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末班車的兩個空位
台北的夜有兩種質地。
一種是晚上十點以前的,白亮、喧鬧,被信義區的百貨櫥窗和東區街邊的霓虹燈泡填滿,捷運車廂裡擠著剛下班的上班族與提著購物袋的情侶,廣播聲清晰而有效率,提醒著下一站、轉乘資訊、以及小心月台間隙。另一種則是午夜十二點以後的台北,空氣會慢慢變薄,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抽走了喧囂,只剩下超商日光燈的嗡鳴、遠處偶爾駛過的計程車胎噪,還有捷運隧道深處傳來的、類似於某種巨大生物呼吸的風聲。
紀予行只活在第二種台北裡。
三年了。
三年前的跨年夜,雨下得不大,卻很冷。那是一種會滲進外套纖維、滲進皮膚毛孔的台北式濕冷。葉知秋就是在那天晚上消失的。監視器畫面的最後一格,是她穿著那件駝色的長版大衣,圍著他送的米白色羊毛圍巾,栗色的長髮被月台捲進來的夜風揚起,她對著鏡頭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跨進了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車門。車門關上,列車駛入黑色的隧道。從此之後,世界上再也沒有葉知秋的任何訊號。她的手機沒有再開機,社工中心的個案紀錄停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租屋處的牙刷還插在漱口杯裡,衣櫃裡還掛著那件沒有帶走的駝色大衣的同款外套。警方調閱了所有轉乘站的監視器,紅線、藍線、綠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卻沒有捕捉到她下車的任何身影。最後,檔案被歸類為「失蹤人口」,用一個薄薄的藍色資料夾封存,承辦的員警用一種公事公辦的溫和語氣告訴紀予行,時間久了,很多人就是這樣,安靜地從城市的縫隙裡漏掉了。
漏掉了。這三個字,紀予行記了三年。
所以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縫隙堵起來。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台北車站的月台,末班車的規則比任何法律都準時。紀予行總是站在同一個位置,B2月台,往象山方向的第二節車廂,車門打開後左手邊最角落的那排博愛座。他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冰釀咖啡。不是熱的,不是去冰,是便利商店咖啡機剛做好的那種,冰塊加到滿,杯壁會迅速凝結出細密水珠的冰釀。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對面。
這是他的儀式。
車門開啟的提示音響起,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紀予行跨進車廂,對著空蕩的車廂點了一下頭,像是對某個看不見的站務員致意,然後坐在那個固定的角落。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另一杯,則輕輕放在對面的博愛座上。塑膠杯與絨布椅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冰塊在深褐色的液體裡碰撞、喀啦作響。
車廂裡幾乎沒有人。末班車的乘客總是安靜的,有剛加完班、眼神空洞的上班族,有喝得微醺、靠在扶手上打盹的年輕人,有拖著行李箱、不知要往何處去的旅客。他們沒有人會多看紀予行一眼。在台北,孤獨是一種被默許的禮貌,不去探問他人的傷痕,是這座城市最後的溫柔。
只有一個人例外。
「少年仔,又來啦?」
拖著灰藍色清潔推車的老周從車廂連接處走過來。他穿著捷運清潔人員的制服,頭髮已經全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月台的風反覆吹拂刻出來的。他在這條紅線上做了二十幾年,看過太多在末班車上哭泣、嘔吐、相擁、告別的人。他認得紀予行,認得他手裡那兩杯永遠不會少一杯的咖啡。
紀予行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是怕驚動什麼。「老周。」
老周停下推車,看了一眼對面那杯孤零零的咖啡。杯壁的水珠已經開始往下流,在絨布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今天比較冷,喝冰的對胃不好。」他用台語國語夾雜的腔調說道,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看盡離合後的豁達。「你這樣等,要等到什麼時候?」
紀予行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輕輕轉動著自己那杯咖啡的杯蓋。喀啦。冰塊晃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對面那杯咖啡,冰塊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法阻止的速度融化。水位,無聲地上升了一點點。他的眼神沉靜,卻又執拗得像一顆釘在深海裡的錨。
「有些人,是等不到的啦。」老周嘆了一口氣,從推車上拿起抹布,象徵性地擦了擦扶手。他的動作很慢,抹布劃過不鏽鋼扶手,留下短暫的、很快就消失的水痕。「末班車開過去,就天亮了。天亮了,就要往前走。」
「我知道。」紀予行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但如果我不在這裡,她回來的時候,就找不到路了。」
