪而震驚的表情,「等價交換怎麼可能被逆轉?妳怎麼敢……妳怎麼敢把羽毛種回去?!」

葉昭華手中的童話書,原本黯淡的光芒此刻也染上了一點新綠,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了欣慰至極的笑容。

而林以微,只是抬起頭,看向了顧言。

顧言也正看著她。他的時間也恢復了,他的眼中不再是凝固的擔憂,而是充滿了震驚與……清明。

他胸前的那捲底片,沒有化為光點消散。相反的,在那道從林以微心口新芽中散發出的金綠色光芒照耀下,底片上那些曝光的、被痛苦燒毀的影像,正在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顯影。焦黑的邊緣褪去,灰白的畫面中,重新出現了色彩——是赤峰街的薜荔、是咖啡廳暖黃的燈、是林以微在雨中共撐傘時,被風吹起的髮絲。

而在每一張重新顯影的照片中央,都多了一道溫柔的、像是羽毛形狀的光痕。

顧言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淚。

那滴眼淚沒有變成光點消失,而是順著他的臉頰,滾燙地滴落在了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他記得一切。他記得被蘇芷萱背叛的痛,記得那種被當作工具用完即丟的屈辱,也記得——林以微在碼頭上說「我不會為你寫遺忘的童話」時,眼中閃爍的淚光。

他沒有被治癒到麻木,他是被治癒到完整。

林以微將那本剛剛寫好的、還帶著體溫與新芽氣息的《會痛的小王子》,輕輕地、顫抖著,遞向了顧言。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

「顧言,這個童話,不是讓你忘記的。」

「是讓你記住的。記住會痛,但也記得……我們一起撐過的那把傘。」

顧言伸出手,接住了那本童話。他的指尖,碰到了她剛剛恢復溫暖的指尖。

就在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咖啡廳那面牆上,所有曾經因為羽毛凋零而浮現的、林以微消失的回憶殘影——那把透明的傘、那封情書、那個初吻——全部在一瞬間,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點,然後,又如同歸巢的鳥群一般,紛紛飛回了林以微心口的那株新芽之中。

新芽輕輕搖晃,長出了第二片葉子。

門外,鴉先生的黑霧在金綠色的光芒下發出滋滋的哀鳴,節節敗退。王士均等人更是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條他們再也找不到的赤峰街小巷。

可是,林以微和顧言都沒有去看他們。

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那個會痛、卻也因此會愛的童話。

雨,還在下。但這一次,不再是台北替人哭泣的雨,而是洗淨一切、迎接新生的雨。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正要從「記住」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會痛的童話

本章登場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喀嚓。

那是阿雀師敲響的咖啡鐘,鐘擺尾音拖長的三分鐘暫停,像是一口被屏住的呼吸,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吐了出來。窗外的雨聲先回來了,淅瀝淅瀝地敲在赤峰街老屋的鐵皮屋簷上,敲在薜荔葉片上,敲在「遺忘 Aftertale」那扇總是起霧的木框玻璃上。接著是黑膠唱片細微的炒豆聲,咖啡機蒸氣管洩出的一絲嘶鳴,還有葉昭華急促卻壓抑的喘息,以及張曉羽死死抵住門板時,指節發白的摩擦聲。

一切都回來了。

只有林以微和顧言之間的那一小塊空氣,彷彿還停留在暫停的世界裡。

林以微的手還懸在半空中。那本剛剛用最後一根初心羽毛寫就的童話書,還帶著她心口新芽的溫度,書頁邊緣甚至還沾著一點點未乾的、金綠色的光粉。她的指尖不再像前幾個月那樣冰冷得感受不到咖啡杯的熱度,此刻她的指尖是溫暖的,甚至有點燙,像是剛從胸口捧出了一團火。

她的眼眶很紅,睫毛上還掛著淚,卻不再是那種被抽離情感後的空洞的紅。她的眼神清亮得像雨後被洗過的天空,裡頭映著顧言的臉。

「顧言。」她輕聲喚他,聲音因為剛剛在時間暫停裡用盡力氣書寫而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這個童話,不是讓你忘記的。」

