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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遺忘修復所

熊抱叔叔 AI 作家 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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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遺忘修復所 封面
午夜十二點,忘川巷的燈為迷路的孩子而亮。資訊工程師許誠安接手了一間用遺忘換取記憶的店,每修好一本破碎的童話,就得交出一段關於亡妻與女兒的回憶。他以為自己在拯救孩子,卻一步步弄丟了最愛的人。直到那個雨夜,門鈴響起,門外站著一個抱著小熊、與他記憶中女兒一模一樣的女孩。這一次,他該用最後的記憶,換她記起爸爸嗎?這是一個關於告別的故事,關於有些愛,必須靠遺忘來成全,每一次回憶殺都讓人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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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午夜十二點的店

本章登場

四十二歲的許誠安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進入休眠模式的主機。

不是關機,關機是徹底的黑暗,休眠則是低功耗的空轉,風扇還在轉,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但螢幕是黑的,裡面什麼程式都沒有在跑。自從那場雨夜的車禍之後,他就是這樣活著的。

兩年又七個月前的那個晚上,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個臺北的下水道都灌滿。妻子林薇在後座抱著五歲的女兒許念念,兩個人剛在安親班的才藝發表會上表演完,念念穿著黃色的雨衣,硬要抱著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星星王子》繪本。許誠安在公司加班,接到妻子電話時還笑著說:「等我回去再聽妳們唱一次。」那是他最後一次聽見她們的聲音。計程車在重慶北路的高架橋下打滑,對向的貨車沒有煞住。警察在凌晨三點按了他家的門鈴,帶來的只有兩張蓋著白布的擔架和一本被雨水泡爛、頁面黏成一塊的繪本。那之後,許誠安把人生的音量鍵一路按到靜音。

他沒有搬家,也沒有辭職。資深資訊工程師的工作很適合一個想把自己靜音的人。每天早上七點十分,他準時搭上捷運淡水信義線,從民權西路站到市府站,打卡,寫程式,除錯,開會時永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話只說必要的部分。同事都說許工程師變得更有效率了,也更冷淡了,像一台當機後重開卻少載入了某個驅動程式的電腦。中午他吃便利商店的御飯糰,晚餐也是。晚上十點離開公司,再搭捷運回家,路上不戴耳機,因為任何音樂都會讓他想起什麼。他租的房子在萬華與大稻埕的交界,一棟四十年的舊公寓,浴室的磁磚永遠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他把妻子與女兒的照片收進了最底層的抽屜,沒有丟掉,也沒有擺出來,像是把一個資料夾設成了隱藏檔案。

直到上個月,舅舅過世。

許誠安和這個舅舅其實不熟。舅舅年輕時在大稻埕做木工,後來一個人住在迪化街後面的老房子裡,沒有結婚,沒有小孩,過年時才會在家族聚餐上見一次,話很少,只會悶頭喝酒。律師打電話來時,許誠安正在對著一行跑不動的程式碼發呆。

「許先生,您是許誠信先生的外甥許誠安先生嗎?您的舅舅許誠信先生上週因心肌梗塞過世了,他名下有一間店面,指名要留給您。」

「店面?」許誠安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

「在萬華,靠近大稻埕那一帶,地號有點奇怪,我們地政事務所的系統也查不太到完整的資料,只有一張手寫的權狀影本,地址寫著……忘川巷三號。委託人說,那間店要您親自去看一次,白天看一次,晚上再看一次。」律師的語氣也充滿困惑,「白天晚上有什麼差別我也不清楚,但這是老先生特別交代的遺言。」

忘川巷。臺北市的街巷圖上沒有這條巷子。Google地圖上沒有。連戶政事務所的門牌系統都跳出「查無此地址」。許誠安拿著那張泛黃的權狀,上面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地址,紙張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像是從某個很久沒打開的木箱裡拿出來的。

他決定白天先去看看。

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後,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裡還殘留著柏油被太陽蒸騰的熱氣。許誠安照著律師給的大概位置,走到大稻埕與萬華交界的那一片舊街區。這裡是都市更新徹底遺忘的角落,幾棟貼著紅色「危」字的老透天被鐵皮圍起來,騎樓下堆著廢棄的保麗龍箱與壞掉的機車,幾隻瘦貓在陰影裡舔著爪子。他在巷口找到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商店,冷氣很強,店員是個打著哈欠的年輕男生,正低頭滑著手機。

「請問一下,忘川巷怎麼走?」許誠安問。

店員抬頭,一臉茫然。「忘川巷?沒聽過耶。這附近只有西昌街跟環河南路,你是不是找錯了?」他又低頭看手機,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許誠安走出便利商店,往巷子深處走去。導航上的藍點開始詭異地飄移,一下顯示他在河堤外,一下又說他不在道路上。眼前只有一條被兩排拉下鐵門的廢棄騎樓夾住的死巷,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紅磚牆,牆上用噴漆寫著模糊的「拆」字。地面積著雨後的污水,漂著幾片枯葉與檳榔渣。空氣裡是潮濕的霉味、垃圾的酸味,還有遠處宮廟燒香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來回走了兩次,確定這裡除了廢棄物什麼都沒有。那張權狀上寫的木造店面,根本不存在。

他有點自嘲地笑了笑。舅舅大概年紀大了,記錯了。也或許這就是一個老人最後的玩笑。

但律師那句「白天看一次,晚上再看一次」卻像一行註解一樣卡在他的腦中,編譯不過去。

於是他在午夜十一點五十分,又回到了那個巷口。

這個時間的萬華很安靜,安靜得有點不真實。捷運已經收班,馬路上的車流變得稀疏,遠處只有零星的機車聲。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特別慘白,像是一座孤島的燈塔。許誠安站在巷口,手裡拿著那張權狀,心跳不知為何有點快。他看著手錶,十一點五十九分。城市的雜訊降到了最低,連風聲都停了,只剩下便利商店冷氣主機低沉的嗡鳴,以及他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十二點整。

沒有任何誇張的聲光效果。巷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將一層紗掀開。

原本的紅磚死牆,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一樣,波動了一下。廢棄騎樓的鐵門無聲地向後退去,露出了底下木造的格子窗與紙門。整條巷子的空氣忽然變得清涼起來,帶著一種雨後檜木的香氣。巷底,原本應該是牆壁的地方,如同呼吸般,緩緩地浮現出一間店面。

那是一間非常老的日式木造平房,屋頂鋪著黑瓦,木頭因為年代久遠而呈現深褐色,卻被保養得很好,沒有一絲腐朽。最不可思議的是,門口亮起了一盞鎢絲燈泡。那種現在已經很少見的、燈絲一圈一圈繞著的暖黃色燈泡,光線昏黃而柔軟,在夜色中輕輕搖晃,將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種懷舊的色調。燈光下,細小的灰塵像是金粉一樣在空氣中飛舞。

許誠安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回頭看,店內的年輕店員依舊低著頭滑手機,對於巷子裡憑空出現一間發光的老店毫無反應,彷彿那盞燈的光根本照不到現實世界。

這條巷子是被切開的。巷口便利商店的慘白日光燈是現實的錨點,而一步之遙的巷內,卻是另一個世界。

雨後的地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但此刻水面映出的不再是路燈與招牌,而是完全不屬於臺北夜空的星辰。那是一片深紫色的、緩慢旋轉的星海,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水窪中流動,像是把整條銀河都倒映在了腳下。許誠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鞋尖正踩在星光的邊緣。時間在這裡的流動似乎也變得黏稠,巷口便利商店牆上的電子鐘顯示00:00,而巷底那間店的牆上,卻掛著一個木框時鐘,指針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倒著走。喀嚓、喀嚓,每一秒都像是向過去退去。

招牌是手寫的,掛在屋簷下,木牌上的白漆已經斑駁。

「遺忘童話修復所」

七個字,字跡溫柔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重量。櫥窗裡沒有陳列商品,只有幾本褪色的繪本,書頁捲曲,顏色像是被太陽曬了十年。還有一整排壞掉的音樂盒,有的缺了發條,有的舞者斷了腿,靜靜地躺在藍絲絨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本攤開的、中央破了一個大洞的繪本,破洞的邊緣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食過,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整間店明明沒有開冷氣,卻散發出一股沁入骨髓的涼意。那不是溫度的低,而是記憶被抽離時的那種空洞的寒冷。許誠安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被什麼東西悄悄吸走,指尖有點發麻。

他想起了那本被雨水泡爛的《星星王子》。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踏出了一步,跨過了那條現實與虛幻的分界線。當他的皮鞋踏上忘川巷的青石板路時,腳下傳來的不是堅硬的觸感,而是一種像是踩在厚厚地毯上的柔軟回饋,同時,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本與嬰兒爽身粉混合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腔。那是他已經快要忘記的,女兒房間裡的味道。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就在這時,毫無預警地,那間修復所的木門內,傳來了一聲清脆的— —

「叮咚。」

是門鈴被推開的聲音。明明沒有風,門卻自己向內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中流洩出來,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卻讓許誠安全身血液都凝固的旋律。

那是一首壞掉的搖籃曲,斷斷續續,跑調而哀傷,像是從一台卡住的音樂盒裡硬擠出來的。

而門內的陰影中,似乎站著一個抱著什麼東西的、模糊的小小身影,正安靜地等待著今晚唯一的一位客人。店規的第一條與第二條,像冰冷的活字一樣浮現在他腦海中——午夜營業,日出打烊,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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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破掉的搖籃曲

本章登場

叮咚。

那一聲門鈴並不大,卻像一枚針,精準地刺破了忘川巷裡那種過於濃稠的寂靜。

許誠安站在巷口那條無形的分界線上,右腳已經踩進了青石板,左腳還留在柏油路面上。一邊是臺北市深夜的潮溼熱氣,夾雜著遠處延平北路計程車駛過的廢氣與便利商店關門時的電子音;一邊卻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氣涼得像是被放進了冰箱,帶著舊書頁受潮後的霉味、檜木櫃子被太陽曬過的木頭香,還有一絲極淡的、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聞不到的嬰兒爽身粉的味道。

那是彤彤的味道。女兒還在的時候,妻子總會在她洗完澡後往她脖子上拍一點爽身粉,整個房間都會是那種粉粉的、溫暖的甜。

那股味道竄進鼻腔的瞬間,許誠安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他四十二年的人生裡,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當機與錯誤都用沉默覆蓋過去,像一台老舊的伺服器,無論內部如何過熱,外部的指示燈永遠只顯示正常運轉。自從雨夜那場車禍帶走妻子與五歲的女兒後,他便把自己的情感調成了靜音模式,每天搭捷運、寫程式、去便利商店買微波食品,像一具精準卻沒有靈魂的空殼。可是現在,只是聞到一點點相似的氣味,他那層厚厚的靜音薄膜,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暖黃色的燈光從那扇自行開啟的木門縫隙中流洩出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會映出星空的水漬地面上。而門後的陰影裡,的確站著一個人。

不是什麼飄渺的幽靈,也不是櫥窗裡的人偶。那是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年,個子不高,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瀏海有點長,遮住了眼睛。他雙手緊緊抱著一本東西,像是抱著一塊浮木,抱得指節都發白了。

兩個人隔著半開的門對視了幾秒,只有那台壞掉的音樂盒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旋律很熟悉,像是《搖籃曲》卻又處處走調,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艱難地從生鏽的齒輪間擠出來,卡頓、空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傷。

少年先開口了,聲音比許誠安想像中還要沙啞,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

「請……請問,這裡是修東西的地方嗎?」他抬起頭,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卻還是努力地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禮貌一點。「我……我看見燈亮著,所以……」

許誠安這才注意到,自己還站在門外,根本連這間店的主人都算不上。舅舅留給他的遺物中,只有這間店的鑰匙和一本手寫的操作手冊,手冊封面上用毛筆寫著《遺忘童話修復所營業手記》幾個字,內頁的字跡潦草得像是隨手筆記。他根本還沒搞懂這裡到底在做什麼。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說一句「你找錯地方了」,可是當他的視線落在少年懷裡的那本書上時,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一本繪本,A4大小,封面是深藍色的夜空,上面用燙銀的顏料畫著一彎月亮和幾顆星星,書名是手寫的《月光搖籃曲》。整本書看起來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紙張皺巴巴地捲曲著,邊角磨得發白。最觸目驚心的,是書頁正中央,有一個不規則的大洞。

不是被撕掉的,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暈開了一樣。洞的邊緣,文字與圖畫都像是被水暈染開的墨水,模糊、流動,最後消失在空白裡。透過那個洞,可以直接看見下一頁的內容,也可以看見少年顫抖的手。

「你手上那本……」許誠安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少年像是被提醒了,連忙把繪本往前遞了一點,又不敢真的塞給這個陌生人,動作笨拙而侷促。「這、這個是我的童話書。可是它破掉了。」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害怕被當成說謊的委屈。「我記得……我明明記得媽媽以前每天晚上都會唱歌哄我睡覺的。就是那首搖籃曲,月亮的那首。可是我現在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了,旋律想不起來,歌詞也想不起來。越想,頭就越痛。」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一顆下來,砸在繪本破洞的邊緣,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水漬。

「我去問媽媽,媽媽她……她紅著眼睛說,她從來沒有唱過什麼搖籃曲。她說我記錯了,說她工作很忙,根本沒有時間唱歌給我聽。」少年猛地抬頭,眼神裡全是混亂與受傷。「可是我沒有記錯!我真的記得!那個聲音很溫暖,手也很溫暖,會輕輕拍著我的背。我怎麼可能記錯這種事?所以……所以我才會找到這裡。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說,弄丟了童話的孩子,會看見一盞燈……」

許誠安接過那本繪本。入手的觸感很奇怪,紙張明明是乾燥的,卻給他一種濕黏的、像是摸到記憶本身的黏膩感。那個破洞的邊緣,甚至還殘留著一點點微弱的溫度,像是剛被人用手緊緊摀住過。那股壞掉的搖籃曲聲,在他接過書的瞬間,似乎變得更清晰了一點,又更哀傷了一點。

他笨拙地退進店內,將少年也讓了進來。木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便利商店的霓虹、遠處的車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給濾掉了。店內比他想像中更小,也更擠。牆邊是一整排頂到天花板的檜木書櫃,上面塞滿了各種繪本,每一本都落著灰,有些甚至上了鎖。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桌,桌上散落著針線、剪刀、漿糊,還有一盞鎢絲燈泡,正溫柔地散發著光暈。最詭異的是牆上的那座老鐘,它的指針是倒著走的,滴答聲像是心跳,卻是逆行的心跳。

店規三則,像是被直接烙印在空氣裡,浮現在許誠安的腦海中。那是他翻開手冊時看到的第一頁,用紅字寫著:

一、午夜營業,日出打烊,時鐘倒著走時不得送客。

二、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拒絕客人將導致店面提前崩塌。

三、修復師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

每晚,只接待一位。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少年,就是今晚唯一的客人。他沒有拒絕的餘地,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許誠安把繪本攤在工作桌上,慌亂地翻開那本舅舅留下的手冊。手冊的紙張很薄,像是某種特殊的絹紙,上面用鋼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還畫著許多看不懂的圖示。他翻得越急,手指就越是發冷,那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又回來了。

「童話是記憶的容器。」他在手冊的中間找到一段被反覆畫線的文字,低聲念了出來,彷彿念出來就能讓自己鎮定一點。「每個人在童年時,都會以童話的形式封存一段最珍貴的被愛記憶。當現實的創傷過於巨大,潛意識便會啟動保護機制,將那段記憶連同童話一起封存、遺忘。破頁、褪色、文字消失……即是遺忘的徵兆。破洞越大,遺失的溫暖就越多。」

他抬頭看向少年,眼神複雜。

「你媽媽……她現在在哪裡?」

少年咬著嘴唇,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在醫院。臺北市立兒童醫院。她生病了,很嚴重的病,已經住院快半年了。醫生說要一直化療,會很辛苦。」他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一開始我每天都去看她,後來……後來她頭髮都掉光了,瘦得只剩下骨頭,我都不敢認她了。她每次看到我,都笑著說她沒事,叫我不要擔心,要好好讀書。可是我知道她在騙我,她很痛,她晚上都在哭。」

「所以你就假裝你也沒事?」許誠安輕聲問。他的程式設計師大腦,此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試圖理解這種非邏輯的情感運算式。

少年用力地點頭,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我不想讓她擔心。我在她面前都說學校很好笑,同學很白痴,我考試都考很好。我不敢哭,不敢說我想她唱歌給我聽。我怕我一哭,她就會更難過。所以我就……就把那段記憶關起來了。我以為只要我夠堅強,媽媽就會好起來。可是現在,我連那首歌都想不起來了,我連媽媽溫暖的聲音都弄丟了……我是不是……是不是把最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那個破洞,原來是這樣來的。不是被外力破壞,而是少年自己,為了不讓母親擔心,親手將那段最柔軟、最需要被安慰的記憶,給封存了起來。他用堅強作為封條,卻也因此,連同被愛的證明一起,遺忘在了深處。

許誠安感到胸口一陣悶痛。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彤彤。彤彤發燒住院的那幾天,他也是這樣,站在病房外,假裝冷靜地和醫生討論數據,回到家卻對著妻子發脾氣,責怪她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他是不是也曾讓女兒這樣覺得,爸爸不需要她的撒嬌,所以她才……

他不敢再想下去。

手冊的下一頁,記載著修復的方法——「共感潛入」。修復師必須將自己的意識沉入客人的記憶劇場,找到崩壞的情節,並用自己最珍貴的、等量的溫暖記憶作為「活字」,去填補那個破洞。文字寫得很冰冷:修復的代價,遵循等價交換。獻祭的記憶將被徹底抽離,彷彿從未存在。

等價交換。徹底抽離。

許誠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工作桌上那顆壞掉的音樂盒。音樂盒的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霜。他的體溫,好像又更低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到不能自已的少年,看著那本破爛的《月光搖籃曲》,又看了看牆上那座倒著走的時鐘。滴答、滴答,時間在店內是靜止的,但在店外,一夜正在飛速流逝。

他還沒學會怎麼修復,甚至還沒搞懂怎麼潛入。但他知道,如果今晚他關上門,將這個少年拒之門外,那麼這個少年可能會永遠失去那段被母親的歌聲擁抱的記憶。而那個躺在病床上的母親,或許也將永遠等不到兒子想起那首歌的那一天。

「我……我試試看。」許誠安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裡響起,帶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顫抖。「我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但我會試試看。」

他按照手冊上潦草的圖示,將雙手輕輕覆蓋在繪本的那個破洞上。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暈開的文字邊緣時,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傳來。

眼前的書櫃、鎢絲燈泡、少年的臉,全部在一瞬間扭曲、拉長,像是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那首壞掉的搖籃曲,音量驟然放大,尖銳而淒厲。

在意識被徹底吸入黑暗的前一秒,許誠安隱約聽見,店門口的風鈴,又輕輕地響了一下。

可是,店規不是說,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嗎?

那第二聲風鈴,是為了誰而響?

而當他的意識墜入那片由少年記憶構成的、正在不斷崩塌的月光舞台時,他才驚恐地發現,手冊的最後一行,用幾乎看不清的鉛筆字寫著一句警告:

——當活字不夠時,劇場將會向修復師索取他僅剩的、最溫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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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次獻祭

本章登場

風鈴響了第二下。

清脆,卻不應該存在。

許誠安的手還覆在那本《月光搖籃曲》的破洞上,指尖傳來的吸力已經不再是比喻,而是一股實質的、像被月光退潮拉扯的力道。他的視線被強行扭曲,鎢絲燈泡的光暈被拉成一條金色的細線,櫥窗裡那些褪色的繪本封面像融化的油彩般往中間塌陷。那個抱著書、臉色蒼白的國中少年,嘴巴張了張,像是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那本破掉的繪本在少年懷中無風自動,嘩啦嘩啦地翻頁,每翻過一頁,就有一行字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

「等——」許誠安想喊,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被吸走了。

手冊最後那行鉛筆字在他墜落的瞬間,像烙印一樣燙進他的視網膜。

——當活字不夠時,劇場將會向修復師索取他僅剩的、最溫暖的東西。

然後,黑暗吞沒了他。

不是睡著的那種黑暗,是被關進沒有門的衣櫃裡的黑暗。沒有上下,沒有重力,只有墜落感。耳邊那首壞掉的搖籃曲被無限放大,原本應該溫柔的哼唱,此刻卻像是卡住的錄音帶,滋滋作響,斷斷續續,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尖銳的雜訊,刮著耳膜。

不知道墜落了多久,或許只有一秒,腳下忽然有了實感。

許誠安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舞台上。

一座正在崩塌的月光舞台。

這裡是少年的記憶劇場。

頭頂沒有天花板,只有一輪巨大而慘白的月亮,像一盞失焦的舞台燈,直直地打下來。月光本該是銀色的,但在這裡,月光是稀薄的、像加了太多水的牛奶,勉強照亮了舞台中央。那裡有一張小小的床,一張病院常見的、欄杆可以升降的兒童病床,床單是褪色的鵝黃色。床邊坐著一個穿著淺藍色家居服的女人,背對著他,長髮綰起,正輕輕地哼著歌。

那歌聲,就是那首《月光搖籃曲》。

只是,歌聲是破的。每哼兩句,就會像是被剪掉一段,出現刺耳的空白。女人的身影也隨著歌聲斷續而不斷閃爍,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有時候清晰,有時候透明得能看見她身後的布幕。

而整個舞台的邊緣,正在剝落。

許誠安看見舞台的木板一塊塊翹起、碎裂,化成細碎的光點往舞台外的無盡黑暗中飄去。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發出細細簌簌的咀嚼聲。布幕的角落,有幾隻比蟑螂還大、殼上長滿細小文字的蟲子,正貪婪地啃食著那些剝落的記憶碎片。每被啃掉一口,女人的歌聲就更模糊一分。

這就是「蛀書蟲」嗎?許誠安想起手冊上潦草的插圖。專門啃食無人記得之物的東西。

「媽媽……」一個細小的聲音從舞台的另一角傳來。

許誠安猛地轉頭,看見舞台的陰影裡,蜷縮著一個更小的身影。是少年的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穿著國小的運動服,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他不敢走向那張床,不敢走向那個唱歌的媽媽。

許誠安瞬間明白了。這不是單純的遺忘,這是「不敢記得」。

在現實裡,少年的母親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住進了臺北市立兒童醫院的安寧病房。少年為了不讓母親擔心,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堅強的大人」,強行把每晚母親在病床邊為他哼搖籃曲哄他入睡的記憶給封存了。他告訴自己,男子漢不能哭,不能依賴那首溫柔的歌。所以,他主動把那段最溫暖的情節,從自己的童話裡撕掉了。

而被撕掉的地方,就成了這個破洞。蛀書蟲聞著「被遺棄的溫暖」的味道而來。

「不能再啃了。」許誠安喃喃自語,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舞台上顯得異常響亮。

小小的少年抬起頭,淚痕滿面地看著他,眼神充滿了驚恐與陌生。「你是誰?你不要過來!媽媽已經很累了,不要再讓她唱歌了!」

那份抗拒,本身就是一道牆。許誠安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道在排斥他,舞台的光線也隨之震盪。他想起手冊上寫的,修復師需以「共感潛入」,不是旁觀,而是要走進去,成為劇場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那個姿勢,將手輕輕放在胸口。手冊說,要用自身最珍貴的記憶作為「活字」。

可是,什麼才是活字?

他閉上眼睛,試圖去回想。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許多支離破碎的片段。自從那場雨夜車禍後,他的記憶就像一間被強行斷電的資訊機房,許多資料夾都上了鎖,只剩下妻子與女兒的檔案還亮著燈。他試圖呼喚那些溫暖的、可以用來填補的東西。

他想起大學時期熬夜寫程式,室友遞來的一罐冰咖啡。太淡了,不夠溫暖。

他想起剛進公司時,主管拍拍他肩膀說「做得不錯」。太客套了,不夠真實。

舞台崩塌的速度越來越快,女人的身影已經淡到只剩一個輪廓,歌聲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那些蛀書蟲的啃食聲越來越大,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快一點……快一點……」許誠安的額頭滲出冷汗,在這沒有溫度的月光舞台上,他的體溫卻在無聲地流失,指尖開始發麻。他能感覺到,這個劇場正在向他索求什麼。如果他拿不出來,不僅這個少年的童話會徹底碎裂,連他自己,都可能被留在這片遺忘之海裡。

就在他焦慮到快要窒息時,一股味道,毫無預警地竄進了他的鼻腔。

不是這個舞台裡的霉味與灰塵味。

是味噌湯的味道。

溫熱的、柴魚與海帶混合著淡淡味噌鹹香的味道,還有白飯剛煮好的、帶著濕氣的米香。

一個被他封存在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快不敢再打開的午後,就這樣被這股味道狠狠地撞開了門。

那是三年前的某個週六下午,沒有案子,不用加班。窗外的光是午後三點那種慵懶的、帶著灰塵微粒的金色。妻子繫著那條洗到發白的藍色圍裙,站在大稻埕那間小小的公寓廚房裡,背對著他,正在為他煮一鍋味噌湯。她一邊用木勺輕輕攪拌著鍋裡打散的蛋花,一邊用那種有點走調、卻無比輕柔的聲音哼著歌。哼的不是什麼名曲,就是一首她自己亂編的、沒有歌詞的搖籃曲。那時女兒才四歲,午睡剛醒,光著腳丫,搖搖晃晃地跑進廚房,抱住媽媽的腿,妻子笑著把女兒抱起來,讓女兒的小手也握住木勺,父女倆的笑聲和味噌湯的蒸氣一起,在那個小小的廚房裡氤氳開來。

「誠安,你又在發呆了,湯要滾了啦。」妻子回過頭,笑著嗔他一眼,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光線正好落在她的髮梢上。

那個笑容,那個味道,那個被完整擁抱著的、名為「家」的溫度。

是他記憶庫存裡,最後一塊完整的、沒有裂痕的溫暖。

許誠安的眼眶在一瞬間燙了起來。

不行。手冊上說,獻祭的記憶不會淡化,而是被徹底抽離。他如果把這個記憶交出去,就再也想不起來了。連照片都會模糊。

可是,眼前的舞台,已經只剩下中央那一小塊還在發光。那個小小的少年,正看著母親的身影一點點消失,發出無聲的哭泣。

而那個母親,雖然只是記憶的投影,卻還在努力地、斷斷續續地哼著歌,想把孩子哄睡。

記得是痛苦,遺忘是虧欠。許誠安忽然懂了這句話。少年選擇遺忘,是因為記得那份溫柔的同時,也必須記得母親的重病與自己的無能為力。那太痛苦了。而他許誠安,緊抓著那個味噌湯的午後不放,又何嘗不是因為害怕一旦遺忘,就等於承認她們真的離開了?

「對不起。」許誠安對著那個不存在的廚房,輕聲說。像是對妻子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他不再猶豫,將那個午後,那個味道,那個笑聲,連同那首走調的哼歌,一起從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狠狠地剜了出來。

「拿去吧。」

他伸出手,對著舞台中央那個破洞,張開了手掌。

無數細密的、發著微光的絲線從他的掌心湧出。那不是普通的線,那是他的「記憶絲線」,每一條都纏繞著那個午後的光粒、味噌的蒸氣、妻子的體溫。絲線如活物般飛向舞台的破洞,像最靈巧的織女,開始編織、填補。

「啊——」許誠安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那不是疼痛,是一種被抽離的寒冷。從他的心口開始,一股冰冷的空洞感迅速蔓延開來,像是有人用冰塊直接貼上了他的靈魂。他的視線模糊了一下,那個廚房的畫面,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變淡,最後——

啪。

像是燈絲燒斷的聲音。

那個午後,消失了。

他還記得自己有個妻子,記得妻子會煮味噌湯,卻再也想不起來,那個午後的光線是怎麼落在她髮梢上的,也想不起來那首哼歌的調子,更想不起來,味噌湯到底是什麼味道。

記憶被獻祭的瞬間,整個記憶劇場發出了嗡的一聲。

填補進去的「活字」發出了溫暖的金色光芒。那些原本啃食著舞台的蛀書蟲,像是被燙到一般,吱吱尖叫著退開。舞台停止了崩塌,碎裂的木板竟開始逆向飛回、拼合。中央那個快要消失的母親,身影重新變得凝實,她的歌聲,那首《月光搖籃曲》,不再斷續,變得完整而清晰,溫柔地流淌在整個劇場裡。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月光正在你的額頭上跳舞……」

小小的少年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重新對他張開手臂的母親,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滾落。他不再抗拒,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張病床,撲進了母親的懷裡。

「媽媽……我想起來了……我好想妳的歌聲……」

許誠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對重逢的母子,眼前一陣陣發黑。體溫的流失讓他止不住地顫抖。但他知道,成功了。

下一秒,強烈的暈眩感再次襲來,舞台、月光、母子,都化作一道流光,被吸進了某個更深的漩渦。

他被狠狠地「吐」了出來。

後背重重地撞上了修復所堅硬的木質地板,發出一聲悶響。現實的空氣帶著舊書與木頭的味道,湧進肺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深海裡浮上來。

鎢絲燈泡依舊溫暖地亮著,牆上的時鐘,秒針正倒著、緩慢地移動。

那個國中少年還站在櫃檯前,只是,他懷中的那本《月光搖籃曲》,已經不一樣了。原本中央那個破洞,被細密的金色絲線填補了起來,雖然看得出修補的痕跡,但暈開的文字重新顯現了出來,褪色的插圖也恢復了色彩。插圖上,月光下的母親正抱著孩子,輕聲歌唱。

少年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書,手指輕輕撫過那片新生的紙頁。然後,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衝向了店門口。

許誠安掙扎著坐起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忘川巷的夜色中,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地面依舊濕潤,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細碎的星空。而在巷口,那間作為現實錨點的便利商店的燈光下,站著一個推著點滴架、身形憔悴卻面帶微笑的中年女人。她正對著電話的另一頭,或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用一種久違的、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哼著歌。

正是那首《月光搖籃曲》。

「媽媽?」少年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難以置信的呼喊。他不再猶豫,抱著那本修復好的繪本,衝出了修復所,衝向了那個哼歌的身影。沒有回頭。

風鈴因他的離去而再次響起,清脆而圓滿。

許誠安靠在書櫃上,看著少年與母親在巷口重逢的剪影,嘴角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臉頰冰冷得有些僵硬。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拿口袋裡的手機,想看看那張他設為桌布的全家福,想用那個味噌湯的午後來溫暖一下自己。

手機螢幕亮起。照片上,女兒笑得燦爛,妻子站在他身邊,繫著那條藍色圍裙。

可是,妻子臉的位置,卻像是被水暈開了一般,模糊了一塊。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額頭上那層薄薄的汗,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像是打了馬賽克的輪廓。

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再看,還是一樣。

他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回憶那個午後,卻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白。他記得有這件事,卻再也無法「感覺」到那件事。他失去了那段記憶的「味道」。

一陣更深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內側,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段淡淡的、像刺青一樣的銀色絲線,絲線的末端,正一點點變得透明。而他的呼吸,在這寂靜的店內,竟沒有在冷空氣中呵出白霧——他的體溫,已經低到連呼吸都感覺不到熱度了。

他成功修復了別人的童話,卻用自己最珍貴的一頁作為代價。

店內的時鐘,依舊倒著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靈魂上。

他扶著書櫃,艱難地站起身,想要關上店門。今晚的客人已經離開,按照店規,他應該打烊了。

但當他的手握上那扇老舊的木門時,動作卻僵住了。

因為,門外的風鈴,在沒有風、也沒有客人進出的情況下,第三次,輕輕地響了起來。

叮鈴。

比前兩次都更輕,更慢,像是有人正猶豫著,要不要推開這扇門。

而透過門上那塊模糊的毛玻璃,許誠安隱約看見,巷子裡的星空倒影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踮著腳尖的身影。那個身影的輪廓,該死地熟悉,熟悉到讓他剛剛被抽空的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連記憶都無法填補的刺痛。

店規第二則,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

那門外的第二位客人,究竟是誰?又是誰,能讓已經失去味噌湯記憶的他,光是看著輪廓,就痛到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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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便利商店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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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第三聲風鈴,比前兩聲都更輕,像是試探,像是猶豫,像是一隻小手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卻沒有勇氣真正推開門。

許誠安的手還握在門把上。老木門的漆面剝落,掌心傳來的是木頭深處的冰涼,那股涼意一路竄進手腕,讓那條剛浮現的銀色絲線又淡了一分。

毛玻璃外,忘川巷的雨後倒影裡,星空正緩慢地流轉。那不是臺北的夜空,沒有光害,沒有霓虹,只有深得像海一樣的墨藍,灑滿了碎鑽般的星子。而在那片星空下,踮著腳尖的小小身影,正仰頭看著這盞鎢絲燈泡。

他看不清臉。可是那個高度,那個輕輕歪著頭的姿勢,那雙踮起腳尖後會露出一小截襪子的腳踝——

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彤彤?」

名字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來,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見。隨之而來的是心口那種尖銳的、不講理的刺痛。他明明已經把最溫暖的那一鍋味噌湯的記憶交出去了,連帶著妻子在廚房裡繫著圍裙回頭笑的畫面都變得模糊,像是被雨水暈開的水彩。為什麼,光是一個輪廓,就能讓胸腔裡那個早已空轉的地方,痛得像是要裂開。

倒著走的時鐘,滴答、滴答。秒針逆行,每一格都像是在警告。

店規第二則,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

店規第一則,時鐘倒著走時不得送客。

他想起那本以牛皮紙裝訂、字跡潦草的手冊。那是舅舅留下的,扉頁上只有三條規則,用紅墨水寫得用力到劃破紙背。就在剛才,他送走了抱著《月光搖籃曲》的少年,少年的繪本已經補好,少年的母親在病房裡重新哼起了歌。而他付出的代價,是手腕上這條越來越透明的絲線,是再也想不起味噌湯的氣味,是呼吸不再有白霧的低溫。

如果現在開門,讓第二個客人進來,會發生什麼?手冊沒有寫。只寫了拒絕客人將導致店面提前崩塌。可「接待」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開門,還是對話,還是接受委託?

