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零點零三分的信封
凌晨零點十七分的台北,像一座剛被水洗過的巨大模型。
雨是從十一點多開始下的,不大,卻綿密得讓整座城市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水膜。信義區的霓虹燈在溼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光痕,計程車劃過去,光就碎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洩出一陣關東煮的柴魚高湯味與暖氣,混著門口雨傘架滴落的水聲。許予晴把圍巾又往上拉了一點,卻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皮膚滲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
她已經三十二個小時沒有真正睡著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回到兩年前的那個清晨,母親在廚房倒下的聲音。沒有遺言,沒有交代,甚至連瓦斯爐上的味噌湯都還在滾。她趕到的時候,救護車的聲音還卡在巷口,母親的手已經涼了,指尖還勾著一張沒寫完的採買清單。那之後,許予晴就得了失眠的病,或者說,是不敢睡。她害怕一睡著,就會再錯過什麼來不及說的話。
為了對抗這種恐慌,她把自己塞進工作裡。她是自由插畫家,接案、趕稿、修圖,把五坪大的租屋套房堆滿手稿與色票,好像只要手還在動,就能證明自己還活著。今晚也是這樣,出版社的編輯在傍晚傳來訊息,語氣客氣卻帶著刀鋒。「予晴,週五要送印了,這次真的不能再延了喔。」她看了看桌上那張只完成八成的跨頁,為了那個怎麼畫都不對的女主角眼神,硬是熬到捷運都快收班了才衝出門。
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末班車。
月台上的電子看板跳著紅字,零點零一分。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是台北捷運特有的、屬於深夜的味道。許予晴刷卡進站,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音。她其實可以搭計程車,但她莫名地想搭這班車,像是某種儀式。在台北,只有末班車是安靜的,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車門開啟的提示音響起,帶著熟悉的、甚至有點溫柔的女聲。「往南港展覽館方向列車即將進站。」
車廂裡幾乎是空的。日光燈慘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紙。靠門邊坐著一個穿著外送雨衣、頭盔還沒脫的年輕人,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下巴發青。中段坐著兩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領帶鬆開,頭靠著頭睡著了。許予晴選了最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裝著手稿的帆布袋抱在胸前。車廂晃動起來,輪軌與軌道摩擦發出規律的喀噠聲,冷氣出風口吹出乾燥的風,混著車廂裡淡淡的皮椅味。她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窗玻璃上,看著隧道裡飛快後退的管線,意識開始在疲憊與晃動中變得模糊。
半夢半醒之間,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舊布料與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那種放了很久的制服,退休後還整齊掛在衣櫃裡的味道。
她睜開眼。
不知何時,她身旁原本空著的座位上,多了一個人。
是一位老先生。一頭梳得整齊的白髮,臉上的皺紋像地圖一樣深刻,卻乾淨而端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式站務背心,胸口繡著已經有些褪色的台鐵徽章與「台北車站」四個字,內裡是一件燙得筆挺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的皮鞋擦得發亮,即使在這種雨夜也沒有沾上一點泥。最讓許予晴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沉靜,沉靜到近乎悲傷,像是看過太多來不及說再見的月台。
老先生沒有看她,只是端正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坐姿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守禮,像是即使世界崩塌也要維持住最後的秩序。
許予晴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很確定,這節車廂剛才沒有這個人。車門沒有再開過,沒有上下車的提示音,他就像是從空氣裡長出來的一樣。
她想開口問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
就在這時,老先生緩緩地轉過頭來,看向她。
那眼神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溫厚與歉疚。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背心的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雙手遞到她面前。
信封是泛黃的牛皮紙材質,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封口處用一小截褪色的紅線纏著。紙張因為受潮而微微捲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紙漿味。更詭異的是,信封正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三個字。
許予晴收。
那字跡,讓她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那是她的字。
