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雨中的遺忘
雨已經下了三天。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雨,是台北盆地特有的、黏膩又固執的梅雨。灰色的雲層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中山區連綿的老舊公寓之上,雨水順著鐵皮加蓋的屋簷滴滴答答,敲在赤峰街那些斑駁的招牌上,敲在來來往往的機車坐墊上,也敲在林以微抱在懷裡的那疊手稿上。
她是被手機的震動給砸醒的。
凌晨一點十七分,截稿日前夕。租來的小套房裡只有一盞檯燈還亮著,桌上是第八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旁邊散落著橡皮擦屑和被反覆塗改到紙張都快破掉的大綱。手機螢幕亮起時,她還以為是鬧鐘,迷迷糊糊地滑開,才看見最上頭那封來自「晨光出版 陳編輯」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六個字:「關於合約終止」。
以微的心臟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倏地一縮。
【以微,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經過內部會議評估,《小星星的紅舞鞋》系列近兩年的銷售與市場反應未達預期,我們不得不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下個月的《夜光森林的最後一封信》將是我們合作的最後一本。妳的文字很溫柔,但溫柔在現在這個市場,或許太不實際了。很抱歉,也謝謝妳這三年的努力。】
溫柔太不實際。
她反覆咀嚼著這六個字,指尖冰冷。三年,她用了三年寫那些沒人相信的童話,寫人魚在陸地上學會自己繫鞋帶,寫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開了一間暖爐店。她把所有的少女心事、所有對愛情的笨拙憧憬都揉進了字裡行間,以為只要足夠真誠,就能讓人在速食的愛情裡稍微停留一下。結果市場告訴她,溫柔是滯銷品。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份冰冷,下一則通知又跳了出來。這次是房東太太的LINE訊息,語氣倒是客氣,卻更殘忍。
【以微啊,跟妳說一下,隔壁套房新租客開價一個月兩萬八,所以妳這間下個月開始也要調漲到兩萬五喔,不然阿姨也很為難啦。妳考慮一下,月底前回覆我嘿。】
兩萬五。她現在住的這間不到六坪、牆壁會滲水、冷氣會滴水的赤峰街頂加老公寓,原本兩萬一就已經讓她每個月靠著微薄的版稅和接案寫文案的收入捉襟見肘。解約,漲租,截稿日。這三個詞彙像三把生鏽的刀,準確地插在她二十九歲的焦慮上。
「什麼嘛……」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異常乾澀。她想哭,卻發現眼眶只是乾熱地發疼,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或許是這幾個月為了趕稿,已經把能流的淚都熬乾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疊明天就要交出的手稿,胡亂塞進帆布袋裡,連外套都沒穿好就衝出了門。她需要空氣,需要雨,需要讓這座城市替她哭一下。
赤峰街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安靜。白天那些文青咖啡廳、古著店、選物店都已打烊,只剩下幾盞路燈在雨霧中暈開。捷運中山站的出口還在吐出零星的夜歸人,大家都撐著傘,低著頭滑著手機,像一群沉默的游魚,彼此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鐵鏽味、機車廢氣,還有巷口那家鹹酥雞攤收攤前最後一點油煙味。以微沒有撐傘,任由細密的雨絲打在她的頭髮和臉頰上,打在她懷裡那個已經被雨水滲透的帆布袋上。
「反正都已經糊掉了吧。」她苦笑著,把帆布袋抱得更緊。裡面的紙張肯定已經暈開了,就像她的人生一樣,所有的字跡都糊成一團,再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漫無目的地走到赤峰街與巷弄交錯的那個最深的夾縫時,一抹不尋常的白色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隻白鴿。
牠全身濕透,羽毛緊緊貼在身上,縮在一台老舊偉士牌機車的坐墊下躲雨。牠看起來很疲憊,卻有一雙異常清澈的、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當以微的視線對上牠時,牠竟輕輕地「咕」了一聲,然後拍了拍翅膀,搖搖晃晃地朝著一條她從未注意過的、更窄的防火巷裡飛去。
那條巷子被兩棟緊緊相鄰的老宅擠壓著,白天經過時她只以為是堆放雜物的死巷,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薜荔。但此刻,在雨水的沖刷下,薜荔的葉子油亮得發光,而巷子的盡頭,竟有一扇木框玻璃門,正透出暖黃色的光。
以微愣住了。她在赤峰街住了快兩年,每天為了省錢走路去捷運站,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店她都自認熟得不能再熟,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扇門。更詭異的是,她拿出手機打開地圖,定位的藍點顯示她就在赤峰街四十七巷,但地圖上這一塊,卻是一片空白的灰色,像是被誰用橡皮擦刻意抹去了。
那扇門看起來已經很老了。深褐色的木框被雨水浸得發黑,玻璃因為年代久遠而起了薄薄的霧氣,卻又在內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溫暖而朦朧。門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手寫的木頭門牌,上面用白色的顏料寫著幾個字——
「遺忘 Aftertale」
字跡溫柔而娟秀,像是童話書的扉頁。門內傳來極為細微的聲響,是黑膠唱片轉動時的沙沙雜音,還有……手沖咖啡時熱水澆淋在咖啡粉上的、細微的嘶嘶聲。
那隻白鴿就停在門前的屋簷下,歪著頭看她,眼神彷彿在催促。
以微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她明明應該轉身離開,回到她那個漏水的套房,去搶救她那疊糊掉的手稿,去煩惱下個月的房租。但那扇門透出的光,卻像是在滂沱大雨中,唯一一處願意為她亮著的燈。她抱緊了懷中濕透的帆布袋,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從未在地圖上出現過的木門。
門鈴響了。不是電子式的叮咚聲,而是真正古老的、銅製鈴鐺被風吹動的清脆聲響。
一股溫暖到近乎不真實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門外的喧囂——捷運列車進站的轟隆聲、遠處南京西路上的車潮聲、雨水敲打鐵皮的噪音——在她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全部被一道無形的結界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咖啡香氣,混合著老木頭、舊書本和淡淡的肉桂味。還有那台放在角落的古老黑膠唱盤,正緩緩轉動著一張 Bill Evans 的唱片,鋼琴聲如雨滴般在安靜的空氣中暈開。