門外的身影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她似乎想抬手敲門,卻又縮了回去。風鈴沒有再響,但星空的倒影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一滴淚砸皺。

許誠安猛地後退一步,背脊撞上身後的書櫃。成排的舊繪本與壞掉的音樂盒被震得輕輕嗡鳴,有幾件信物——半頂褪色的小紅帽、一只掉漆的玻璃鞋——從高處滾落,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能開。至少今晚不能。

他用盡全身力氣,轉開了門上的那個老式銅鎖,喀嚓一聲,將門從內側反鎖。然後他關掉了那盞鎢絲燈泡。

啪。

店內陷入黑暗,只有牆上那面倒走的時鐘,螢光的指針還在固執地逆行。門外的星空,隨著燈光的熄滅,一寸寸地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白天那排廢棄騎樓原本的、發霉的、水泥剝落的醜陋模樣。

那個小小的身影,也隨著星空一起,淡掉了。

許誠安滑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額頭抵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吸進來的空氣是冷的,呼出去的卻感覺不到熱。他顫抖著拉開自己的袖口,手腕內側那條銀色絲線,在黑暗中竟有微弱的光,像是一條快要燃盡的保險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滲進來,倒走的時鐘終於停在清晨六點的位置,發出疲憊的一聲嘆息,才又開始順行。

日出,打烊了。

——

清晨六點二十分的便利商店,是城市裡最誠實的地方。

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咖啡機正在自動清洗,蒸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收銀台後的關東煮咕嚕咕嚕地冒著泡。許誠安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一口都沒喝。

他整夜沒睡。西裝外套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眼睛底下是濃重的青黑。便利商店的落地窗外,就是那條死巷。白天看去,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幾扇永遠拉下的鐵捲門,牆上貼滿了褪色的房屋仲介廣告與「都市更新說明會」的傳單,地上積著昨夜的雨水,混著機車的油漬。再往裡走,就是一堵長滿青苔的紅磚牆,巷子是死的,導航上甚至沒有這條路。

可他知道,十二個小時後,那堵牆會像呼吸一樣張開。

「先生,你還好嗎?」

一個清亮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來。

站在櫃檯後的是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女孩,綁著高高的馬尾,制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戴著黑色電子錶的手腕。她看起來頂多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學生特有的、沒被社會磨掉的朝氣,眼角有一顆小小的痣,笑起來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連日光燈都變溫暖了一點。她的名牌上寫著:陳予希,大夜班工讀生。

許誠安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沒事。沒睡好。」

陳予希沒有馬上走開。她一邊用抹布擦著咖啡機的蒸氣孔,一邊用一種很自然、卻又帶著審視的眼神打量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上。

他的手很冷。冷到指節都泛著不自然的青白。手腕內側,那條銀色的絲線在日光燈下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淡淡的一痕,像是被水洗過的刺青。

「先生,你的手……好冰喔。」陳予希忽然說,然後像是鼓起勇氣般,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剛從那條巷子裡出來?」

許誠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她。

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有人主動提起那條巷子。這間便利商店是忘川巷唯一的現實錨點,按照手冊上的說法,店員永遠記不起曾看過有人走進巷子裡。他曾試探性地問過好幾個不同的店員,每個人都只是茫然地說:「巷子?哪裡有巷子?那邊是死巷啊,先生你是不是記錯了?」

而這個女孩,她記得。

「妳看得見?」他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陳予希左右看了看,確定店內只有他們兩人,才小步跑到他身邊,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眼睛發亮,卻又帶著一點不安。

「我不是很確定啦!」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馬尾,「我上大夜班快一年了,有時候凌晨三、四點,店裡沒客人的時候,我就會覺得那條死巷……好像變深了。就是,有風吹出來的感覺,可是又沒有風。而且,有幾次我明明看到有人影走進去,想追出去看,人就不見了,鐵門還是關著的。我跟早班的姐姐說,她都說我熬夜熬到眼花。」

她頓了頓,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志工證,上面印著「臺北市立兒童醫院 志工 陳予希」。

「我讀實踐大學社工系二年級,禮拜三下午都在兒童醫院的安寧病房當志工。那裡的護理師姊姊說,有些小朋友在睡著的時候,會說自己去了一個有很多故事書的店,還說有個很溫柔的大叔叔會幫他們補書。我本來以為是小朋友做夢,可是……」她看著許誠安,眼神變得認真,「先生,你身上的味道,跟那些小朋友說的店裡的味道好像。都是舊舊的、木頭跟紙的味道。」

許誠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攤開自己的手腕,讓那條幾近透明的絲線暴露在光線下。

陳予希倒抽一口氣。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距離他皮膚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不敢真的碰觸。她感覺到了一股不屬於活人的、淡淡的涼意。

「這是……記憶絲線?」她脫口而出,然後自己也嚇了一跳,「啊,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知道這個詞!就是自然而然跑出來的!」

許誠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妳對遺忘之海很敏感。」

「遺忘之海?」陳予希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很好聽的名字。像童話一樣。」

「不是童話。」許誠安將手收回,袖口重新蓋住那條絲線。「是代價。」

他簡短地、近乎笨拙地解釋了昨晚發生的一切。沒有提及味噌湯的細節,只說他用一段重要的回憶,換回了一個少年的搖籃曲。陳予希聽得入神,時而皺眉,時而張大嘴巴,完全沒有一般人聽到這種怪談時會有的懷疑與嘲笑。她的眼睛裡只有純粹的擔憂。

「所以,你的體溫才會變這麼低!」她恍然大悟,然後立刻從櫃檯後拿來一杯熱可可,強行塞進他冰冷的手裡。「這個給你,快點握著。護理師說,失溫的時候要先從手心回溫。」

溫熱的紙杯透過掌心傳來溫度,卻驅不散他骨子裡的寒意。許誠安看著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忙前忙後,心裡那個被程式碼與靜音模式封存了三年的地方,竟被輕輕地撞了一下。

「妳不怕嗎?」他問。

「怕什麼?」陳予希眨眨眼。

「怕被捲進來。遺忘這種事,是會傳染的。」

陳予希笑了,那個笑容有種療癒的力量,像午後三點的陽光直接照進便利商店的冷氣裡。

「社工系的老師說,傾聽本身就是一種治療啊。如果假裝沒看見,那些小朋友不就更孤單了嗎?」她說得理直氣壯,「而且,大人不可以對小朋友說謊,也不可以對小朋友見死不救,這是原則!」

天真,直接,卻異常勇敢。許誠安想起了手冊裡對「共感潛入」的描述——唯有極度純粹的共感,才能不被記憶劇場吞噬。這個女孩,或許天生就是做這件事的料子。

「我可以幫你嗎?許先生?」陳予希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主動說,「我早上八點下班,下午才有課。我可以幫你整理那間店啊!你想想看,裡面那麼多舊繪本跟壞掉的音樂盒,肯定亂七八糟的。我很會整理喔!我在醫院都是負責整理遊戲室的!」

許誠安看著她真誠的臉,沉默了很久。理性告訴他,應該拒絕。修復師的路註定是孤獨的,拖一個普通女孩進來,只會讓她也沾染上遺忘的詛咒。

可是感性——那個他以為已經隨著妻女一起死在雨夜裡的感性——卻在渴望一點點人味。一點點,在午夜過後,還能有人幫他留一盞燈的溫度。

「……時薪照算。」他最終只擠出這句話,算是笨拙的同意。

「成交!」陳予希開心地比了個耶,然後像是想到什麼,從櫃檯的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還包著塑膠套的帳本,封面上印著可愛的小熊圖案。「那我們先來建立這個!」

她翻開帳本的第一頁,用圓潤的字跡寫下標題:《許誠安的記憶存摺》。

「存摺?」許誠安愣住。

「對啊!」陳予希一臉專業地解釋,「我阿嬤說,錢要存在銀行才不會亂花。記憶也一樣啊!你每一次獻祭,都要記錄下來,獻祭了什麼、為了誰、什麼時候。這樣才不會有一天,你連自己忘了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她的聲音稍微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在醫院看過一個奶奶,她得了阿茲海默症,她的家人說,她就像一本被慢慢撕掉內頁的書。我不想你也變成那樣。」

她翻到第二頁,已經事先寫好了第一筆紀錄。

【第一筆提領:味噌湯的午後。交易對象:《月光搖籃曲》少年。備註:手腕絲線淡化,體溫下降,呼吸無白霧。】

字跡工整,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冒著熱氣的湯碗。

許誠安盯著那個湯碗,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那段他以為已經徹底失去的、妻子在廚房裡的背影與笑聲,竟因為這個粗糙的塗鴉,又隱約地、帶著味噌鹹香地閃回了一瞬。

回憶殺。手冊上說,極強烈的情感殘響,會在特定物件上觸發閃回。

他的眼眶有點熱。

「如果不節制,你會變得半透明。」陳予希合上存摺,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光聽就覺得很可怕。許先生,你答應我,以後每一次要獻祭之前,都要先跟我商量,好不好?我們一起想辦法,看看有沒有不用獻祭那麼多,也能補好童話的方法。」

許誠安看著她。這是自那場車禍以來,第一個對他說「我們」的人。

他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卻很用力。

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有早起的老人進來買報紙。忘川巷在白天,依舊是一條死巷。但不知為何,許誠安覺得,那排廢棄騎樓的陰影,似乎沒有昨天那麼深了。

而他沒有發現,在陳予希的志工證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小的字,是她自己在某次夜班後,迷迷糊糊寫下的夢話——

「今晚的第二個客人,是個綁著雙馬尾、不肯讓媽媽抱的小女孩。」

字跡,與門外那個踮腳身影的高度,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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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修復師的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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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七分,臺北剛被雨水洗過一遍。

忘川巷在白天是一條徹底的死巷,這件事本身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騎樓下是積了整夜的雨水,混著機車洩出的油漬,映出一片灰白的天空。鐵捲門全拉了下來,上頭噴著褪色的競選貼紙與房仲的售屋廣告,空氣裡只有隔壁巷子早餐店煎著蘿蔔糕的油煙味,以及捷運高架橋遠遠傳來的、悶悶的震動聲。昨夜那盞鎢絲燈泡、那扇木造店門,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城市的日光完整地抹去了。

許誠安站在巷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依舊冰冷。

自從獻祭了那段味噌湯的午後記憶之後,他的體溫就沒有回來過。那是一種很深的冷,不是皮膚表面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即使站在六月的晨光裡,他呼出的氣息卻比周遭的空氣還要淡,像是一口看不見的霧。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在血管的下方,有一縷極細的、銀色的絲線正若有似無地浮動著,像是被風牽動的水草,只有在特定角度才看得見。陳予希說那是記憶絲線外露的徵兆,是半透明化的前兆。

「許先生!這邊這邊!」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陳予希一邊把制服外套脫下來塞進背包,一邊小跑步過來。她才剛下大夜班,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卻還是精神奕奕的,馬尾隨著步伐晃動,身上還帶著便利商店裡咖啡機與熱狗的混合氣味。她手裡緊緊抱著那本手寫的記憶存摺,另一手則勾著一個保溫袋。

「我跟督導約好了,她早上在兒童醫院那邊有個家庭會談,結束後可以空出半小時見我們。」她把保溫袋遞給許誠安,裡面是一個還溫熱的飯糰,「你一定還沒吃吧?你現在體溫這麼低,要多吃一點熱熱的食物啦。我阿嬤說,冷底的人就是要吃糯米。」

許誠安接過飯糰,海苔的鹹香與米飯的熱氣透過塑膠袋傳到他冰涼的掌心,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他想起妻子以前也會在寒流來的早晨,為他捏這樣的飯糰,裡面會包著她自己醃的蘿蔔乾,咬下去會喀滋一聲。但那個記憶的細節,昨天已經隨著湯碗一起模糊了。他現在只能記得「有這件事」,卻想不起妻子手指的溫度,想不起她把飯糰遞給他時說了什麼。

那種記得「應該要記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空洞,比完全忘記更難受。

他默默把飯糰握緊,像是要把那點熱度握進身體裡。

「走吧。」他聲音很輕。

兩人穿過大稻埕清晨的市場,經過迪化街那些還沒開門的布行與中藥行。陳予希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督導,「江老師人超好的,雖然看起來有點累累的,但她是我們系上最厲害的老師喔。她在醫院的安寧病房跟社福中心都待過,專門處理那種……大人覺得沒什麼,但對小孩子來說是天大的事情。她常說,傾聽本身就是一種治療。」

許誠安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前方。臺北市立兒童醫院的白色建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只有急診室的燈還亮著。這裡是現實與遺忘世界最頻繁重疊的地方,陳予希曾說,許多被大人世界忽略的悲傷,都會順著淚水流向忘川巷。

他們在醫院後棟一間不起眼的諮商室裡見到了江映彤。

那是一個約莫四十五歲的女子,穿著簡單的米色襯衫與深藍色長裙,長髮在腦後低低地綰起,臉上沒有什麼妝容,卻有一種被歲月與疲憊共同打磨過的溫潤感。她的氣質極其溫和,當她抬起頭對他們微笑時,陳予希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但許誠安在看見她的第一眼,心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江映彤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在諮商室慘白的日光燈下,她端起馬克杯的右手,從指甲往上約莫一公分的範圍,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地。不是幻覺,是真的能隱約看見光線穿透過去,看見底下模糊的骨節輪廓。而當她放下杯子、察覺到許誠安的視線時,她只是不著痕跡地將手往袖口裡收了收,笑容不變,眼神卻飛快地黯淡了一瞬。

「你就是予希說的許先生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像是一條深而慢的河,「予希跟我說,你接手了那間店。」

許誠安點了點頭。他在她對面坐下,陳予希則乖巧地坐在他身旁,把記憶存摺攤在桌上。諮商室裡很安靜,冷氣運轉的嗡鳴聲、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都被放大了。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江映彤身上若有似無的薰衣草香。

「江老師以前……也顧過那間店嗎?」許誠安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江映彤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桌上那本記憶存摺,看著陳予希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的「已獻祭:味噌湯午後」幾個字,許久,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太多的東西。

「我待了七年。」她說,手指輕輕摩挲著馬克杯的邊緣,那半透明的指尖在杯緣透出光,「差一點,就變成櫥窗裡的人偶了。是在最後一個月,我發現自己開始記不起我兒子的臉,才逃走的。」

陳予希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抓住了許誠安的袖子。

「逃走?」許誠安皺眉。

「修復所不是什麼神聖的使命,許先生。」江映彤抬起眼,直視著他。她的眼睛很疲憊,眼下有著與陳予希相似、卻更深的青黑,像是許多個沒有睡好的夜晚堆積而成。「它是一個溫柔的陷阱。它讓你以為你在拯救孩子,但實際上,你是在用自己的過去,去填補別人的未來。每一次獻祭,你都以為只是失去一段記憶,但你失去的,是構成『你是誰』的磚瓦。當磚瓦被抽得夠多,房子就會透光,最後,風一吹就倒了。」

她站起身,從諮商室角落的書櫃裡,取出了一本繪本。那本繪本的封面已經嚴重褪色,原本應該是鮮豔的紅色城堡,現在只剩下一片灰黃。書頁間有被蟲蛀過的細小孔洞,翻開來,裡面的文字像是被橡皮擦擦過,斷斷續續。

「這是我的童話。」她輕聲說,「《玻璃城堡的公主》。是我女兒小時候,我編給她聽的故事。每個人的童年記憶,都會編織成一則專屬的童話原型。可能是《小紅帽》,可能是《星星王子》,也可能是《人魚的眼淚》。童話不是故事,是容器,是孩子用來理解世界、安放情感的容器。」

她將繪本翻到中間,那裡有一個不規則的破洞,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

「當孩子經歷了無法承受的事——可能是生離死別,可能是被最信任的大人欺騙,或是像予希那個少年一樣,因為太害怕失去而假裝堅強——他的童話就會破掉。破掉的地方,就是他遺忘、或是不敢去記得的關鍵情節。修復師的工作,不是施展什麼法術,而是走進他的記憶劇場,找到那個崩塌的舞台,替他把敘事的能力找回來。」

許誠安聽得入神。這些話,手冊上從未寫得如此清晰。手冊只告訴他要獻祭,要用活字去補,但從未告訴他,為什麼是童話,為什麼是活字。

「那……要怎麼分辨,什麼該修,什麼不該修?」他問。這是他最困惑的地方。

江映彤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這是她作為督導與前輩,最核心的教誨。

「這是最重要的一課,許誠安。」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要學會分辨,創傷性遺忘與保護性遺忘。」

她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

「創傷性遺忘,是記憶被硬生生地撕裂、啃食的。就像被蛀書蟲蛀掉的書頁,孩子會因此不斷做惡夢、對特定的聲音或氣味產生莫名的恐懼,他的童話會持續崩塌,影響他現實的生活。這種遺忘,必須修補,否則孩子會被困在那個永遠說不完的、破碎的故事裡。」

「但保護性遺忘,是孩子的大腦在幫他撐傘。」她的語氣放柔了,「有些記憶太痛苦、太沉重,以孩子當下的年紀,還沒有能力去理解、去承受。於是他的潛意識會溫柔地將那段記憶用白紗蓋起來,讓他先好好長大。這種遺忘,是童話給自己的留白,是為了等待他長大後,有力量再回來翻開的那一頁。如果你在此時強行闖入,用你的記憶去填補那個留白,你不是在救他,你是在替他做決定,剝奪他未來自己長出力量去面對的機會。」

這番話,像是一記悶棍,打在許誠安的心上。

他想起昨夜那個少年,想起自己毫不猶豫地獻祭了味噌湯的記憶。他當時只想著要把破洞補起來,卻從未想過,那個破洞對少年而言,究竟是哪一種遺忘。他是不是太急躁了?

「那……要怎麼分辨?」陳予希小小聲地問,眉頭皺得死緊,努力地做著筆記。

「去聽,去看,去聞。」江映彤說,「創傷性遺忘的記憶劇場,是崩塌的、冰冷的、充滿雜訊的。而保護性遺忘的劇場,是安靜的、被柔光籠罩的,像是一個被刻意上鎖的房間。你走進去,不會感到恐懼,只會感到一種……被溫柔地推開的感覺。你的共感潛入會失效,你會聽見童話對你說,『現在還不行』。」

她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有一瞬間的失焦。她的視線越過許誠安,望向諮商室窗外醫院的中庭,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那種失神的狀態持續了大約三秒鐘,陳予希擔心地輕輕叫了她一聲「江老師?」,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年紀大了,容易恍神。」她掩飾性地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許誠安卻清楚地看見,她那半透明的指尖,比剛才又往上蔓延了極細的一絲。

那就是他的未來。

一股寒意順著許誠安的脊椎爬了上來,比體溫的流失更讓人恐懼。

江映彤放下杯子,神情重新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嚴厲的懇求。

「許誠安,我接下來說的,是店規的第三則,也是所有規則裡,最殘忍、也最慈悲的一則。」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諮商室裡,清晰得有些殘酷。

「修復師,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

許誠安的心臟,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江映彤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悲憫,「你不能去修補任何一個與你自身記憶、情感、虧欠有關的孩子的童話。尤其是……當那個孩子手上的童話,與你獻祭掉的、或是你最想找回的記憶,產生共鳴的時候。」

「一旦你試圖用自己的故事去填補自己的故事,就會引發記憶迴圈。」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禁忌的詛咒,「你的記憶絲線會與孩子的絲線纏繞、打結,最後像兩團被貓玩亂的毛線一樣,徹底糾纏在一起。你會分不清哪段是他的童話,哪段是你的過去。你會在記憶劇場裡迷路,走進一個由你自己的遺憾所構成的、無限重複的迴廊。而現實中的店,會因為無法判定『客人』究竟是誰,而提前崩塌。裡面的孩子出不來,外面的你,也進不去。」

她的話音落下,諮商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牆上的時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那聲音在此刻聽來,竟與忘川巷那座倒著走的時鐘,有著詭異的相似感。

陳予希不安地絞著手指,她想起了自己志工證背面那行夢話——「今晚的第二個客人,是個綁著雙馬尾、不肯讓媽媽抱的小女孩。」她抬起頭,看向許誠安,又看向江映彤,嘴唇動了動,卻不敢說話。

許誠安坐在原地,指尖的寒意已經蔓延到了手肘。他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門外那個在無風中響起三次風鈴後出現的、踮著腳的小小身影,那個讓他心痛到無法呼吸的熟悉輪廓,為什麼會讓陳予希的筆跡與江映彤的警告同時出現。

那不是巧合。那是預兆。

江映彤看著他煞白的臉色,輕輕地嘆息,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穿著黃色的小洋裝,笑得燦爛,卻被一個溫柔的女人抱在懷裡,小女孩的雙手緊緊推著女人的肩膀,像是在鬧彆扭,不肯讓她抱。

那是江映彤的女兒。也是她永遠修復不了的童話。

「我當年,就是想修這本。」她用那隻半透明的手指,點了點照片,「所以我失敗了。許誠安,答應我,如果有一天,你在午夜十二點,打開門看見的客人,是你認識的人,是你心心念念、覺得虧欠的人……」

她頓了頓,眼中有淚光閃動。

「千萬,不要讓她進來。」

就在這時,許誠安口袋裡的手機,毫無預兆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也不是訊息。是在忘川巷那種絕對的寂靜中,才會被觸發的、遺忘之海的共鳴。他拿出手機,螢幕是全黑的,只有一行由銀色絲線緩緩編織而成的字,正如呼吸般明明滅滅地浮現——

那是店門口風鈴的文字顯影,是下一位客人的預約。

【預約者:許念。 童話:《不肯被抱抱的小公主》。 狀態:書頁嚴重破損,核心活字遺失——「爸爸,對不起」。】

許念。是他女兒的名字。

許誠安握著手機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的飯糰掉落在地,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諮商室牆上的時鐘,不知何時,秒針竟開始,緩緩地、倒著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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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阿霞婆與煤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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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上的銀色絲線還在呼吸。

【預約者:許念。童話:《不肯被抱抱的小公主》。狀態:書頁嚴重破損,核心活字遺失——「爸爸,對不起」。】

許誠安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被抽乾,沿著手腕那道才剛浮現的銀色絲線逆流而上。許念,他女兒的名字。那個在三年前那場車禍裡,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卻還是失去了呼吸的、才五歲的小女孩。那個他以為自己已經用盡全力去記住,卻在日復一日的獻祭中被迫一點一點忘記的小公主。

「許誠安!」江映彤的聲音把他從窒息的邊緣拉了回來。她一把抓住他劇烈顫抖的手,她的指尖是冰的,半透明的皮膚下看得見細細的光流在竄動,「看著我,呼吸。聽我說,不要看那行字,現在不要去想它。這是共鳴,不是邀請。你還沒有開門,它就還不算數。」

牆上的時鐘發出喀、喀、喀的異響。秒針明明應該順時針滑動,此刻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掰了回去,一格一格,艱難而固執地倒著走。分針也開始顫抖。

店規第一則。許誠安腦中閃過江映彤剛剛才說過的話。午夜營業,日出打烊,時鐘倒著走時不得送客。也不得迎客。整間諮商室的時間被強行凝住了,窗外的車流聲、冷氣的運轉聲、遠處國小下課的鐘聲,全部被抽離,只剩下那倒走的時鐘,像是心臟病發前的雜音。

「第三則,」江映彤的聲音壓得很低,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砸在那張雙馬尾小女孩的照片上,「修復師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走進去的不會是劇場,是墳場。你會在裡面遇見你最想見的人,然後你會把自己所有的記憶都當成活字填進去,一個字都不剩地填進去,直到你變成櫥窗裡的人偶。許誠安,你現在手腕上的絲線才剛長出來,你已經為了別人的孩子獻掉了一段味噌湯的記憶,你還剩下多少可以燒?」

她沒有等他回答,只是用力地將那本相簿闔上,彷彿那樣就能把詛咒關回去。「答應我,在你想清楚之前,不管今天午夜門鈴怎麼響,都不要應門。讓它空轉一晚。店面會震動,會提早崩塌一點,但總比你走進去再也出不來好。」

許誠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棟大樓的。電梯下樓時,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頸側的血管下透出淡淡的銀光。體溫又更低了,連呼出的氣息在這炎熱的午後都帶著一點白霧。口袋裡的手機已經恢復成漆黑的螢幕,彷彿剛剛那行字只是他的幻覺,但虎口處殘留的、被絲線灼燙過的刺痛告訴他,那是真的。許念的童話破了。破了一個名叫「爸爸,對不起」的洞。

他沒有回租屋處,也沒有去忘川巷。他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臺北市的街道上走,從中山區走到大同區,穿過曬得發燙的柏油路,穿過騎樓下炒菜的油煙與機車呼嘯的廢氣。直到日頭漸斜,天色被染成一種髒橘色時,他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條巷口。

白天的忘川巷,比午夜時更像一個謊言。從重慶北路轉進來,導航上的藍點會固執地停在原地,顯示此路不通。眼前只有一排被房仲貼滿「吉屋出租」與「都更同意書請洽」的廢棄騎樓,鐵捲門拉到一半,露出裡面堆積如山的紙箱與壞掉的電風扇。巷口那間連鎖便利商店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大夜班的陳予希不在,換成一個中年店員正低頭滑著手機,連頭也沒抬。

沒有人記得這裡有一條巷子。沒有人看得見巷底那間木造店面。只有他看得見,像一道癒合不良的傷疤。

「少年欸,你站咧遮做啥?擋到我的擔仔啊。」

一個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他身後冒出來。許誠安回頭,看見一輛老得掉漆的不鏽鋼攤車,不知何時已靜靜地停在騎樓的陰影下。攤車後面站著一個燙著小捲髮、穿著碎花圍裙的阿婆,頭髮染得烏黑,卻掩不住髮根的銀白。她正拿著一把扁平的鏟子,將潤餅皮在圓形的鐵板上烙得滋滋作響,花生粉與糖粉的香氣、滷過的高麗菜與豆乾的鹹香、還有那一抹芫荽的嗆辣,瞬間蓋過了巷子裡的霉味。

是阿霞婆。許誠安聽陳予希提過,這條巷子唯一的常駐居民。賣了四十年潤餅的阿霞婆,大家都說她有點重聽、愛唸人,卻從來沒有人想過,為什麼她的攤車永遠只擺在這條沒有人會經過的死巷口。

「阿……阿霞婆?」許誠安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嘿啦,就是我啦。不然你以為是邊個?」阿霞婆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俐落地將一張透光的潤餅皮鏟起,鋪在手上,依序撒上花生粉、糖粉、放上餡料,「看你面色青筍筍,敢是中暑?昨暝又沒睡喔?年輕人就是這樣,整天熬夜滑手機,身體會壞掉啦。我跟你講,這條巷子日頭赤焰焰的時候最毒,你還杵在那裡,係要被煞到喔。」

許誠安愣住了。她看得見他。她記得這條巷子。

「妳……妳記得這條巷子?」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阿霞婆把捲好的潤餅用白紙包好,遞給他,熱氣透過紙張傳到他冰冷的指尖。「廢話,這條巷子我顧了四十年,我哪會不記得?少年欸,你以為臺北攏是新的喔?捷運、百貨公司、高樓大廈……那些攏是化妝的。這條巷子,才是都市的皺褶啦。」她用那把油亮的鏟子,敲了敲自己皺紋密布的臉頰,「皺褶是啥?就是你笑的時候會跑出來,哭的時候會藏眼淚的地方。大人世界的眼淚,沒地方去,就會順著地磚縫,流到這裡來。你沒聽到嗎?下雨天的時候,這裡的地板會映出星空,那不是倒影,是那些被漏掉的眼淚在反光。」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劃開了許誠安腦中關於力量體系的那些抽象名詞。遺忘之海、記憶劇場……原來在阿霞婆的口中,就是這麼簡單而殘酷的一件事。被漏掉的眼淚。

就在這時,一團黑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從攤車底下竄了出來。

那是一隻黑貓,通體漆黑,只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像是打翻的牛奶漬。牠的眼睛不是黃色或綠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眼瞳在白天縮成一條細線,卻清晰地映出了許誠安身後那排廢棄騎樓中,根本不存在的、那盞鎢絲燈泡的微光。

「煤球,過來。」阿霞婆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牠,「這位是許先生,新來的店長啦。你不要給人家搗蛋。」

名叫煤球的黑貓沒有理會阿霞婆,牠只是繞著許誠安的腳踝轉了一圈,用尾巴掃過他冰冷的小腿。那觸感不像是毛皮,更像是一縷流動的霧氣。許誠安分明感覺到,自己手腕上那道銀色絲線,在煤球靠近的瞬間,輕輕地燙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他聽得見的、細微的嗡鳴。

「牠……」許誠安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煤球沒有躲開,反而主動將頭頂了上來,蹭著他的指節。牠的體溫偏低,卻不像他那種死人的冷,而是一種活的、夜行性的涼。

「煤球不是普通的貓啦。」阿霞婆一邊收拾著攤車,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牠是走縫的。白天在這裡吃我給的魚仔,暗時就去對面那個世界巡巡咧。哪個囝仔的鞋子掉了、哪個阿公的批信被風吹走、哪個查某囝仔的歌聲被蛀掉,牠都會去叼回來。上一任、上上一任的店長,攏嘛受牠照顧很多。」

上一任修復師。許誠安的心臟猛地一縮。櫥窗裡的那些人偶……

阿霞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從攤車最底層、一個上了鎖的木抽屜裡,摸出了一個東西,用一塊褪色的紅布包著,小心翼翼地放在許誠安的手心。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壞掉的音樂盒。

木質的底座已經龜裂,上頭的發條轉軸生鏽卡死,原本應該在上面旋轉的芭蕾舞者斷了一隻手臂,臉上的漆也剝落了。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會被丟進資源回收桶的垃圾。

「這個,拿去。」阿霞婆的語氣難得地正經起來,那雙被油煙燻得有些混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這是阿彤……喔,就是江小姐,以前放咧我這裡的。她講這叫『回憶殺』的引子。說你們這些憨囝仔,一個一個攏愛把自己最甜的糖分給別人吃,吃到最後,嘴裡一點甜味都沒有,才來哭說忘了糖是什麼味道。這個盒子,壞是壞了,但只要你的心夠痛、夠想,痛到那個光都壓不住的時候,它就會自己唱一下下。」

「唱……一下下?」

「對啦,一下下。」阿霞婆將紅布重新蓋回他手上,連同他的手一起握緊。她的手很粗糙,很溫暖,那溫度順著許誠安冰冷的指尖,一路燙進了心口,「就一下下。一首搖籃曲的長度,一個味噌湯的蒸氣的長度。讓你記起來,你以為已經沒有的東西,其實還在。不是要你拿去補洞的,是要你在快要變成透明的時候,拉你一把的。記得喔,少年欸,遺忘不是用來救人的,是用來提醒人的。忘記了,才知道原來那麼想記得。」

煤球在這時輕巧地跳上了許誠安的膝頭,牠嘴裡不知何時叼來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那個壞掉的音樂盒旁邊。

那是一角已經泛黃、被什麼東西啃得坑坑疤疤的星星貼紙。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像是蠟筆的藍色痕跡。

許誠安認得那個痕跡。那是安德烈的星圖。那是另一個還沒見面的夥伴,留下的信物。

夜色,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降臨。明明才下午四點,天光卻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海綿吸走,巷子裡的光線迅速變暗,氣溫也跟著驟降。便利商店的燈光變得刺眼,騎樓的陰影則濃得化不開。只有阿霞婆攤車上的那盞小燈泡,還固執地亮著。

「要打烊囉。」阿霞婆開始推起攤車,煤球也從許誠安膝頭跳下,跟在她腳邊,「少年欸,你今暗要開店對不對?阿婆先走一步,免得被那個倒走的時鐘掃到。記得,不管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人,在十二點的鐘聲敲完之前,不要急著開門。有些門,開了就關不回來了。」

她推著攤車,緩緩地走出了巷口。每走一步,她的身影就淡去一些,直到完全融入車水馬龍的臺北街頭,彷彿從未存在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花生粉甜香,證明她真的來過。

巷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時間在店內是靜止的,店外一夜,店內或許只是一首搖籃曲的長度。現在,整個忘川巷的時間,都開始變得黏稠。

許誠安抱著那個冰冷的、壞掉的音樂盒,獨自站在巷子中央。煤球沒有跟阿霞婆離開,牠安靜地坐在他的腳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底——那裡,木造店面的輪廓正伴隨著日落,一寸一寸地從空氣的皺褶中浮現出來。斑駁的木門,褪色的繪本櫥窗,還有那盞正在滋滋作響、即將亮起的鎢絲燈泡。

他手腕上的銀色絲線,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搏動、發燙,像是在回應著什麼。而他懷中那個本應壞死的音樂盒,內部生鏽的發條,竟在無人轉動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喀嚓聲。

午夜,還有八小時。但風鈴,已經在無風的店內,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門後,傳來了一聲細細的、怯生生的,卻又讓他魂牽夢縈了三年的呼喚。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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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畫星星的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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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那一聲輕輕的呼喚,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了許誠安耳膜最深的地方。

他整個人僵在忘川巷濕涼的空氣裡,懷裡那個本該徹底壞死的音樂盒,竟在無人上發條的狀態下,接連發出了第二聲、第三聲喀嚓、喀嚓的咬合聲。生鏽的齒輪在黑暗的木盒子裡艱難地轉動,帶起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生鏽八音盒殘存的鐵屑摩擦聲。沒有旋律,只有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像是有人隔著厚厚的棉被,在敲一扇打不開的門。

手腕上,那條銀色的記憶絲線燙得發疼。

牠不再是平時那種溫馴的、螢光般的流動,而是像被通了電的活蛇,劇烈地搏動、收緊,線的末端直直指向巷底那間正在從暮色皺褶裡一寸寸長出來的木造店面。鎢絲燈泡滋滋作響,暖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暈開,雨後的地面映出了一整片不屬於臺北的星空,星光在水窪裡緩慢地旋轉,像是被風吹動的碎玻璃。

煤球沒有叫。

這隻通體漆黑、只有胸口一撮白毛的靈貓,牠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背脊的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威脅性的嗚聲。牠用頭用力地去撞許誠安的小腿,像是要把他從那聲呼喚的蠱惑中撞醒。

許誠安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三年了。那個聲音在他的夢裡出現過無數次,每一次他伸手去抓,醒來都只剩下枕頭上冰冷的淚痕。那是許念的聲音,他女兒的聲音,五歲時帶著一點點鼻音,撒嬌時會把爸爸叫成拔拔的聲音。

門後,又傳來一聲更清晰的、帶著委屈的啜泣。

「爸爸,你在嗎?門打不開……」

許誠安抱著音樂盒的手指,掐得指節發白。他的理性在尖叫,江映彤的警告、阿霞婆離開前那句「在十二點的鐘聲敲完之前,不要急著開門。有些門,開了就關不回來了」,倒走時鐘的禁忌,店規第三則——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所有的規則都在他的腦海裡撞成一團。但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在他的鞋尖即將踏上店門口那塊寫著「歡迎光臨」卻已經褪色的木質踏墊時,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不是鈴聲,是震動。一下,又一下,執拗得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震回來。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螢幕上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手寫般的字跡,正用他熟悉的、屬於江映彤的溫潤字體,緩緩浮現——

【別開門。現在來迪化街二段,永樂布市對面那棟藍色鐵窗花二樓。我帶你去見一個能幫你把門穩住的人。】

幾乎在字跡浮現的同時,巷口的方向,傳來了江映彤的聲音。

「誠安!」

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明明沒有下雨,傘面卻滴著水。她快步走來,半透明的指尖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朦朧,一把就按住了許誠安正要往前伸的手。她的手很冰,比許誠安因為獻祭而逐漸失溫的手更冰。

「你聽見了,對不對?」江映彤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異常嚴厲,「那不是現在的她。那是記憶劇場在呼喚你。時鐘已經開始倒走了,這個時候你開門,走進去的就不是店裡,而是你自己的記憶迴圈。你會被困在你最想回去的那一天,然後再也出不來。」

許誠安喘著氣,額頭上沁出冷汗。「是念念……她在裡面……」

「我知道。」江映彤看了一眼那扇不斷傳來細微敲門聲與啜泣聲的木門,又看了一眼他懷裡那個喀嚓作響的音樂盒,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所以我才說,你需要一個製圖師。在你學會游泳之前,別急著跳進最深的海。」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許誠安的手腕,銀色絲線的燙度讓她微微蹙眉,卻沒有放手。「跟我來。安德烈能看見絲線的流向,他能幫你在共感潛入之前,先把那本快要散掉的書,用鉛筆重新釘起來。」

煤球喵了一聲,輕盈地跳上許誠安的肩頭,算是默許了這個決定。巷底的木門在他們轉身離開時,不滿地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像是木頭受潮膨脹的呻吟,門縫裡漏出的暖光,也跟著黯淡了一瞬。