老周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搖搖頭,推著車往下一節車廂走去。推車的輪子在車廂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嘎吱聲,很快就被隧道轟鳴吞沒。
車門關上了。
「叮咚——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開動,請留意月台間隙。」女性的廣播聲溫柔而制式,卻在午夜時分聽起來有一種奇異的空洞感。列車震動了一下,緩緩駛離台北車站。
紀予行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他是獨立攝影師,習慣透過觀景窗看世界。觀景窗會把混亂的世界框起來,變成一個可以理解的構圖,會把流動的時間凝結成一個可以保存的切片。他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什麼。葉知秋曾經笑他,說你總是用鏡頭保持距離,好像這樣就不會被燙傷一樣。
葉知秋是捷運駐點的社工,在中山站那間小小的諮詢室裡,她每天接住那些從城市各個角落漏出來的人們。被家暴的婦女、翹家的少年、在月台邊緣徘徊卻不敢求助的靈魂。她總是有一種魔力,能讓對方把那些最難以啟齒的、藏在喉嚨深處的話語,輕輕吐出來。她承接了那麼多人的重量,卻唯獨沒有對他說過,她自己有多累。
他們在一起的最後半年,葉知秋常常在半夜驚醒,然後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發呆。她變得更溫柔,也更安靜,溫柔到讓紀予行感到不安。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把一些舊照片、舊信件,一本一本地放進紙箱,然後在箱子上貼上標籤,字跡工整得像是要交給下一個住客。她說,這樣比較整齊。紀予行透過鏡頭看著她,覺得她的身影好像變得有點透明,像是曝光過度的底片。
他沒有問。他以為那只是社工工作的倦怠,以為給她空間就是溫柔。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預兆。
列車駛入黑暗的隧道。車窗外只剩下自己蒼白的倒影,和無盡的、向後飛逝的黑色。車廂的日光燈,忽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嗡——滋。
紀予行的心,毫無來由地揪緊了一下。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對面。
那杯屬於葉知秋的冰釀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正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凝結、滑落。而原本平靜的咖啡液面,竟在沒有任何震動的情況下,輕輕地、泛起了一圈漣漪。
喀啦。
對面的冰塊,自己晃動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麼人,正輕輕地拿起了那杯咖啡,然後,又放了回去。
車廂的冷氣嗡鳴聲,突然變得很大。隧道裡的風,從門縫裡捲了進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像是雨後台北街頭混合著咖啡香的氣味。那是葉知秋慣用的護手霜的味道。
紀予行的呼吸停住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這個幻覺就會碎掉。三年來,他每晚坐在這裡,看著冰塊融化,看著對面的空位,從未有過任何回應。儀式,似乎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用來對抗遺忘的咒語。
可是今晚,不一樣。
他緩緩地伸出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觸碰到了自己那杯咖啡的杯壁。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但對面那杯咖啡的漣漪,還未散去。
就在這時,車廂的廣播,滋滋地響了兩聲。
原本制式的女聲,混入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雜訊,然後,用一種比平常更輕、更慢、彷彿是貼著耳朵說話的語調,報出了下一站的名字。
「下一站……」
廣播的聲音頓了一下,日光燈再次劇烈地閃爍起來,慘白的光在紀予行臉上明滅不定。
「……記憶的月台。」
紀予行的瞳孔,猛地收縮。
台北捷運,從來沒有這一站。
而對面那個空了三年的博愛座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被水暈開的、印著三年前日期的過期單程票。票卡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未乾的淚痕的水漬。
列車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衝向了更深、更濃稠的黑暗。車窗的倒影裡,在他自己的身影旁邊,隱約浮現出第二個輪廓,穿著駝色的大衣,安靜地坐著,對他微笑。
末班車的門,緊緊關著。
但紀予行知道,今晚,他可能再也下不了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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