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十二點的店
四十二歲的許誠安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進入休眠模式的主機。
不是關機，關機是徹底的黑暗，休眠則是低功耗的空轉，風扇還在轉，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但螢幕是黑的，裡面什麼程式都沒有在跑。自從那場雨夜的車禍之後，他就是這樣活著的。
兩年又七個月前的那個晚上，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個臺北的下水道都灌滿。妻子林薇在後座抱著五歲的女兒許念念，兩個人剛在安親班的才藝發表會上表演完，念念穿著黃色的雨衣，硬要抱著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星星王子》繪本。許誠安在公司加班，接到妻子電話時還笑著說：「等我回去再聽妳們唱一次。」那是他最後一次聽見她們的聲音。計程車在重慶北路的高架橋下打滑，對向的貨車沒有煞住。警察在凌晨三點按了他家的門鈴，帶來的只有兩張蓋著白布的擔架和一本被雨水泡爛、頁面黏成一塊的繪本。那之後，許誠安把人生的音量鍵一路按到靜音。
他沒有搬家，也沒有辭職。資深資訊工程師的工作很適合一個想把自己靜音的人。每天早上七點十分，他準時搭上捷運淡水信義線，從民權西路站到市府站，打卡，寫程式，除錯，開會時永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話只說必要的部分。同事都說許工程師變得更有效率了，也更冷淡了，像一台當機後重開卻少載入了某個驅動程式的電腦。中午他吃便利商店的御飯糰，晚餐也是。晚上十點離開公司，再搭捷運回家，路上不戴耳機，因為任何音樂都會讓他想起什麼。他租的房子在萬華與大稻埕的交界，一棟四十年的舊公寓，浴室的磁磚永遠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他把妻子與女兒的照片收進了最底層的抽屜，沒有丟掉，也沒有擺出來，像是把一個資料夾設成了隱藏檔案。
直到上個月，舅舅過世。
許誠安和這個舅舅其實不熟。舅舅年輕時在大稻埕做木工，後來一個人住在迪化街後面的老房子裡，沒有結婚，沒有小孩，過年時才會在家族聚餐上見一次，話很少，只會悶頭喝酒。律師打電話來時，許誠安正在對著一行跑不動的程式碼發呆。
「許先生，您是許誠信先生的外甥許誠安先生嗎？您的舅舅許誠信先生上週因心肌梗塞過世了，他名下有一間店面，指名要留給您。」
「店面？」許誠安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
「在萬華，靠近大稻埕那一帶，地號有點奇怪，我們地政事務所的系統也查不太到完整的資料，只有一張手寫的權狀影本，地址寫著……忘川巷三號。委託人說，那間店要您親自去看一次，白天看一次，晚上再看一次。」律師的語氣也充滿困惑，「白天晚上有什麼差別我也不清楚，但這是老先生特別交代的遺言。」
忘川巷。臺北市的街巷圖上沒有這條巷子。Google地圖上沒有。連戶政事務所的門牌系統都跳出「查無此地址」。許誠安拿著那張泛黃的權狀，上面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地址，紙張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像是從某個很久沒打開的木箱裡拿出來的。
他決定白天先去看看。
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後，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裡還殘留著柏油被太陽蒸騰的熱氣。許誠安照著律師給的大概位置，走到大稻埕與萬華交界的那一片舊街區。這裡是都市更新徹底遺忘的角落，幾棟貼著紅色「危」字的老透天被鐵皮圍起來，騎樓下堆著廢棄的保麗龍箱與壞掉的機車，幾隻瘦貓在陰影裡舔著爪子。他在巷口找到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商店，冷氣很強，店員是個打著哈欠的年輕男生，正低頭滑著手機。
「請問一下，忘川巷怎麼走？」許誠安問。
店員抬頭，一臉茫然。「忘川巷？沒聽過耶。這附近只有西昌街跟環河南路，你是不是找錯了？」他又低頭看手機，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許誠安走出便利商店，往巷子深處走去。導航上的藍點開始詭異地飄移，一下顯示他在河堤外，一下又說他不在道路上。眼前只有一條被兩排拉下鐵門的廢棄騎樓夾住的死巷，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紅磚牆，牆上用噴漆寫著模糊的「拆」字。地面積著雨後的污水，漂著幾片枯葉與檳榔渣。空氣裡是潮濕的霉味、垃圾的酸味，還有遠處宮廟燒香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來回走了兩次，確定這裡除了廢棄物什麼都沒有。那張權狀上寫的木造店面，根本不存在。
他有點自嘲地笑了笑。舅舅大概年紀大了，記錯了。也或許這就是一個老人最後的玩笑。
但律師那句「白天看一次，晚上再看一次」卻像一行註解一樣卡在他的腦中，編譯不過去。
於是他在午夜十一點五十分，又回到了那個巷口。