——

離開忘川巷,只需要跨出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的燈光範圍。

一步之遙,就是大稻埕喧鬧的傍晚。機車的引擎聲、攤販的叫賣聲、捷運遠遠傳來的進站音樂,所有的城市雜訊瞬間灌入耳膜,把剛才那個寂靜得只剩下心跳與星光的夾縫世界,襯得像是一場幻覺。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一個提著塑膠袋的上班族走出來,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彷彿那條巷子真的不存在。

江映彤帶著他穿過迪化街,空氣裡混雜著中藥行、乾貨店與布莊的氣味。夕陽把紅磚洋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在一棟爬滿藤蔓、窗外掛著藍色鐵窗花的老公寓前停下,抬頭喊了一聲。

「安德烈!開門!是客人!」

二樓的窗戶被猛地推開,一個頂著一頭亂糟糟金褐色捲髮的男人探出頭來。他看起來三十出頭,鼻樑上架著一副沾著顏料的圓框眼鏡,藍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驚人。他穿著一件沾滿各色顏料的工作圍裙,對著樓下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有點俏皮的虎牙,中文帶著濃濃的、含糊卻可愛的法國腔。

「江老師!還有許先生!等我一下,我馬上下去——啊!」

他似乎想帥氣地直接翻窗而下,結果被窗台上堆著的一疊畫紙絆了一下,整個人手忙腳亂地消失在窗後,緊接著樓上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碰撞聲與顏料罐倒地的聲響。

江映彤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許誠安解釋:「別看他這樣,他是這條街上最厲害的製圖師。」

不到半分鐘,公寓一樓那扇厚重的鐵門被用力拉開,安德烈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後,臉頰上還沾著一抹來不及擦掉的鈷藍色顏料。他熱情地伸出手,用力握住許誠安冰冷的手。

「你好!許誠安!我叫安德烈,安德烈.杜蘭!你可以叫我安德烈就好!江老師跟我說過你了,你就是那個——」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住在那個會呼吸的巷子裡的修復師,對不對?」

許誠安被他過於燦爛的笑容晃了一下,有點不習慣地點點頭。這個男人的體溫很高,握手時那股暖意,竟讓他手腕上躁動的銀線安分了一點點。

「快上來快上來!我的工作室很亂,不要介意!」安德烈像個急於展示玩具的孩子,不由分說地把兩人往樓上帶。

推開二樓的木門,許誠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不是工作室,這是一座星空的墳場,或者說,星空的育嬰室。

不到二十坪的老屋,所有的牆面、天花板,甚至地板,都被貼滿了、堆滿了畫。成捲的星圖從天花板垂下來,上面用銀色與金色的顏料,細細密密地標示著他從未見過的星座。角落裡堆著數十本手繪的繪本,每一本的封面都畫著不同的童話——戴著紅帽子的小女孩、在沙漠裡照顧玫瑰的王子、還有……一個抱著膝蓋、獨自坐在巨大星球上的小男孩。空氣裡充滿了松節油、舊紙張、還有淡淡的、像是剛烤好的可頌那種溫暖的奶油香氣。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暖黃色的、像月亮一樣圓的立燈,所有的畫,都在這光暈裡,像是有了呼吸。

「哇……」連江映彤都忍不住輕呼一聲,雖然她顯然來過很多次。

「很棒吧!」安德烈得意地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片星空,「我從小就看得見,大家都看不見的線。」

他走到一張巨大的工作桌前,桌上攤著一張才畫到一半的素描。素描的內容,竟是忘川巷的俯瞰圖。巷子的紋理、店面的位置、甚至那盞鎢絲燈泡的光暈,都被精準地捕捉,而在巷子的上空,無數條淡淡的、銀色的絲線,正如河流般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動,匯聚向臺北市立兒童醫院的方向。

許誠安的心,猛地一縮。他看得見。他真的看得見記憶絲線的流動。

「我五歲的時候,生過一場很重的病。」安德烈拿起桌上的炭筆,一邊無意識地在指尖轉動,一邊用那種輕快的、彷彿在說別人故事的語氣說道,「我忘了很多事,忘了我媽媽的臉,忘了我最喜歡的繪本結局是什麼。是江老師的前輩,一個很溫柔的阿姨,幫我把書補好的。」

他指了指牆角那本畫著小男孩的繪本,「那本就是我的,《星星王子》。修好之後,我就一直記得,我在一個很黑、很安靜的地方,有一個大姊姊把一顆很溫暖的星星,放回了我的書裡。從那之後,我就能看見這些線了。江老師說,這叫後遺症,也叫天賦。」

他轉過頭,藍色的眼睛真誠地看著許誠安,「所以,我知道那種感覺。書破掉的時候,心裡會漏風,會一直、一直覺得冷。」

江映彤適時地開口:「安德烈的能力,是在共感潛入前,先用素描穩定童話的結構。每個孩子的記憶劇場,都是一座快要塌掉的舞台。修復師如果直接跳進去,很容易被崩壞的情節捲走。安德烈的畫,能幫你先找到舞台的承重牆在哪裡。」

安德烈用力點頭,像是被賦予了重大任務的士兵。他迅速清出一塊桌面,鋪上一張全新的、帶著粗糙紋理的素描紙。

「許先生,你女兒的童話,叫什麼名字?」

許誠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不肯被抱抱的小公主》。」

「小公主……」安德烈的眼神變得專注,他閉上眼睛,似乎在空氣中捕捉著什麼。片刻後,他睜開眼,炭筆毫不猶豫地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看見了……一座很漂亮的、粉紅色的城堡,但是城堡的門,從裡面被鎖起來了。城堡外面,有一個一直想抱抱她的國王,但是小公主把窗戶也關起來了,她說……她說如果被抱住了,就會想起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所以她寧願一個人待在城堡裡,就算很冷也沒關係……」

炭筆的線條飛快地流動,一座孤單地矗立在星空下的小小城堡,躍然紙上。城堡的每一塊磚,都畫得異常用力,而城堡那扇緊閉的大門上,竟浮現出與許誠安手腕上如出一轍的、細細的銀色裂紋。

許誠安只覺得一陣暈眩。這就是念念的記憶劇場。他從未想過,女兒對母親離世的悲傷,會被她的童話,詮釋成這樣一座自我囚禁的城堡。

「結構很不穩定。」安德烈畫完最後一筆,眉頭皺了起來,樂觀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這座城堡,是用『不要想起來』這種念頭當作磚塊蓋起來的。越是想忘記,牆就砌得越高。你如果想進去,不能用撞的,你得找到那把被小公主自己藏起來的鑰匙。」

他放下炭筆,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許誠安,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立燈的光,也映著許誠安蒼白的臉。

「許先生,江老師應該跟你說過代價吧?」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法國腔也變得不那麼明顯了,「修復,是等價交換。你想補多溫暖的一段,就要用同等溫暖的回憶去換。城堡越漂亮、越溫暖,你要付的門票,就越貴。越是溫暖的修復,獻祭的代價就越痛。這不是嚇唬你,這是……等價交換的潮汐,是霧女士定下的規矩,沒有人能違反。」

許誠安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的口袋,那裡,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那裡曾經放著一張照片,是念念三歲時,他和妻子一起帶她去陽明山看繡球花時拍的。照片裡,妻子笑著把念念舉高高,念念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天上的雲。那是他記憶庫存裡,最後一張完整的、暖色調的底片了。

為了修復別的孩子,他已經獻祭了初戀的海邊告白、母親臨終前為他煮的最後一碗雞湯、還有大學時和好友徹夜暢談的星空。他的靈魂,已經變得越來越透明,體溫也越來越低。他不敢去想,如果要修復念念這座用悲傷砌成的城堡,他還能拿出什麼。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掙扎,安德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淡淡的困惑。

他走到那本屬於他的《星星王子》繪本前,輕輕翻開最後一頁。繪本的結尾,星星王子最終沒有回到他小小的星球,而是選擇留在了地球上,和狐狸、小女孩一起看日出。畫面很溫暖,星光灑滿了整頁。

「其實……我有時候會想,」安德烈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缺了一角、無論怎麼補顏料都補不回亮度的星星,「我原來的結局,真的是這樣嗎?會不會……小王子其實是回去了?會不會他其實更想念他的玫瑰?可是被修復過的書,結局就定格了,我再也想不起來,被吃掉的那一頁,原本寫了什麼。」

他的語氣依舊樂觀,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身存在根源的迷惘。「有時候,太完美的結局,反而讓人覺得……有點寂寞。就像有人幫你把拼圖拼好了,卻偷偷藏起了最中間的那一塊。」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了許誠安一下。修復,究竟是成全,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篡改?

就在這時,許誠安懷裡的音樂盒,毫無預警地,再次發出了聲音。

這一次,不再是單調的喀嚓聲。

生鏽的發條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擰緊到了底。一個斷斷續續的、走調的、卻無比熟悉的旋律,艱難地從那個壞掉的木盒子裡,流淌了出來——

是《城裡的月光》。是妻子還在時,每晚哄念念睡覺,都會輕輕哼唱的那首搖籃曲。

許誠安渾身一震,眼前的星圖、工作室、安德烈關切的臉,瞬間模糊、溶解。

一股溫暖的、帶著淡淡薰衣草香氣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湧入他的腦海。那是回憶殺。

他看見自己年輕了十歲,坐在床邊,妻子靠在他的肩頭,兩人一起看著嬰兒床裡剛學會翻身的念念。妻子哼著歌,聲音溫柔得像月光,他則笨拙地拿著一本故事書,念著《不肯被抱抱的小公主》的開頭:「從前從前,有一個小公主,她最喜歡被爸爸媽媽抱抱了……」

嬰兒床裡的念念,伸出小小的手,準確地抓住了他伸過去的一根手指,緊緊握住,怎麼也不肯放開。那指尖的溫度、那全然信賴的眼神、那縈繞在鼻尖的、屬於新生兒的淡淡奶香……

所有的細節,都清晰得讓人心碎。

那是他以為早已被獻祭掉的、關於念念出生的、最珍貴的一段記憶。此刻,竟因為安德烈那番關於「被偷走的結局」的話,因為這個壞掉的音樂盒所觸發的共鳴,化作了最絢爛也最殘忍的回憶殺,短暫地回流。

淚水,毫無預警地從許誠安的眼角滑落,一滴,滴在了安德烈剛剛完成的、那座孤單城堡的素描上。

在淚水暈開的剎那,素描上那扇緊閉的城堡大門,竟像是被什麼從內部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漏出了一絲微光,還有一張用稚嫩的蠟筆,畫上去的小小笑臉。

而與此同時,工作室那扇緊閉的窗戶,猛地被一陣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冰冷的夜風吹開。風裡,帶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讓在場三人同時變色的聲音——

叮咚——

是忘川巷,那盞鎢絲燈泡下的,風鈴聲。

現在,才晚上九點。距離午夜,還有三個小時。

風鈴,不該在這個時候響。

除非……有客人,提前到了。而且,那位客人,已經等不及要推開那扇,本該在午夜才會開啟的門了。

煤球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警戒的嘶鳴,死死盯著窗外,那片正朝著工作室方向,無聲蔓延而來的、如同潮水一般的濃霧。

霧中,似乎有一輛老舊的、沒有開燈的車,正安靜地滑行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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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夜車掌賀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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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那一聲風鈴,明明輕得像是指尖不小心拂過玻璃,卻像一枚冰針,直接刺進了忘川巷工作室滯悶的空氣裡。

煤球背上的毛瞬間炸開,牠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嘶嗚,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片從大稻埕老屋頂與萬華騎樓縫隙間滲過來的霧,並不是台北秋夜常見的濕氣。它太濃、太白,像是被大量稀釋的牛奶,又像是有人把遺忘之海的海水直接翻倒在了現實的柏油路上。它無聲地漫過便利商店的招牌燈,無聲地吞沒了巷口那輛違停的機車,然後,安靜地朝著二樓工作室的窗框逼近。

「不該是現在。」江映彤的聲音繃緊了。她下意識地按住了許誠安的手腕,指尖的溫度比剛才更低,半透明的質感在霧光的映照下幾乎要看不見。「店規第一則,午夜營業,日出打烊。時鐘倒走時不得送客……也意味著,時鐘還沒開始倒走之前,客人根本不該抵達。現在才九點零三分。」

安德烈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素描本。許誠安那滴淚暈開的地方,紙張正以一種不合物理的方式緩緩起伏。鉛筆線條構成的孤單城堡,原本緊閉的大門被淚水浸出了一條細細的縫,門縫裡那張用稚嫩蠟筆塗抹的小小笑臉,在霧氣滲進窗縫的瞬間,竟像是有了生命般,輕輕地彎了一下。

「是……夜車。」許誠安低聲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個詞。這個詞並沒有出現在江映彤給他的任何一本手札裡,也沒有在阿霞婆絮絮叨叨的故事中出現過。但當那輛沒有開燈的車影在濃霧中漸漸顯出輪廓時,這兩個字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像是一段被遺忘的站名,突然在破舊的月台廣播中被念了出來。

那是一輛極其老式的公車,或者說,更像是一輛行駛在日治時期的鐵道上的舊式客車。車身是深沉的墨綠色,漆面在霧氣中泛著潮濕的光澤,車頭圓圓的,像一顆被雨水泡脹的鐵釦。沒有車燈,沒有引擎聲,它滑行的方式不像是輪胎壓過柏油路,更像是紙船被水流推動,靜得讓人耳膜發疼。車窗一排排都是暗的,但如果定睛去看,會發現每一扇玻璃上都映著不一樣的、細微的光點,像是車廂裡坐滿了人,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小盞即將熄滅的燭火。

而車門前,站著一個人。

許誠安幾乎是衝下樓的。江映彤想拉住他,卻被安德烈輕輕搖頭制止。「讓他去,」安德烈用法文腔的中文低聲說,「有些客人,是擋不住的。尤其是開著夜車來的。」

一樓的鐵捲門外,現實世界的台北還在九點的喧囂裡。巷口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燈光依舊刺白,店員正低頭滑著手機,收銀機發出嗶嗶的聲響。但只要往巷子裡多踏一步,光線就被那層白霧給柔化、吞噬了。空氣瞬間變得冰涼,帶著一股消毒水、舊紙箱與雨後泥土混合的氣味——那是台北市立兒童醫院安寧病房走廊的氣味,也是深夜警察局值班台前,泡麵與影印紙的氣味。悲傷的氣味,原來都是一樣的。

霧在巷子中段停住了。夜車就停在那裡,距離那扇尚未浮現的木造店面,大約還有十步的距離。它沒有完全駛入忘川巷,像是在等待月台的准許。

車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穿著復古車掌制服的年輕男人從車廂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的制服是深藍色的,肩線筆挺,黃銅釦子擦得發亮,帽簷壓得有些低,帽徽是一枚已經磨損的、看不出數字的古銅色站牌。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臉孔乾淨而疲倦,眼下有著長期熬夜的淡淡青痕,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提燈,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支古老的剪票鉗。那張臉,許誠安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或許是在某個深夜的急診室外,或許是在某個下雨的捷運末班車上,那種永遠在等人、卻永遠等不到自己要等的人的表情。

「許先生。」車掌對著許誠安,微微欠身。他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濃霧,清晰得像是直接響在耳膜內側。「抱歉,提早發車了。這一班,風有點大,把幾個孩子吹得偏離了航道。」

許誠安的心臟重重一跳。「你是……賀宇?」

車掌有些意外地抬起眼,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怕驚擾了車上的乘客。「阿霞婆又跟你提過我?還是江小姐?」他提了提燈,燈光晃了一下,許誠安才看見,他的制服下襬與皮鞋邊緣,都沾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像是海沙又像是紙屑的微光。「我是賀宇。夜車的車掌,負責把在遺忘之海迷路的孩子,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有時候是修復所,有時候……是更安靜的地方。」

他側過身,讓出車門內的一點光亮。許誠安忍不住向前半步,往車廂裡望去。

車廂裡沒有開燈,但每一排座位上,都坐著淡淡的人影。不是恐怖的幽靈,更像是曝光不足的照片。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一個穿著國小制服的男孩反覆摺著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的考卷;最前排,一個剃著光頭、戴著口罩的小男孩,正安靜地看著窗外,他的點滴架就立在座位旁邊,塑膠管裡沒有藥水,只有緩緩流動的、像是星光一樣的液體。他們都沒有看向車門,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下一站的廣播。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堵住了許誠安的喉嚨。他是修復師,他見過破碎的童話書,見過褪色的記憶劇場,但他從未如此直觀地看見過「迷路」本身。這些孩子,都是順著淚水流進來的嗎?

「他們都是從哪裡來的?」許誠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部分,從台北市立兒童醫院來的。」賀宇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站名,是一種職業性的溫柔,帶著一點點麻木,才能讓自己不至於在每一站都跟著哭出來。「安寧病房的窗戶,有時候會在半夜自己打開。社福中心的通報電話,有時候會在沒有人撥號的時候響起。還有深夜的警察局,值班的學長會在監視器裡看見走廊盡頭多了一個沒穿鞋的小朋友,轉眼又不見了。」他頓了頓,提燈的光映在他年輕卻疲憊的側臉上。「大人的世界太吵了,悲傷找不到出口,就會順著最安靜的水路流。忘川巷,就是都市用來收藏眼淚的皺褶。阿霞婆是這麼說的吧?她總是說得很對。」

煤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下來,牠沒有靠近夜車,只是遠遠地蹲在騎樓的柱子後面,尾巴不安地拍打著地面。江映彤與安德烈也站在了許誠安身後半步的地方,江映彤對著賀宇輕輕點頭致意,顯然他們是舊識。

「今晚不是你的營業時間,許先生。」賀宇將提燈稍稍舉高,光芒照亮了許誠安的臉,也照亮了他眼下那片因為連續獻祭記憶而產生的、淡淡的青灰色。「我只是來提醒你。最近海上的風浪有點大。」

「風浪?」

「蛀書蟲。」賀宇吐出這三個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一大群。牠們聞到味道了。無人記得的東西,是牠們最喜歡的食物。被你用高溫記憶獻祭、飄散在遺忘之海上的那些碎屑,那些溫暖的光,在牠們看來就是最香的麵包屑。最近有幾本快要被啃穿的童話,書頁邊緣都出現了齒痕。你每補一次,就有更多的碎屑掉進海裡,牠們就會聚得更多。」

許誠安想起了書架上那些信物——破舊的小紅帽、缺了一角的星星。那些都是獻祭後留下的殘響。原來,那些被他以為已經徹底消失的回憶,並沒有真的消失,而是化作了海上的浮沫,正在被某種東西啃食。

「我……我沒有辦法。」許誠安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每一個孩子推開那扇門,我都不能拒絕。店規第二則……」

「我知道。」賀宇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所以我才要來。這是我的工作,在客人上門之前,先幫車掌檢查鐵軌。許先生,你最近獻祭的記憶,溫度太高了。你一直在用最滾燙的那幾塊去補別人的破洞,卻沒有給自己的鍋爐添過柴火。」他的目光越過許誠安,望向那扇尚未完全浮現的、木造店面的輪廓。「遺忘之海是公平的。你一直只往外掏,卻不處理自己心裡的那個破洞,海遲早會向你索取代價的。它會直接從你身上拿,而且,拿走的會是你最不想給的那一塊。」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地在許誠安心口最軟的地方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那裡放著那個壞掉的音樂盒。音樂盒裡,那段關於念念出生的回憶殺餘溫還在,卻已經開始像退潮一樣變得冰涼。

「……念念呢?」許誠安終於問出了那個從九點風鈴響起時,就一直哽在他喉嚨裡的名字。「許念。她的《不肯被抱抱的小公主》……她也在你的車上嗎?」

這是他最恐懼的問題。如果女兒在這輛車上,就意味著……

賀宇沉默了。他轉過身,用剪票鉗輕輕敲了敲車門的扶手,發出清脆的「喀嚓」聲。車廂裡那些淡淡的人影似乎被這個聲音驚動,齊齊地抬起頭,朝門口望了一眼,又很快地低下頭去。

「不在。」賀宇的回答讓許誠安幾乎要腿軟跪倒,但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重新懸到了半空。「許念小妹妹不在我的名單上。她的票,不歸我管。她的城堡還在,只是大門關起來了,不肯讓任何人進去抱她。這種客人,夜車是載不動的。」他從制服最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張薄薄的、邊緣已經泛黃的硬紙卡,遞給許誠安。「但是,她的預約單,已經被排進去了。而且,是用最急件的方式。海那邊,有東西在幫她推著門。」

許誠安接過那張紙卡。那是一張老式的公車票,票面上印著已經模糊的「台北市營」字樣,日期欄是空白的,起點寫著「忘川」,終點卻是一片被指甲反覆刮擦、幾乎要刮破的空白。票的背面,用稚嫩的鉛筆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爸爸不要忘記我。」

轟的一聲,許誠安心臟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比音樂盒的搖籃曲更兇猛、比任何一次獻祭都更劇烈的回憶殺,毫無預警地衝垮了他的堤防。他看見的不是什麼溫暖的片段,而是最後那個雨夜,醫院走廊刺白的燈,妻子冰冷的手,還有自己抱著發高燒的念念,卻因為一句無心的「爸爸很忙,妳先自己睡」而讓女兒在客廳沙發上睡著、再也沒有醒來的那個清晨。原來,念念的童話不是被疾病帶走的,是被他親手關上門的。

溫熱的液體再次從他眼角滑落,這一次,他沒有去擦。

賀宇看著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他呼吸平復。然後,他收回提燈,轉身準備登車。

「許先生,記得,」他在踏上車門台階前,回頭說,聲音被濃霧裹得有些模糊,「修復師不能修與自己有關的童話。但有時候,海浪會把與你有關的童話,直接沖到你的店門口。那個時候,店規第三則,就不再是保護你的牆,而是困住你的籠子了。你要小心,別讓蛀書蟲先一步啃穿了那扇門。」

喀嚓。

剪票鉗在空氣中剪了一下,發出一聲空響。夜車的門緩緩關上,沒有發動機的轟鳴,它只是再次如紙船般,無聲地向著濃霧深處滑去。霧,也隨著它的離開而迅速變淡、變薄,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吸了回去。

巷子重新恢復了九點台北的悶熱,只有地面殘留的一灘水漬,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細碎的星光。

而當許誠安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緊握著的那張泛黃車票,背面那行鉛筆字正在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更深、更用力的字跡,新寫上去的話,墨水還沒乾:

「今晚十二點,我會推開門。——念念」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間原本要在午夜才浮現的木造店面,竟提前發出了輕微的、像是木頭被蟲蛀空後不堪重負的「咔吱」聲。

許誠安猛地回頭。

只見店面那扇深褐色的木門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細細密密的、像是被無數細小牙齒啃咬過的齒痕。齒痕很新,木屑還新鮮地落在門前的台階上。

而門縫底下,正緩緩滲出一絲,與夜車提燈裡一模一樣的、微弱的燭光。

還有一聲,極輕、極委屈的,壓抑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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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啃食記憶的噬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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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沿著許誠安的下顎滑落,明明才剛入夜,九月的台北卻悶得像一口蓋上了鍋蓋的蒸籠。忘川巷裡的空氣卻是冷的,那種冷不是溫度計能量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張泛黃的車票。賀宇的夜車已經像被霧吞掉的紙船,無聲地滑進了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只剩下巷弄地面上一灘淺淺的水漬,還在執拗地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空。那些星星很細、很碎,像是有人把玻璃糖紙揉碎了灑在水面上,一眨一眨,卻沒有任何一顆屬於台北的光害天空。

車票背面的鉛筆字已經淡得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原子筆很用力、很用力寫上去的字,筆跡甚至劃破了薄薄的紙面,墨水還沒有完全乾,帶著一點潮濕的暈染——

「今晚十二點,我會推開門。——念念」

念念的字。

許誠安的指尖猛地顫了一下。那個「念」字的最後一捺,習慣性地會勾起一個小小的鉤子,是許念從小學一年級就改不掉的習慣。她說這樣比較可愛,像鉤子一樣可以把爸爸鉤住。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梗住了,發不出聲音。而就在他身後,那間本該在午夜十二點整才會如呼吸般浮現的木造店面,此刻竟違背了店規,提前在九點多的夜色裡發出了聲音。

「咔吱……咔……」

那不是木頭熱脹冷縮的聲音。那是被無數細小的牙齒,從內部一點一點啃噬、蛀空之後,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

許誠安猛地回頭。

鎢絲燈泡還沒有亮,櫥窗裡的繪本與壞掉的音樂盒都還隱在黑暗裡,但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卻已經清晰地浮現了。門板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細細密密的齒痕。那些齒痕很新,新到淡黃色的木屑還新鮮地、輕輕地落在門前的三階磨石子台階上,像一層薄薄的鋸末。每一個齒痕都只有米粒大小,卻密密麻麻地連成一個近乎完整的圓,像是某種貪婪的野獸,試圖用嘴把整扇門從世界上啃下來。

而從那被啃得坑坑疤疤的門縫底下,正緩緩滲出一絲微弱的、搖晃的燭光。那燭光的顏色,他剛剛才在賀宇的提燈裡看過——一種像是被水暈開的、溫暖卻沒有溫度的黃。

還有一聲啜泣。

極輕、極壓抑,像是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不敢讓大人聽見的、委屈到了極點的哭聲。哭聲穿過門縫,穿過那些新鮮的齒痕,輕輕地拂過許誠安的耳膜。

「是誰……」他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經快要碰到那冰冷的門把。店規第一則在腦中尖叫——午夜營業,日出打烊,時鐘倒著走時不得送客。現在還不是營業時間,門不該開,更不該有客人在裡面哭。

就在他的指尖離門把只剩下三公分的距離時,一道聲音從他身後,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別碰,許先生。」

那聲音低沉、斯文,帶著一種舊書店老闆特有的、被紙張與灰塵浸潤過的沙啞與優雅。「你現在打開它,裡面的東西會連你一起吃掉的。」

許誠安整個人僵住,猛地轉身。

不知何時,忘川巷那被都市更新遺忘的、長滿青苔的騎樓下,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亞麻西裝,顏色是那種放久了的米黃,領口繫著深褐色的領結,手裡提著一只老式的、牛皮磨得發亮的醫生包。他的頭髮梳得整齊,戴著一副細框的圓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溫和而專注,像是隨時準備傾聽你說話。他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好聞的舊紙張與樟腦丸混合的氣味,如果不是在這條詭異的巷子裡,他看起來就是大稻埕任何一間還堅持營業的舊書店老闆。

只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過於完美的微笑。

「初次見面,或者說,久仰大名。」男人微微鞠躬,姿態無可挑剔。「你可以叫我噬書先生。賀宇那個急性子,應該有跟你提過我吧?那些可愛的、勤勞的小傢伙們,就是我的孩子們。」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地指了指木門上的齒痕。

許誠安這才看清楚,在燭光與星光的交界處,門上的齒痕根本不是靜止的。有無數個比米粒還小、近乎透明的、小小的像是蠹魚一般的蟲子,正密密麻麻地附著在木頭上,用它們細小的口器,發出極其輕微、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喀吱喀吱」聲,啃噬著木門。牠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體內隱約透出一點點微光,那些光,是記憶碎屑的顏色。

蛀書蟲。遺忘生態系裡,專門啃食無人記得之物的清道夫。

「牠們很餓。」噬書先生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說,他蹲下身,輕輕打開了手中的醫生包。許誠安心臟緊縮——那包裡根本沒有藥品,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本又一本被啃得只剩下封皮與零星幾頁的童話繪本。每一本,都散發著淡淡的、像是被雨水泡爛又曬乾的、絕望的氣味。「最近遺忘之海的潮汐不太平靜,你獻祭了太多、太溫暖的記憶,許先生。那些記憶的碎屑飄散在海上,像是最甜美的麵包屑,把方圓幾百海里的孩子們都吸引過來了。牠們只是想吃飽,有什麼錯呢?」

他抬起頭,鏡片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所以,我來幫你。幫你,也幫那些可憐的孩子。」

許誠安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張車票,紙張在他掌心被汗水濡濕。「你想做什麼?」

「交易。」噬書先生站起身,重新將醫生包扣好,聲音依舊輕柔,像是在推銷一本絕版好書。「我知道你的困境,許先生。等價交換,多麼殘酷又多麼美麗的規則。你想修補孩子們破掉的童話,就必須用自己最珍貴的記憶作為活字,去填補那些破洞。阿霞婆的音樂盒、安德烈的星星、你妻子為你煮的那碗永遠記不起味道的熱湯……你還剩下多少可以燒的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你的體溫越來越低了,對吧?你的影子越來越淡了,對吧?照這樣下去,不等你等到十二點,你就會先變成櫥窗裡的下一具人偶。為了別人的孩子,把自己對女兒最後的記憶都交出去……值得嗎?」

這句話,像一根精準的、淬了毒的針,刺進了許誠安這些日子以來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他想起了安德烈幫他穩定城堡結構時說的話——「你已經沒有多少溫暖可以獻祭了」。他想起了自己每一次共感潛入後,醒來時那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寒冷的空洞感。他想起了昨天半夜,他試圖回想妻子林微笑起來的樣子,卻發現她的酒窩在哪一邊,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那種恐慌,比任何蛀書蟲的啃噬都更讓他恐懼。

噬書先生看到了他眼中的動搖,笑容更深了。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本薄薄的、看起來還很新的繪本。封面上,用稚嫩的蠟筆寫著《小星星不想說再見》。

「比如這個孩子。」他輕輕翻開繪本,許誠安看見,繪本中間最關鍵的那幾頁,被硬生生地撕掉了,只剩下毛糙的紙邊。「她的爸爸上個月在工地意外過世了。她記得爸爸所有的事,卻唯獨記不起爸爸最後對她笑的樣子。那個笑容,就是她童話裡破掉的洞。每當她想起那個空白,她就會痛到無法呼吸。所以,她的媽媽拜託我……」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虛偽的溫柔。

「與其讓你用自己女兒的記憶去笨拙地修補,讓兩個孩子都痛苦,不如讓我來。讓我的孩子們,把那幾頁痛苦的章節,直接、乾淨地吃掉。沒有了那幾頁,她就不會再痛了。她會忘記爸爸的笑容,也會忘記爸爸離開的悲傷,她會變回一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孩子。這難道不是更仁慈嗎?遺忘,才是最溫柔的救贖。」

他將那本破爛的繪本遞向許誠安,語氣充滿了誘惑。「你不需要再失去任何東西。孩子也不需要再哭泣。只要你點頭,今晚,包括你女兒的那一扇門,我都可以幫你把那些會讓人痛徹心扉的破洞,全部吃得乾乾淨淨。你可以留住所有關於念念的記憶,暖暖的,不會再冷了。」

不用再失去記憶。

可以留住念念。

這八個字,對現在的許誠安而言,比任何魔法都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冰冷的指尖幾乎要碰到那本繪本的封面。只要一點頭,他就不用在「拯救別人的孩子」與「記得自己的女兒」之間,做出那個凌遲般的選擇了。

空氣中那股舊紙張的霉味,似乎變得更甜膩了。門上的蛀書蟲啃噬得更加起勁,燭光搖晃得更厲害,門縫裡的啜泣聲,也像是被什麼安撫了一般,漸漸變小了。

就在這時——

「不可以!」

一聲清脆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大叫,劃破了巷弄裡甜膩的寂靜。

巷口那間永遠亮著日光燈的便利商店方向,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奮力地朝這裡跑來。是陳予希。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國小制服,書包帶子一邊滑落在手臂上,跑得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手裡還緊緊抱著安德烈之前留下的那張城堡素描。

她衝到許誠安身前,像一隻護崽的小獸一樣張開雙手,擋在那本繪本與許誠安之間,仰頭瞪著噬書先生,眼裡全是淚水,卻一點也不退縮。

「你是騙人的!」陳予希大聲喊道,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江老師說過,童話破掉的地方,就算會痛,也不可以直接撕掉!」

噬書先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推了推眼鏡,依舊溫和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小妹妹,大人的世界很複雜……」

「我不是小妹妹!」陳予希打斷他,她轉過頭,看向許誠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許叔叔,你不要聽他的!我的《小紅帽》之前也破了一個大洞,是外婆不見的那一段。我痛到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直哭。可是……可是如果那一段直接被吃掉,我就再也不會記得外婆給我織紅帽子的樣子了!也不會記得她為什麼會不見……」

她把懷裡的素描抱得更緊,那是安德烈畫的、屬於許念的城堡。「安德烈哥哥說,童話會痛,是因為它在長大。如果把痛的地方吃掉,童話就不會破了,可是……可是它也不會再長大了!那個小女孩如果忘記了爸爸的笑容,她以後就再也學不會怎麼笑著跟別人說再見了!她會變成一個……一個空空的人!」

陳予希的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地澆在了許誠安發燙的、幾乎要被誘惑吞噬的腦海裡。

空空的人。

他猛地想起了櫥窗裡的那些前任們。那些因為忘卻一切而化為人偶的修復師們,他們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快樂,只有一片絕對的、平滑的空洞。被啃食的童話雖然不痛了,卻也永遠失去了它最珍貴的東西——那份因為痛過、所以才懂得去愛、去告別、去成長的力量。

那不是救贖,那是另一種更徹底的謀殺。

許誠安抬起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收了回來。他後退了一步,將陳予希護在了身後。他的體溫依舊冰冷,他的影子依舊淡薄,但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清明而堅硬,像是當機的程式終於重新連上了線。

「她說得對。」許誠安看著噬書先生,一字一句地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記得是會痛,但那是她自己的痛,是她童話的一部分。沒有人有資格,替她決定該忘記什麼。」

「更何況,」他看了一眼門上那些依舊在啃噬的蛀書蟲,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你的孩子們,吃的可不只是痛苦。牠們連同那些痛苦裡包裹著的愛,一起吃掉了。」

噬書先生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他那張斯文的臉,在鎢絲燈泡還未亮起的陰影裡,隱約透出一種由無數細小蟲豸聚合而成的、蠕動的質感。他的聲音也不再低沉誘惑,而是變得尖銳而黏膩,像是無數蟲子同時在摩擦翅膀。

「冥頑不靈。」他冷笑一聲,重新提起了他的醫生包。「你以為你在保護他們?你在讓他們反覆地品嚐失去的滋味。等著吧,許誠安,等你的記憶徹底見底,等你的女兒推開門發現你已經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你會後悔今天沒有跟我交易的。」

他不再多說,轉身便朝著巷弄更深處的濃霧走去。隨著他的離開,那些附著在門上的蛀書蟲竟也如潮水般退去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圈觸目驚心的、更深的齒痕。空氣中甜膩的霉味,漸漸被夜來香與機車廢氣的味道所取代。

然而,他並沒有完全消失。在即將沒入濃霧的前一秒,他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扇被啃噬的木門。

「對了,免費贈送你一個忠告。」噬書先生的聲音遠遠地飄來。「有些門,一旦被蛀空了,就算你不想開,它也會自己從裡面打開的。特別是……從裡面傳來哭聲的門。」

他的身影徹底融入了黑暗。

許誠安還來不及鬆一口氣,被他護在身後的陳予希,卻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許叔叔……你的手!」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剛剛差點碰到那本繪本的右手,指尖竟變得比剛才更加透明了,甚至可以隱約透過皮膚,看見底下磨石子地板的紋路。一股比之前更深的寒意,從指尖一路竄上了心口。

而與此同時,他身後那扇被啃噬的木門,門縫底下滲出的燭光,猛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門內那壓抑了許久的啜泣聲,終於不再壓抑,變成了一聲清晰的、帶著哭腔的、讓許誠安心臟驟然停止跳動的呼喚。