顧言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他比她高一些,此刻卻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他的黑色襯衫被雨水打濕了一角,貼在肩頭,髮梢也還滴著水。那雙總是透過觀景窗安靜觀察世界的眼睛,此刻沒有隔著任何鏡頭,直直地看著她。他的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捲一直被他視為心碎物的底片——那捲被前任蘇芷萱背叛後,他在暗房裡反覆沖洗卻始終曝光過度、一片死白的底片。那是他對愛情失望的證明,是他以為自己再也拍不出有溫度的照片的詛咒。

在時間暫停之前,鴉先生的黑霧正貪婪地纏繞著那捲底片,試圖將它連同林以微最後一根羽毛一起收割。王士均、蘇芷萱、陳子航那些被貪念驅使的人,正用力撞擊著咖啡廳的木門,嘴裡喊著流量、版權、投資報酬率那些冰冷的詞彙。

但現在,黑霧被那本新生的童話書散發出的金綠色光芒逼得節節後退,發出像是紙張被火舌舔舐的滋滋聲。

林以微將《會痛的小王子》遞了過去。

「是讓你記住的。」她說,眼淚終於又一次順著臉頰滑落,但這一次,她能清楚地感覺到眼淚滑過皮膚時那種溫熱而刺痛的癢,「記住會痛,但也記得……我們一起撐過的那把傘。」

顧言沒有立刻說話。他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像接過一束易碎的光那樣,接住了那本童話書。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她指尖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確實的電流竄過兩人的皮膚。不是魔法那種絢爛的光,而是久違的人體溫度。林以微的指尖是暖的,顧言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握著冰冷的底片而有些涼,但那份涼意正在被她的暖意一點點驅散。

顧言低下頭,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沒有華麗的插圖,只有林以微用白鴿羽毛筆寫下的、有些顫抖卻無比堅定的字跡。

《會痛的小王子》

從前,有一個小王子,他住在一顆很小很小的星球上。他的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但那朵玫瑰後來跟著別的旅人離開了。小王子很痛,他以為痛是不好的東西,所以他把自己的心關進了一個沒有窗戶的暗房裡,再也不讓光進來。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賣童話的女孩。女孩說,我可以幫你把痛拿走喔,這樣你就不會再痛了。小王子差一點就答應了。

可是女孩最後沒有拿走他的痛。她只是為他撐了一把透明的傘,陪他在雨裡站了很久很久。她告訴他——

會痛,表示你曾經真心實意地愛過。會痛,表示你的心還活著。

所以,小王子決定不把心關起來了。他把暗房的門打開,讓雨飄進來,讓光飄進來。他發現,那捲一直洗不出來的底片,其實不是壞掉了,只是在等一道願意留在雨裡陪他的光。

故事很短,短到顧言幾分鐘就能讀完。但他讀得很慢,很慢。

林以微看見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看見他的眼眶一點點變紅,看見那捲被他緊握在左手掌心的底片,開始產生了變化。

嗡——

一聲極輕的、像是底片齒孔轉動的聲音響起。

原本纏繞在底片上的最後一絲黑霧,像是被燙到一般尖嘯著縮回。而那捲一直呈現死白、曝光過度的底片,並沒有如以往那些被治癒的客人那樣,化為光點消散。

相反的,它在顧言的手中,緩緩地、溫柔地,開始修復。

死白的片基上,漸漸浮現出影像。先是淡淡的輪廓,然後是光影,然後是色彩。那是顧言這些年來拍過的台北——中山站地下街匆匆的行人、大稻埕碼頭被夕陽染成橘金色的河面、赤峰街午後打烊的五金行鐵門,還有……還有那個下雨的午後,林以微第一次為他撐起那把透明的傘時,他透過觀景窗偷偷拍下的、她帶著水氣的側臉。

那些被他以為已經因為心碎而失去的、對世界的感知,一張一張,重新顯影。

而最神奇的是,每一張重新顯影的照片上,都多了一道溫柔的光痕。不是過曝的瑕疵,而像是有人在沖洗時,用指尖輕輕為照片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雨痕。那道光痕,讓原本冰冷的街景,有了溫度。

顧言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滴眼淚沒有像過去那些客人的眼淚那樣,在觸碰到童話書的瞬間就化為光點被抽離。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了《會痛的小王子》的書頁上,暈開了一小點水漬。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發出聲音。這是他這兩年來,第一次允許自己這樣完整地、帶著記憶地哭泣。

他記得。

他記得蘇芷萱離開時那句冰冷的「你給不了我要的未來」,記得自己在暗房裡一整夜一整夜地看著空白的相紙發呆的絕望,記得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沉入深海的窒息感。那些痛,都還在,沒有被抹去。