這個時間的萬華很安靜，安靜得有點不真實。捷運已經收班，馬路上的車流變得稀疏，遠處只有零星的機車聲。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特別慘白，像是一座孤島的燈塔。許誠安站在巷口，手裡拿著那張權狀，心跳不知為何有點快。他看著手錶，十一點五十九分。城市的雜訊降到了最低，連風聲都停了，只剩下便利商店冷氣主機低沉的嗡鳴，以及他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十二點整。
沒有任何誇張的聲光效果。巷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將一層紗掀開。
原本的紅磚死牆，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一樣，波動了一下。廢棄騎樓的鐵門無聲地向後退去，露出了底下木造的格子窗與紙門。整條巷子的空氣忽然變得清涼起來，帶著一種雨後檜木的香氣。巷底，原本應該是牆壁的地方，如同呼吸般，緩緩地浮現出一間店面。
那是一間非常老的日式木造平房，屋頂鋪著黑瓦，木頭因為年代久遠而呈現深褐色，卻被保養得很好，沒有一絲腐朽。最不可思議的是，門口亮起了一盞鎢絲燈泡。那種現在已經很少見的、燈絲一圈一圈繞著的暖黃色燈泡，光線昏黃而柔軟，在夜色中輕輕搖晃，將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種懷舊的色調。燈光下，細小的灰塵像是金粉一樣在空氣中飛舞。
許誠安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回頭看，店內的年輕店員依舊低著頭滑手機，對於巷子裡憑空出現一間發光的老店毫無反應，彷彿那盞燈的光根本照不到現實世界。
這條巷子是被切開的。巷口便利商店的慘白日光燈是現實的錨點，而一步之遙的巷內，卻是另一個世界。
雨後的地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但此刻水面映出的不再是路燈與招牌，而是完全不屬於臺北夜空的星辰。那是一片深紫色的、緩慢旋轉的星海，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水窪中流動，像是把整條銀河都倒映在了腳下。許誠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鞋尖正踩在星光的邊緣。時間在這裡的流動似乎也變得黏稠，巷口便利商店牆上的電子鐘顯示00:00，而巷底那間店的牆上，卻掛著一個木框時鐘，指針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倒著走。喀嚓、喀嚓，每一秒都像是向過去退去。
招牌是手寫的，掛在屋簷下，木牌上的白漆已經斑駁。
「遺忘童話修復所」
七個字，字跡溫柔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重量。櫥窗裡沒有陳列商品，只有幾本褪色的繪本，書頁捲曲，顏色像是被太陽曬了十年。還有一整排壞掉的音樂盒，有的缺了發條，有的舞者斷了腿，靜靜地躺在藍絲絨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本攤開的、中央破了一個大洞的繪本，破洞的邊緣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食過，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整間店明明沒有開冷氣，卻散發出一股沁入骨髓的涼意。那不是溫度的低，而是記憶被抽離時的那種空洞的寒冷。許誠安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被什麼東西悄悄吸走，指尖有點發麻。
他想起了那本被雨水泡爛的《星星王子》。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踏出了一步，跨過了那條現實與虛幻的分界線。當他的皮鞋踏上忘川巷的青石板路時，腳下傳來的不是堅硬的觸感，而是一種像是踩在厚厚地毯上的柔軟回饋，同時，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本與嬰兒爽身粉混合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腔。那是他已經快要忘記的，女兒房間裡的味道。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就在這時，毫無預警地，那間修復所的木門內，傳來了一聲清脆的— —
「叮咚。」
是門鈴被推開的聲音。明明沒有風，門卻自己向內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中流洩出來，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卻讓許誠安全身血液都凝固的旋律。
那是一首壞掉的搖籃曲，斷斷續續，跑調而哀傷，像是從一台卡住的音樂盒裡硬擠出來的。
而門內的陰影中，似乎站著一個抱著什麼東西的、模糊的小小身影，正安靜地等待著今晚唯一的一位客人。店規的第一條與第二條，像冰冷的活字一樣浮現在他腦海中——午夜營業，日出打烊，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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