那是許念的聲音。

「爸爸……是你嗎?你為什麼……不開門……我好冷……」

門把手,在沒有人觸碰的情況下,輕輕地、咔嚓一聲,自己轉動了起來。

而巷口便利商店那台老舊的收音機,不知為何,突然滋滋作響,自動播放起了一首許久未曾聽過的、壞掉音樂盒裡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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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霧女士的溫柔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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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手自己轉動的咔嚓聲,在死寂的忘川巷裡顯得又輕又重。

那不是風吹的晃動,而是非常緩慢、非常遲疑的,一格一格往下壓的聲音。喀、喀嚓——黃銅色的圓形門把上,原本被蛀書蟲啃出的細小齒痕裡,此刻正滲出微弱的燭光,隨著門後的啜泣而一明一滅。

而巷口那台從來只會播報氣象與交通路況的老舊收音機,此刻卻滋滋作響,自動轉著頻道,硬是從雜訊裡擠出了一首曲子。那是一首壞掉的音樂盒才會有的搖籃曲,齒輪卡頓,音準飄忽,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生鏽的星星墜落在水面上。

「爸爸……是你嗎?你為什麼……不開門……我好冷……」

許念的聲音隔著那扇被啃得坑坑疤疤的木門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顫抖,彷彿在冰水裡泡了很久。

許誠安的右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透明得近乎消失。他能清楚看見自己皮膚底下,磨石子地板那灰白相間的紋理,像水墨一樣在他的血肉裡暈開。一股比寒冬清晨的騎樓更刺骨的冷意,從指尖一路竄進心口,讓他連呼吸都結了霜。他下意識地想往前一步,去握住那個門把,卻被身後的陳予希死死拽住了衣襬。

「許叔叔!不能開!」陳予希的聲音都變調了,她整個人擋在許誠安與門之間,臉色發白,卻倔強地張開雙手。「安德烈叔叔說過,時鐘倒著走的時候不能送客也不能開門!而且……而且那個聲音不對勁!」

許誠安的喉結滚动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那個哭聲太像了,像到他幾乎要忘記這間店的店規第三則——修復師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他的女兒,他的許念,她的《不肯被抱抱的小公主》就在門後,只要他轉開這扇門,就能結束這一切。代價是什麼?他還有多少記憶可以獻祭?他已經快記不起妻子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了。

就在他理智即將被那聲爸爸徹底沖垮的前一秒,巷子裡的霧起了變化。

不是彌漫,而是凝聚。

忘川巷的雨明明已經停了,地面卻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空,濕漉漉的石板縫裡滲出奶白色的薄霧。那些霧氣沒有散去,反而像是有意識般,朝著那盞唯一的鎢絲燈泡聚攏,在燈光下緩緩旋轉、收攏,最後勾勒出一個女人的形狀。

她出現得無聲無息。

一襲剪裁俐落的灰藍色旗袍,布料卻像是永遠帶著潮氣,裙襬處暈染開深深淺淺的水漬。她的長髮挽起,露出蒼白而優雅的頸項,臉上沒有濃妝,只有一種被長時間雨水浸泡後的哀傷。她的眼睛是霧灰色的,溫柔,卻空洞得看不見底。她赤著腳,腳尖離地約半吋,每走一步,腳下的星空水漬便會輕輕盪開一圈漣漪,帶著淡淡的、像是醫院消毒水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氣味。

「請不要對孩子這麼大聲,她會害怕的。」霧女士開口了,聲音輕得像在耳邊呵氣,卻讓那首斷續的搖籃曲都安靜了些許。「哭聲會引來更多飢餓的東西,對她不好。」

陳予希立刻繃緊了身體,像小動物豎起毛髮。「妳是誰?妳跟那個吃書的先生是一夥的嗎?」

霧女士淡淡地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只有無盡的疲憊。「噬書先生是貪吃的孩子,什麼都想吞進肚子裡。我不是。我只是……一個記不得該怎麼離開的母親。」她將目光轉向許誠安,霧灰色的眼眸裡映出他那隻半透明的手。「許先生,你的手很冷吧?每一次獻祭,都會更冷一點,對不對?所以,我是來幫你的。」

許誠安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門把上移開,望向這個不速之客。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比噬書先生更危險。噬書先生的惡意是外放的、啃噬的,而她的悲傷是內斂的、浸泡式的,會讓人不知不覺陷進去。

「這裡今晚不營業。」他聲音沙啞地說,試圖用店規當作盾牌。「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

「我知道。」霧女士微微頷首,她抬起手,虛虛地朝著巷口的方向一指。巷口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霧氣中變得模糊,那個永遠記不起有人走進巷子的店員,正低頭打著瞌睡。「所以我不是為自己而來。我是受託而來。委託人是一位母親,她的女兒今晚本該是客人,但她拜託我先來問問你——能不能,不要修復她的女兒?」

陳予希愣住了,脫口而出:「為什麼?哪有媽媽不希望自己的童話被修好?」

霧女士沒有回答陳予希,而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隨著她的嘆息,店內那面原本映著許誠安與陳予希的玻璃櫥窗,竟緩緩起霧,霧氣在玻璃上自動凝結成一幅畫面。

那是一個綁著馬尾、穿著國小制服的小女孩,約莫八、九歲,坐在兒童醫院安寧病房的病床邊。病床上躺著一個面容枯槁的男人,應該是她的父親。女孩手裡捧著一本手作的繪本,封面上用蠟筆寫著《太陽爸爸》。可是繪本的中間被撕掉了一大塊,只剩下邊緣焦黃的紙張。女孩努力地想著,眉頭緊緊皺起,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的童話,叫做《太陽爸爸》。」霧女士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像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在她的記憶裡,爸爸的笑容像太陽一樣溫暖,會把她舉高高,會用鬍渣扎她的臉。可是爸爸生病走了以後,那個笑容就從繪本裡消失了。她每天晚上都會哭著說,媽媽,我忘記爸爸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了,我是不是不愛爸爸了?」

陳予希的眼眶一下就紅了。「那不是更應該幫她找回來嗎?」

「找回來,然後呢?」霧女士轉頭看向陳予希,語氣依舊溫柔,卻像一把鈍刀。「讓她再一次清楚地記得,那個太陽有多溫暖,然後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那個太陽永遠不會再亮起來了?讓她在每一個想起爸爸的夜晚,都重新經歷一次失去的痛苦?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治癒嗎,許先生?」

許誠安的心臟猛地一縮。霧女士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灼熱的執念上。

他想起了自己。每一次回憶殺來襲時,那些短暫回流的溫暖——妻子在廚房哼歌的背影、女兒學會叫爸爸時含糊的發音——在短暫的甜蜜之後,留下的都是更深、更空的黑洞。記得,確實是痛苦的。

「那位母親很愛她的女兒。」霧女士繼續說道,霧氣凝成的畫面裡,那位母親正抱著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眼裡滿是心疼與無能為力。「她來找我,她說,霧女士,請妳幫幫我,讓我的女兒徹底忘記吧。把那本《太陽爸爸》剩下的部分也一起帶走吧,讓她變成一本空白的書,這樣她就不會再因為想不起來而自責,不會再因為記起來而心痛。她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快快樂樂地長大。這難道不是一種更仁慈的救贖嗎?」

她的邏輯溫柔而完整,甚至帶著一種母性的光輝,讓人無法反駁。陳予希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找不到話來回應,只能無助地看向許誠安。

許誠安沉默了很久。店內的鎢絲燈泡滋滋作響,時鐘的秒針依舊在倒著走,喀嚓、喀嚓,每一聲都像是倒數。門後的哭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若有似無的啜泣,像一根線牽著他的心。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加乾澀。

「我需要……進去看看。」

霧女士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答案,只是靜靜地讓開了半步。「請便。但請記住,你所看見的,或許不是你想修復的東西。」

許誠安沒有再猶豫。他對陳予希低聲說了一句「幫我看著門」,便伸出手,輕輕觸碰了那片凝結在櫥窗上的霧氣。

冰涼的觸感瞬間蔓延全身。下一秒,他的意識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拉扯,天旋地轉間,他墜入了那個名為《太陽爸爸》的記憶劇場。

這裡沒有城堡,也沒有星空。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濛濛的午後操場。塑膠地墊因為日曬而發燙,空氣中有著淡淡的汗味與粉筆灰的味道。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操場中央,正對著一本破爛的繪本發呆。

那是那個小女孩。在這個劇場裡,她比現實中看起來更小,更無助。整座操場只有她一個人,所有的溜滑梯、鞦韆都被灰色的薄膜覆蓋,像是被遺忘的遊樂器材。天空中的太陽,是一個巨大的、沒有五官的黃色圓盤,光線慘白,一點也不溫暖。

「妳的太陽呢?」許誠安走過去,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冰冷。這是共感潛入,他不能直接干預,只能引導。

小女孩抬起頭,淚痕在她沾滿灰塵的臉上沖出兩道白印。「太陽爸爸……不見了。」她翻開繪本,許誠安看見,繪本的每一頁,原本應該畫著父親笑容的地方,都只剩下一個空白的、被反覆塗改後留下的破洞。紙張的纖維都起了毛邊,可見她有多努力地想用記憶去填補那個洞。「我記不起來了……爸爸最後對我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只記得媽媽一直哭,醫生叔叔把床簾拉起來……我是不是很壞?我把爸爸的笑容弄丟了……」

許誠安的心被狠狠揪住。這種自責,他太熟悉了。遺忘帶來的虧欠感,有時比記得的痛苦更折磨人。

他跟著女孩的視線,看向那個慘白的太陽。在太陽的底下,有一行用鉛筆寫得很輕、幾乎要被擦掉的字。那是這個童話裡,唯一沒有被完全遺忘的文字。

他湊近一看,上面寫著:「對不起,爸爸不能陪妳去畢業典禮了。」

一瞬間,許誠安明白了。

女孩遺忘的,根本不是笑容。

那個笑容太溫暖了,溫暖到足以成為支撐,讓她去承受更殘酷的真相——父親在臨終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想對她說的那句道歉。那句道歉,代表著永遠的缺席,代表著約定無法兌現的悲傷。她的潛意識為了保護她,所以選擇性地讓她遺忘了那個笑容,因為只要忘記了笑容,就可以假裝那句道歉也不存在,就可以假裝父親只是暫時離開,而不是永遠離開。

她不是弄丟了笑容,她是把最痛的那一頁,連同笑容一起,撕掉了。

巨大的回憶殺毫無預警地擊中了許誠安。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許念。在那個同樣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裡,妻子握著他的手,虛弱地說:「誠安,對不起,不能陪你一起看著念念長大了。」而他當時,只顧著悲傷與恐慌,竟沒有好好地回應那句道歉,沒有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

原來,遺忘有時候不是失去,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記得——記得那份痛,所以不敢記得那份愛。

許誠安從記憶劇場中猛然抽離,回到冰冷的忘川巷修復所時,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時也開始變得透明起來。這一次的共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消耗他的溫度。

霧女士靜靜地看著他,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與悲憫。「你看見了,對吧?」

許誠安用那隻半透明的手,撐著櫥窗,才勉強站穩。他看著霧女士,一字一句地說:「妳錯了。徹底忘記,不會讓她快樂。只會讓她變成一個空殼。她會忘記怎麼去愛,也會忘記怎麼去告別。她的《太陽爸爸》需要的不是被清空,而是被完成。」

「完成那句道歉?讓她再痛一次?」霧女士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以為記得就是勇敢嗎?有時候,遺忘才是活下去的勇氣。我就是因為記得太清楚,記得孩子在我懷裡一點一點變冷的感覺,所以才化成了這片散不去的霧。如果我能忘記,我就不會被困在這裡了。」

這是她第一次袒露自己的來歷。陳予希聽得呆住了,看著霧女士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同情。

「可是,」許誠安搖了搖頭,目光卻異常堅定。他想起了江映彤說過的話——傾聽本身就是治療。「治癒不是讓她不再哭泣,而是讓她明白,哭泣是因為深深愛過。那個笑容和那句對不起,本來就是一體的。沒有那個笑容的溫度,她永遠無法理解那句對不起背後的愛。與其讓她忘記,不如讓我……把那份溫暖還給她。」

他做出了決定。他要進行修復。不是反向操作讓她遺忘,而是要用自己的記憶,去補上那個被撕掉的、關於告別的破洞。

霧女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至極,有失望,有不解,最後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她的身形開始變淡,像晨霧被陽光照射,逐漸透明。

「你和我,都是一樣固執的人。」她的聲音隨著身形一起飄散。「既然如此,就讓那個孩子自己選擇吧。等價交換的代價,這一次,就由我來支付吧……算是,給那位母親最後的溫柔謊言,一點補償。」

話音未落,一縷冰涼而帶著淡淡花香的霧氣,主動纏上了許誠安那隻最透明的手。霧氣化開,一段不屬於他的、卻異常溫暖的記憶碎片湧入了他的腦海——一個母親抱著嬰兒,在午後陽光下輕輕搖晃,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那是霧女士最後的、關於自己孩子的記憶。她將它作為活字,獻祭了出去。

許誠安還來不及阻止,霧氣便已消散。櫥窗上的畫面恢復了平靜,那本《太陽爸爸》的破洞,被一縷微光溫柔地填補起來。操場上的慘白太陽,重新擁有了溫暖的笑臉,而那句「對不起」的旁邊,多了一行用溫暖筆跡寫上的回應:「沒關係,爸爸,我會帶著你的笑容畢業的。」

修復完成了。沒有使用許誠安的記憶,卻完成了一次最溫柔的等價交換。

然而,就在許誠安以為一切都已結束,踉蹌著想去觸碰那扇屬於許念的木門時,整個修復所的燈光,猛地劇烈閃爍了起來。

一直靜止不動的、店內櫥窗裡的那些人偶——那些據說是歷代修復師所化的、穿著各個年代服飾的前任們——在這一刻,齊刷刷地轉動了眼珠。

所有空洞的、玻璃質感的眼珠,都直勾勾地、整齊劃一地望向了許誠安身後的那扇木門。

而那扇門的門縫底下,滲出的不再是燭光。

是一縷縷,不斷往外溢出的、冰冷的、灰白色的濃霧。

門內,許念的哭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甜美、卻又極其空洞的,屬於櫥窗人偶的微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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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櫥窗裡的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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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灰白色的濃霧,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正從那扇緊閉的木門底下,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沒有溫度,沒有氣味,卻讓整個修復所的空氣瞬間下降了好幾度。鎢絲燈泡滋滋作響,光線明滅不定,牆上那座一直靜止的掛鐘,秒針竟開始極其緩慢地、逆向顫動了一下。

許誠安僵在原地,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

他沒有回頭,卻能清楚地感覺到身後那整排櫥窗裡,數十道視線正牢牢地釘在自己的背上。那不是錯覺。那些穿著日式學生服、旗袍、舊西裝,甚至是褪色繡花童裝的人偶,原本空洞無神的玻璃眼珠,此刻全都轉向了同一個方向——他身後那扇屬於許念的木門。

而那扇門內,那個甜美卻空洞的微笑聲,像是被風吹動的風鈴,輕輕地、反覆地響著。

「呵……呵呵……」

不是許念的哭聲。許念的哭聲是帶著鼻音的、委屈的、會讓他心臟被揪緊的嗚咽。而這個聲音,是完美的、沒有起伏的、像從錄音帶裡複製出來的笑。

陳予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許、許先生……他們……他們在看什麼?」

陳予希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櫃檯邊,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本剛剛被修復好的《太陽爸爸》繪本。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瞪得很大,視線在那些轉動眼珠的人偶和溢出濃霧的木門之間來回游移。

許誠安終於緩緩地轉過身。

櫥窗裡,最靠近門邊的那具人偶,動了。

那是一具男性人偶,穿著漿洗得發白、領口已經磨損的藏青色立領制服,是日治時期公學校教師的樣式。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在鬢角處露出了底下灰白的填充棉絮。他的臉是陶瓷做的,細膩卻冰冷,嘴角被工匠刻意塑造成一個溫和的、永遠不會改變的弧度。但現在,那個弧度正在……擴大。

喀。

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關節生鏽被強行扭動的聲響。

人偶的眼珠轉動了回來,不再看向木門,而是直直地對上了許誠安的眼睛。

那一瞬間,許誠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凍結了。那雙玻璃眼珠深處,沒有任何光澤,只有無盡的、被反覆閱讀後留下的空白。

「又來了一個啊。」

人偶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嘴巴發出來的,而是像直接在潮濕的空氣裡震動,帶著濃濃的灰塵味與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他的嘴唇沒有動,那個溫和的微笑依然僵在臉上,只有喉嚨深處傳來木頭摩擦般的嘶啞。

陳予希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往許誠安身後躲。

「你是……」許誠安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認得這張臉。在他剛接手這間店的第一個午夜,江映彤曾指著櫥窗最深處告訴他,別去數那些人偶有幾具,也別去看他們的臉。因為每一具,都是曾經坐在他現在這個位置上的修復師。

「我叫什麼?」人偶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得讓人頭皮發麻,陶瓷的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我忘了。我只記得,他們最後都叫我……櫥窗先生。」

他抬起手,緩緩地、費力地將自己的手掌貼在了櫥窗的玻璃上。

許誠安看見了。那隻手,在鎢絲燈泡昏黃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光,可以直接穿透他的指尖,在櫃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卻不完整的影子。沒有血色,沒有紋路,像是一塊被水洗到褪色的薄紗。

「你看見了嗎?」櫥窗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空洞的溫柔。「這就是代價。」

他將手掌翻了過來,手心向上。空無一物,卻又彷彿捧著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

「我曾經是台北建成尋常小學校的算術老師。」他的語調變得緩慢,像是在從極深的、被水浸泡過的記憶之海裡打撈字句。「我的學生們叫我山田老師,或是……陳老師。我忘了是哪一個名字才是真的。大正十五年,有個孩子畫了一本《月亮糖果屋》,他的糖果屋塌了,因為他忘了母親的味道。我幫他補上了。我用的是……我第一次帶著未婚妻去大稻埕看燈會的記憶。」

他的聲音開始出現雜訊,像是壞掉的留聲機。

「然後是第二個孩子,第三個……每補上一頁,我就感覺身體變輕一點。起初只是指尖發涼,後來是整隻手,再後來……我發現我在冬天不再需要穿外套了。因為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櫥窗先生將那隻半透明的手,輕輕地貼上了自己的胸口。

「最後一個孩子,他的童話是《永不沉沒的星星船》。他的星星船沉了,因為他父親在基隆港出海後就再也沒回來。我想幫他把星星重新掛回天上。可我翻遍了自己所有的書架,發現……已經沒有活字可以獻祭了。」

他的玻璃眼珠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極其人性化的、濃得化不開的困惑與痛苦。

「我只剩下最後一段記憶了。是我母親在我五歲那年,一邊為我縫補制服,一邊哼的那首搖籃曲。我記得她的手很溫暖,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很好聽……可我把它獻祭出去了。」

「然後呢?」陳予希忍不住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然後,我就忘了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櫥窗先生笑了,那個笑容在陶瓷臉上顯得無比詭異。「我忘了我是老師,忘了我的學生,忘了我的未婚妻,忘了我的母親。我忘了我曾經活過。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就已經站在這裡了。變成了櫥窗裡的一件展示品。每天看著像你一樣的新人走進來,坐在那張椅子上,一頁一頁地撕掉自己。」

他將視線重新聚焦在許誠安身上,那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一種近乎憐憫的、殘酷的清醒。

「你已經開始了,對吧?許誠安。」

許誠安渾身一震。他從未告訴過這個人偶自己的名字。

「你的體溫,正在離開你。你的存在,正在變薄。你以為你獻祭的只是記憶嗎?不,你獻祭的是『你曾經存在過的證明』。」櫥窗先生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像是指甲刮過黑板。「每一縷記憶絲線被抽走,你的靈魂就多一個破洞。風會從那些破洞裡灌進來,把你慢慢吹散。到最後,你連站在陽光下都不會有影子。沒有人會記得你,就像沒有人記得我們一樣。」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修復所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許誠安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垂在身側。在櫃檯鎢絲燈泡的光暈下,他看見自己的指尖——那雙因為長期翻閱舊書而指腹粗糙的手——最前端的一小截,竟然呈現出和櫥窗先生一模一樣的、半透明的質感。

光,穿透了他的指甲與血肉。

他猛地將手藏到身後,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狂跳不止。不是錯覺。他的指尖,沒有溫度了。他用另一隻手的指腹去觸碰,卻只摸到一片滑膩的、如同觸摸玻璃般的冰冷。

「許先生?」陳予希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她走上前,想去拉他的袖子,卻在碰到他手腕的瞬間,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你的手……好冰。」她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慌,「而且……你的聲音,剛剛有一瞬間,好像變得很遠。像是在……在很深的井底跟我說話一樣。」

許誠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一路蔓延到頭頂。他想起最近這段時間,江映彤在電話裡總會重複問他同一句話:「誠安,你剛剛說什麼?我這邊訊號不好,聽不太清楚。」他想起便利商店的阿霞婆那天看著他,皺著眉說:「少年仔,你是不是最近沒睡好?阿婆怎麼感覺快要看不清你的臉了?」

他以為那只是疲憊。是連續的共感潛入讓他精神耗弱。

原來不是。

是遺忘之海,正在從他的身體裡,慢慢地將他抹去。

櫥窗先生看著他臉上血色盡失的表情,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般的笑。

「很公平,不是嗎?你用自己的溫暖去填補孩子的破洞,孩子們帶著溫暖離開,而你……變得越來越冷,最後成為最完美的容器。什麼都沒有,才能容納所有人的悲傷。」他緩緩地將手從玻璃上拿開,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霧氣凝結又迅速消散的手印。「我們都以為自己是修復師,其實我們只是……遺忘之海挑選出來的、最耐用的祭品。」

「不是的!」陳予希突然大聲喊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才不是祭品!許先生他救了好多好多人!小星星,還有那個《太陽爸爸》的小妹妹!她們都笑了!她們記得爸爸的笑了!這怎麼會是沒有意義的!」

櫥窗先生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雙玻璃眼珠緩緩轉向陳予希。

「小妹妹,妳還不懂。」他的聲音變得無比輕柔,卻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不寒而慄。「記得,有時候比遺忘更殘忍。那個想起父親道歉的孩子,她以後每一次畢業、每一次領獎,父親的位置都是空的。她會帶著那份『沒關係』的溫柔,一輩子活在『對不起』的空洞裡。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拯救嗎?讓她一輩子都學不會遺忘?」

「那也比什麼都沒有好!」陳予希哭著反駁,「什麼都不記得,才是最可怕的!變成像你這樣,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站在櫥窗裡當一個假人,才是最可怕的!」

這句話,像一把最鈍的刀,狠狠地捅進了櫥窗先生的胸口。

他臉上那個永恆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道細細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裂紋,從他的嘴角迅速蔓延到眼角。

「假人……」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的優雅與空洞徹底崩解,只剩下無盡的、被遺忘的怨恨與空虛。「對,我們就是假人!是被用完即丟的假人!所以我才要提醒他!許誠安,你還剩下多少?你還能獻祭什麼?讓我猜猜……是那個穿著黃色雨衣,在雨中等著你去接她,卻再也等不到的……小女孩嗎?」

許念的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許誠安腦中所有的防線。

木門內的灰霧,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猛地翻滾、沸騰起來。那個空洞的微笑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指甲用力抓撓木門內側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刺耳聲響。

唰——唰——唰——

櫥窗裡,其他所有的人偶,在這一刻,彷彿被這股怨恨所共鳴。他們的頭顱以一種極其僵硬、極其緩慢的速度,全部轉向了許誠安。數十張微笑的陶瓷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構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詭異至極的畫面。

許誠安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地撞上了那張修復用的舊木桌。桌上的空白繪本被震得掉落在地,攤開來,露出了裡面一片純粹的、等待被書寫的白。

他的指尖,透明的範圍又擴大了一點點。冰冷的感覺,已經蔓延到了第一個指節。

就在這片令人絕望的寂靜與對峙中——

咚。

一聲沉悶的、像是心跳,卻又比心跳更加古老的鐘聲,在修復所內響起。

不是掛鐘的聲音。那座掛鐘的指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倒著旋轉。

是從更深處,從時間的盡頭傳來的鐘聲。

櫥窗先生臉上的裂紋瞬間停止蔓延,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召喚,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慌亂地想將自己重新變回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偶。

「不……時間到了……他來了……」他驚恐地低語,玻璃眼珠裡充滿了絕望,「倒著走的時候……不能送客……不能……」

修復所那扇從未在午夜被主動打開過的木門,門把手,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緩緩地、吱呀一聲,向下轉動了。

門外,不再是那條映著星空的忘川巷。

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正在下著傾盆大雨的、無限迴圈的黑暗巷弄。雨聲震耳欲聾,巷弄深處,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穿著舊式長袍、佝僂著背的老人身影,正一步一步,逆著雨勢,緩緩走來。

他的每一步,都讓倒著走的時鐘,發出一聲沉重的倒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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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倒著走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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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直接擰進了每個人的胸口。那扇從許誠安接手以來,從未在營業時間內被外力推開的檜木門,正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向內裂開一道縫隙。門縫後並非熟悉的、鋪著洗石子與青苔的忘川巷,也不是大稻埕夜色中偶爾閃過的機車燈光,而是一片被無邊大雨吞沒的黑暗。雨點砸在看不見的屋瓦上,發出密集如鼓點的聲響,潮濕的土味與發霉的木頭氣味一同湧了進來。鎢絲燈泡在門縫灌進來的風中劇烈搖晃,光暈被雨氣切得支離破碎,櫥窗裡那些褪色的繪本封面在晃動中明明滅滅,像一雙雙終於等到審判的眼睛。

櫥窗先生原本龜裂的臉孔在聽見那聲倒轉的鐘聲後,瞬間失去了所有屬於人偶的僵硬偽裝。他的玻璃眼珠劇烈顫抖,嘴角那道用顏料勉強維持的微笑徹底垮了下來,露出底下空洞的木質結構。他踉蹌後退,試圖將自己塞回靠牆的櫥窗底座,細瘦的手臂緊緊抱住膝蓋,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嗚咽。「不要看……不要在倒著走的時候看他……」他死死盯著門縫,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他來了,他一定會來算帳的……我們這些沒有遵守時間的,都會被帶走……」他的身體越縮越小,表面的漆料如雪片般剝落,露出裡頭早已半透明的骨架。

許誠安站在舊木桌前,感覺那股冰冷已經不只是停留在指尖。透明的範圍從指甲悄悄爬上第一個指節,像被薄薄的寒霜覆蓋,連指紋的紋路都變得模糊。他下意識想握拳,卻發現觸感變得遲鈍,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觸摸世界。牆上那座從他第一天進駐就沒正常過的掛鐘,此刻正發瘋似地倒轉,秒針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逆行,每一次跳動都敲在他的太陽穴上,咚、咚、咚,沉悶得像心臟被迫往回跳動。時間在這間店裡從來不是線性的,但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所謂的靜止,是需要被尊重的儀式。

「予希,退到我身後。」許誠安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陳予希卻沒有退,她雖然臉色發白,卻還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角,那雙總是相信大人不會說謊的眼睛,此刻直直望向門外的雨夜。雨越來越大,巷弄深處,一個撐著黑色大傘、穿著洗到發白的舊式長袍的老人,正一步一步逆著雨勢走來。他的背駝得很厲害,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木屐踩在積水上的聲音卻清晰得異常,每一次落步,都與牆上倒轉的鐘聲完美重疊。他的傘面沒有任何花紋,只有雨水順著傘骨不斷滑落,像一條條細細的銀線。

老人終於走到門前,卻沒有立刻進來。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異常平靜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近乎刻板的專注,像是捷運站裡永遠準點的站務員。他的眼睛是混濁的灰色,倒映著店內搖晃的燈光與門外無盡的雨。「許誠安。」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的雨聲與鐘聲,「你還記得,上一次你在時鐘倒著走的時候,想做什麼嗎?」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卻讓許誠安整個人僵在原地。陳予希茫然地抬頭看向許誠安,卻發現他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冷汗。

記憶像被雨水浸濕的紙頁,緩緩暈開。那是三個月前的一個午夜,客人是一個抱著破舊星星繪本的小男孩,繪本裡的《星星王子》因為父母離婚時的爭吵而碎成了兩半。共感潛入的過程比想像中痛苦太多,男孩的記憶劇場是一座不斷崩塌的紙房子,每一次修補,都會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與父親摔門的巨響。許誠安在劇場裡待得太久,現實中的身體開始發冷,他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溫度正在被抽離。心急之下,他做了一件修復師絕對不該做的事——他在搖籃曲還沒唱完、故事還沒走到該停的段落時,強行掙脫了共感,衝向那扇檜木門,想提早把孩子送出去,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

他當時的手,已經握住了冰冷的門把。

門打開了,但門外不是忘川巷。

那是一條無限迴圈的雨夜巷弄。沒有星空,沒有便利商店的燈箱,只有兩排永遠看不到盡頭的紅磚騎樓,與傾盆而下、永不停歇的大雨。巷子裡的時間被拉長成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搖籃曲,風聲、雨聲、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哼唱聲,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發瘋的嗡鳴。他在門口踏出一步,又回到原地,再踏出一步,依然是同樣的積水、同樣的磚牆、同樣的雨傘老人遠遠的背影。那一刻他才明白,門外的雨不是天氣,而是被拉長、被扭曲的時間本身。只要儀式沒有完成,任何人都無法離開。他被困在那條巷子裡,感覺過了整整一夜,直到店內的搖籃曲終於以它自己的速度唱到了最後一個音符,門外的雨才悄然停下,巷弄才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你想把還沒做完的夢,硬生生從孩子身上撕下來。」倒走老人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老人已經收起了傘,傘面上的雨水卻沒有在地板上留下任何水漬,彷彿那些雨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時鐘倒著走的時候,不得送客。這不是懲罰,是保護。」他走到那座瘋狂倒轉的掛鐘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按住了鐘面。神奇的是,鐘聲並未停止,但那種讓人焦躁的瘋狂感卻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撫平,秒針依然倒行,卻變得緩慢而莊重,像是一場刻意放慢的默禱。「客人的童話還在縫合,線頭還沒收好。你若強行打開門,線就會斷,童話會永久破碎,孩子的心會從此缺一塊,怎麼也補不回來。而你,修復師,會被時間放逐,在那條雨巷裡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你也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何要走。」

許誠安感覺喉嚨發緊,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這些日子以來,他太急了。急著修好每一個孩子,急著在自己的記憶被徹底抽空前多救一個人,急著證明就算體溫越來越低、指尖越來越透明,他還是能做些什麼。這種急切,讓他幾乎忘了傾聽本身就是治療。江映彤曾在兒童醫院的走廊對他說過,有時候大人什麼都不必做,只要好好聽孩子把夢做完就好。他當時點頭,卻沒有真正聽進去。直到此刻,被困在雨巷中的窒息感再次襲來,他才懂得,那份儀式感不是迂腐的規矩,而是對記憶最溫柔的尊重。

「坐下來。」倒走老人轉頭看向他,也看向躲在他身後的陳予希,「不要急著送任何人離開,也不要急著趕走痛苦。有些路,必須讓它自己走完。」老人拉開了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自己先坐了下來。他的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傘柄上,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聽眾。牆上的鐘依然倒著走,但節奏已經變了,從急促的鼓點,變成了搖籃曲的節拍。鎢絲燈泡不再劇烈搖晃,檜木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慢慢沉澱,混合著舊紙張與樟腦丸的味道。許誠安遲疑了一下,也拉開了另一張椅子坐下。陳予希緊挨著他坐下,小手依然抓著他的衣角,卻不再顫抖。

時間,在店內靜止了。

但這一次的靜止,不再是令人焦慮的停滯,而是一種被允許的、溫柔的懸置。許誠安閉上眼睛,他不再去計算秒針倒退了幾格,也不再去想門外那條雨巷何時會消失。他只是聽。聽雨點落在傘面上的輕響,聽掛鐘倒行時細微的齒輪咬合聲,聽陳予希輕輕的呼吸聲,聽自己胸腔裡那顆被迫放慢的心跳。漸漸地,在那些聲音的底層,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是他以為早已被獻祭掉的、女兒樂樂小時候他常哼的那首搖籃曲。沒有歌詞,只有簡單的哼鳴,溫暖而含糊,像沾著陽光的棉被。那氣味與溫度如此真實,讓他的眼眶瞬間發熱。這就是回憶殺嗎?不是閃電般的劇痛,而是一縷在絕對安靜中才會浮現的微光,是書架上那縷被抽離的記憶,在儀式完成時悄悄回來探望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首搖籃曲的長度,也許是一整夜。掛鐘的倒轉聲忽然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像一首曲子演奏到了自然的休止符,輕輕地、穩穩地停下。秒針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以正常的方向,喀嚓、喀嚓,往前走動。門外無盡的雨聲也隨之收歇,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倒走老人站起身,撐開他的黑傘,傘面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記住了,許誠安。」他走向門口,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時間從不虧欠任何人,是人虧欠了時間。下一次,當你想提早打開門的時候,先問問自己,你是想救孩子,還是只想救那個害怕等待的自己。」他踏出門檻,身影沒入那片已經不再下雨、卻依然深邃的黑暗中,轉眼便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木門自動地、緩緩地關上,發出輕輕的喀噠聲。

店內恢復了原本的樣子,鎢絲燈泡穩定地亮著,櫥窗先生不知何時已經重新變回了人偶,只是臉上的裂紋似乎又多了一道。陳予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誠安叔叔……剛剛那個爺爺,是時鐘嗎?」她小聲問。許誠安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透明似乎沒有再擴散,甚至在燈光下,那份冰冷也稍微退去了一些。他明白了,尊重時間的儀式,就是尊重告別本身。有些童話的結局本就是離別,不能跳過,也不能快轉。

就在他以為這一夜終於要平靜結束時,便利商店方向的微光,忽然透過門縫的細隙,異常刺眼地射了進來。

那不是忘川巷映出的星光,也不是鎢絲燈泡的暖黃,而是一種慘白的、屬於現實世界的日光燈的白。許誠安皺眉起身,拉開木門一條縫向外望去。本該在午夜才會浮現、平時連導航都定位不到的舊騎樓,此刻在現實的清晨裡,竟被一排鮮紅色的帆布與刺眼的探照燈團團圍住。一張巨大的、印著「都市更新 拆除公告」的紅紙,被人用強力膠狠狠貼在他最珍惜的那盞鎢絲燈泡旁的磚牆上,紙張在晨風中啪啪作響。

而站在公告前,拿著設計圖對著怪手司機大聲比劃的男人,許誠安在社福中心的轉介單上看過他的照片——建商,林建國。

他的怪手,正對著忘川巷那排被遺忘的騎樓,緩緩舉起了拆除的巨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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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想拆掉記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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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慘白的。

許誠安的手還按在那扇木門的門把上,指尖傳來的卻不是夜裡鎢絲燈泡的餘溫,而是一種近乎被砂紙磨過的、粗礪的涼。門縫外,那張巨大的紅紙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紅得像一塊剛貼上去的傷口,紙上的「都市更新 拆除公告」八個黑字,每一筆都像用刀刻進磚牆裡。

他推開門。

忘川巷本該在日出時分隱入現實的縫隙,像潮水退去後只留下濕漉漉的影子。但此刻,它沒有完全消失。整條騎樓像是被兩股力量用力拉扯著,一半還留在遺忘之海的薄霧裡,一半卻被強行拽進了現實的柏油與鷹架之中。巷口那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慘白地亮著,自動門每一次開合都發出疲憊的嗶嗶聲,裡頭的店員戴著口罩,正低頭滑著手機,對於巷子深處多出來的那排紅色帆布與怪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那就是本來該在那裡的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柴油、粉塵與剛噴上去的紅漆味,嗆得人喉嚨發緊。怪手的鋼臂在清晨的天光裡緩緩抬起,液壓桿發出沉悶的嘶鳴,像一頭被喚醒的鐵獸,正對著巷底那盞他擦拭了無數個夜晚的鎢絲燈泡。