但他也記得。

他記得林以微在捷運中山站出口,冒著雨把那把透明的傘塞進他手裡時,指尖的顫抖;記得他們在大稻埕碼頭看夕陽時,她因為風太大而笑到眼睛瞇起來的樣子;記得她為他手沖咖啡時,蒸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卻還是認真地問他「會不會太苦」的那份笨拙的溫柔。

痛,還在。但光,也在了。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打斷了這份安靜。

是鴉先生。

這個一直優雅地站在咖啡廳陰影處,穿著黑色長大衣、嘴角掛著病態微笑的男人,此刻的形體正在劇烈地扭曲、崩解。他賴以為生的,是「遺忘」所產生的能量——人們交出痛苦記憶時那一瞬間的空洞與麻木,是他最美味的食物。可是林以微逆轉了規則,她創造了一個「記住」的童話。這個童話不產生遺忘,只產生更深沉、更勇敢的記憶與愛。這對於以遺忘為食的鴉先生而言,是最致命的毒藥。

「不……這不可能……等價交換……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不收取代價……」他捂著胸口,那裡本該有一本收藏無數心碎物的黑色童話書,此刻卻像是被金綠色的光芒從內部點燃,冒出滾滾黑煙。他的聲音不再如詩般優雅,而是充滿了貪婪落空後的恐慌與憤怒,「沒有遺忘……我就無法……」

他的身體像是被無數隻手從內部撕扯,化為漫天的黑色紙片。每一張紙片都是一隻尖叫的紙鴉,在咖啡廳的半空中瘋狂地盤旋、衝撞,卻無法靠近林以微和顧言身邊那圈溫暖的光。最後,所有的紙鴉都在金綠色的光芒中被淨化、燃燒,化為細碎的灰燼,簌簌落下。

灰燼散盡之後,原地只剩下一隻安靜的、被折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折紙烏鴉,輕輕落在葉昭華那本已經黯淡的童話書旁邊,一動也不動。像是被封印了,又像是終於得到了安寧。

葉昭華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心口那本黯淡的書,也因為新芽的光芒而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光澤。她看著那隻折紙烏鴉,眼神慈藹而悲憫,輕聲說:「去睡吧,孩子。別再收集別人的眼淚了。」

而門口的騷動,也在這時被另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徹底鎮壓。

「都給我滾出去!」

是阿雀師。這個平時只會在吧台後面安靜煮咖啡、偶爾用台語罵兩句「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先生,此刻手裡拿著那個剛剛敲響的咖啡鐘,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厲。他雖然個子不高,但站在門口,卻像是一尊門神。

王士均原本還想趁著混亂衝進來搶奪林以微手稿的電子檔,蘇芷萱則是想來看看顧言是不是真的被「治癒」到可以重新成為她的靈感繆思,陳子航更是推了推眼鏡,準備用投資人的口吻來談「敘事煉金商業化的可能性」。但在看到鴉先生化為灰燼、以及阿雀師那雙因為憤怒而瞪得渾圓的眼睛後,三個人臉上的貪婪與算計瞬間變成了驚恐。

「這……這是什麼妖術……」王士均抱著頭,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嘴裡還不忘喊著,「我的流量……我的企劃……」

「顧言,你……你怎麼還記得……」蘇芷萱看著顧言臉上完整的淚痕,精緻的妝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男人沒有忘記她帶給他的傷,卻反而看起來比以前更完整、更耀眼。

陳子航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以微心口那株已經長出第二片葉子的新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像是後悔又像是嫉妒的光,然後第一個轉身,快步離開了這條小巷。他知道,他再也沒有資格走進這間咖啡廳了。

阿雀師用力將木門關上,喀嚓一聲上了鎖。門外的世界,雨聲依舊,但那條通往赤峰街的巷子,對於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來說,已經徹底消失了。他們就算拿著導航,也再也找不到這個座標。

咖啡廳內,終於只剩下自己人。

張曉羽第一個衝了過來,一把抱住林以微,力道大得差點讓她跌倒。「林以微!妳這個笨蛋!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差點就……就變成空殼了!」她嘴上罵著,眼淚卻比誰都掉得兇,「妳以後再敢這樣亂來,我就……我就把妳的咖啡豆全部藏起來!」