這間咖啡廳比她想像中還要小,卻又比任何地方都更像時間的縫隙。外牆爬滿的薜荔從窗戶的縫隙蜿蜒進來,攀附在深色的木樑上。店內沒有刺眼的日光燈,只有幾盞暖黃色的鎢絲燈泡從天花板垂吊下來,光線搖晃,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柔焦。最讓她震撼的是那面牆。
整整一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貼滿了手寫的手稿。每一張都是泛黃的稿紙,用黑色的墨水寫滿了娟秀的字跡,標題全是童話——《怕黑的月亮》、《提早融化的雪人》、《不敢唱歌的夜鶯》。每一張紙的角落,都畫著一根小小的、發光的羽毛。
「下雨天,總會有人迷路到這裡來。」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
以微這才驚覺店裡有人。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圍裙、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他看起來大約六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像被咖啡浸染過的紙,眼睛卻異常明亮而平靜。他正專注地進行著手沖的儀式,細長的水柱以一種近乎禪定的穩定度,澆淋在濾杯中的咖啡粉上,咖啡液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分享壺中,蒸氣裊裊上升。他的胸前別著一個小小的銅製名牌,上面刻著兩個字:「阿雀」。
「阿……阿雀師?」以微有些結巴地念出來。她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別人的夢境,渾身濕透,手足無措。「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進來的,我只是在外面看到一隻白鴿,然後就看到這扇門……我以為這裡沒有店……」
阿雀師沒有抬頭,只是將沖好的咖啡緩緩倒入一個白色的厚瓷杯中,推到吧檯前屬於她的位置。「只有心碎到無處可去的人,才找得到這裡。」他的聲音輕柔,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破了以微強撐了一整晚的薄膜。「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才裝得下裝不下的事。」
以微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陌生老人的一句話,竟比編輯的解約信和房東的漲租通知,更讓她想哭。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坐下,帆布袋被她放在腳邊,雨水在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喝吧,不收錢的。」阿雀師將咖啡推得更近一些。「雨天的第一杯,總是給最需要它的人。」
那是一杯顏色很深的手沖。以微捧起杯子,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凍僵的手指微微發顫。她輕輕啜了一口,出乎意料的,不是苦澀,而是一種帶著堅果與焦糖香氣的溫潤,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像是在冰冷的身體裡點起了一盞小燈。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雨水的潮氣和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
「我……我是一個寫童話的人。」或許是咖啡的暖意,或許是這間店裡與世隔絕的安靜讓人卸下心防,以微忽然就想傾訴了,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可是好像……沒有人需要童話了。出版社說我的故事太不實際,太溫柔了。可是……可是童話不就是應該溫柔的嗎?如果童話都不溫柔了,那那些心碎的人該怎麼辦?」
阿雀師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只是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慢擦拭著手中的咖啡杯。他的眼神落在她腳邊那個濕透的帆布袋上,彷彿能看透裡面那些糊掉的字跡。
「溫柔從來不是不實際。」他淡淡地說,「只是這個世界,忘了該怎麼安放溫柔。大家都習慣了按讚、封鎖、然後立刻開始下一段關係。沒有人敢好好地為一段結束的關係哭一場了。所以那些沒地方去的悲傷,才會在雨天,流到這裡來。」
以微怔怔地看著他,又望向那面貼滿手稿的牆。那些手稿在暖黃的燈光下,微微發著光,像是有生命一樣。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牆邊,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其中一張名為《等不到公車的狐狸》的手稿。紙張的觸感粗糙而溫暖,上面的墨跡似乎還帶著餘溫。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紙面的瞬間——
嗡。
一股細微的、像是羽毛拂過心尖的震動,從她的指尖傳遍全身。牆上所有的手稿,竟在同一時間無風自動,輕輕飄動起來。而原本安靜地躺在吧檯最深處、一個天鵝絨盒子裡的那支沾水筆,忽然自行漂浮了起來。
那是一支極美的筆。筆桿似乎是以某種溫潤的白木製成,筆尖則是一根純白無瑕的鴿子羽毛,羽毛的尖端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像是星光一樣的金色墨水。它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劃出一道淡淡的光跡,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輕飄飄地、精準地落向了牆面那一處唯一的空白。
那是一張全新的、空白的稿紙,被一枚古銅色的圖釘釘在牆壁的正中央,彷彿一直在等待著誰。
羽毛筆懸停在空白稿紙的上方,筆尖輕顫,滲出一滴飽滿的、發著微光的金色墨水,久久未落。整個咖啡廳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連黑膠唱片的雜音都彷彿靜止了。阿雀師擦拭杯子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林以微,眼神深邃而瞭然。
那支筆,像是在等待她的第一個故事。
而以微的心口,不知為何,也隨著那滴懸而未落的金色墨水,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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