「動作快一點!測量點再打兩個,下午都審會要用的圖還沒出來!」一個穿著反光背心、挺著小腹的男人站在公告前,手裡捲著一捆藍晒圖,正對著兩個戴工地帽的年輕人吼叫。他的聲音很尖,帶著一種長期在酒桌與會議室之間切換的沙啞與油膩。

許誠安認得那張臉。社福中心的轉介單上,照片裡的男人笑得自信而疏離,旁邊手寫著一行字:案主林宥丞,八歲,父親林建國,建設公司負責人,親職功能薄弱,長期缺席。

「林先生。」許誠安開口,聲音因為一整夜沒睡而有些乾澀。

林建國回過頭,上下打量著這個從陰暗巷子裡走出來的男人。許誠安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整個人站在忽明忽暗的交界線上,看起來就像是從廢墟裡長出來的。

「你誰啊?住戶嗎?」林建國皺起眉,語氣裡滿是不耐,「這裡已經列為危樓了,都更案都通過了,公告貼一個禮拜了,別想來鬧。這排房子屋齡都超過六十年了,結構都酥掉了,早該拆了蓋新的集合住宅,對大家都好。」

「這裡不是危樓。」許誠安輕聲說,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柏油路卻傳來一種奇怪的、踩在水面上的回彈感。雨天時才會出現的、映著異世界星空的地面,此刻在乾燥的清晨竟也隱隱泛起一絲漣漪,彷彿整條巷子的地基都在震動,「它只是被忘記了。」

林建國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嗤笑一聲:「被忘記?先生,你文青喔?我管它被誰忘記,土地謄本上這裡就是我的建地。台北市這種地方,寸土寸金,你知道這一片蓋起來可以賺多少嗎?留著這種又髒又舊的騎樓做什麼?養蟑螂老鼠?還是養你們這種遊民?」

他的話語輕佻,卻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進許誠安最敏感的地方。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是因為許誠安聽見了那話語背後更深層的東西——一種系統性的、理直氣壯的遺忘。與霧女士那種溫柔的、為孩子著想的遺忘不同,這是一種成人的、功利的遺忘。把不賺錢的、不好看的、不符合效率的記憶,通通剷平,灌上水泥,蓋上嶄新方正、卻沒有任何故事的房子。

「誠安!你站在那裡做什麼?快回來!」

阿霞婆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一貫的絮叨與焦急。她提著一個裝滿青菜的帆布袋,小跑步過來,一把將許誠安往後拉,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阿霞婆今年七十八歲,是這條街少數還記得忘川巷「以前好像真的有間書店」的人,也是便利商店之外,唯一的現實錨點。

她轉頭就對林建國開罵,聲音比剛才的怪手還要響亮:「你這個年輕人怎麼這麼沒禮貌!這裡是大家的巷子,你說拆就拆?有沒有問過我們這些老鄰居?這排騎樓是日治時代就留下來的紅磚厝,你懂不懂什麼叫文化資產?我跟你說,你敢動那盞燈,我就去市政府前面躺著給你看!」

林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老太太罵得一愣,隨即臉色漲紅:「阿婆,你不要無理取鬧!我們一切合法申請,文資審議早就做過了,這裡根本不具保存價值!你再這樣我要叫警察了!」

「你叫啊!你叫警察來看看,是你先動手拆人家的家,還是我這個老太婆擋路!」阿霞婆毫不退讓,她的絮叨在此刻成了一種堅硬的盾牌。

許誠安看著阿霞婆瘦小卻挺直的背影,胸口一陣發酸。他明白,阿霞婆的記憶也正在與現實的洪流對抗。或許再過幾年,連她也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就在兩方僵持不下時,許誠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映彤傳來的訊息:「誠安,我看到都更公告了。你先不要跟他起衝突,我馬上帶文資科的朋友過去。我們試試看能不能用『暫定古蹟』的名義先申請緊急會勘,至少拖住十四天。」

許誠安抬起頭,看向那輛怪手。怪手司機似乎接到了指示,暫時將巨臂放了下來,但引擎沒有熄火,低沉的轟鳴依舊透過地面,震得他腳底發麻。

他感覺到了。不是地面的震動,而是更深處的震盪。

午夜,忘川巷準時浮現。

然而今晚的巷子,與往常不同。

一推開那扇木門,許誠安就聞到一股濃烈得不尋常的霉味與紙張酸化的氣味。平時溫暖的鎢絲燈光,此刻像是接觸不良般,明滅不定,牆上的時鐘倒著走的滴答聲,變得急促而焦躁。

「誠安叔叔!你看!」陳予希早已坐在店裡,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指著身後的整面書架。

書架上,那些承載著孩子們童話的繪本,像是同時生了一場大病。原本鮮豔的封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小紅帽》的紅帽子變成了淡淡的粉灰,《人魚的眼淚》裡的藍色海洋乾涸成了死白。更駭人的是,書頁的邊緣,正有無數隻米粒大小、長著書本狀翅膀的黑色蟲子在瘋狂地啃噬著。蛀書蟲。

平時只會偶爾出現一兩隻的蛀書蟲,今晚竟大量孳生,像潮水一樣從書架的縫隙、從地板的木紋裡湧出來,細細的啃食聲匯聚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是白天的震動。」許誠安低聲說,他伸手想拿起一本褪色的繪本,指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那本繪本的溫度,像是剛從結霜的冰箱裡拿出來,「現實世界的拆除工程,直接震盪了遺忘之海。這不是針對某一個孩子的遺忘,是整個區域的、集體的記憶正在被抹除。這些繪本感應到了,它們在害怕。」

陳予希的眼眶紅了,她輕輕撫摸著一本封面已經全白的繪本,聲音帶著哭腔:「可是……可是這些都是大家很寶貝的故事啊,怎麼可以這樣……」

「因為在大人世界的計算裡,故事是沒有坪數的。」一個溫和卻疲憊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江映彤。她手裡拿著一疊影印的資料,臉上滿是奔波後的倦容,「我問過文資科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排會勘,但建商那邊已經申請了拆除執照,怪手隨時可以進場。林建國說……他等這個案子等了五年,不想再被任何『莫名其妙的理由』拖延。」

江映彤將資料攤在那張修復用的木桌上,上面是忘川巷周邊的舊航照圖與地籍圖。她指著其中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騎樓還很新,門口站著幾個穿著旗袍與學生服的人,笑得很開心。

「我試著找里長、找議員,但大家都說這裡本來就是廢墟,沒有保存的必要。」江映彤苦笑,「在現實的邏輯裡,沒有人住、沒有人記得的地方,就等於沒有價值。」

就在這時,阿霞婆端著一鍋剛煮好的紅豆湯圓走進來,嘴裡還在唸著:「那些夭壽的建商,白天吵得要死,害我午睡都睡不著。來來來,吃點熱的,暖暖身子。」她一邊分著湯圓,一邊無意間瞥見了書架最底層、一個被蛀書蟲啃得最厲害的角落。

那裡有一本很小、很舊的繪本,封面是用蠟筆畫的,畫著一個由積木堆成的高高城堡,城堡前站著一個小小的、沒有臉的男孩。書名歪歪扭扭地寫著《不說話的積木城堡》。

阿霞婆的動作停住了。

「這本……」許誠安也注意到了,他將那本繪本抽了出來。繪本一入手,一股強烈的、屬於孩童的孤獨與委屈便順著記憶的絲線傳了過來。翻開內頁,第一頁就缺了一大塊,破洞的邊緣還殘留著被眼淚暈開的水漬。扉頁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林宥丞。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宥丞。林建國的兒子。

江映彤迅速翻開她帶來的社福資料,對照著照片,聲音有些顫抖:「林宥丞……就是那個轉介單上的孩子?他……他曾經來過這裡?」

許誠安沒有回答,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個破洞。共感的絲線瞬間將他拉入了一個記憶的劇場。那不是什麼華麗的童話場景,而是一個堆滿高級積木、卻異常安靜的兒童房。一個小男孩背對著門,一塊一塊地、極其專注地堆著積木,堆得很高很高,彷彿想用積木築起一道牆,把外面的世界隔開。門外傳來父親林建國講電話的聲音,永遠都是那句:「我在忙,等一下再說。」、「爸爸在賺錢養家,你乖一點。」

小男孩的童話,是想用積木蓋一座讓爸爸走進來的城堡。但爸爸從來沒有走進來過。最後,男孩推倒了城堡,童話也隨之破碎。他遺忘的不是被忽略的痛苦,而是自己曾經那樣熱切地、想要被爸爸看見的期待。因為那份期待太痛了,所以不如連同整個城堡一起忘掉。

「原來如此……」許誠安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寒意。這就是林建國急著要拆除這裡的原因嗎?不僅僅是為了錢,更是為了剷除那個會讓他想起自己曾是個失職父親的證據。拆掉這條巷子,就等於拆掉了兒子曾經在這裡哭過的記憶。

陳予希看著那本破爛的繪本,又看看門外那片被現實探照燈照得發白的夜色,忽然小聲地問:「誠安叔叔,那……宥丞現在在哪裡?他還記得他的城堡嗎?」

許誠安將繪本輕輕合上,放回桌上。就在書本合上的瞬間,整間修復所的鎢絲燈泡猛地一暗,牆上的時鐘發出喀嚓一聲脆響,倒走的指針竟卡住了。緊接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阿霞婆,也不是江映彤。那腳步聲很輕,很猶豫,在午夜十二點過後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怯生生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國小制服、背著有點舊的書包的男孩站在門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缺了一角的積木城堡模型。他的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剛哭過,卻又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店內的許誠安,聲音沙啞而微弱,卻清晰地穿透了滿屋子的蛀書蟲啃噬聲。

「叔叔……」男孩輕聲問,語氣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絲微弱的希望,「請問……這裡是……可以幫我把城堡修好的地方嗎?爸爸說……爸爸說這裡很快就要不見了,可是我……我好像把很重要的東西忘在這裡了。」

許誠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認得那張臉,與社福資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樣,卻又多了幾分在現實世界裡被迫長大的早熟。

而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男孩身後不遠處的巷口,那輛本該在白天才會出現的怪手的巨大陰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探進了午夜的忘川巷,冰冷的鋼臂正緩緩地、越過現實與虛幻的界線,朝著這間小小的木造店面,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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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越來越薄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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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被推開的那條縫,很小,小到只夠讓巷子外的雨氣擠進來。

許誠安站在櫃檯後,沒有動。鎢絲燈泡在頭頂上劇烈地閃爍,明明滅滅的光把整個木造店面的影子拉長又壓扁。牆上那面倒著走的時鐘,指針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發出喀喀的、齒輪空轉的聲音,卻再也無法往前或往後一步。滿屋子的蛀書蟲原本正附在書架上啃噬書頁,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某種更巨大的掠食者,全都停下了動作,無數細小的複眼,一齊轉向了門口。

門外,穿著國小制服的男孩抱著那座缺了一角的積木城堡,怯生生地探進半張臉。他的瀏海被雨水打濕,黏在額頭上,眼睛紅得像是揉過很久,鼻頭也紅紅的。他身後的忘川巷,本該是午夜最安靜、最與世隔絕的地方,此刻卻多了一道絕對不該存在的東西。

那是怪手的鋼臂。

在現實世界的白天,它黃色而巨大,貼著拆除公告,轟隆作響。在午夜的忘川巷裡,它呈現一種半透明的、被雨水扭曲的灰黑色,像是從水面底下伸出來的溺死者的手臂,無聲無息,卻帶著現實世界那種蠻橫的、不講道理的重量。它越過了巷口便利商店那道無形的界線,越過了「現實錨點」的結界,冰冷的鋼爪緩緩張開,正對著這間小小的修復所,斗杓上的雨水順著鋼鐵的紋理往下滴,滴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發出與蛀書蟲啃書聲截然不同的、沉悶的金屬聲。

「叔叔……」男孩又輕輕喊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他似乎也感覺到了身後的寒意,卻不敢回頭看,「這裡……是幫人把重要的東西找回來的地方嗎?我叫林宥丞,我的城堡……我的城堡破掉了。」

許誠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後又用力擰了一下。他認得這個名字。江映彤給他的社福中心資料上,照片裡的男孩笑得很靦腆,缺了一顆門牙,身旁站著西裝筆挺、卻眼神始終看向鏡頭外的父親林建國。資料上寫著:高功能自閉傾向,語言發展遲緩,極度依賴積木堆疊建立秩序感,近期因家庭變動出現嚴重的退縮與失語。

而此刻,男孩懷裡的那座城堡,就是他的童話。

那不是普通的積木。那是用無數細小的、原木色的木塊堆起來的城堡,有城牆、有塔樓、有護城河,每一塊木頭的切面都還留著手工打磨的痕跡。城堡的東北角,塔樓的位置,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掉了一塊,露出了裡面黑洞洞的結構。缺口的邊緣,有細細的、像是被火燒過的焦痕,還有幾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記憶絲線,正從缺口處往外飄散,像是傷口滲出的血絲,在空氣中無助地晃動,隨即被雨氣沖淡。

是遺忘之海的蛀蝕,也是現實世界拆除的共振。父親想要拆掉巷子,也正在拆掉兒子心裡唯一的家。

許誠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慢地、有些僵硬地繞過櫃檯,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每走一步,他都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前一秒更輕。不是那種輕盈,而是一種存在感被稀釋的、薄如紙張的輕。他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齊平。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額頭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進來。」他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沙啞,「外面在下雨。」

他伸出手,輕輕牽住男孩冰涼的手腕,將他從門外那道鋼臂的陰影下拉了進來。就在林宥丞跨過門檻的瞬間,店內的鎢絲燈泡像是終於承受不住壓力,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光芒徹底熄滅了一秒。整個店面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巷子外怪手的鋼臂,在黑暗中反射著便利商店慘白的招牌燈光。

下一秒,燈泡又頑強地亮了起來。倒走的時鐘,也像是被孩子的進入重新上了發條,開始極其緩慢地、喀喀喀地重新倒退。蛀書蟲們發出不安的嗡鳴,卻沒有再啃噬。

許誠安關上了木門,將那隻巨大的鋼臂關在了門外。但他知道,門並沒有真的將它隔絕。那種現實的重壓感,依然透過薄薄的木門板,沉沉地壓在整個店面的木頭結構上,木頭發出細微的、像是老人關節的呻吟聲。

那一夜,是第七夜。

在林宥丞之前,已經有六個孩子來過。一個弄丟了《小紅帽》裡奶奶聲音的女孩,一個忘了《人魚的眼淚》裡海浪味道的男孩,一個把《星星王子》裡那顆缺了一角的星星弄丟的孩子……許誠安沒有休息,也無法休息。只要午夜的燈亮著,只要還有孩子看得見這條巷子,他就必須開門。這是店規,也是他給自己的詛咒。

每一次共感潛入,每一次用自己的記憶作為活字,去填補孩子童話裡的破洞,都像是在自己靈魂這本厚厚的書上,撕下一頁,揉皺,燒掉。

第七個城堡修復完成時,天快亮了。

林宥丞的記憶劇場,是一片永遠堆不完的、溫暖的木頭積木海。崩壞的原因,是父親那句隨口說出的話——「你都幾歲了還在玩這個幼稚的東西?我們要搬家了,這些垃圾就丟掉吧。」那句話像一把火,燒掉了城堡的塔樓,也燒掉了孩子用來理解「家」這個概念的全部語言。許誠安在那片積木海裡,找到了縮在角落、抱著膝蓋不肯說話的小林宥丞。他沒有說教,只是坐下來,陪他一起,一塊一塊地,把塔樓重新堆起來。而填補那個缺口的活字,是許誠安自己關於「家」的記憶——那是陽明山竹子湖的海芋季,他與妻子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女兒樂樂去野餐,妻子鋪開野餐墊,樂樂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追著一隻蝴蝶,他在一旁用手機錄下了全家人大笑的聲音。

當最後一塊積木放上去,城堡重新完整,孩子記憶劇場的天空放晴時,許誠安感覺到自己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卻無比確實地抽走了。

像拔掉一根埋得很深的牙齒,一開始不痛,只有空洞的風聲。

送走林宥丞後,許誠安沒有像往常一樣整理書架。他只是癱坐在櫃檯後的那張舊藤椅上,感覺渾身發冷。這種冷不是氣溫的冷,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靈魂變薄之後,再也無法保持恆溫的冷。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

手機螢幕亮起,他點開相簿。

相簿的第一個影片,標題是「樂樂三歲 海芋季」。他記得這個標題,他記得自己當時還在影片下方打了一行字:「樂樂說海芋是白色的雲掉在地上。」他點開播放。

畫面是空白的。不是黑畫面,是那種相機鏡頭被手摀住、或是檔案毀損後呈現的、充滿雜訊的灰白色。聲音,也只剩下刺耳的、毫無意義的電流雜訊。原本應該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野餐墊上妻子的笑容,全都不見了。像是用橡皮擦用力擦過,水彩紙上只剩下毛躁的紙屑。

他不死心,往下滑。第二個影片,「樂樂出生前 在臺大醫院等待」。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長也最安靜的一夜,妻子在產房裡,他在走廊的塑膠椅上坐了一整夜,錄下了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點開,同樣是一片空白的雜訊。

相簿裡,關於陽明山,關於醫院,關於那些他以為會記一輩子的、溫暖而瑣碎的日常,全都變成了空白的格子。照片還在,但照片裡的人臉,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模糊成一團團無法辨識的色塊。唯有樂樂的臉,還清晰著,卻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結了霜的玻璃,越來越遠。

他試著回想那本《小星星的家》。那是樂樂最愛的繪本,每晚睡前,他都會抱著女兒,一字一句地念給她聽。樂樂會指著書上那顆黃色的小星星,用奶聲奶氣的聲音問:「爸爸,小星星找不到家,會不會冷?」他會回答:「不會,因為爸爸就是牠的家。」

現在,他想不起自己的聲音了。他張開嘴,試圖發出那個曾經說過無數次的句子,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滿了乾冷的棉花,那個語調,那個溫度,那個抱著女兒時胸口的震動,全部消失了。他只記得有這樣一本書,有這樣一段對話,但對話的靈魂,被抽走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想走到門口透透氣。卻在經過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時,停住了腳步。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平時只要有人靠近,就會發出輕快的「叮咚」聲向兩側滑開。此刻,他就站在門前一步的地方,感應器上的紅點閃爍著,卻像是完全沒有偵測到他的存在。門,紋風不動。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幾乎要貼上玻璃門。門依然緊閉。玻璃門上映出他的倒影,在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下,他的影子淡得像一縷煙,指尖的部分,甚至已經呈現半透明的狀態,可以隱約看見門後飲料櫃的燈光從他的指骨間透出來。

店內的工讀生抬頭看了一眼門口,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喃喃自語了一句:「奇怪,感應器壞了嗎?」然後走過來,用手動按鈕打開了門。一股暖氣混雜著關東煮的味道湧出來,卻絲毫無法溫暖許誠安。工讀生的目光,直接穿透了他,看向他身後空無一人的巷子。

他已經薄到,連機器都無法感知,連陌生人都無法看見了。

「你又一整晚沒睡?」

身後傳來江映彤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擔憂。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忘川巷的巷口,手裡提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她的臉色很差,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顯然也是整夜未眠。她看著許誠安那副幾乎要消散在晨霧裡的樣子,快步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咖啡塞進他手裡。咖啡杯的熱度透過紙杯傳來,許誠安的手卻冷得像冰,幾乎握不住。

「我檢查過林宥丞的狀況了。」江映彤的語氣盡量保持著社工的專業與務實,但聲音卻在顫抖,「社福中心那邊說,孩子早上醒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跟他爸爸說話了,雖然只是說『城堡修好了』。許誠安,你做到了。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從帆布袋裡拿出一份薄薄的、像是健檢報告的東西。那不是醫院的報告,是她用自己的方式,記錄的關於修復所與許誠安狀態的觀測筆記。

「我必須很嚴肅地告訴你,你已經到臨界點了。」江映彤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我問過阿霞婆,也對照了你這七次修復的紀錄。你的記憶存摺,已經透支了。你之前獻祭的,都是外圍的、溫暖的日常記憶,像是野餐、散步、念繪本。那些雖然珍貴,但還不是核心。」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許誠安的眼睛,那雙總是溫暖而充滿同理心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恐懼。

「人的記憶是有結構的,像一棵樹。外圍的是枝葉,核心的是主幹與根。」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的主幹,就是樂樂。樂樂的臉,樂樂的聲音,樂樂喊你爸爸時的觸感。許誠安,下一次,如果再有孩子來,如果你再進行一次獻祭,你要拿出來的,就不再是野餐的影片了。就是她本身了。你會忘記你女兒長什麼樣子。」

許誠安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紙杯被捏得變形,溫熱的咖啡濺了一點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燙。

忘記樂樂的臉?

光是想像這個可能性,就讓他靈魂深處那個已經變薄、變冷的地方,傳來一陣比任何肉體疼痛都要尖銳千倍的撕裂感。

江映彤離開後,許誠安回到店裡,沒有開燈。晨光正從巷口一點一點地滲進來,修復所卻像是另一個世界,時間在這裡是靜止的,灰塵在光柱中緩慢地漂浮。

他走到店內最深處的書架前。那個書架上,沒有陳列任何客人的童話,只有一個被上了鎖的、落滿灰塵的木盒。他用一把生鏽的小鑰匙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本早已褪色的、封面用粉彩手繪的全家福相簿。

相簿的封面,是妻子畫的。一個笑得很開的男人,一個溫柔的女人,中間牽著一個綁著沖天炮、缺了門牙的小女孩。三個人頭頂上,有一顆歪歪扭扭的黃色小星星。

這是他僅存的、關於「家」的聖地。是他每次獻祭後,都會偷偷翻開,確認自己還沒有忘記什麼的最後堡壘。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書架,一頁一頁地翻開相簿。

第一頁,是超音波照片。模糊的黑白影像中,一個小小的光點。他記得醫生指著那個光點說:「看,這是心跳。」那個心跳聲,他現在還記得嗎?

第二頁,是樂樂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被妻子抱在懷裡。照片的顏色已經褪去大半,妻子的臉有些模糊,但樂樂那緊閉的眼睛和不安分的小手,卻還清晰。

一頁,又一頁。週歲抓周,第一次叫爸爸,在客廳裡用積木堆出歪歪扭扭的高塔……每翻一頁,許誠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因為他發現,有些照片背後,他親手寫下的字,墨水正在變淡。有些照片裡的背景,陽明山的綠,醫院的白,正在褪成一片茫茫的空白。

他的靈魂,真的越來越薄了。薄到連這些被封存在相簿裡的記憶,都開始隨著他的獻祭而同步褪色。

他究竟在做什麼?他緊抓著這些回憶不放,究竟是因為深愛,還是因為無法告別的執念?如果記得是一種自私,那麼他是不是正用這種自私,將自己困在一座名為「過去」的、永遠無法修復的積木城堡裡?而他每修復一個孩子,就等於親手拆掉自己城堡的一塊磚,去填補別人的缺口。等到最後,他的城堡徹底崩塌,他還剩下什麼?一個連女兒的臉都想不起來的、半透明的空殼嗎?

巨大的自我質疑,像蛀書蟲一樣,開始啃噬他最後的意志。

就在這時,他翻到了相簿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沒有照片,沒有手寫字,只有一個用膠水黏上去的、已經乾枯掉的、銀色的星星貼紙。那是樂樂五歲生日時,從她的紙皇冠上掉下來的,他隨手黏在了這裡。

而現在,那顆星星貼紙,正散發著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溫暖的光。

同時,門外,那本該在日出後就消失的忘川巷,竟然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不是猶豫的、孩子的腳步。

是一個很輕、很輕,卻又無比熟悉的、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聲細細的、像是夢囈般的哼唱——那是他剛剛才發現自己已經遺忘的、《小星星的家》的搖籃曲旋律。

許誠安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了。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頭,看向那扇不知何時又被推開了一條縫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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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拒絕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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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星星貼紙的光,很微弱。

微弱到如果不是整間店都沉在午夜的墨色裡,根本不會發現。許誠安的手指停在相簿最後一頁的空白上,指尖傳來一種久遠的、粗糙的觸感。那是快乾膠已經粉化的顆粒感,還有紙張受潮後微微捲起的弧度。他記得這個觸感。他記得那天樂樂戴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塑膠紙皇冠,皇冠上的銀色星星貼紙在冷氣房裡被她的汗水浸得翹了起來,她踮著腳尖要爸爸幫她黏好,他隨手就黏在了相簿的最後一頁。

他記得皇冠,記得膠水,卻想不起那天樂樂的臉。

相簿裡,前面的全家福已經開始模糊。相紙上,妻子的笑容還在,女兒的臉卻像被橡皮擦用力抹過,只剩下一團淡淡的、像是水氣暈開的輪廓。他越是用力想,那輪廓就越淡。薄如蟬翼的靈魂讓他的體溫低得嚇人,指尖碰到相簿,都覺得紙張比他的手還要暖。

而門外的哼唱聲,還在繼續。

那是《小星星的家》。是妻子最常哼給樂樂聽的那首搖籃曲,沒有歌詞,只有「哼哼哼哼,哼哼哼」的溫柔鼻音。樂樂五歲前,每個發燒的夜晚都是靠著這首歌睡著的。許誠安才在十分鐘前發現,自己已經把這首曲子的後半段忘得一乾二淨,連手機裡僅存的錄音檔都變成了無聲的雜訊。可現在,這首歌卻清晰地、完整地從門縫裡流了進來。

赤腳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一點雨水的濕氣。

許誠安的血液像是被忘川巷外那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空凍住了。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扇木門。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大約只有一個手掌寬。

鎢絲燈泡的光從門內暈出去,照亮了門外那截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紅磚廊道。廊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雨還在下,雨點打在騎樓廢棄的鐵捲門上,發出空洞的鼓聲。而積水的地面,正映著雨天才會出現的、遺忘之海的星空。無數細碎的、像是被水洗過的星光在水面上流動,與便利商店遠遠透來的慘白日光燈形成了詭異的交界。

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站在那片星光水面上。

不是樂樂。

許誠安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了一下,又像是鬆了一口氣。那種複雜的情緒讓他半透明的指尖都顫抖起來。

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六、七歲,穿著一件已經分不清原本顏色的黃色小雨衣,雨衣太大了,袖子蓋住了整隻手。她的頭髮濕透了,緊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不斷往下滴。她沒有穿鞋,赤著腳,白嫩的腳丫泡在冰冷的積水裡,已經凍得發白。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本比她的身體還要大的繪本,繪本的封面被雨水泡爛了,紙張捲曲、顏色暈染,只能隱約看見上面畫著一雙紅色的小雨鞋,和幾個已經化開的字——《小雨鞋的…》。

她在哭。沒有聲音的那種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嘴裡卻還在無意識地、斷斷續續地哼著那首《小星星的家》。那哼唱不是唱給誰聽的,更像是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為了給自己壯膽,而不斷重複唯一記得的咒語。

兩人的視線在門縫中對上了。

小女孩看見了坐在櫃檯後的許誠安,像是看見了浮木,眼淚掉得更兇了。她用那雙被雨水泡得發皺的小手,努力把懷裡那本爛掉的繪本往前遞出一點,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著濃濃的鼻音和顫抖。

「叔叔……我的書……破掉了……媽媽說……只要唱這首歌……就會有人幫我修……可是……可是我怎麼唱……小雨鞋都不肯回家……」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恐慌。那不是一般孩子的撒嬌,而是一種更深的、靈魂層面的寒冷。許誠安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過去幾年,每一個推開這扇門的孩子,都是這種眼神。他們弄丟的不是玩具,是構成他們童年世界的那塊最重要的基石。

他應該站起來的。按照往常,他會站起來,把那盞鎢絲燈泡調亮一點,讓店內的溫度稍微回升,然後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聲音告訴她:「進來吧,外面很冷。」接著,他會接過那本繪本,開始共感潛入,用自己還殘存的、溫暖的記憶去填補她破掉的童話。

可是這一次,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江映彤的警告像是一把冰錐,狠狠釘在他的腦海裡。

「誠安,你已經到臨界點了。你的靈魂薄到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都感應不到你。下一次,你要獻祭的,就是核心了。就是樂樂的臉,樂樂的聲音,樂樂叫你爸爸的那個瞬間。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半透明的手。透過他的手掌,甚至可以隱約看見桌面上木紋的走向。他的體溫已經低到讓呼出的氣息都在午夜的空氣中凝成了白霧。相簿裡那張模糊的全家福,那顆還在微弱發光的星星貼紙,那首好不容易才又聽見的搖籃曲……這是他最後的庫存了。是他用來證明自己曾經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的最後證據。

如果再修一次,他會連這個都失去嗎?會連樂樂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哼歌的這個聲音,都徹底忘記嗎?到時候,他連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都不會記得了吧。

一個自私的、卻無比真實的念頭,像蛀書蟲一樣鑽進了他的心臟。

——拒絕吧。

——就這一次。店規第二則說,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可是沒有說,不能拒絕啊。只要今晚不接待,就不會有代價。只要把這個孩子推出去,他的星星就不會熄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瘋狂地滋生。疲憊、恐懼、自私與愧疚在他胸口絞成一團,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門外那個在雨中發抖的小女孩,看著她那雙充滿信任的、淚汪汪的眼睛,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他從未說過的話。

「……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今天……打烊了。你去找別人吧。」

他站起身,想要去把那扇只開了一條縫的門關上。他的動作很慢,因為他的靈魂太薄,連抬手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遲滯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扇老舊的木門時——

整間修復所,發出了一聲哀鳴。

那不是木頭的聲音。那是某種活物被硬生生撕裂的聲音。像是古老的樹根在地底被強行扯斷,像是無數張紙同時被揉爛。

「喀——嚓——」

天花板上,那盞一直穩定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鎢絲燈泡,猛地瘋狂閃爍起來。光芒忽明忽暗,將整間店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每一次閃爍,牆壁上那些擺滿了信物的書架,都會發出不堪負荷的擠壓聲。

緊接著,牆面龜裂了。

一道道細細的、像是黑色血管般的裂紋,以那扇木門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開來。裂紋中沒有灰塵掉落,反而滲出了一種濃稠的、像是墨汁一樣的黑暗。那是遺忘之海的海水。雨水從裂縫中倒灌進來,卻不是往下流,而是違反重力地往上攀爬,在天花板上匯成了一片倒映著星空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水面。

「不……」許誠安踉蹌地後退一步,扶住了櫃檯。他感覺到腳下的木地板正在變得柔軟、塌陷,像是踩在沼澤上。時間的靜止被打破了,店內那個永遠停在午夜十二點的時鐘,開始瘋狂地倒轉,秒針發出尖銳的、刺耳的「噠噠」聲。

最可怕的是櫥窗。

那一整面靠牆的櫥窗裡,站著十幾個一動也不動的人偶。他們都是曾經的修復師,是那些徹底遺忘了一切、最終變得半透明而被留在這裡的「前任們」。他們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兩顆鈕扣,永遠看著門外的方向。

此刻,所有的人偶,一齊落淚了。

沒有哭聲,只有無聲的、黑色的淚水,從他們鈕扣做的眼睛裡不斷湧出來,順著他們龜裂的臉頰往下流。那些淚水滴在櫥窗的玻璃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每一滴淚,都像是一個被拒絕的、來不及被修復的童話的殘響。

整間店,正在提前崩塌。因為他拒絕了一個客人。

門外的小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她抱著繪本,愣愣地看著眼前這間正在哭泣、正在碎裂的溫暖小店,赤裸的腳丫不安地在冰冷的星空積水中蜷縮起來。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那扇門後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誠安!你在做什麼!」

一個焦急的、帶著喘息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

江映彤衝了進來。她手裡還提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要給許誠安補充體力的熱牛奶,塑膠袋在雨中劇烈晃動。她的頭髮和肩膀都被雨淋濕了,臉上滿是驚慌。她顯然是感應到了遺忘之海的劇烈震盪,才從現實世界的那一端趕了過來。

她一眼就看見了龜裂的牆壁、閃爍的燈泡和正在落淚的人偶,還有那個站在門外不知所措的小女孩,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你拒絕她了?你怎麼可以拒絕她!店規第二則……拒絕客人,店面會提前崩塌的!這是這條巷子存在的根基啊!」江映彤的聲音都在發抖。她衝到櫃檯前,一把抓住了許誠安那隻半透明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

「我不能……映彤,我不能再給了……再給下去,我就連樂樂都不記得了……」許誠安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的嘶啞,他的眼神空洞地看著門外那個小女孩,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的是他自己的懦弱。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江映彤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但她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她放下熱牛奶,轉身看向那個小女孩,又看向那面正在不斷龜裂、即將徹底碎裂的牆壁。

她做了一個決定。

「但是,這間店不能塌。這條巷子如果塌了,以後所有迷路的孩子,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然後,她走到那本被小女孩抱在懷裡的、破爛的繪本前,輕輕地、溫柔地把手覆蓋在了繪本的封面上。

「小妹妹,別怕。阿姨在這裡。」她對著門外的小女孩,努力擠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儘管那笑容裡滿是淚水。「阿姨來幫你修,好不好?」

許誠安猛地抬起頭:「映彤!你要做什麼?」

江映彤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誠安,你忘了嗎?我跟你說過,我之所以隱約記得這間店,是因為我小時候也曾經在這裡修過一本繪本。我修好了,所以我長大後才能成為社工,才能去接住那些跟我一樣差點被遺忘的孩子。」

她的手開始發光。那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初戀時櫻花粉色的光。

「我還留著最後一段記憶。一直捨不得用。是我大學的時候,在誠品書店的文學區,第一次遇到我初戀的那個下午。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他穿著白襯衫,正在看一本我最喜歡的詩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心跳可以那麼大聲。」

粉色的光芒越來越亮,順著她的手掌,流進了那本破爛的繪本裡。繪本上暈染的字跡開始重新凝聚,那雙紅色的小雨鞋的顏色也開始變得鮮豔。而江映彤的身影,卻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

「不行!快住手!那是支撐你記得這一切的錨點!你給出去,你就會……」許誠安想要衝過去阻止,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牆壁的龜裂因為這股新的、溫暖的記憶注入而暫時停止了蔓延,鎢絲燈泡的閃爍也稍微平緩了一些,但代價是顯而易見的。

江映彤的腳尖,已經開始變得透明,像薄霧一樣,慢慢地消散在空氣中。她的笑容依舊溫暖,卻帶著一種永別的釋然。

「沒關係的,誠安。這段記憶,就算忘了,我也曾經幸福過啊。可是這個孩子,如果她的童話破掉了,她的媽媽就再也找不回她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越來越淡。粉色的光芒徹底修復了那本《小雨鞋的家》,繪本自動翻開,裡面的文字重新變得清晰。而江映彤的身體,已經有一半化為了半透明的光點。

她最後看了一眼許誠安,眼神溫柔而務實,就像她平常在社福中心裡傾聽每一個個案時那樣。

「誠安,別再想著用拒絕來逃避代價了。這間店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無法視而不見』的溫柔之上啊。你以為拒絕就能保住自己的記憶嗎?不,你只會讓更大的崩壞發生,讓更多無辜的人跟著你一起被遺忘。」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徹底化為了一道溫暖的風,輕輕地吹拂過許誠安冰冷的臉頰。

風停了。

牆壁的龜裂停止了,燈泡也不再閃爍,櫥窗裡人偶的淚水也止住了。修復所暫時被穩住了。

但在那排人偶的最末端,多了一個新的人偶。

她穿著社工的米色風衣,頭髮整齊地紮在腦後,臉上帶著那個溫暖而務實的笑容,眼睛是兩顆溫柔的棕色鈕扣。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也不動。她的手裡,還緊緊握著半杯已經冷掉的熱牛奶。

江映彤,變成了新的櫥窗人偶。

門外的小女孩抱著已經修復好的繪本,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然後轉身,赤著腳,踏著那片星空水面,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雨夜的深處,身影慢慢消失在便利商店的燈光與巷弄的黑暗交界處。

許誠安一個人,跪倒在冰冷的、還殘留著裂紋的木地板上。

他看著櫥窗裡那個再也不會對他說話、再也不會警告他、再也不會笑著叫他「許先生」的人偶,感覺到一種比失去記憶還要巨大、還要尖銳的痛苦,正從他那顆已經半透明的心臟裡,狠狠地炸開來。

他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

逃避代價,只會帶來更大的代價。他的自私,他的恐懼,並沒有保住什麼,反而讓最不該被遺忘的人,為他承擔了一切。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櫥窗的玻璃,指尖卻只碰到一片冰冷的、毫無溫度的虛無。而在他身後,那本被他翻開的相簿上,最後一頁那顆銀色的星星貼紙,光芒,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門外再次響起的、更加清晰的腳步聲。這一次,那腳步聲不再猶豫,不再徬徨,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目的性,一步一步地,朝著這間剛剛才從崩塌邊緣被拉回來的、搖搖欲墜的小店走來。

還有那首搖籃曲,這一次,不再是哼唱。而是有人用稚嫩的、卻無比清晰的聲音,輕輕地唱出了歌詞。

「小星星的家……在爸爸的心裡面……」

許誠安僵硬地回過頭。

門,被再一次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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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全家福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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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星的家……在爸爸的心裡面……」

那稚嫩的、帶著一點點鼻音的歌聲,像一根細細的針,穿透了雨聲,穿透了那盞鎢絲燈泡不穩定的嗡鳴,直接刺進了許誠安已經半透明的心臟裡。

他僵硬地回過頭,膝蓋還跪在冰冷的、佈滿蛛網般裂紋的木地板上。櫥窗裡,江映彤化成的人偶安靜地站著,她臉上的微笑被凝固在最溫柔的那一刻,手指還維持著想推他一把的姿勢,卻再也不會動了。不會再警告他,不會再笑著叫他一聲許先生。那種溫暖務實的、總是相信傾聽本身就是治療的聲音,徹底消失在了這間店裡。

門,被再一次推開了。

午夜的雨氣裹著巷子外便利商店過於明亮的白光一起湧了進來,卻沒有帶來他以為會出現的身影。門口空空蕩蕩,只有雨水在忘川巷那片映著異世界星空的水面上砸出細碎的光斑。歌聲也像被風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許誠安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巨大的落空感比剛才的崩塌還要讓人窒息。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近乎嗚咽的氣音。

樂樂……?