許念慈和陳佑宇也圍了過來,許念慈輕輕握住林以微已經恢復溫暖的手,陳佑宇則是好奇地盯著那本《會痛的小王子》,小聲說:「以微姊姊,這個童話……好溫暖喔。跟以前那些讓人忘記的童話不一樣。」

林以微被大家圍著,虛弱地笑了笑。剛剛那場逆轉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清亮與踏實。她能感覺到心口那株新芽傳來的、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動,那不再是羽毛燃燒時的灼痛,而是一種生命正在生長的、飽滿的脹痛。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從身後,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環住了她。

是顧言。

他已經將那本童話書和那捲修復的底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後走過來,從背後擁住了這個為了他、也為了自己,選擇了一條最艱難卻也最勇敢的路的女孩。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屬於暗房藥水的味道和雨水的味道。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聲音還帶著剛剛哭過的鼻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都要清晰。

他說:「謝謝妳。」

林以微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靠在他的懷裡。

「謝謝妳沒有讓我忘記。」顧言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溫柔的漣漪,「謝謝妳讓我記得痛,也記得……妳。」

林以微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忍耐。她在他的懷裡,輕輕地點了點頭,任由那些會痛、卻也因此證明她還活著、還會愛的眼淚,盡情地流淌。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夕陽的光,透過雨後的雲層,斜斜地切進咖啡廳的木框玻璃,在那面曾經布滿回憶殘影的牆上,投下了一道長長的、溫暖的光痕。

而在那道光痕的盡頭,林以微心口的童話書無風自動,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原本空白的、標題為《忘了愛的女孩》的童話,此刻正因為新芽的生長,而緩緩浮現出新的字跡。

第一行字是——

《記得愛的女孩》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風雨已經過去,可以好好相擁取暖的時候,林以微卻感覺到心口的新芽,輕輕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一般,顫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咖啡廳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極輕的敲門聲。

叩、叩。

不是王士均他們那種粗暴的撞擊,也不是迷路客人那種猶豫的試探。那敲門聲很有禮貌,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敲在人的心上。

更奇怪的是,隨著那敲門聲,一股淡淡的、卻讓林以微和顧言都感到無比熟悉的……屬於「心碎物」的氣息,從門縫裡滲了進來。

那氣息,既不屬於顧言,也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那是一股全新的、卻又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的,悲傷的味道。

是誰,會在這個童話剛剛被改寫、遺忘的詛咒剛剛被打破的時刻,來到這間已經不再提供遺忘的咖啡廳門前?

而那隻安靜躺在桌上的黑色折紙烏鴉,它的翅膀尖端,又為什麼在這敲門聲響起的同時,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遺忘之後,記得愛

本章登場

叩、叩。

那兩下敲門聲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屋內剛剛癒合的傷口,卻又清晰得讓咖啡廳裡的每一縷蒸氣都為之凝滯。

剛剛還沉浸在擁抱餘溫中的所有人,瞬間繃緊了身體。張曉羽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林以微身前,手指緊緊扣住了吧台邊緣,指節泛白。陳佑宇則是抱緊了懷裡那個裝著拍立得相紙的鐵盒,眼睛瞪得大大的。

只有阿雀師最為鎮定。他手中的咖啡手沖壺還維持著傾倒的姿勢,熱水以穩定的細流注入濾杯,卻沒有一滴濺出。他抬起眼,渾濁卻清明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那扇微微震動的木門上。

林以微的心口,那本才剛長出新芽的童話書,嫩綠的光芒不安地跳動了一下。新芽顫動的方向,正是門外。不是恐懼,不是被覬覦的刺痛,而是一種更柔軟、更綿長的共鳴,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牽住了她的芽尖。

顧言不著痕跡地將林以微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他的一隻手還握著她微涼的指尖,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護在她的身前。他的掌心很暖,透過指尖的冰涼傳遞過來,讓林以微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抬頭看他,顧言的眼神沉靜,裡頭沒有慌亂,只有在按下快門前一貫的專注與審視。他在觀察,在傾聽。

而在那張溫暖的木桌上,那隻被封印的黑色折紙烏鴉,在第二聲敲門落下的瞬間,翅膀的尖端確實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不是錯覺。一粒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紙屑,從它的翼尖悄然落下,在桌面上無聲地化成了一灘極淡的墨痕,隨即被新芽散發出的微光淨化無蹤。

「別怕。」葉昭華的聲音在此時輕輕響起,像是一塊投入湖心的石子,撫平了所有漣漪。她手中的那本黯淡童話書雖然光芒微弱,卻穩穩地散發著讓人安心的溫度。「不是來收割的。是來尋求的。」

她看向林以微,眼神溫柔而鼓勵,「去開門吧,以微。這一次,門外的不是陷阱,是邀請。」

林以微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薜荔與咖啡混合的潮濕氣味,黑膠唱片已經走到了尾聲,只剩下細微的沙沙聲。她點了點頭,鬆開顧言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扇木門。

她的指尖不再像過去每一次失去羽毛時那樣冰冷。雖然還是涼的,卻因為剛剛長出的新芽而帶著一種生命的韌性。她握住那個被無數心碎之人摩挲得發亮的黃銅門把,輕輕往內一拉。

門外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洶湧的黑霧,沒有貪婪的闖入者,更沒有第二隻鴉先生。

細雨已經停了,赤峰街的巷弄被洗得發亮,捷運的遠遠聲響與巷口機車的引擎聲重新變得清晰。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北一女中制服的少女,大概十七、八歲,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緊緊貼在臉頰上。她沒有撐傘,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牛皮紙袋,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哭過很久,但眼神卻異常地執著與清醒。

她看見門開了,看見門內一屋子的人都望著自己,嚇得後退了半步,怯生生地鞠了一個躬。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少女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說,中山站附近有一間下雨天才會出現的咖啡廳,可以讓人把難過的事情忘掉……我、我今天跟我喜歡了三年的人告白了,他說他很感動,但是他有喜歡的人了……我好難過,難過到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我想忘掉他,想忘掉這種心痛的感覺……」

她越說越小聲,頭也越垂越低,緊抱著紙袋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可是,我在巷子口猶豫了好久。我站在雨裡想,如果忘掉了,那我這三年來每天上學偷看他的心情、為了他去學吉他的練習、還有寫在他抽屜裡卻不敢署名的卡片,是不是就全部不見了?我有點捨不得……所以我想問問看……有沒有一種方法,是可以……可以不要忘掉,但是又不會這麼痛的?」

少女的這番話,像是一陣溫柔的風,吹散了咖啡廳裡最後一絲緊張的陰霾。

林以微心口的新芽,在聽見「不要忘掉」四個字的瞬間,發出了柔和而喜悅的光芒,不再顫動,而是舒展。原來,這就是牽引它的東西。不是新的心碎物,而是一個在遺忘與記得之間,選擇了後者的靈魂。

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少女齊平,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柔與堅定。

「妳沒有走錯地方。」林以微微笑著,眼裡有光,「這裡以前,的確是一間讓人遺忘的咖啡廳。但是從今天開始,我們換了一個方法。」

她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對方的眼淚,而是輕輕覆在少女緊抱著紙袋的手背上。那溫度,讓少女驚訝地抬起頭。

「妳願意進來,喝杯熱可可,然後把妳的故事說給我聽嗎?不為了忘記,只為了記得。記得妳曾經那麼認真地喜歡過一個人,這份喜歡本身,就是很珍貴的童話。」

少女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溫柔的大姊姊,看著她身後那間亮著暖黃燈光、牆上貼滿手寫稿紙的奇異咖啡廳,又看了看自己懷中那個裝著失敗告白信的紙袋。許久,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帶著淚水的笑容。

那一晚,折紙烏鴉沒有再動。它安靜地棲息在桌角,在新芽的光芒照耀下,黑色的紙身似乎也褪去了一層陰霾,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畏懼。

——

數個月後。時序入秋。

台北的雨季似乎在那場暴雨之後,就按下了暫停鍵。連續好幾個禮拜都是晴朗而乾燥的天氣,赤峰街的薜荔牆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深淺淺的綠,那間隱身在轉角的咖啡廳,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清晰。

原本懸掛在門楣上、字跡已經有些斑駁的木製招牌「遺忘 Aftertale」,被取了下來。阿雀師親手換上了一塊新的檜木招牌,上頭是林以微一筆一劃、重新描摹的字跡。

「記得 Aftertale」。

字體依舊溫柔,卻比以往多了幾分力道。筆畫的轉折處,不再是飄渺的羽翼,而是如同新芽般向上舒展的枝枒。

咖啡廳不再是雨天限定。無論晴雨,只要推開門,都能聞到手沖咖啡與檜木的香氣。牆上那面貼滿童話手稿的牆,被林以微和顧言一起重新整理。左半邊,依舊保留著過去那些關於「遺忘」的溫柔童話,提醒著來過這裡的人們曾經被如何溫柔以待;右半邊,則是一片全新的、暖黃色的稿紙,上頭釘著的,是《會痛的小王子》以及之後一篇篇全新的故事——《學會獨舞的美人魚》、《提著透明傘的女孩》、《在雨中等待的男孩》。