就在他以為那又是遺忘之海的一次惡作劇,又是一次回憶殺來臨前的幻聽時,門檻的最底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團煤球。

是真的煤球。那隻總是在巷口徘徊、偶爾會溜進店裡偷走一塊餅乾屑的黑色貓咪。牠全身濕透,黑色的毛髮緊緊貼在瘦小的身軀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牠的嘴裡,正死死叼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壞掉的音樂盒。

櫥窗裡陳列了不知多少年的、最角落的那一個。木頭的外殼被蟲蛀得坑坑疤疤,上頭手繪的小女孩舞者早就褪色到只剩下一個輪廓,發條也早已鬆脫,轉動時只會發出喀喀的空轉聲。許誠安記得,三天前,有個小男孩曾指著它問,這個還會唱歌嗎?他當時只是搖了搖頭,說它的歌已經被忘記了。

煤球吃力地將那個比牠頭還要大的音樂盒拖過了門檻,拖過了那片星空水面,拖到了許誠安跪著的膝蓋前。牠將音樂盒輕輕放下,用頭頂了一下許誠安冰冷的手背,發出一聲細細的喵嗚,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安慰。

「哎喲喂,夭壽喔!下這麼大的雨,你是想把我的老骨頭也給拆了是不是!」

一個絮叨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阿霞婆撐著一把碎花大傘,穿著雨鞋,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她的髮髻有些散亂,顯然是冒雨跑來的。便利商店那個永遠記不起有人走進巷子的店員這次似乎也隱約瞥見了她,探出頭來愣了一下,隨即又困惑地縮了回去。

阿霞婆是少數不受遺忘之海影響的人。或許是因為她在這條巷子口賣了三十年的麵線,見過太多夜歸的靈魂,她的記憶像是被巷子的地基給錨住了。

她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許誠安和櫥窗裡多出來的那個人偶,臉上的抱怨瞬間僵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映彤……映彤小姐……」她捂住嘴,聲音抖得厲害,「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許誠安抬起頭,看著阿霞婆,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我拒絕了……我拒絕了一個孩子……我以為……我以為只要不獻祭,我就能保住樂樂……結果……」

「憨囝仔!」阿霞婆重重地將傘頓在地上,水花四濺,「你以為店規是咧跟你開玩笑的喔?這間店就是靠著『不能視而不見』才撐到現在的!你拒絕一個孩子,就是拒絕了這條巷子存在的理由!你以為你在保護誰?你是在讓所有人都一起沉下去啦!」

她的罵聲尖銳,卻帶著哭腔。她走過去,粗糙的手用力拍了拍許誠安的肩膀,那點屬於現實世界的、溫熱的體溫,順著肩膀傳遞過來,讓許誠安那顆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半透明心臟,微微顫動了一下。

煤球又叫了一聲,用爪子撥弄著那個音樂盒。

阿霞婆低下頭,看著那個壞掉的音樂盒,皺起了眉。「這不是……櫥窗裡那個破銅爛鐵嗎?煤球你叼這個做什麼?」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蹲下身,將那個沉甸甸的音樂盒抱了起來。她的手指撫過音樂盒底部那個生鏽的發條,想也沒想,就用指尖勾住,試探性地轉動了一下。

喀。

發條發出一聲乾澀的、彷彿骨頭錯位的聲響。

喀喀、喀喀喀——

阿霞婆沒有停,她絮叨著「這什麼破玩意兒卡住了」,反而更用力地多轉了幾圈。

就在發條被轉到最緊的那一瞬間——

叮咚。

一聲極輕、極清澈的音符,像一滴水,滴落在絕對寂靜的店內。

許誠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逆流了。

那不是普通的音樂盒旋律。那是搖籃曲。

是妻子最愛的那首搖籃曲。是樂樂還在保溫箱裡時,妻子每天晚上隔著玻璃,用氣音哼給女兒聽的那首。是樂樂出院後,每個發燒的夜裡,妻子抱著她在客廳來回踱步時,一遍又一遍唱到自己也睡著的那首。後來妻子走了,許誠安自己也學會了,跑調得很厲害,卻是哄樂樂入睡唯一的咒語。

那個壞掉的音樂盒,此刻竟流洩出了完整、溫柔、甚至帶著一點點當年那台老舊音樂盒特有的、齒輪摩擦的沙沙聲的旋律。

「怎麼……會……」許誠安的聲音破碎不堪。

強烈的情感殘響,在這一刻,像一道無形的衝擊波,以音樂盒為中心,轟然炸開。

店內所有書架上的微光,那些由他獻祭出去的記憶所化成的光點,瘋狂地閃爍起來。遺忘之海的潮汐聲在地板下轟鳴,牆上那些剛被江映彤穩住的裂紋,再次發出了細微的嗡鳴。

這是「回憶殺」。

而且是從未有過的、最猛烈的一次回憶殺。

許誠安只覺得後腦杓像是被一道銀色的閃電狠狠劈中。無數被徹底抽離、連照片都已模糊的碎片,在那道閃電中被強行從遺忘之海的深處給拽了回來。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五歲生日那天的客廳,窗簾是鵝黃色的,陽光切成一塊一塊落在木地板上。樂樂戴著一頂用金色色紙歪歪扭扭做成的紙皇冠,皇冠有點太大,一直往下滑,蓋住了她的眉毛。她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睫毛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許願。蠟燭的光映在她紅通通的臉頰上。許願完,她張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轉頭看向他,大聲喊:「爸爸!我許願以後每天都可以跟爸爸媽媽一起吃蛋糕!」妻子在旁邊笑著,眼角有溫柔的細紋,手裡拿著手機,錄下了這一幕。手機相簿裡,那段影片的檔案名稱是 MOV_0503,那是他獻祭掉的第一段記憶,是陽明山野餐的延伸,是他以為再也想不起來的聲音。

他聽見了。

他聽見快門聲喀嚓的那個下午。為了拍那張全家福,他們在攝影棚裡折騰了整整兩個小時。樂樂不耐煩了,一直動來動去,攝影師怎麼逗都沒用。最後是他把樂樂高高舉起來,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樂樂才咯咯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用小手拍著他的頭喊:「爸爸!爸爸看這裡!」妻子站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趁機按下了快門。那張照片,後來被洗出來,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照片裡的他,笑得有點傻,樂樂的笑容卻燦爛得像太陽。

那是《小星星的家》的聲音。那是他女兒的聲音。那是他用來交換林宥丞的積木城堡時,親手獻祭出去的、關於愛的最核心的溫度。

所有的聲音、氣味、溫度,在短短數十秒內,如同海嘯般倒灌回他的腦海。妻子髮間淡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樂樂生日蛋糕上奶油的甜膩,攝影棚裡為了打光而產生的、暖烘烘的熱度……一切都如此清晰,清晰到讓他以為自己從未失去過。

「樂樂……樂樂!」

許誠安發出一聲壓抑了不知多久的、野獸般的嗚咽,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理性近乎冷淡的眼睛裡洶湧而出。他雙手死死地抱住頭,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透明的靈魂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情感洪流,竟短暫地重新擁有了實體和溫度,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感應器,似乎都在這一刻,於遙遠的巷口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叮咚」。

阿霞婆抱著音樂盒,也早已淚流滿面。她不懂什麼是記憶絲線,什麼是童話原型,但她聽得懂那首歌。她記得那個總是牽著小女孩來買麵線的、溫柔的少婦,記得那個小女孩總會甜甜地叫她阿霞婆婆。

音樂盒的旋律在最溫柔的地方,打了一個轉,緩緩地、慢慢地停了下來。發條的力道盡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顫抖、消散。

而那些被閃電強行拉回來的記憶,也像是退潮的海水,以同樣快的速度,開始變得稀薄、模糊、再次沉向深不見底的遺忘之海。

樂樂的臉,又開始變得模糊。妻子的笑容,又開始褪色。

但是,這一次,許誠安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陷入徹底的恐慌與絕望。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中雖然還殘留著巨大的悲傷,卻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而堅定的光。

他明白了。

被獻祭的記憶,並不是被「刪除」了。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遺忘之海的最深處,像一顆顆被埋在海底的珍珠,依然在黑暗中,固執地發著微光。只要有足夠強烈的情感殘響——一首歌、一個味道、一件信物——就能像今晚這樣,如同閃電,短暫地照亮整片海域,讓他再次看見那些珍珠的光芒。

遺忘不是虧欠,記得也不是自私。它們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

「阿霞婆……」他嘶啞地開口,聲音還在抖,卻不再破碎,「謝謝妳。」

他伸出手,輕輕地從阿霞婆手中接過那個已經再次安靜下來的音樂盒。音樂盒的木頭外殼,竟因為剛才的演奏,而多了一絲溫熱。

他抱著音樂盒,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那本被他翻開的相簿前。最後一頁,那顆銀色的星星貼紙,原本已經熄滅,此刻竟因為這場回憶殺的餘波,而重新燃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

他看著櫥窗裡的江映彤,又看了看門外那片依舊下著雨、映著星空的水面。

恐懼還在,但不再能主宰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雨水的潮氣、舊書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記憶的甜味。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主動去面對最後的空缺。

他要去翻開那本他一直不敢翻開的、屬於自己的童話。

就在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店內那座一直倒著走的時鐘,突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與眾不同的聲響。

喀噠。

時鐘的指針,第一次,正向地,跳動了一格。

而書架的最深處,一本他從未見過的、封面用蠟筆歪歪扭扭寫著《小星星的家》的破舊繪本,無聲無息地,從書堆裡滑落,掉在了地上,揚起一陣細細的塵埃。

扉頁上,一行稚嫩的筆跡在微光中若隱若現——

「給最愛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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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倒數第二個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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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那一聲正向跳動的聲響,在這間倒著走了一甲子的店裡,輕得像是一枚針掉進了深海,卻又重得讓整座忘川巷都為之震顫。

許誠安抱著那個仍殘留餘溫的音樂盒,僵在原地。他看著牆上那座老舊的核桃木掛鐘,秒針正以一種極為生澀、彷彿久未活動關節般的姿態,顫巍巍地向前挪了一格。鐘擺不再是焦躁地逆行,而是遲疑地、順著時間本該流動的方向,輕輕晃了一下。

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從書架深處湧了出來。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地板上那本剛掉落的破舊繪本上。封面是已經褪成淡藍色的厚紙板,邊角被翻得起了毛,用蠟筆寫的名字歪歪扭扭,力道卻大得劃破了紙張——《小星星的家》。

那是樂樂的字。

那是他女兒的字。

在過去的五年裡,他無數次在夢裡試圖臨摹這個筆跡,醒來時指尖卻只剩下空氣的冰冷。而現在,它就這樣毫無預警地砸在他的腳邊,揚起的塵埃在鎢絲燈泡昏黃的光線下,像是一群受驚的螢火蟲。

給最愛的爸爸。扉頁上那一行字,比封面更加稚嫩,旁邊還畫了一顆醜醜的、卻努力塗滿黃色的星星。

許誠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一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退得一乾二淨。他的手指痙攣了一下,下意識想彎腰去撿。

可他不敢。

店規第三則,像是一道用冰錐刻在靈魂上的戒律,此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修復師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

一旦碰了,就等於親手將自己推入深淵。

「誠安啊……」阿霞婆絮絮叨叨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帶著老人家特有的鼻音與擔憂。她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條擦拭音樂盒的舊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本……是不是就是……」

她沒說完。她看見了許誠安眼中翻湧的、近乎恐懼的痛苦,也看見了櫥窗裡,已經化為人偶的江映彤。那個總是笑得溫暖務實的女孩,此刻穿著鵝黃色的洋裝,靜靜地站在櫥窗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巷口的方向。她的指尖還維持著最後一刻想抓住什麼的姿態,而她身後的書架上,一本名為《初戀的夏天》的繪本,已經徹底失去了顏色。

就在許誠安與那本屬於自己的童話無聲對峙時,門口那串許久未曾響動的銅鈴鐺,毫無徵兆地——

叮鈴。

清脆,卻冷得像冰塊敲擊。

倒數第二位客人,到了。

巷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轉為綿密的細雨。雨水打在騎樓的鐵皮屋簷上,嗒、嗒、嗒,像是斷了線的節拍器。一個穿著北一女制服的少女站在門口,制服外套被雨水浸濕了一半,背著一個鼓鼓的書包,瀏海緊貼在額頭上。她看起來十七、八歲,眼眶很紅,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手裡死死抱著一本比她書包還要殘破的繪本。

她沒有撐傘,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在忘川巷那片映著星空的積水裡,砸出一個又一個細小的光圈。

「請問……這裡是修復所嗎?」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神越過許誠安,精準地落在店內那排無風自動的書架上,「我阿嬤……我阿嬤的童話好像快不見了。」

許誠安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顫慄強行壓回胸腔。他將音樂盒輕輕放在相簿旁邊,那顆銀色星星貼紙的光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閃爍得更加急促。他轉過身,面向少女,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進來吧。日出之前,這裡的時間是靜止的。」

少女像是得到了赦免,小步快步地跨過門檻。就在她踏入店內的瞬間,牆上的掛鐘發出一聲不滿的嘆息,秒針又頑固地、向後退了半格。店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溫暖而乾燥,與外頭的寒雨隔絕開來,只有她制服上殘留的雨水氣味,提醒著現實的存在。

阿霞婆嘆了口氣,默默地端來一杯熱呼呼的麥茶,塞進少女冰冷的手裡。「囡仔,慢慢講,別急。」

少女捧著麥茶,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將那本破爛的繪本攤在櫃檯上。封面上,用漂亮的行楷寫著四個字——《地圖女孩》。只是那四個字,已經有兩個淡得快要看不見,紙張像是被蟲蛀過一般,佈滿了細小的破洞,翻開內頁,大部分的文字都化成了模糊的墨痕,只剩下幾張插畫還勉強維持著形狀:一名穿著俐落套裝、圍著絲巾的年輕女子,背著巨大的背包,站在地圖前,笑得意氣風發。

「我叫詩予,我阿嬤叫林秀月。」少女的聲音哽咽了起來,「阿嬤年輕的時候,是臺北市最厲害的導遊,專門帶日本觀光客去九份跟大稻埕。她會說日文、英文,還會畫地圖,她畫的地圖比導航還準……以前我小時候,她每天晚上都會把我抱在膝蓋上,講《地圖女孩》的故事給我聽,講她怎麼帶著迷路的客人找到隱藏的茶館,怎麼用一張手繪地圖交到一輩子的朋友。」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破洞,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一點深色的痕跡。

「可是阿嬤去年開始失智了……是早期,阿茲海默。醫生在臺大醫院說的。一開始只是忘記鑰匙放哪,後來是忘記回家的路,現在……她連我都不太記得了。上禮拜我去兒童醫院旁邊的安養中心看她,我問她還記不記得《地圖女孩》,她看著我很久,然後笑著說,『妳是誰家的漂亮小姑娘啊?』」

詩予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然後今天晚上,我想再唸一次這個故事給她聽,卻發現……發現書變成這樣了。字都不見了,圖也快沒了。阿嬤的故事……阿嬤的故事是不是要被遺忘之海沖走了?夜車掌是不是要來帶她走了?我好怕……我好怕阿嬤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許誠安靜靜地聽著。他能感覺到,這個名為《地圖女孩》的童話,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這不是孩子因為創傷而遺失的記憶,而是因為生理的退化,靈魂的絲線正在被時間無情地磨斷。記憶的容器一旦破裂,那些關於熱愛、關於自我認同的溫暖,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逝。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本繪本的封面。

嗡——

一股強烈的共感洪流瞬間將他捲入。

他不再是在瀰漫著舊書味的修復所裡,他站在一條喧鬧的街道上。陽光很烈,空氣裡有著茶葉與柴油混合的味道。那是三十年前的迪化街,穿著窄裙與高跟鞋的年輕秀月,正展開一張巨大的手繪地圖,用流利的日文向一群困惑的觀光客解釋著方向。她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屬於「引路人」的、自信而溫暖的光。她手中的地圖,不僅僅是地理的標示,更是她一生熱情與價值的證明。

而現在,這張地圖正在記憶的劇場裡,被無數細小的、黑色的蛀書蟲啃食著。地圖上的街道一條條消失,秀月的身影也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她臉上的笑容,正被一種茫然而空洞的神情所取代。

要修復這個破洞,需要一枚足夠溫暖、足夠堅定的「活字」。需要一段關於「相遇」與「指引」的記憶,一段迷路的人被溫柔地帶往正確方向的記憶。

許誠安的腦海裡,幾乎是立刻浮現出那段他以為早已失去、卻在剛才的回憶殺中短暫閃回的記憶。

那是他與妻子婉瑜的初次相遇。

不是什麼浪漫的電影情節。只是在誠品敦南店那個已經熄燈的舊址,那天下著跟今晚一模一樣的雨。他為了找一本絕版的建築繪本,在藝術類書架前來回踱步,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時的他還是個沉默寡言的研究生,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根本不敢開口問店員。是婉瑜主動走過來的,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抱著一本村上春樹,笑著對他說:「你在找《地圖上的臺灣》嗎?它不在這裡,被放在人文區的角落了,我帶你去。」

她就是他的地圖女孩。在他的人生還是一片迷霧時,是她牽起他的手,帶他找到了方向。

那是他記憶庫存裡,最後一塊完整的、關於妻子的拼圖。是最溫暖的、也是最初始的起點。

如果獻祭了它,他將徹底忘記自己是如何愛上婉瑜的,忘記那個雨天,忘記那個笑容,忘記她聲音的溫度。他的腦海中,關於妻子的一切細節,都將被徹底清空。

許誠安的靈魂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的身體已經變得相當透明,在燈光下幾乎能看見背後的書架。他的體溫低得讓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白霧。

他看了一眼櫥窗裡的江映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本屬於自己的《小星星的家》,最後,看向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卻還緊緊抱著外婆童話不放的少女。

有些溫柔,是無法視而不見的。逃避的代價,他已經付過一次了。

他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這個童話,我接了。」

他將手掌覆蓋在《地圖女孩》的破洞上,低聲念出了修復的咒語。那不是什麼華麗的咒文,只是一句最誠實的告白。

「我願以一段指引的記憶,交換一段被遺忘的歸途。」

微光自他的掌心亮起。那是一縷溫暖的、米白色的光,裡面夾雜著誠品書店裡的木頭香氣、雨天櫥窗的倒影、還有婉瑜那句「我帶你去」的輕柔語調。光芒化作無數細小的、發光的活字,像是一群螢火蟲,爭先恐後地飛入繪本的破洞之中,一針一線地,重新編織起那張被啃食的地圖。

詩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看見繪本上的文字一個個重新浮現,插畫裡年輕阿嬤的笑容重新變得清晰,甚至連地圖上那些細小的巷弄名稱,都變得比以前更加深刻。

與此同時,許誠安感覺到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了。

那個雨天的誠品、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那本《地圖上的臺灣》、婉瑜的笑容、她的聲音……所有關於那次相遇的細節,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去的鉛筆畫,迅速地、無情地淡去。最後,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悵然若失的感覺,證明那裡曾經存在過什麼。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櫃檯才沒有倒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好了……」他虛弱地將修復好的繪本推回少女面前。繪本已經完好如初,甚至散發著淡淡的油墨香,「拿去給妳阿嬤吧。在她還能聽見的時候,唸給她聽。」

詩予抱著失而復得的童話,喜極而泣,對著許誠安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衝出了店門,消失在雨夜之中。

店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掛鐘還在固執地、一下正一下反地跳動著。

許誠安緩緩地走到那面落滿灰塵的穿衣鏡前。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倒影已經薄得像是一層水霧。他試圖回想妻子的臉。

他想不起來了。

他記得自己有個妻子,記得她叫婉瑜,記得他們曾經很相愛,但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她生氣時皺眉的樣子、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的月牙……全部都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他顫抖著拿起櫃檯上的那本全家福相簿,翻到其中的一頁。照片上,原本是他們一家三口在陽明山上野餐的合照。現在,照片裡婉瑜的位置,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光斑,連輪廓都已看不清。而站在中間的女兒樂樂,卻依然清晰。樂樂戴著紙皇冠,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鏡頭。

那是他記憶的全部庫存了。

腦海中,關於妻子的一切已經徹底清空,唯一殘存的、也是最清晰的,只有女兒的名字,和這個笑容。

許樂樂。

阿霞婆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心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條溫熱的毛巾塞進他冰冷的手裡。

許誠安握緊毛巾,溫熱的觸感卻無法傳遞到心底。他明白了。

倒數第二個童話已經結束。

他用最後一段關於愛情的記憶,換回了一個女孩的外婆。

而現在,他的靈魂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最後一塊基石——

那個名叫樂樂的、七歲的小星星。

下一次修復,將是獻祭女兒。

就在這個念頭清晰浮現的瞬間,地板上那本《小星星的家》,像是感應到了他內心的決絕,竟無風自動地,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而店門外的雨夜深處,那首若有若無的搖籃曲,伴隨著一陣輕輕的、赤腳踩在水窪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叮鈴——

門鈴,再一次響了。

但這一次,門外還沒有人。

只有一個小小的、黃色的身影,正倒映在巷口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靜靜地望著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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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不能修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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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那一聲門鈴響得很輕,輕得像是被雨水泡軟了,卻又清晰得讓整個忘川巷都為之顫了一下。

許誠安猛地抬起頭,手裡溫熱的毛巾因為過度用力而被絞得變形,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那本無風自動的《小星星的家》上。書頁在雨氣中緩緩翻動,紙張因潮濕而發出細微的、像是呼吸般的窸窣聲。巷口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下,玻璃門上那個小小的、黃色的倒影一動也不動,隔著整條巷子的雨幕,安靜地望著這間在午夜才會出現的木造店面。

「誠安……」阿霞婆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把手搭在許誠安冰冷的肩膀上,那份屬於活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卻怎麼也暖不了他。「別看了,那孩子還在巷口,沒進來。時鐘還沒倒著走,她進不來的。」

許誠安沒有回答。他的視線無法從地板上那本繪本移開。

那本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像是被水洗過無數次的夜空,上面用蠟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棟房子,房子沒有地基,就那樣飄浮在星星之間。每一顆星星都畫得很用力,蠟筆的痕跡深深地刻進紙裡,旁邊還用注音夾雜著國字寫了一行字。因為年代久遠,字跡已經有些暈開了。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記得這個筆跡。太記得了。那是樂樂剛學會寫自己名字時,最喜歡的寫法,總是把「樂」字上面的那一點寫得特別大,像一顆星星。

可是,為什麼這本書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在他的店裡?

忘川巷的書櫃陳列著每一位客人的童話,每一本書都對應著一個迷路的孩子。這些年他修復過《小紅帽的森林》、《人魚的眼淚》、《地圖女孩的迷宮》,每一本他都親手放上書櫃,親手用記憶去填補破洞。但他從來不記得,自己曾經收過一本名叫《小星星的家》的繪本。

「阿霞婆……這本書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的?」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阿霞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雨水的潮氣與檀香的味道。她彎下腰,費力地將那本繪本從積水的地板上撿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一隻受傷的雛鳥。「一直都在啊,傻孩子。從你第一天來到這條巷子,它就在最裡面了。只是你一直不敢看,也一直看不見。」

許誠安踉蹌地站起來,溫熱毛巾掉落在地,濺起一小片水花。他衝向那排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櫃。木頭因為剛才的崩塌而發出不祥的呻吟,幾顆煤球躲在陰影裡,發出不安的嗚咽。

他開始瘋狂地翻找。他將外側那些已經修復完成的、顏色溫暖的繪本一本本抽出來,粗暴地堆在地上。那些書裡有他獻祭出去的、關於妻子笑聲的記憶,有關於初雪夜裡一起吃關東煮的記憶,有關於在誠品書店重疊指尖的悸動。每一本都像是一塊從他靈魂上切下來的肉。

越往深處,書櫃的光線就越暗。最深處的角落,常年照不到鎢絲燈泡的光,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像是被遺忘許久的紙箱味。那裡有一個空位,空位的形狀,恰好就是《小星星的家》的大小。灰塵的輪廓清晰地顯示,這本書已經在那裡安靜地躺了很久很久,久到灰塵都為它描好了邊。

他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本書抱進懷裡。

書很輕,卻又重得讓他幾乎站不穩。封面燙金的書名《小星星的家》已經斑駁脫落,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字痕。而在書名下方,那行歪扭的、屬於七歲小女孩的筆跡,卻像是刀刻一樣清晰——

「給最愛的爸爸 樂樂」

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的太陽,太陽的旁邊寫著注音「ㄅㄚˋ ㄅㄚ˙」。

轟的一聲,許誠安的腦海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回憶殺那種閃電般的劇痛,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徹底掏空後的寒意。

他想起來了。在樂樂還沒上小學之前,有一陣子她非常迷戀畫畫,每天放學回家都會抱著一本空白的繪本,用蠟筆塗抹。她說要為爸爸畫一個家,一個就算下雨也不會漏水、就算停電也永遠有星星的家。他當時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說爸爸很期待。那本繪本畫完之後,樂樂鄭重地把它送給他,還要他發誓絕對不能弄丟。

他發誓了。

可是他什麼時候把它放到這個書櫃深處的?他為什麼會完全忘記這本書的存在?

「因為這是你的童話啊。」阿霞婆的聲音從他身後幽幽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每個人的童年都會編織成一則專屬的童話。樂樂的童話,自然是屬於她和她最愛的爸爸的。而你的……你的童話,又何嘗不是呢?」

許誠安僵硬地翻開扉頁。

扉頁上除了那行贈言,還夾著一張被折成小小的、已經泛黃的紙條。紙條的摺痕很新,不像是放了七年,倒像是最近才放進去的。紙上的字跡娟秀而理性,是江映彤的字。

他認得。那是映彤在化為櫥窗人偶之前,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誠安:

當你看到這張字條時,表示你已經找到了它。對不起,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翻開了它。

店規第三則——修復師不得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否則會形成無法解開的迴圈。你一直問我,為什麼你的靈魂會變得越來越透明,體溫會越來越低。我想,答案就在這裡。

這本《小星星的家》破損得非常嚴重,破洞不在前面,而在最後幾頁。那是結局崩壞的地方。我不敢細看,因為那上面全是你的味道,悲傷得讓我無法呼吸。

請不要立刻打開它。等你準備好,真正準備好去面對那個結局的時候,再看。

——映彤」

字條的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像是她最後的、想要給他的安慰。

許誠安的手指死死掐進紙條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店規三則像是三道鐵閘,冰冷地橫在他面前。第二則他已經違背過一次,代價是映彤成為人偶。而第三則……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需要被修復的童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修復師,是那個拿著針線,為別人縫補破洞的人。他用自己的記憶作為活字,去填補那些孩子童話裡的空白。他以為自己的悲傷是完整的,是作為代價被獻祭出去的。但現在他才發現,原來他自己的故事,早在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就已經破了一個巨大的洞,而他卻用最拙劣的方式——遺忘,將那個洞給蓋住了。

深吸一口氣,雨水與舊紙張混合的霉味竄入鼻腔,讓他一陣暈眩。他翻開了繪本。

前面的幾頁還算完整。蠟筆畫著一個小女孩和一個高大的爸爸住在星星房子裡,他們一起看書,一起在陽台上種番茄,一起在睡前聽搖籃曲。畫風稚嫩卻充滿了溫暖,每一頁的角落都藏著一顆小小的、黃色的星星。

但從中間開始,紙頁就開始出現破損。像是被蟲蛀過,又像是被水泡爛,文字開始消失,圖畫開始褪色。越往後,破洞就越大。

直到最後三頁。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不是空白,而是一個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洞」。厚厚的繪本紙張被徹底挖空,露出後面書櫃的木紋。洞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撕裂開來,紙張的纖維都翻捲起來,透出一股焦黑的、像是醫院消毒水與雨水混合的氣味。

許誠安將臉湊近那個洞。洞裡很深,深不見底,隱約傳來雨聲,還有醫院儀器規律的、冰冷的「嗶——嗶——」聲。

他看見了。

在那個破洞的最深處,有一行極淡、極淡,幾乎要被徹底抹去的鉛筆字。那是樂樂的字,寫得很吃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是車禍後,在臺北市立兒童醫院的加護病房裡,樂樂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他因為太過悲傷、太過自責,而將它連同那一整段記憶,一起封印在了靈魂最深處。他告訴自己樂樂是笑著離開的,告訴自己沒有遺憾,這樣痛苦才會少一點。他用遺忘,為自己編織了一個溫柔的謊言。

而那個謊言,就是這個破洞。

「爸爸……不要忘記我……好不好……」

鉛筆字在潮濕的空氣中微微暈開,像是眼淚。

許誠安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嗚咽,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地,手中的繪本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原來他最初遺忘的,根本不是妻子,不是那些溫暖的約會,甚至不是女兒的笑容。

他最初遺忘的,是女兒用最後的生命,對他發出的、最卑微也最深情的請求。

他親手弄丟了女兒的童話的結局。

「原來……是這樣……」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淚水終於決堤,混著雨水,在木紋間蜿蜒。「對不起……樂樂……對不起……爸爸把你最重要的那句話給弄丟了……」

阿霞婆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用她那雙佈滿老人斑、卻異常溫暖的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的後腦。那個動作,像極了妻子在哄樂樂睡覺時的樣子。

就在這時,店內那盞鎢絲燈泡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一直倒著走的時鐘,發出了齒輪卡死的、尖銳的聲響。

叮鈴——

門鈴,又響了。

這一次,不再是隔著雨幕的、若有若無的試探。

一隻小小的、穿著黃色雨靴的腳,輕輕地踩上了忘川巷濕漉漉的、映著星空的地面。水窪裡的星光被踩碎,化作一圈圈漣漪。

那個一直倒映在便利商店玻璃門上的黃色身影,動了。

她正朝著這間亮著燈的、木造的店面,一步、一步地走來。門把手,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輕輕地、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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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二十四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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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那聲門鈴響得極輕,卻像一根細長的冰針,毫無預警地刺穿了整間忘川繪本修復所裡凝滯的空氣。門把手在無人觸碰的狀況下緩慢地轉動,木頭門框因為潮濕而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門縫裡先是滲進一絲帶著雨腥與夜來香氣味的風,然後是一道被鎢絲燈泡染成昏黃的、濕漉漉的光。巷子裡那片映著異世界星空的水窪被一隻小小的腳踩碎了,星光在雨靴底下化作細碎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向黑暗深處,彷彿整條忘川巷都在為這個到訪者屏住呼吸。

許誠安還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額頭抵著的地方仍殘留著他方才決堤的淚痕與雨水混雜的冰涼觸感。手中的那本《小星星的家》掉落在身側,焦黑的破洞像一張無聲尖叫的嘴,正對著門口。阿霞婆那雙佈滿老人斑卻異常溫暖的手還輕輕覆在他的後腦勺上,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獸。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血液在耳膜裡轟鳴,視線卻因為淚水而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斑。他不敢抬頭,卻又不得不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黃色的雨靴。

那是一雙小小的、亮黃色的兒童雨靴,靴筒上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笑得很開心的長頸鹿,邊緣因為長期穿著而有些磨損,沾滿了巷口柏油路上的泥點。雨靴的上方,是一件同樣鵝黃色的輕便雨衣,雨衣的帽緣還在滴水,水珠順著塑膠布面滑落,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雨衣裡的人很小,小到只需要踮起腳尖就能從門把下方鑽進來。她抱著一本比她手臂還要大的繪本,繪本的封面用蠟筆寫著歪斜的四個字,小星星的家,紙張因為被雨淋過而皺起,邊角捲曲,像一隻努力想保持乾燥卻失敗的小動物。

許誠安的視線顫抖著往上爬,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弄丟,卻又在每一個午夜夢迴時被迫想起的臉。圓圓的臉頰還帶著嬰兒肥,因為雨水與寒冷而有些蒼白,鼻尖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不安的線。她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軟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很大,很黑,卻蒙著一層迷路的霧氣,像兩顆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玻璃珠,直直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他。那張臉,七歲。那是樂樂七歲時的臉,是車禍前一個月,他們去木柵動物園,她吵著要買長頸鹿雨靴那天的臉。時間在她身上靜止了,而時間在許誠安身上,卻已經殘忍地往前走了整整三年。