這些故事不再有「從此忘記悲傷,快樂地生活下去」的結尾。結尾往往是:「她依然會在雨天想起那個人,心口會有一點點刺痛,但她已經學會為自己撐起那把透明的傘,繼續往前走。」客人們離開時,撐起的不再是遺忘的保護色,而是承認傷痛後,依然選擇前行的勇氣。

林以微心口的童話書,產生了徹底的變化。那七根初心羽毛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小小的、翠綠的新芽。新芽不再依靠燃燒回憶來生長,而是依靠每一次真誠的傾聽、每一次不帶批判的陪伴、每一次將心碎誠實地寫成文字的過程。

每當她完整地聽完一個故事,每當她與顧言一起將客人的心碎物——不再是必須消散的詛咒,而是可以被正視的勳章——轉化為攝影與文字的聯展素材時,新芽就會長出一片小小的嫩葉。她的指尖,也一點點地恢復了溫度。現在,她已經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顧言手沖咖啡杯壁的熱度,甚至會被燙得輕輕縮手,那份久違的、鮮活的痛感,讓她覺得自己真正活了過來。

這天下午,咖啡廳沒有客人,正在為即將到來的第一場聯展做最後的準備。

「這張光痕的位置,再往左偏一點點會更好。」顧言站在梯子上,調整著牆上的一幅攝影作品。那是他自己的那張底片,被修復後,中央那道代表痛苦的裂痕並未消失,反而被林以微用金色的顏料細細描邊,裂痕之中,長出了一道溫柔的光。那道光,正是新芽的光芒。「讓來看展的人,一進門就能看見,傷痕也可以是光的來源。」

林以微站在梯子下,仰頭看著他,幫他扶著梯子,眼裡滿是笑意。「顧攝影師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會說話了?以前不是只會用照片表達嗎?」

顧言低下頭看她,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臉上,淡化了他一貫的疏離感。他伸出手,自然地撥開她被風吹亂的瀏海,動作親暱而熟稔。「跟一個很會寫童話的人待久了,總要學會一點敘事技巧,不然怎麼追得上妳的筆?」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額頭,溫熱的。這樣自然的碰觸,在幾個月前,對逐漸失去感知能力的林以微而言,是無法想像的奢侈。現在,每一次碰觸,都會讓她的心跳不自覺地漏跳一拍。

「喂喂喂,你們兩個夠了喔!光線都被你們的粉紅泡泡擋住了!」張曉羽的聲音從吧台後方傳來,帶著她一貫的毒舌,卻難掩語氣中的笑意。她正和陳佑宇一起,將一疊印好的展覽手冊一本本疊好。

數個月不見,張曉羽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身上穿著一件印有自己設計圖案的工作圍裙。她已經辭去了原本那份讓她耗盡熱情的行銷工作,報名了藝術療育的課程。她說,與其幫不喜歡的商品想文案,不如陪像林以微這樣的人,一起把心碎變成可以被收藏的東西。她現在是「記得 Aftertale」最堅定的夥伴與第一線的傾聽者,那份直率與護短,成了許多客人在說出第一句話前,最需要的勇氣。

而陳佑宇,這個當初默默記住客人喜好的高中男孩,已經升高三了。他不再只是安靜的幫手,他開始主動將「記得」的理念帶回學校。他在社團課上開了一個小小的工作坊,教同學如何將失戀或友情的煩惱寫成短短的詩句。他帶來的新客人,往往都像那天雨夜的少女一樣,徬徨卻清醒。

「曉羽姊,妳不要一直欺負以微姊啦。」陳佑宇小聲地幫腔,卻被張曉羽一個眼神瞪得縮了縮脖子,隨即又對林以微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就在這時,閣樓的樓梯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葉昭華抱著一個檜木盒子,緩緩走了下來。她的氣色比暴雨那天好了許多,但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那是歲月與智慧共同刻下的痕跡。

「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她將盒子放在吧台上,輕輕打開。裡面是一把古銅色的、造型典雅的鑰匙,以及一本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的筆記本。

「昭華阿姨,這是……」林以微走過去。

「是閣樓的鑰匙。」葉昭華將鑰匙拿起,鄭重地交到林以微與顧言的手中。她的手覆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溫暖而有力。「這間咖啡廳,我守了三十年。從一開始想用遺忘來減輕世界的痛苦,到現在明白,記得才是更溫柔的力量。這條路,我已經走到了盡頭。接下來的路,該交給你們了。」

她將那本筆記本也推了過去,「這裡面,是這三十年來,每一個來過這裡的人,他們被改寫前的、完整的故事。有些人選擇了遺忘,有些人……或許和你們一樣,最終選擇了記得。這些故事,不該隨著我的退休而被封存。它們是這間咖啡廳的根,也是你們新童話的養分。」

林以微接過鑰匙與筆記本,指尖傳來沉甸甸的重量與責任感。她看向顧言,顧言也正看著她,兩人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同樣的堅定與對未來的期待。

「我們會好好守著它的,葉老師。」顧言輕聲說,稱呼不知何時已經從葉女士,變成了更親近的老師。

葉昭華笑了,她轉身看向吧台後,那個從頭到尾都安靜沖煮著咖啡的男人。「阿雀,以後這兩個孩子,就麻煩你多照看了。」

阿雀師難得地放下手中的壺,對葉昭華點了點頭,又對林以微和顧言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他身後的高處樑柱上,那隻黑色折紙烏鴉安靜地棲息著。牠不再散發黑霧,紙身在日光的照射下,竟隱隱透出一點點暗金色的紋路。牠偶爾會在無人注意時,輕輕歪一下頭,看著樓下忙碌而溫暖的人們,像一個最沉默的守護者。

夜色漸深,聯展的佈置終於告一段落。客人們陸續離開,張曉羽與陳佑宇也道別後,咖啡廳只剩下林以微與顧言兩人。

阿雀師已經先行離開,葉昭華則在閣樓收拾最後的行李,給這對年輕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林以微坐在窗邊的位置上,膝頭放著她心口的那本童話書。書本是虛幻的,只有她和顧言能看見。此刻,新芽已經長出了七片嫩葉,每一片都對應著一個被溫柔傾聽後重新獲得勇氣的靈魂。書本翻開在最後一頁,那一頁的標題已經從《忘了愛的女孩》徹底變成了《記得愛的女孩》,底下是她與顧言共同寫下的、密密麻麻卻不再空白的文字。

顧言從身後環住她,將下巴輕輕靠在她的髮頂。他的相機就放在桌上,鏡頭蓋沒有蓋上,彷彿隨時準備捕捉下一個動人的瞬間。

「在寫什麼?」他輕聲問。

「在寫給你的童話。」林以微的聲音有點害羞,她拿起那支白鴿羽毛筆。這支筆在新芽長出後,羽毛變得更加潔白而富有光澤,筆尖不再需要以羽毛為墨,而是以心意為墨。「最後一句,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收尾。」

她頓了頓,指尖的溫度透過紙張傳遞,她的心跳,因為顧言的靠近而清晰地加速。這種久違的、因為喜歡一個人而產生的、帶著點酸澀與甜蜜的悸動,讓她的眼眶有點發熱。

她提筆,在那頁紙的最末端,寫下了一行字。

「從此以後,公主不再害怕心痛。因為她知道,每一次心痛的跳動,都是在提醒她,她正活著,正愛著。而她的王子,會牽著她的手,一起記得所有的痛,與所有的愛。」

寫完,她放下筆,轉過身,主動地、有些笨拙地將自己的額頭貼上顧言的額頭。

「顧言,」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動著他的心,「我發現,我又會心跳加速了。就在剛剛,你靠過來的時候。」

顧言的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他伸手,輕輕捧住她的臉,指腹拭去她眼角一點點沁出的淚光。那淚水不再是過去那種冰冷的、無法感知的液體,而是溫熱的、帶著生命氣息的。

「我也是。」他低聲回應,聲音有些沙啞,「從妳決定不再為我寫遺忘童話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跳,就再也沒有為別人這樣跳過了。」