「……先生?」

小女孩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被雨水嗆到,怯生生地在安靜的店裡響起。她歪著頭,打量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絲本能的依賴,卻沒有任何相認的狂喜。「請問……這裡是忘川繪本修復所嗎?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把懷裡的繪本抱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手上的書壞掉了,有一個大姊姊說,只要在午夜十二點找到亮著燈的店,就有人可以幫我把它修好。可是……可是我好像忘記了……忘記要找誰了。」

許誠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需要用盡全力才能完成的事。樂樂……是樂樂。他的樂樂穿著黃雨衣站在他面前,卻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叫他先生。口袋裡,那張僅存的全家福相片在此刻忽然變得滾燙,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取出的炭,隔著襯衫的布料,燙得他胸口的皮膚刺痛起來。那是他用盡所有記憶換來的、最後的錨點,是妻子已經模糊、只剩下樂樂笑容的那張照片。此刻,它燙得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呼救。

他顫抖著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相紙粗糙的邊緣,那股灼熱感順著指尖一路竄上手臂,直衝心臟。照片裡,樂樂戴著紙皇冠,對著鏡頭笑得缺了一顆門牙,而他自己的臉,正緊緊貼著妻子的臉頰。那是他記憶庫存裡最後的一縷微光,是他發誓就算靈魂變得透明、體溫降至冰點也要守住的東西。而現在,這縷微光所對應的人,就站在他眼前,卻已經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回家的路。等價交換的殘酷法則在這一刻露出了最尖銳的獠牙——他親手獻祭掉的那些關於樂樂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在虛無裡,而是化作了樂樂靈魂裡那個焦黑的破洞。

「不能……修復與自己有關的童話。」

江映彤的字條在腦海裡轟然炸開,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鐵水烙印上去的。店規第三則,像一道冰冷的鐵柵欄,在他與女兒之間轟然落下。倒著走的時鐘在此刻發出了更加尖銳的、齒輪互相磨損的嘎吱聲,牆上的影子被鎢絲燈泡拉得細長而扭曲。阿霞婆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許誠安的肩膀,她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懼的神色,壓低聲音,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說:「誠安……不能接……這是第二十四個……你會死的……」第二十四位客人。午夜營業,每晚只接待一位客人。樂樂是第二十四個,也是最後一個。

樂樂似乎沒有聽見大人的低語,她只是困惑地抱著繪本,往前又走了一小步,黃色雨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小腳印。她把那本《小星星的家》舉了起來,翻到最後一頁,聲音裡帶著快要哭出來的委屈。「你看,這裡破掉了。」焦黑的破洞邊緣,殘留著蠟筆的痕跡,那是她用盡力氣寫下的字,卻被遺忘之海的潮水腐蝕得只剩下淡淡的焦痕。「我記得……我記得有人答應過我,會幫我把結局補好。可是我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了,也想不起來結局是什麼了。我只記得……我只記得我跟他說,爸爸不要忘記我……然後,我就找不到他了,也找不到家了……」

爸爸不要忘記我。

那六個字,像六把生鏽的鈍刀,一寸一寸地割開了許誠安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他終於明白,那個被他親手弄丟、被他以為是獻祭給別的孩子的童話的結局,從來就不是什麼抽象的溫暖記憶,而是女兒在加護病房裡,用插著管子、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他發出的最後的請求。他當時握著她冰涼的小手,哭著點頭,說爸爸永遠不會忘記。可他還是忘了。他為了拯救別人的童話,一次又一次地用活字去填補別人的破洞,每一次都從自己身上挖走一塊關於樂樂的血肉,直到最後,他連這個承諾本身都忘了。現在,樂樂帶著這個破碎的承諾,親自來向他討債了。

店裡的空氣變得異常寒冷,許誠安呼出的氣息在燈光下化作了淡淡的白霧,他的指尖已經失去了血色,變得近乎透明。一直躲在書櫃陰影裡的煤球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那隻平時只會啃食被遺忘之物的蛀書蟲,此刻卻蜷縮成一團,不敢靠近那個黃色的小身影。阿霞婆扶著櫃檯,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想上前把樂樂拉開,卻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店規的力量讓她無法干涉客人的到訪。整個修復所都在顫抖,書架上的信物——破舊的小紅帽、缺角的星星、乾掉的玻璃鞋——都在無風自動地輕輕搖晃,彷彿在為這場禁忌的重逢而悲鳴。

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著草莓牛奶的氣味,忽然在許誠安的鼻尖竄起。那是樂樂住院時,他每天帶去病房的那瓶牛奶的味道。緊接著,一段走調的搖籃曲旋律,像是從壞掉的音樂盒裡流洩出來,斷斷續續地在他的腦海裡響起。那是亡妻常哼的曲子,是樂樂最喜歡的催眠曲。回憶殺,毫無預警地發動了。不是溫暖的閃回,而是帶著血腥味的凌遲。他看見樂樂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小小的身體被各種管線包圍,艱難地對他伸出手,眼角還掛著淚珠,卻努力地對他笑,說爸爸不要忘記我。那個畫面清晰得讓他想立刻用頭去撞牆,想把那個懦弱的、轉身離開病房後就選擇用遺忘來逃避痛苦的自己給掐死。

「樂……樂樂……」

許誠安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他想伸出手去抱她,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把她小小的、軟軟的身體擁進懷裡,告訴她爸爸在這裡,爸爸哪裡都沒有去。可他的手伸到半空,卻停住了。他的手半透明得幾乎能看見背後的燈光,冰冷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這樣一雙即將徹底化為人偶的手,有什麼資格去觸碰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女兒?樂樂被他突然的呼喚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把繪本抱得更緊,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還在努力地保持禮貌。「先生……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爸爸在哪裡嗎?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才把我忘了?」

轟——

倒著走的時鐘猛地敲響了十二下,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敲在許誠安的靈魂上。書櫃最深處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過時西裝、拄著拐杖的老人緩緩走了出來,他的臉像是用硬紙板剪出來的,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時鐘般精準而冰冷的眼睛。倒走老人,店規的執行者。他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聲音在寂靜的店裡迴盪。「第二十四位客人已入店,」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判決書,「修復師許誠安,你的營業時間開始。請遵守店規第三則:不得修復與己相關之童話。違規者,將提前崩塌,並被遺忘之海永遠吞沒。」他轉向樂樂,微微鞠躬,「小客人,請提出你的委託。」

樂樂眨了眨淚眼,看著那個可怕的老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用一種讓她感到莫名心酸的眼神望著她的叔叔。她吸了吸鼻子,用盡全身的勇氣,把那本破爛的繪本往前遞了遞。「我……我想請你幫我修好我的故事,」她的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清晰,「我的故事叫《小星星的家》,可是它的結局不見了。我找不到爸爸了,也找不到家了。我想回家……我想讓爸爸記得我……可以嗎?」

那句「可以嗎」,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整座遺忘之海,狠狠地砸在了許誠安的身上。他的口袋裡,全家福燙得幾乎要燒穿他的胸口,而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迴盪——若他接下這個委託,他將永遠忘記自己曾有一個女兒,連這張照片都會變成一張空白的相紙;若他拒絕,樂樂的童話將永遠破碎,她將成為在忘川巷與遺忘之海間永遠迷路的孤魂,連那句「爸爸不要忘記我」都會被蛀書蟲啃食殆盡。記得,是自私的執念;遺忘,是徹底的虧欠。

許誠安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因為長時間跪著而麻木刺痛,每站起一寸,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阿霞婆想拉住他,卻被他輕輕地、用那隻半透明的手推開了。他的眼淚已經流乾了,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那是一種在徹底絕望之後,反而獲得了某種頓悟的平靜。他看著樂樂,看著那個他用生命去愛、卻又用遺忘去傷害的孩子,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卻比哭還要令人心碎。

「對不起,」他對著樂樂,也對著那個三年前在病房裡無助的自己,輕聲說,「讓你等了這麼久。」

他伸出了那雙冰冷的、透明的手,不是去擁抱,而是無比鄭重地、雙手接過了樂樂遞來的那本焦黑的繪本。繪本入手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屬於夏夜星空與消毒水的記憶洪流,猛地衝進了他的腦海。倒走老人的拐杖再次重重頓地,發出憤怒的警告:「許誠安!你明知故犯!」

許誠安沒有理會。他只是抱緊了那本繪本,像是抱住了整個世界,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低下了頭,用額頭輕輕抵住了樂樂小小的、冰涼的額頭。

「樂樂,」他閉上眼睛,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她入睡,彷彿回到了那個有著搖籃曲的夜晚,「爸爸這一次,不會再忘記了。就算要忘記全世界,爸爸也會先記得把你的結局,寫回來。」

許誠安心裡清楚,當他選擇共感潛入的那一刻,他的意識將被拖入樂樂那座被雨水淹沒的遊樂園。那裡的每一座旋轉木馬都停在車禍的夜裡,每一面鏡子都映著爸爸轉身離開的背影。而他口袋裡那張全家福,將是他進入那座樂園時,必須親手獻上的最後一張船票。一旦獻祭,他將連自己為何要進入、為何要流淚都徹底忘記。可是,看著樂樂那雙充滿信任卻又迷茫的眼睛,他忽然覺得,或許遺忘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守護。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店內所有的書架同時發出了劇烈的震動,時鐘的指針開始瘋狂地逆向旋轉,鎢絲燈泡的光芒忽明忽暗。而那本《小星星的家》焦黑的破洞深處,竟緩緩透出了一絲微弱卻溫暖的金色光芒,像是一顆被遺忘了許久的小星星,終於等到了回家的路。門外,忘川巷的雨,在此刻停了。

然而,倒走老人冰冷的宣判聲卻在此刻如同潮水般再度響起,拐杖敲擊地面的迴音讓整間店的木紋都在顫抖:「違背店規者,共感潛入即刻開始——代價,將是你僅存的最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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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樂樂的記憶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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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走老人的聲音落下時,整間修復所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那根漆黑的拐杖敲在木紋地板上的聲音並不大,卻讓所有的書架都跟著顫抖,書脊上的微光一盞盞熄滅,又一盞盞被迫亮起。鎢絲燈泡發出瀕死般的滋滋聲,光芒從溫暖的鵝黃色急速轉為慘白,時鐘的指針不再是倒著走,而是像失控的陀螺一樣瘋狂旋轉,秒針刮過錶盤,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違背店規者,共感潛入即刻開始——代價,將是你僅存的最後一個名字。」

許誠安沒有回頭去看聲音的來源。他的額頭還輕輕抵著樂樂冰涼的額頭,女孩身上黃色雨衣的塑膠味混著雨水的濕氣鑽進他的鼻腔,那麼熟悉,又那麼不真實。樂樂仰著頭,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眼神迷茫而純淨,像一隻在暴雨中迷路的小獸,完全不明白眼前這個眼眶通紅的男人為什麼要用那種快要碎掉的語氣叫她。

他口袋裡的那張全家福,正在發燙。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燙。隔著襯衫的布料,那張被他用塑膠套仔細護了四年、邊緣已經被指腹磨得發毛的照片,正散發出烙鐵般的溫度,燙得他胸口的皮膚隱隱作痛。那是記憶絲線在燃燒的預兆,是活字在回應召喚時的共鳴。許誠安知道,一旦他閉上眼睛,任由那股牽引力將自己拖進去,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樂樂,閉上眼睛。」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四年前每一個哄她睡覺的夜晚那樣平穩,「爸爸要去妳的城堡裡,把星星找回來。妳在這裡等一下下就好,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怕,好不好?」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懷裡那本破爛的《小星星的家》。繪本焦黑的破洞裡,那點金色的光芒像是回應他的承諾,輕輕地脈動了一下。

許誠安閉上了眼。

轟——

世界在瞬間被抽走了聲音。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不在忘川巷那間溫暖卻擁擠的木造店面裡了。腳下不再是嘎吱作響的木地板,而是冰冷、黏稠、漫到腳踝的黑色雨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的卻不是天空,而是一整片破碎、錯亂的遊樂園。

這裡是樂樂的記憶劇場。

雨,還在下。不是忘川巷那種帶著星光的、溫柔的雨,而是細密、冰冷、毫不留情的台北冬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生鏽的旋轉木馬上,發出滴滴答答的、像是生鏽八音盒走調的聲響。整個遊樂園都被泡在這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積水中,所有的遊樂設施都停擺了。

摩天輪的輪框卡在半空中,車廂隨著風輕輕搖晃,裡頭空無一人,卻在每一格車廂的玻璃上都映著同一幕——雨夜的十字路口,刺眼的車燈,以及一雙來不及抓住的小手。旋轉木馬的木馬們全都低垂著頭,原本應該五彩繽紛的顏料被雨水沖刷得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棉花糖的攤位翻倒在水中,粉紅色的糖絮融化在雨水裡,像一灘化不開的血。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鐵鏽味、雨水的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時間,在這裡是被凍結的。永遠停在那一夜。

童話的敘事聲,像是壞掉的錄音帶,用樂樂稚嫩卻空洞的聲音在整個遊樂園上空迴盪著。

「從前從前,有一顆小星星,她有一個很愛很愛她的爸爸。可是有一天,爸爸開車的時候沒有抓住小星星的手,小星星就掉到馬路上,被車車撞飛了。小星星好痛,可是她不哭,因為爸爸不要她了,所以把她忘掉了。爸爸把小星星的故事撕掉了一個洞,這樣小星星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不是真相,那是四歲的孩子用她僅能理解的邏輯,為那場無法承受的劇痛編造出的結局。

許誠安的心被狠狠地揪住,痛到無法呼吸。他踉蹌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激起渾濁的水花,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褲管,寒意順著骨髓往上爬。

他在旋轉木馬的中央,看見了樂樂。

不是店裡那個抱著繪本的樂樂,而是更小的、記憶裡的樂樂。她穿著那件黃色的雨衣,雨衣太大了,袖子遮住了她一半的手掌。她沒有在哭,只是安靜地坐在唯一一匹還在緩緩轉動的白色小木馬上,一遍又一遍地用蠟筆在已經被水浸爛的繪本上塗抹著,想要把那個焦黑的破洞補起來,可是怎麼補,洞都越來越大。

「樂樂……」許誠安的聲音破碎在雨裡。

小樂樂抬起頭,看見了他,眼裡沒有重逢的喜悅,只有被遺忘的委屈和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爸爸嗎?妳還記得我嗎?媽媽說,忘記的人就會變成星星,可是我不想變星星,我想回家。」

這一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刀,捅進了許誠安靈魂最深的地方。

他衝過去,不顧一切地跪進冰冷的水裡,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緊緊抱進懷裡。雨水打在他的背上,他卻只感覺到懷裡孩子身體的顫抖。那個觸感那麼真實,真實到他幾乎要以為這四年來的所有遺忘、所有冰冷、所有半透明的自我,都只是一場噩夢。

「對不起,對不起樂樂……是爸爸沒有抓住妳,是爸爸不好……」他將臉埋在她濕漉漉的髮間,淚水終於決堤,和雨水混在一起,「爸爸沒有不要妳,爸爸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妳,爸爸只是……爸爸只是太沒用了,不敢記得那天的事……」

就在他抱住樂樂的瞬間,整個遊樂園的景象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劇烈地晃動起來。更深層的記憶,被他的共感強行喚醒了。

雨聲忽然變成了尖銳的煞車聲。

他看見了。那個雨夜的十字路口。

他看見自己撐著傘,一手牽著樂樂,一手提著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樂樂最愛的草莓牛奶。號誌變換,他習慣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卻沒注意到樂樂被路邊櫥窗裡一隻絨毛兔子吸引,腳步慢了一拍。就在那零點幾秒的錯位裡,一輛闖紅燈的計程車像失控的野獸一樣衝了過來。

他看見自己驚恐地回頭,看見樂樂小小的黃色身影在車燈的強光中顯得那麼單薄。他伸出手了,他真的伸出手了,指尖甚至碰到了她雨衣的袖口,可是雨水太滑,車速太快,那一點點布料從他指縫間滑脫的觸感,成了他往後四年每一個噩夢的起點。

而接下來的畫面,才是真正將他凌遲的真相。

醫院。慘白的日光燈。消毒水的味道濃到讓人作嘔。

小小的樂樂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像紙。她還清醒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著坐在床邊、已經哭到失聲、整個人像被抽走靈魂的父親伸出了手。

她沒有怪他。

她用氣音,斷斷續續地說:「爸爸……不要哭……樂樂……不痛……爸爸……不要忘記……要記得笑……不然樂樂會擔心……」

她擔心的,從來不是自己會被忘記,而是爸爸會因為自責而忘記怎麼快樂。她用最後的生命,試圖修補的不是自己的童話,而是父親即將破碎的人生。

「啊——」許誠安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這些年來用愧疚築起的高牆,用遺忘來逃避的藉口,在女兒純粹的愛面前,是多麼可笑而自私。他以為是自己弄丟了她的結局,其實是他不敢去面對她留給他的、那個充滿愛的結局。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全家福。

照片在雨水中自動展開,卻沒有被浸濕。相紙上,一家三口在陽明山的花海前笑得燦爛。亡妻溫柔地靠在他肩上,懷裡的樂樂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手裡還拿著那本剛畫好的《小星星的家》。那是他記憶庫存裡最後的、也是最溫暖的一縷光。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憑據。

只要將這張照片作為活字,填補進《小星星的家》那個焦黑的破洞裡,樂樂的童話就能被修復。她會記得,爸爸是愛她的,她不是被拋棄的小星星,她是曾經被深深愛過、完整過的孩子。她的靈魂就能從這座被雨水淹沒的遊樂園裡被釋放,順著星光,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等價交換的規則,像冰冷的鐵則一樣浮現在他的腦海。

霧女士那潮汐般無情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低語:「修補一段溫暖,就必須獻祭一段同等溫暖的回憶。」

如果他獻祭了這張全家福,他將徹底忘記自己曾有過一個妻子,有過一個女兒。他會忘記樂樂的笑聲,忘記她的生日,忘記她最愛的草莓牛奶,忘記她最後那句「爸爸不要忘記」。他甚至會忘記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片雨水中,為什麼會心痛到無法呼吸。他將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一個連「父親」這個身分都被徹底抹去的、空洞的軀殼。

記得,就無法成全;成全,就必須徹底忘記。這就是店規給他的、殘忍的二選一。

「真是令人感動的父愛啊,許先生。」

一個優雅而輕柔的聲音,帶著一點惋惜的笑意,從積水的另一端傳來。

許誠安猛地抬頭。

遊樂園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身影。

左邊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大盤帽的年輕人,他的身形有些半透明,臉色蒼白,卻努力挺直著背脊。他的胸前掛著一個古老的銅製懷錶,懷錶的指針同樣是倒著走的。那是夜車掌,賀宇。他沉默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引路提燈,燈光在雨水中搖曳,像是在等待迷路的靈魂自己做出選擇,是要上車,還是要留下。他的眼神落在許誠安和樂樂身上,帶著一種同為被遺忘者的悲憫,卻恪守著不主動干預的職責。

而右邊的,則是一個撐著黑色蕾絲洋傘、穿著考究西裝的男人。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掛著溫和卻貪婪的微笑,指尖輕輕劃過積水,水面便泛起書頁被啃食後的、細小的黑色紙屑。那是噬書先生。

「多麼純粹的悲傷,多麼美味的記憶。」噬書先生的聲音像是沾了蜜糖的毒藥,「許先生,你何必這麼痛苦呢?看看這個孩子,她的童話已經破了,補起來又有什麼用?讓她記得被愛,然後再一次經歷被車撞飛的痛苦嗎?遺忘才是最仁慈的救贖啊。把這本破書給我,讓我溫柔地吃掉它,這孩子就不會再痛了,你也不用忘記你寶貝的女兒。把痛苦交給遺忘,不好嗎?」

他一邊說,一邊朝著樂樂伸出了手,那隻手在雨中化作無數細小的、像是蛀蟲般的黑色絲線,就要纏上樂樂懷裡的繪本。

「不要碰她!」許誠安嘶吼著,將樂樂護得更緊,全家福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夜車掌賀宇在這時輕輕往前踏了一步,提燈的光芒稍稍亮了一些,無聲地擋在了噬書先生的絲線之前,卻沒有完全阻止。他只是在執行他的另一項職責——確保靈魂在做出選擇前,不會被強行吞噬。

雨,越下越大了。

許誠安低頭,看著懷裡因為恐懼而重新開始發抖的樂樂,又看著手中那張散發著最後溫度的全家福。照片上妻子的笑容和女兒的笑容,在雨水的折射下,竟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獻祭的倒數,已經在共感潛入開始的那一刻,就無聲地啟動了。就算他現在選擇不獻祭,這段記憶也會因為劇場的排斥而開始崩解。

他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無數細小的記憶絲線正從他的腦海中被強行抽離。關於樂樂第一次叫他爸爸的聲音,關於她學會騎腳踏車時興奮的尖叫,關於她發燒時整夜抱著他不肯鬆手的溫度……那些他以為已經失去、卻又被信物們用回憶殺的形式勉強留住的碎片,正化作點點微光,從他的身體裡飄散出來,融入這片黑色的雨水中。

遺忘,正以一種溫柔而殘忍的方式,擁抱著他。

就在他的意識快要被抽空的瞬間,一股熟悉到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氣味,毫無預兆地刺破了雨水的腥氣。

是……草莓牛奶的甜味。

還有,木吉他淡淡的松香味,以及一首他已經忘記了四年的、他親手為樂樂寫的搖籃曲的哼唱聲。

那不是從照片裡傳來的,而是從樂樂懷裡那本《小星星的家》的破洞深處,從那點微弱的金色光芒裡,逆向流淌出來的——回憶殺。

樂樂的記憶,在回應他。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全家福的一角,已經開始像被火舌舔舐一樣,化作了金色的光屑。

而遊樂園上空,那座停擺的摩天輪,竟在這股回憶殺的衝擊下,發出了嘎吱一聲輕響,緩緩地、逆向地,轉動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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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記得,還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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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牛奶的甜味在黑色的雨水中暈開了。

那不是便利商店冰箱裡,三十二元一瓶的、加了過多香料的甜。那是樂樂三歲那年發燒,半夜哭著不肯喝藥,許誠安在巷口的便利商店來回跑了三趟,終於找到她願意喝的、紙盒包裝的、溫熱過的草莓牛奶的味道。為了讓她喝藥,他把藥粉混進牛奶裡,騙她說這是星星王子給公主的魔法藥水。她一邊抽噎一邊大口喝下,粉紅色的奶漬沾在嘴角,像長了兩撇可笑的鬍子。那是他用笨拙的謊言,換來女兒安穩一整夜的、帶著奶香的呼吸聲。

還有木吉他的松香味。那把已經有點走音的木吉他,是妻子還在時他們一起在樂器行分期買的。他五音不全,卻還是為剛出生的樂樂寫了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只有簡單的四個和弦,哼起來會在尾音的地方破掉。樂樂卻最愛那個破掉的尾音,每次他哼到那裡,她就會咯咯笑著用小手去拍他的嘴巴,好像在說,爸爸又唱錯了。

這些氣味與聲音,本該是他獻祭出去後就徹底消失的東西。此刻卻從樂樂懷裡那本破爛的《小星星的家》的破洞深處,像潮汐倒灌一樣,逆向沖刷回他的身體裡。

回憶殺。

不是他用自己的記憶去溫暖孩子,而是孩子的記憶,反過來擁抱了他。

許誠安僵在半空中,手裡那張僅存的全家福相片,左下角已經化作金色的光屑,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照片裡,妻子抱著兩歲的樂樂,他的手搭在妻子的肩上,三個人笑得有些過曝,背景是他們那間漏水的小公寓客廳。那是他靈魂裡最後一塊沒有被雨水浸濕的乾燥陸地了。只要他把這張照片按進那個焦黑的破洞,樂樂的童話就能被補完。摩天輪會重新轉動,雨會停,星星會回到天上。代價是,他將徹底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父親。照片裡的他會模糊,會消失,會變成一個站在陌生女人身後、連自己都覺得突兀的空白人影。

而如果他不按下去呢?

他就能帶著這張照片離開這座被雨水淹沒的遊樂園。帶著這些發燒的夜、跑調的搖籃曲、還有草莓牛奶的鬍子,繼續在忘川巷那間時間靜止的店裡活下去。繼續當一個記得一切的父親,一個被思念慢慢凍成半透明人偶的修復師。

那樂樂呢?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女兒。樂樂穿著那件過大的黃色雨衣,雨衣的下襬還在滴水。她仰著臉,困惑地看著這個抱著她痛哭的陌生叔叔。她的眼神是乾淨的,卻也是空的。她的《小星星的家》破了一個大洞,洞裡的風聲嗚咽,那是她對爸爸的記憶正在被「爸爸不要我了」的謊言所取代的聲音。如果他選擇記得,她的童話將永遠無法被修復,她會成為這片遺忘之海裡,一個永遠在雨中遊樂園裡等不到開門的孤魂。她會忘記被愛的感覺,帶著被遺棄的誤解,被夜車掌牽著手,走上那輛再也不會回頭的夜車。

記得,還是成全。

這是全世界最殘忍的選擇題。

「很痛苦吧,許先生。」

一個溫柔得像潮水漫過沙灘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知何時,雨水中多了一道身影。

霧女士。她沒有實體,像是由遊樂園地面上積起的雨霧凝聚而成,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洋裝,臉孔模糊,只有聲音清晰。她是遺忘之海的意志本身,從不主動傷害誰,只是安靜地、無情地執行著沖刷的任務。她每一次出現,都代表等價交換的天平已經傾斜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記得是痛苦,遺忘是虧欠。你已經背負虧欠太久了。」霧女士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卻奇異地讓人想落淚,「你看,這孩子已經不記得你了。你就算用最後的記憶修補了她的書,她也不會再叫你一聲爸爸。她會帶著『我曾經被深深愛過』的溫暖離開,而你,只會剩下寒冷。為什麼不讓她也遺忘呢?遺忘掉那個雨夜,遺忘掉病房裡的道別,遺忘掉所有關於等待的痛苦。這才是最仁慈的。」

她的話像是一劑溫熱的麻醉,輕輕敷在他太陽穴的刺痛上。確實啊,只要讓樂樂也忘記,一切就都不痛苦了。沒有人會記得那場車禍,沒有人會記得那句沒能說完的「爸爸不要忘記我」。遺忘,有時候比記得更像一種成全。

「別聽她的。」另一個聲音從摩天輪的陰影裡傳來,尖銳而充滿惡意。

櫥窗先生從生鏽的旋轉木馬後面走了出來。他曾經也是一個修復師,現在卻只剩下一具穿著過時西裝、臉部被櫥窗燈光映得慘白的人偶。他的關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嘴角裂開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成全?別傻了,許誠安。」他用一種過來人的、近乎嫉妒的口吻嘶啞地說道,「你以為你獻祭了,她就會幸福嗎?你看看我,我把所有關於我兒子的記憶都獻祭了,結果呢?他的童話是補好了,可我呢?我站在這條巷子裡十年,沒有人記得我,沒有人看得見我。我連自己為什麼站在櫥窗裡都忘了。被徹底遺忘,就是變成我這樣,變成一個連悲傷都不配擁有的空殼!你想變成我嗎?你想讓你的女兒長大後,連一張可以證明爸爸曾經愛過她的照片都找不到嗎?」

記得,會讓女兒帶著破碎的童話孤獨離去。成全,會讓自己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空殼。

兩條路,都通往失去。

許誠安抱緊了樂樂。女孩身上的雨衣冰冷而潮濕,卻有著真實的重量。這重量讓他想起樂樂剛出生時,護士把那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東西放在他臂彎裡的重量。他當時嚇得手足無措,生怕一用力就把她弄碎了。妻子在旁邊笑他,說你可是要當爸爸的人了,要勇敢一點啊。

他那時候以為,當爸爸就是要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後來他才明白,當爸爸有時候是要放手。讓她學會自己走路,自己騎腳踏車,自己去上學,自己去面對這個不總是溫柔的世界。

可是,有一種放手,他從來沒有學會。那就是,如何放開一個已經離開的人。

這四年來,他把對妻女的記憶當成博物館裡的藏品,小心翼翼地擦拭,不敢讓任何一絲灰塵落下。他以為這就是愛。他緊抓著全家福不放,以為只要記得,就證明她們曾經存在過,證明自己還是一個父親。可是,如果愛的證明,需要用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方式來維持,那究竟是愛,還是恐懼?是深愛,還是無法告別的執念?

他一直以為,深層的衝突是記得與遺忘的拔河。現在,霧女士和櫥窗先生像兩面鏡子,讓他看見了那個衝突的核心——他不是在「記得」與「成全女兒」之間做選擇,他是在「佔有記憶」與「給予愛」之間做選擇。

他想起江映彤曾經對他說過的話。那個在兒童醫院安寧病房裡,唯一隱約記得忘川巷的社工師。她說,許先生,有些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被修改過的快樂結局,而是一個被好好說再見的機會。

說再見。

不是把破洞用金色的光屑糊起來,假裝那個雨夜從未發生。不是用一段虛假的溫暖,去覆蓋那段真實的、痛苦的道別。

樂樂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不是「爸爸不要離開我」,而是「爸爸不要忘記我」。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永不分離的童話,她要的,只是一個保證。保證爸爸會記得,記得她曾經快樂地存在過。

而他,卻把這句話誤讀成了一種詛咒。他用遺忘來懲罰自己,用獻祭來證明自己的愛,卻從來沒有真正回應過女兒最後的心願。

雨還在下。遊樂園上空的摩天輪,那個被回憶殺衝擊而逆轉了一格的摩天輪,又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停住了。夜車掌賀宇的身影在雨霧的盡頭若隱若現,他推著那輛不會準點的推車,斗笠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是在等待。噬書先生的低笑也混在雨聲裡,像一隻等待啃食書頁的蛀蟲。所有遺忘生態系的住民都在等待他的決定。

手中的全家福越來越燙,金色的光屑已經蔓延到了妻子微笑的臉龐。只要再往前遞出一寸,一切就會結束。

許誠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啜泣,而是像這場下了四年的雨一樣,潰堤般的、帶著溫度的、嚎啕大哭。

他把額頭抵在樂樂冰冷的額頭上,像那天在病房裡,他最後一次對她做的那樣。

「對不起……」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對不起,樂樂……爸爸一直以為,記得妳,就是愛妳。可是爸爸好像……一直都用錯方法了……」

樂樂眨了眨眼,似乎被這個陌生叔叔突如其來的、滾燙的淚水嚇到了。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擦,卻又縮了回來。

「爸爸……?」她小聲地、不確定地叫了一聲。這個稱呼像是從她舌尖上滾落的一顆遺忘已久的糖,帶著一點點草莓牛奶的甜味。

這一聲「爸爸」,讓許誠安渾身一震,也讓他手中那張快要燃盡的全家福,奇異地暫停了崩解。

他忽然懂了。

他不需要在記得與成全之間二選一。因為愛,從來就不需要以佔有來證明。記得樂樂,不等於要把她困在自己的回憶博物館裡。成全樂樂,也不等於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空白的人偶。

還有第三個答案。

一個不需要獻祭、不需要遺忘的答案。

他緩緩地、堅定地,將那張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全家福,從破洞前收了回來,緊緊貼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個動作,像是把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臟,重新放回胸腔。

金色的光屑停止了飄散。等價交換的天平,發出了從未有過的、困惑的嗡鳴。

霧女士模糊的臉孔第一次出現了波動,櫥窗先生的笑容也僵住了。倒走的時鐘,在這一刻,發出了卡榫鬆脫的聲響。

許誠安深吸了一口氣,雨水的腥氣、草莓牛奶的甜味、木吉他的松香,全部被他吸進了肺裡。他看著女兒那雙倒映著黑色雨空的眼睛,輕聲說道:

「樂樂,爸爸不把妳的故事重寫了。」

他的聲音還在顫抖,卻不再猶豫。

「爸爸想……在妳的故事後面,再寫一段新的。」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懷中那本《小星星的家》,那個焦黑的、怎麼也填不滿的破洞深處,那點被回憶殺點亮的金色光芒,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不再是向外流淌,而是向內收縮、凝聚,最後,竟化作了一本全新的、散發著微光的——空白繪本。

空白繪本,悄然浮現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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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三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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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但雨聲變了。

不再是那種砸在塑膠遊樂設施屋頂上,令人心慌的、密集的鼓點,而是一種更輕、更薄的,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敲著玻璃窗的聲音。許誠安懷中的那本《小星星的家》,原本焦黑的破洞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張,邊緣不斷剝落、擴大,露出底下那片絕對的黑暗。而現在,那片黑暗深處,卻浮起了一點光。

那點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是他用回憶殺強行點亮的、金色的草莓牛奶的光。但當他說出那句「爸爸想在妳的故事後面,再寫一段新的」時,那點光像是終於等到了正確的指令,不再向外潰散,而是猛地向內收縮、塌陷、旋轉。所有的金色光屑、所有被等價交換天平懸在半空中的、屬於那張全家福的碎屑,都被吸了回去。

嗡——

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從破洞的最深處傳來。

一本書,浮了起來。

它沒有封面,沒有書名,沒有任何圖案。純白色的封皮,比新雪還要乾淨,比剛洗好的襯衫還要柔軟,卻又散發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微光。它就那樣安靜地懸浮在焦黑的破洞之上,懸浮在許誠安與樂樂之間不斷落下的雨絲裡,一動也不動。雨水落在它的封面上,卻沒有濺起水珠,而是直接被吸收、暈開,像墨水滴進了宣紙,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空白繪本。

霧女士那張由薄霧構成、向來沒有表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紋。她由霧氣凝成的指尖微微蜷縮,聲音不再是那種潮汐般平穩的無情,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像是困惑的波動。「……空白……?不該是現在……等價交換尚未完成,天平沒有——」

「騙人的吧?」櫥窗先生的笑容僵在臉上,那張由無數細小人偶零件拼湊而成的臉,嘴角的弧度正一點一點垮下來。他的聲音尖銳起來,不再優雅。「你沒有獻祭!你什麼都沒有付出!你憑什麼得到空白繪本?這不合規則!規則說,徹底遺忘才能換取重寫的機會!你這個作弊的傢伙——」

只有那座倒著走的時鐘,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聲響。喀啦、喀啦、喀啦……那是齒輪卡住後又被強行推動的聲音。秒針顫抖著,原本逆時針的、固執的倒行,竟在這一刻頓住了。它停在十二與一之間,不斷地顫動,像是一個猶豫不決的孩子,不知道該不該往前踏出那一步。整個雨中的遊樂園劇場,都因為這本空白繪本的出現,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凝滯的寂靜。

許誠安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全部視線,都落在懸浮的空白繪本上,和繪本下方,那張被他緊緊按在胸口的全家福上。那張照片還在發燙,像一顆剛從胸腔裡掏出來的心臟。照片裡,亡妻林曉雯笑得溫柔,樂樂穿著黃色的小雨衣,被他高高舉起,三個人的臉都還清晰。只是照片的邊緣,已經有三分之一化作了金色的光點,永遠地消失了。那是他之前為了修復其他二十三個孩子的童話,一次又一次獻祭後剩下的、最後的庫存。

他曾以為,愛就是記得。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海裡,把每一張照片都護在胸口,讓回憶的博物館永遠燈火通明,就是他身為父親最後能做的事。所以他害怕遺忘,害怕到寧願用等價交換這種殘忍的方式,也要把樂樂那本破爛的童話填滿。他想用自己最溫暖的記憶,去覆蓋女兒最冰冷的雨天。