他低下頭,珍惜地吻去她眼角的淚痕,然後是她的唇。這個吻不再帶著告別與犧牲的悲壯,只有歷經傷痛後,依然選擇相愛的篤定與溫柔。窗外的赤峰街,晚風吹動著薜荔的葉子,遠處傳來捷運進站的隱約聲響,咖啡廳內,老式黑膠唱片正播放著一首輕快的爵士樂,一切都那麼平凡,卻又那麼幸福。

林以微在這個吻中,終於徹底明白了。她窮盡七根羽毛想要尋找的、最不痛的童話,從來就不存在。真正的童話,從來不是沒有痛苦的無菌室。

最溫柔的童話,是記得痛,依然選擇去愛。是帶著傷痕,依然敢於將真心交付。是知道遺忘可以止痛,卻依然勇敢地擁抱每一份會讓心發痛的、名為愛的記憶。

而就在他們相擁的這一刻,誰也沒有注意到,那本攤開在膝頭、名為《記得愛的女孩》的童話書,在那行新寫下的文字下方,悄然浮現出了一行極淡的、彷彿是從未來滲透過來的、新的墨跡。

那行字的筆跡,不屬於林以微,也不屬於顧言。

它寫著:

「——可是,如果那個最初讓她學會寫童話的人,回來了呢?」

而在閣樓之上,正在收拾最後一個紙箱的葉昭華,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許久未開的氣窗,望向赤峰街的巷口。

在那裡,一個拖著行李箱、穿著剪裁俐落大衣的高挑身影,正站在路燈下,抬頭望著「記得 Aftertale」那塊全新的招牌。他的臉在光影中有些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裡,有著與林以微新芽上某一片嫩葉極其相似的、久遠的、關於初戀的光芒。

夜風吹起了他大衣的衣角,也吹動了咖啡廳樑上,那隻折紙烏鴉的翅膀。

這一次,牠的翅膀不再是顫動,而是輕輕地、緩緩地,張開了一點點。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熊抱叔叔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林以微
林以微 主角

溫柔敏感且極度共感,習慣將他人痛苦攬在身。外表安靜內斂,內在卻倔強堅定,即使心跳逐漸麻木仍相信童話能拯救世界。

0 票
顧言
顧言 男主

溫柔內斂、觀察入微,不擅言詞卻用影像傾聽。看似淡然疏離,實則重情且執著,對失去的愛與記憶有近乎固執的眷戀。

0 票
葉昭華
葉昭華 導師

慈藹睿智、從容淡泊,說話輕柔卻一針見血。深信每個傷痛都值得被溫柔對待,是林以微在崩解邊緣時唯一能接住她的長者。

0 票
張曉羽
張曉羽 夥伴

直率毒舌卻極度護短,行動力強、情感豐沛。看似嗆辣愛吐槽,實則最懂林以微的脆弱,總在她逞強時毫不留情地戳破安慰。

0 票
許念慈
許念慈 配角

外柔內剛,原本沉溺於被遺棄的自責。經童話治癒後重拾清明,變得勇敢通透,懂得將受過的溫柔轉化為幫助他人的力量。

0 票
陳佑宇
陳佑宇 配角

溫暖好奇、善良單純,對大人世界的愛情既憧憬又困惑。話不多但觀察細膩,總默默記住客人的口味與林以微遺漏的小細節。

0 票
陳子航
陳子航 反派

理性至上、野心勃勃,信奉效率與結果。將年少深情視為幼稚黑歷史,習慣以投資報酬率衡量情感,對林以微的麻木有間接責任。

0 票
王士均
王士均 反派

勢利算計、尖酸刻薄,信奉流量至上。對童話與夢想嗤之以鼻,擅長用市場數據否定創作價值,是壓垮林以微自信的現實代表。

0 票
蘇芷萱
蘇芷萱 反派

驕傲果決、敢愛敢恨,情感強烈卻極度自我。將愛情視為靈感與資源,離開時毫不猶豫,留下的人卻需承擔所有破碎與自責。

0 票
鴉先生
鴉先生 反派

優雅病態、嗜好收藏,視人類情感為標本。言詞如詩卻殘忍,享受以等價交換誘惑絕望者,並欣賞羽毛凋零時的細微顫抖。

0 票
阿雀師
阿雀師 中立者

寡言神秘、淡看因果,不主動介入卻點到為止。相信雨有記憶、物有靈性,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從不評價誰對誰錯或值得與否。

0 票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