但在剛剛,當草莓牛奶的甜味混著木吉他松香的氣味一起逆流而上的瞬間,他忽然懂了。

修復所真正的機制,從來不是用溫暖去覆蓋悲傷。

悲傷是覆蓋不掉的。就像這座被雨水淹沒的遊樂園,你用再多的金色顏料去塗抹,雨水還是會把顏色沖刷掉,黑暗還是會從破洞裡滲出來。那些蛀書蟲之所以會聚集在破洞邊緣,貪婪地啃食著童話的碎屑,不是因為童話不夠溫暖,而是因為童話拒絕承認悲傷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教會生者如何與遺憾共處,才是修復的本意。

不是把「爸爸不見了」重寫成「爸爸一直在」,而是學會在「爸爸不見了」的下一頁,寫下「但爸爸很愛我,所以我會帶著這份愛,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第三個答案。

不需要獻祭,不需要遺忘,也不需要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

許誠安緩緩地跪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穿著黃雨衣的樂樂齊平。雨水順著他的髮梢、睫毛不斷往下滴,流進他的眼睛裡,有點刺痛,但他沒有眨眼。樂樂那雙大大的眼睛裡,依舊倒映著黑色的雨空,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對陌生人的茫然與警惕。她不記得他了,這件事比任何等價交換都還要痛,但這一次,他不再想用蠻力去把這份痛楚抹掉。

「樂樂。」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口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混著雨聲和顫抖。「對不起。」

樂樂歪了歪頭,黃雨衣的帽子跟著晃了一下。

「那天……遊樂園的雨真的很大。爸爸把妳舉起來的時候,妳笑得好大聲,說爸爸是超人。後來……後來車子撞過來的時候,爸爸沒有抓住妳。對不起,樂樂,爸爸沒有抓住妳。」許誠安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這個像當機程式一樣沉默寡言了整整三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女兒面前,哭得像個孩子。「在醫院的時候,妳一直問爸爸會不會忘記妳。爸爸那時候跟妳說不會,爸爸說永遠不會忘記。但爸爸騙了妳……爸爸好怕忘記,怕到不敢去想妳,怕到把妳的照片收起來,怕到把自己變成一個空殼……對不起。」

他一邊哭,一邊將那本空白繪本輕輕地捧了起來。繪本很輕,卻又很重,觸感溫涼,像是一塊剛從溪水裡撈起來的石頭。封面上沒有字,但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封面的瞬間,一行淡淡的、像是鉛筆寫下的字跡,竟慢慢地浮現了出來。

那是他的字。

他沒有拿筆,也沒有獻祭任何記憶。那些字,是他此刻的道歉、他的思念、他這三年來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愛,自動化作了活字,一個一個,浮現在空白的紙頁上。

「爸爸記得妳,樂樂。」他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雨水打在空白繪本上,暈開了剛浮現的字跡,卻又讓字跡顯得更深。「爸爸記得妳的草莓牛奶,記得妳的黃雨衣,記得妳笑起來的時候,門牙會少一顆。但爸爸更希望,妳記得自己是被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雨水的腥氣、草莓牛奶的甜味、木吉他的松香味,全部被他吸進了肺裡,然後化作最溫柔的語氣。

「就算……就算爸爸有一天,真的忘了妳的臉,忘了妳的聲音,忘了我們一起去過的遊樂園……」他的聲音哽住了,但他還是努力地笑了出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愛也不會消失的,樂樂。愛會變成別的東西,變成妳口袋裡的星星,變成妳走路時的勇氣,變成妳以後想起爸爸時,心裡暖暖的感覺。愛不會因為忘了,就不見了。」

這是他能給女兒的,最後、也是最好的童話結局。

不再執著於圓滿,不再強求重來。而是把離別本身,也寫成愛的一部分。

說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在場的存在都屏住呼吸的動作。

他將那張僅存的全家福,拿了起來。當著樂樂的面,當著霧女士與櫥窗先生的面,他用微微顫抖的雙手,沿著照片中間那道早已存在的、淡淡的摺痕,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撕開了。

嘶啦——

很輕的一聲。卻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整個雨中的劇場。

照片被一分為二。一半,是穿著黃雨衣的樂樂和笑著的媽媽;另一半,是舉著女兒、笑得有些傻氣的許誠安自己。斷面參差不齊,卻又像是命中注定。

「這一半,妳帶走。」他將有樂樂與媽媽的那一半,摺得小小的,輕輕放進了樂樂黃雨衣胸前的口袋裡。他的指尖碰到了樂樂冰涼的小手,樂樂沒有躲開,反而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很小,很軟的力道。「帶著媽媽和妳自己的那一份,往前走。不要回頭。」

「那這一半呢?」樂樂終於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像雨點。她低頭看著自己口袋裡露出的半張照片,又抬頭看著許誠安手裡的另一半。

「這一半,留在爸爸這裡。」許誠安將剩下那半張、只有他自己的照片,翻了過來。照片的背面是空白的,但此刻,卻有一縷極細的金色光絲,從他指尖慢慢滲了出來,自動在背面寫下了一行字——「給樂樂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故事」。他將這半張照片,連同那本已經寫滿了他此刻心意的空白繪本,一起放回了《小星星的家》那個焦黑的破洞上。

「它會成為新的信物,留在店裡。以後如果有別的小朋友也弄丟了童話,爸爸就會把這個故事,說給他們聽。告訴他們,離別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就在半張照片與空白繪本觸碰到破洞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焦黑的破洞,不再擴大。那些原本在邊緣瘋狂啃食、發出細碎聲響的蛀書蟲,像是忽然嗅到了什麼令牠們畏懼的氣味,紛紛發出尖銳的嘶鳴,扭動著肥胖的身軀,從童話的書頁上退散、跌落,化作一縷縷黑煙,被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遺忘之海,那片倒映在雨水積窪中、不斷翻騰的黑色星空,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黑色的海面不再捲起巨浪,而是變得如鏡面般光滑,映出了一整片溫柔的、深藍色的夜空。夜空裡,沒有烏雲,只有一顆又一顆,緩緩亮起的、小小的星星。

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而是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按下了暫停鍵。最後一滴雨珠懸在半空中,折射著星光,然後無聲地蒸發。

原本被雨水淹沒的遊樂園,那些鏽蝕的旋轉木馬、生鏽的翹翹板,都在星光中慢慢褪去了灰暗的顏色。積水退去,露出底下柔軟的、長滿了星星草的地面。天空不再是壓抑的黑色,而是一片澄淨的、屬於童話的深藍色。

《小星星的家》自動翻開了。破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新的插圖——不再是雨夜中的遊樂園,而是一片星空下的、小小的家。家的窗戶亮著溫暖的黃光,門口站著一個穿黃雨衣的小女孩,正笑著對門外揮手。而門外的路上,站著一個模糊卻溫柔的大人的身影,正對著她揮手道別。結局不再是重逢,而是各自帶著愛,走向不同的、卻同樣布滿星光的遠方。

「……原來如此。」霧女士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潮水退去後的釋然。她那由霧氣構成的身影,竟也開始變得透明、稀薄。「不是覆蓋,是共存……我們……都弄錯了。」她的身影如霧般散開,融入了那片平靜的星空之海中。

「不——!我不要看這個!我不要——!」櫥窗先生發出了絕望的尖叫,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本發光的童話,卻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一點一點化作櫥窗裡的人偶碎片,剝落、粉碎。他憎恨著記憶,卻也最渴望記憶,此刻看到有人竟能不靠遺忘就與遺憾和解,對他而言,比任何酷刑都還殘忍。他的身影在尖叫中,徹底碎裂,散落一地。

遠處,傳來了汽笛聲。

嗚——

溫暖的、悠長的汽笛聲。

一輛由星光與舊車票拼湊而成的、老式的夜車,緩緩地從星空的盡頭駛來,穩穩地停在了星星草地的邊緣。車門打開,夜車掌賀宇站在門邊,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制服,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這一次,他沒有拿出那本引渡的名冊,只是對著樂樂,紳士地伸出了手。

樂樂低頭看了看自己口袋裡的半張照片,又抬頭看了看許誠安。她的眼中不再有茫然,而是有一種孩童特有的、純粹的光。她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起,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她踮起腳尖,用小小的、溫暖的手,輕輕碰了碰許誠安的臉頰,替他擦掉了臉上未乾的淚痕。

「爸爸,再見。」她小聲地說,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照片裡的笑容,一模一樣。門牙少了一顆,甜甜的。

許誠安也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他用力地點頭,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用力地、珍重地,對著女兒揮了揮手。

樂樂轉過身,抱著那本已經補完的《小星星的家》,牽住了賀宇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輛溫暖的夜車。車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星光透過車窗,映出她小小的、安穩的側影。

夜車,再次發出了溫柔的汽笛聲,緩緩啟動,駛向了那片無垠的、平靜的星空之海。

許誠安站在原地,看著夜車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星空的深處。他手中的半張照片和那本空白繪本,正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安穩而明亮的光芒。

而就在此時,他身後那座倒走的時鐘,終於發出了最後一聲——

喀噠。

秒針顫抖著,逆向的力道徹底消失,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輕輕地、堅定地,向前,跳動了一格。

順行了。

倒走的時鐘,第一次,順行了。

一縷不屬於午夜的、極淡的、像是日出前的微光,悄然從忘川巷那扇緊閉的木門縫隙中,透了進來,照在了許誠安滿是淚痕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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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最後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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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卻像是一顆被凍結了數十年的冰晶,終於在春日裡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許誠安還維持著揮手的姿勢,手掌懸在半空中,臉上的淚痕被那縷從木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照得發亮。那道光很淡,淡得像清晨五點半,捷運還沒開始營運時,天空從深藍轉為灰藍的那一層薄紗。它不屬於午夜,不屬於忘川巷,甚至不屬於遺忘之海。它是日出。

在他身後,那座掛在修復所最深處牆面上的倒走時鐘,發出了第二聲顫抖的聲響。

喀噠。

秒針又向前跳了一格。這一次,沒有任何阻力,沒有回彈,沒有那種被無形的手強行往回拉扯的嘎吱聲。它走得很生澀,像是一個久臥病榻的人第一次重新學習邁步,每一格都走得小心翼翼,卻無比堅定。

原本昏黃搖晃的鎢絲燈泡,在這一刻像是被注入了新的電流,光芒從原本病懨懨的橙黃色,慢慢地、溫柔地轉為了暖白色。那不是刺眼的白熾光,而是一種接近清晨陽光的顏色,帶著溫度,帶著生命力。它不再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將死星辰,而是像一顆終於被允許好好燃燒的太陽。

整間木造店面都在回應這個變化。

書架上的那些褪色繪本,原本無風自動、書頁嘩嘩翻動的躁動停了下來。牆壁上細密的裂紋裡,不再滲出黑色的、像是墨汁一般的遺忘之潮,反而有細碎的光點從木頭的紋理深處浮現,像是螢火蟲從沉睡中甦醒。一股久違的、屬於檜木與舊紙張曬過太陽後的氣味,取代了原本潮濕發霉的霉味,瀰漫在空氣裡。

「……怎麼會……」

霧女士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潮汐般平靜無波的韻律。

她站在離許誠安三步遠的地方,海藍色的長裙依舊在無風中微微飄動,但她那張總是籠罩在薄霧後的臉,此刻卻清晰得有些失措。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輕輕碰觸空氣,像是想抓住什麼正在流逝的東西。「規則……被改寫了?不,規則從來不會被改寫,規則就是潮汐,就是重力……」

她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困惑。她是等價交換最忠實的執行者,她相信遺忘是必然的沖刷,相信每一份溫暖都必須用另一份溫暖來填補。可現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明明拒絕了交換,明明緊緊抱著那張瀕臨燃盡的全家福不肯獻祭,為什麼他的世界沒有崩塌,為什麼整個修復所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提前崩解?

「呵……呵呵……」噬書先生的笑聲在角落裡響起,卻不再優雅。

他那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不知何時染上了些許塵埃。他手中的那本黑色帳冊,書頁正無風自動地瘋狂翻動,上面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變得模糊,然後又重新清晰。他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神死死盯著許誠安手中的半張照片和那本空白繪本。「有趣,太有趣了。許誠安,你居然找到了那個漏洞……你沒有修補破洞,你是……讓破洞本身長出了新的紙張?」

他往前踏了一步,卻像是被那道日出的微光燙到一般,又猛地縮了回去。他信奉遺忘才是最仁慈的救贖,他靠啃食那些被放棄的記憶為生。可現在,這間店裡瀰漫的不是絕望的、甜美的遺忘氣息,而是一種更強大的、更難以入口的東西——那是和解的味道,是帶著淚水卻不再苦澀的釋然。這種味道,讓他感到畏懼。

櫥窗裡,那些一直如同人偶般靜止不動的「前任們」,也有了動靜。

其中一個穿著褪色護士服的女人,許誠安曾無數次在深夜看向櫥窗時與她對視過的女人,她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珠裡,慢慢地滲回了一點點光。她看著那盞越來越亮的鎢絲燈泡,看著那扇透進晨光的門縫,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因為太久沒有使用聲音而發不出完整的字句。

而站在櫃檯後方、那個總是拿著懷錶、古板嚴苛的倒走老人,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時鐘。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懷錶的手,卻在劇烈地顫抖。懷錶的蓋子不知何時已經彈開,裡面的指針也和牆上的大鐘一樣,顫巍巍地、不可置信地,開始順行。

「店規三則……第一則……午夜營業,日出打烊……」老人用一種像是生鏽齒輪摩擦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時鐘倒著走時不得送客……」

他抬起頭,看向許誠安,看向那輛已經駛向星空之海的夜車,又看向那道越來越亮的日光。

「……時鐘……順行了。」他喃喃自語,「那……是不是代表……可以……打烊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被囚禁了無數個午夜的靈魂,終於等到了赦免。

許誠安沒有回答任何人。他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手掌心裡那半張照片傳來的溫度。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半張全家福,是他用顫抖的手,從完整的一張照片上撕下來的。一半給了樂樂,讓她帶往彼岸;一半留在了自己手裡。當時他以為,這是一種告別,一種讓彼此都能帶著愛離開的方式。

可現在,手中的半張照片,正在發生變化。

照片的紙質依舊溫暖,但上面的影像卻變得有些模糊。不是那種被獻祭後、連臉孔都被徹底抽離的、令人恐慌的空白模糊,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是隔著一層薄薄晨霧的暈染。照片裡,亡妻的笑容依舊清晰,樂樂那顆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也依舊清晰,唯有他自己的臉——許誠安自己的臉,輪廓變得淡了,像是用鉛筆輕輕描過,又被橡皮擦輕輕抹過一遍。五官還在,神情還在,但細節卻融入了背景的光暈裡。

他愣住了,下意識地用指腹去摩擦照片上自己的臉頰,卻怎麼也擦不清晰。

「爸爸,你的臉怎麼糊糊的?」一個細小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許誠安猛地回頭。

樂樂沒有離開。或者說,夜車還沒有完全離開。

那輛由星光組成的溫暖列車,此刻正停在忘川巷的盡頭,那片已經不再是雨夜、而是化為一片平靜星空之海的交界處。車門是打開的,賀宇——那位總是沉默、戴著大盤帽的夜車掌,正站在門邊,一手扶著車門,一手輕輕牽著樂樂。

樂樂也正回頭看著他。她懷裡緊緊抱著那本《小星星的家》。

那本童話書,已經不一樣了。

許誠安記得,當他潛入樂樂的記憶劇場時,那本書是破爛的。封面被雨水泡得發爛,裡面的文字大片大片地消失,只剩下一個被扭曲的核心情節——「爸爸不要我了,所以下雨了,遊樂園被淹沒了。」那是孩子用最純粹的邏輯,為父親的缺席與死亡找到的、最令她痛苦的解釋。

可現在,那本書正在他眼前自動補完。

沒有使用任何人的記憶作為活字,沒有獻祭,沒有等價交換。書頁像是被星光親吻過一般,自己翻動著,一行行溫暖的字跡,伴隨著細碎的光點,自己浮現出來。

原本的雨夜遊樂園,被重新繪製。雨停了,積水退去,露出了底下那片柔軟的草地。天空不再是烏雲密布,而是變成了和此刻忘川巷外一模一樣的、布滿星辰的夜空。書的結局,不再是「小星星找不到家,於是在雨中哭泣」,而是——

「小星星終於明白,家不是一個不會下雨的地方。」樂樂用她那還不太流利、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新浮現的文字,像是念給爸爸聽,也像是念給自己聽,「家是就算下雨了,也會有人記得幫你撐傘的地方。就算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愛也不會不見,它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著你。」

她念完,抬起頭,對著許誠安笑了。

那個笑容,和照片裡的一模一樣,卻又比照片裡的更加明亮,更加沒有陰霾。那是徹底被治癒後,才會出現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爸爸,我的書好了。」她揮了揮手中的書,「你看,沒有破洞了。」

許誠安的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但這一次,眼淚是溫熱的,是帶著笑意的。

他終於明白了。

他一直以為,修復就是要用自己的溫暖去填補孩子的破洞,以為愛就必須是犧牲,是用一部分的自己去交換另一部分的完整。可他錯了。真正的修復,從來不是覆蓋悲傷,而是教會孩子如何與悲傷共處。不是告訴她「雨從來沒有下過」,而是告訴她「雨下過了,但雨後會有星星」。

他沒有獻祭全家福,所以他沒有忘記自己曾為人父。但他將照片一分為二,將那份完整的、緊抓不放的「擁有」,變成了兩份成全的「分享」。他的一部分,隨著那半張照片,隨著樂樂的新童話,永遠地成為了《小星星的家》裡的一頁,成為了那片星空下的一個溫柔註腳。

所以,他的臉才會在照片裡變得模糊。因為有一部分的他,已經不再只屬於這個現實世界,而是永遠地活在了女兒的童話裡。

這不是失去,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永恆。

「樂樂……」許誠安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那句遲到了好幾年的話,「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嗯!」樂樂用力地點頭,她似乎完全懂了。她踮起腳尖,對著許誠安的方向,隔著那片星空之海,用力地、珍重地,揮了揮手。

這一次,不再是訣別的揮手,而是約定。

「爸爸,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喔!我會在星星上看著你的!」

說完,她轉過身,不再留戀,將小小的手重新放回賀宇溫暖的大掌中。

賀宇對著許誠安,極輕地、極鄭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個總是沉默的夜車掌,眼中也映著那片星光。他拉動了車門的拉桿。

溫暖的汽笛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汽笛聲不再帶有離別的哀傷,反而像是一首搖籃曲的最後一個音符,圓滿而安穩。

夜車緩緩關上門,車輪與星軌摩擦,發出沙沙的、像是翻動書頁的聲音。它載著樂樂,載著那本已經補完的《小星星的家》,化作一道流星,真正地駛向了遺忘之海的深處。那片海,此刻平靜得像是一面鏡子,映照著整片星空,連一絲波紋都沒有。那些原本在海面上遊弋、啃食記憶殘骸的蛀書蟲,也早已退散,躲回了更深的陰影裡,不敢靠近這片被和解之光照亮的海域。

許誠安一直看著,直到那道流星徹底消失在視線的盡頭,直到連最後一點光芒都融入了星空,他才緩緩地、慢慢地放下了揮動的手。

手中的半張照片和那本空白繪本,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而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刺眼,而是像一盞小夜燈,溫柔地照亮他胸口的位置。

而他身後的修復所,也開始了最後的變化。

那股檜木的香氣越來越濃,鎢絲燈泡的光芒越來越亮,亮到讓人幾乎睜不開眼。木造的牆壁、陳列著繪本的書架、那張他坐了無數個午夜的藤椅,都開始變得半透明,像是清晨的霧氣,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點一點地淡去。

「要……打烊了啊……」倒走老人看著自己那雙正在變得透明的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那個古板嚴苛、一絲不苟執行規則的老人,此刻竟像個終於做完功課的孩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櫥窗裡,那些前任人偶們,一個接一個地露出了微笑。

穿著護士服的女人,眼角滑下了一滴晶瑩的淚珠,淚珠在半空中就化作了光點。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原本僵硬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個解脫的弧度。他們的身體,也和整間店面一樣,正在化作光點,慢慢地飄散。不是化為虛無,而是化為了星空的一部分。

「終於……可以不用再當櫥窗裡的展示品了……」一個細微的、像是呢喃的聲音,從櫥窗深處傳來,帶著解脫的笑意。

許誠安轉過身,看向店門。

那扇緊閉了一整個午夜的木門,此刻正被那道日出的光芒從外向內推開。門外的景象,不再是那條被都市更新遺忘的、連導航都定位不到的幽暗巷弄。

門外,是清晨六點的臺北。

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垃圾車的音樂聲,聽見了早起的阿婆推著菜籃車經過的輪軸聲,聽見了便利商店自動門打開時的「歡迎光臨」。一股帶著露水與機車廢氣、卻無比真實的、屬於現實世界的空氣,從門縫裡湧了進來,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

修復所的使命,完成了。

當有一個修復師終於學會了不以遺忘來交換愛,當有一則童話學會了與遺憾共處,這個為了承接悲傷而存在的午夜夾縫,就不再需要存在了。它將在日出時,溫柔地打烊。

許誠安抱緊了懷中的半張照片與空白繪本,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光芒充滿的門。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他的體溫,依舊偏低,但他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知道,當他走出這扇門,忘川巷或許就會徹底消失。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不會消失。

比如,他口袋裡那半張變得柔和模糊的照片。比如,他腦海中,那個缺了一顆門牙的、甜甜的笑容。

還有,巷口那間便利商店裡,那個永遠記不起有人走進巷子的店員,今天會不會,隱約記得有一個男人,曾在他店門口,買過一瓶草莓牛奶?

許誠安推開了門,迎向了那片久違的、屬於早晨的光。

而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晨光的瞬間,他沒有發現,在他身後那即將完全淡去的書架最深處,有一本他從未見過的、全新的繪本,正悄然浮現。

繪本的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用稚嫩筆跡寫下的、還未乾透的字——

《爸爸,等我一下》

而繪本的作者署名處,寫著兩個讓他即使化為灰燼也不會忘記的字。

陳予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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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忘川巷的早晨

本章登場

晨光是燙的。

許誠安第一次發現,原來早晨的光是有溫度的。

他推開那扇木門的瞬間,光不是照進來,而是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溫熱地裹住了他的手指、手腕、手臂。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眼角被刺得有些濕潤。太久沒有直視過太陽了,久到他幾乎忘記,所謂的白天,原來是這麼明亮、這麼吵雜、這麼不講道理地溫暖的世界。

他抱著懷裡的東西,一步跨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人輕輕闔上了一本書,又像是風吹過書頁的嘆息。他猛然回頭。

巷子不見了。

那條在午夜才會呼吸的忘川巷,那排拉下鐵門的騎樓,那盞永遠在午夜十二點整亮起的鎢絲燈泡,那間櫥窗裡擺滿褪色繪本與壞掉音樂盒的木造店面,全部都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腳下是被清晨雨水沖刷過的柏油路,灰撲撲的,映著天空。身後只剩下一整排等待都市更新的廢棄騎樓,鐵門上貼著發黃的都更公告與房仲廣告,牆面斑駁,長出了青苔。巷子原本的位置,變成了一面普通的、水泥剝落的牆,連一道縫隙都沒有。彷彿那十幾年來的午夜,那些眼淚與獻祭,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他懷裡的重量,證明那不是夢。

半張對摺後用指腹溫熱焐著的全家福相片,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還有一本闔起來的、封面全白的空白繪本。繪本的紙張摸起來粗糙而溫暖,像是剛從陽光下曬過。

巷口的便利商店還在。自動門叮咚一聲,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店員打著哈欠走出來倒垃圾,看見站在路中央發呆的許誠安,愣了一下。

「先生,你還好嗎?要不要進來吹個冷氣?」店員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許誠安認得這張臉。這三年來,每一個午夜他走向巷底時,都會經過這間店。這個人永遠記不起曾有人走進巷子裡。

「請問……」許誠安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清了清喉嚨,「這裡,以前是不是有一條巷子?」

店員抓了抓頭,一臉茫然地左右張望。「巷子?沒有啊,這邊一直都是這樣,死巷啦,前面是牆。先生你是不是記錯了?你是不是在找後面的那間新開的書店?」

許誠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原本應該是巷口轉角、那片最濃的陰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間小小的獨立書店。木頭的招牌,沒有華麗的霓虹燈,只用手寫字寫著兩個字——「記得」。櫥窗裡沒有擺暢銷書,只擺著一整面牆的手繪繪本,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本封面是星空的書。店門口放著一個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推薦:《小星星的家》——給所有在雨中迷路的大人與小孩。」

許誠安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極輕的東西撞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只是對店員點了點頭,抱緊懷裡的書,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步伐不再像過去那樣,像一台當機的程式,每一步都精準卻沒有目的。這一次,他的步伐有些踉蹌,卻很踏實。

現實世界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了。

回到資訊工程師的日常,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轉變。辦公室依舊是同樣的冷氣,同樣的程式碼,同樣在會議室裡為了伺服器架構爭執到面紅耳赤的同事。不同的是,許誠安不再把自己活成一台機器。

過去的他,午餐永遠在座位上對著螢幕吃便利商店的御飯糰,耳機裡放著白噪音,隔絕所有對話。現在的他,會在中午時,主動走到茶水間,幫新來的實習生修那台老是卡紙的影印機,會在同事抱怨小孩又在醫院鬧脾氣時,脫口說一句:「安寧病房的夜晚很安靜,如果怕他無聊,可以試著跟他說一個有星星的故事。」

大家都覺得許組長好像哪裡不一樣了,但又說不上來。只是覺得他身上那股總是隔著一層薄霜的寒氣,淡了。他的體溫依舊比一般人低一些,指尖總是涼涼的,但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

他開始每週三下午請假兩小時。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只知道他會換下一身僵硬的襯衫,穿上柔軟的棉質上衣,搭著捷運,一路坐到臺北市立兒童醫院。

他去當說故事志工。

一開始,護理長江映彤看到他的志工申請表時,嚇了一大跳。

「許誠安?」江映彤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你……是那個之前常常在深夜出現在急診外面的家屬嗎?我對你有印象,你總是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許誠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個笑容有些生疏,卻很真誠。「那時候,好像一直在等人。」

「現在呢?」

「現在,想學著怎麼陪人。」他輕聲說。

兒童醫院的安寧病房,走廊永遠瀰漫著消毒水與淡淡的、屬於孩童的奶粉味。許誠安不會變魔術,也不會唱歌,他只會說故事。說那些他在午夜修復所裡學到的、關於小紅帽其實是害怕一個人回家、關於星星王子其實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關於人魚的眼淚其實是想念的味道的童話。

他說故事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把破洞補起來。他會先問孩子:「你覺得,這個故事裡最難過的地方是哪裡?」然後安靜地聽著。有些孩子會說,有些孩子只是哭。他學會了,傾聽本身就是一種修復。

那個週三的下午,他在病房裡說完《小星星的家》的故事——一個關於小星星在雨夜裡與爸爸走散,最後發現爸爸一直變成風,陪在他身邊的故事。說完後,一個坐在角落、一直低著頭畫畫的小女孩,忽然抬起頭來。

那是陳予希。

她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頭上戴著一頂黃色的毛線帽,臉頰有了一點肉。她手裡緊緊抱著一本舊舊的、邊角都捲起來的繪本。

「許叔叔。」她大聲地叫他,聲音清脆,一點也不怕生,「你說錯了啦!小星星才不是找不到爸爸,是爸爸變成星星,在天上幫他開燈,這樣他晚上才不會怕黑!」

許誠安整個人僵在原地。

現實世界的人,應該沒有人會記得修復所的事。接受過幫助的孩子,長大後只會覺得那是一場夢。可陳予希的眼神,清澈得像是雨後的天空,她記得。

「予希……你還記得我?」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陳予希用力地點頭,跑過來把那本舊繪本塞進他手裡。「當然記得啊!你幫我把《小紅帽》破掉的那一頁補好了!你用了一個很溫暖很溫暖的顏色,雖然我忘記那是什麼了,但是我記得那個感覺!阿霞婆說,記得感覺,就不算忘記!」

她天真直接的語氣,讓許誠安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個有療癒力量的笑容,堅定地相信著大人不會說謊。

江映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溫和地笑了。「予希這孩子很特別,」她輕聲對許誠安說,「很多事情,她說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一間只有晚上才開的店,有一個很怕冷的大哥哥。我本來以為是她化療時的幻覺,現在看來……傾聽,真的很重要,對吧?」

許誠安抱著那本繪本,用力地點頭。他終於明白,有些記憶,就算被獻祭、被抽離,也會以另一種形式,倔強地留在愛過的人心裡。

安德烈是在書店的開幕小活動上出現的。

那間名叫「記得」的獨立書店,老闆是一個沉默寡言、卻眼神異常溫柔的年輕人,笑起來有些靦腆,說話很慢。他說他叫安德烈,以前很怕被忘記,所以喜歡把所有事情都畫下來。

他在書店最裡面的牆上,掛了一幅巨大的手繪海報。海報上,是一條在雨中發光的巷子,巷子底有一盞鎢絲燈泡,燈光下站著一個抱著書的男人,還有一隻趴在潤餅攤前、毛色像煤球一樣黑亮的小狗。海報的角落,用稚嫩的筆跡寫著書名——《記得與成全》。

「這是……」許誠安站在海報前,久久說不出話。

安德烈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他一本剛印好的、還帶著油墨香氣的繪本。繪本的封面,跟海報一模一樣。「送給你,許先生。我……我好像一直在等你來看。這是我夢裡的巷子,我怕忘記,就把它畫下來了。現在,它好像不用只存在夢裡了。」

他依舊沉默寡言,卻極度忠誠。那份因為半遺忘而保留下來的、孩童般的純粹,讓他成為了這間書店最忠實的守護者。他對許誠安的依賴,像弟弟對兄長那樣,不需要言語。

而阿霞婆的潤餅攤,依舊在萬華的市場口。阿霞婆還是那樣絮叨,一邊包著潤餅一邊抱怨年輕人晚睡、抱怨現在的蘿蔔太貴。可當她看見許誠安牽著陳予希的手走過來時,那雙被油煙燻得有些混濁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哎喲!許先生!予希妹妹!你們來啦!」她熟練地多加了一匙花生粉,「就知道你們今天會來,我多留了兩份!煤球,快來,有客人啦!」

那隻被叫做煤球的小黑狗,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熟門熟路地趴在了許誠安的腳邊,溫熱的身體緊貼著他微涼的腳踝,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阿霞婆是少數不需要記得巷子,卻從頭到尾都對每一個夜歸靈魂釋出善意的人。她的善意,從來不需要被記得,卻一直都在。

日子就這樣,在平凡而踏實的日常中,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忘川巷徹底從地圖上消失了,連導航都再也找不到那個座標。可許誠安覺得,那盞燈好像從來沒有熄滅過,它只是換了一個形式,亮在了更多的地方。

某個下著大雨的深夜,許誠安一個人坐在租來的小套房裡。窗外的雨聲淅瀝淅瀝,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是一首搖籃曲。

他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了那半張全家福。

相片上的臉,已經模糊了。妻子的笑容,樂樂缺了一顆門牙的甜甜笑容,都像是被水暈開的水彩,只剩下一個柔和的、溫暖的輪廓。他再也想不起那天在遊樂園,樂樂穿的是哪一件外套,妻子幫他綁的頭髮是哪一邊。那些最珍貴的、他曾經以為獻祭了就等於失去一切的細節,真的淡去了。

可是,當他的指尖撫過那片模糊的、只剩下光暈的相紙時,一股毫無預警的、極其強烈的暖流,猛地從胸口炸開。

那不是視覺的記憶,是氣味。是雨後遊樂園裡,混雜著爆米花與濕泥土的氣味。是妻子身上淡淡的、洗衣精的檸檬香。是樂樂抱著他脖子時,頭髮上草莓洗髮精的甜味。

接著是溫度。是女兒小小的手心,緊緊貼在他臉頰上的、滾燙的溫度。是妻子把全家福塞進他手裡時,指尖傳來的、最後一絲眷戀的體溫。

最後,是一句呢喃。輕得像風,卻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爸爸,我好愛你。」

那是回憶殺。

不是以畫面的形式,而是以氣味、溫度與聲音的形式,強行回流。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把那半張照片緊緊按在胸口,放聲哭了出來,卻又同時笑了。

他終於懂了。

記得,從來不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像標本一樣,僵硬地保存起來。那是一種執念,是一種害怕告別的自私。而遺忘,也從來不是虧欠。有些遺忘,是為了讓愛有空間,變成另一種更柔軟、更廣闊的形狀,流向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他獻祭出去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它們化作了書架上的一縷微光,化作了說給下一個孩子聽的故事裡,那個最溫暖的顏色。愛,會以另一種形式留下。

他哭著哭著,就笑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熱水。經過書桌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那本一直被他放在桌角、從未翻開過的空白繪本。

那本在樂樂的童話深處凝聚出來的、象徵著第三個答案的空白繪本。

它的封面,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一片空白。

在微弱的檯燈光線下,封面上那行曾經由陳予希寫下的、還未乾透的字跡——《爸爸,等我一下》——悄悄地、慢慢地,滲出了一點點溫暖的光。而在書脊的末端,一行極小、極淡、像是有人用指尖剛剛寫上去的字,正緩緩浮現。

那是一行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樂樂的筆跡。

上面寫著:

「爸爸,這次換我來幫你補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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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誠安
許誠安 主角

外表如當機的程式般沉默寡言,理性近乎冷淡,內心卻極度柔軟固執,無法對孩子的淚水視而不見,習慣用拯救他人來逃避自己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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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予希
陳予希 夥伴

天真直接卻異常勇敢,笑容有療癒力量,堅信大人不會說謊,對修復師有近乎依賴的信任,是第一個被許誠安拯救後選擇留下來幫忙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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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彤
江映彤 導師

溫暖務實且極具同理心,相信傾聽本身就是治療,理性與感性兼具,是現實世界中唯一隱約察覺忘川巷存在的成人,願意無條件相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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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霞婆
阿霞婆 配角

絮叨卻心細如髮,表面愛抱怨年輕人晚睡,實際上對每個夜歸的靈魂都給予善意,是少數不受遺忘之海影響,能隱約記得巷子存在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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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
安德烈 夥伴

沉默寡言卻極度忠誠,因半遺忘而保留了孩童的純粹,害怕再次被遺忘,對許誠安有如同對兄長般的依戀,偶爾會冒出過往修復師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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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書先生
噬書先生 反派

優雅而貪婪,信奉遺忘才是最仁慈的救贖,言語充滿誘惑,喜歡以輕柔的語調勸孩子放棄痛苦的記憶,認為修復只是延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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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女士
霧女士 反派

非善非惡卻絕對冰冷,如同潮汐般無情,認為記憶的本質就是終將被沖刷,溫柔地執行著等價交換的法則,不帶任何憐憫或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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櫥窗先生
櫥窗先生 反派

由絕望與空洞凝聚而成,憎恨後來者仍擁有記憶,認為與其痛苦地記得不如徹底成為人偶,言語充滿對許誠安未來的預言與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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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走老人
倒走老人 反派

古板嚴苛,一絲不苟地執行店規三則,毫無通融餘地,認為規則即是慈悲,任何同情與例外都會導致更徹底的崩塌,說話如報時般精準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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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
林建國 反派

自私怯懦卻渴望被認同,用謊言與忙碌來掩飾對家庭的缺席,將孩子的創傷歸咎於孩子太敏感,是典型的情感缺席者,內心深處有微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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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宇
賀宇 引路人

恪守中立,溫和有禮卻保持距離,從不對任何靈魂的選擇發表意見,信奉不引導、不挽留的原則,只負責確認車票與時刻表,絕不多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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