不是像,是完全一模一樣。許予晴認得自己寫字的所有壞習慣,寫「許」字的時候言字旁總是會往右傾斜,寫「晴」字的時候日字旁會不自覺地寫得特別小,還有那個她怎麼改都改不掉的、會把「收」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的連筆。甚至連墨水的暈染方式,都跟她慣用的那支三菱零點三八黑色中性筆一模一樣。
「這……這是給我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尖冰涼。
老先生沒有回答,只是將信封又往前遞了一寸。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活人的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許予晴遲疑了幾秒,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她的手臂竄上脊椎,信封紙張的觸感粗糙而乾燥,像是一張放了很久的舊照片。
老先生見她收下,便緩緩站起身。他對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充滿儀式感的、屬於老派站務員的鞠躬,像是在完成一項交接。然後,他轉身,朝著車廂的另一端走去。
「等一下!」許予晴猛地回過神來,「先生!你是不是拿錯了?這是誰的字?你是誰?」
老先生沒有回頭。車廂的燈光在他身後晃了一下,他的身影在車廂連接處的陰影裡淡去,就像被隧道的黑暗吞沒了一樣。
許予晴抱著信封,愣在原地。車廂的廣播響起,帶著空洞的回音。「下一站,國父紀念館。」車門打開,月台的冷風灌了進來,帶著雨水的濕氣。沒有人上下車。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直覺告訴她不要打開,但一種更強烈的、近乎自虐的好奇心攫住了她。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拆開了那截紅線,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信紙也是泛黃的,一共兩張,第一張是制式的表格,像是從文具店買來的、最便宜的那種遺囑用紙。第二張則是附註。
她的視線落在第一行字上,呼吸便停止了。
立遺囑人:許予晴。
身分證字號、出生年月日、戶籍地址,全部正確無誤,甚至連她租屋處那個連房東都會寫錯的五樓之三都寫對了。
她顫抖著往下看,內文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語氣,那種她寫給編輯的、客氣而疏離的語氣,卻在每一個字裡都透著絕望。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決定要離開了。請原諒我的懦弱,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但孤獨太重了,重到我撐不住了。不要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唯一的遺憾,是那件放在大稻埕迪化街紅磚老屋頂樓的白襯衫,那是我想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卻始終沒有勇氣送出的禮物。如果可以,請替我去把它收回來吧。」
她的胃部一陣翻攪。這根本就是她的口吻,她甚至能想像自己在寫下這些字時,會是怎樣一邊咬著下唇、一邊壓抑著想哭的衝動。
而最後一行字,像一把冰錐,直接釘進她的心臟。
「許予晴將於國曆明日二十一時零七分,於大雨中之松山文創園區北向製菸工廠頂樓,因墜落身亡。立遺囑人親筆。許予晴。」
下方,還有一個用印泥蓋上的、屬於她的指印。紋路清晰可見。
明日,二十一點零七分。松山文創園區,北向製菸工廠,頂樓,墜落。
每一個字她都認得,連起來卻像一句最惡毒的詛咒。她的手劇烈地抖起來,信紙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車廂的喀噠聲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像一顆倒數的秒針。
「不……不是我……我沒有寫過……」她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暈開了信紙上的一角墨水。
她猛地抬頭,想要找到那個老先生。車廂空蕩蕩的,那兩個上班族還在睡,外送員依然低頭滑手機,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
「那位先生呢?剛才坐在我旁邊穿站務背心的老先生呢?」她抓住對面那個外送員的手臂,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外送員被她嚇了一跳,一臉莫名其妙地抬起頭,耳機裡還漏出嘈雜的遊戲音樂。「蛤?什麼老先生?小姐妳旁邊從頭到尾都沒人啊,妳是不是坐過頭了?」
「怎麼可能沒人!他就坐在這裡!他給我這個!」許予晴把信封舉到他面前。
外送員看了一眼那個泛黃的信封,眼神更加困惑,甚至帶上了一絲看怪人的防備。「小姐,妳還好嗎?要不要幫妳叫站務員?」
車廂廣播再次響起。「下一站,市政府。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旅客,請注意月台間隙。」
許予晴踉蹌著衝向車門,她要去追那個老先生。他一定還在月台上。車門一開,她不顧雨勢就衝了出去,高跟鞋踩進月台的水窪裡,濺起一片水花。
市政府站的月台,空無一人。
只有慘白的日光燈,照著濕漉漉的地面,反射出她一個人驚慌失措的倒影。雨水從月台半開放的屋頂斜斜地飄進來,打在她的臉上、頭髮上。末班車在她身後關上車門,緩緩駛離,帶走了車廂裡溫暖的燈光,只留下隧道深處傳來的、漸行漸遠的風聲。
她靠在冰冷的柱子旁,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裡死死攥著那封遺囑,紙張已經被她的手汗浸得發皺。
月台另一端的站務室亮著燈,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衝了過去,用力拍打著玻璃窗。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裡面的年輕站務員被她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打開窗。「小姐,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監視器!我要看監視器!」許予晴語無倫次地指著剛才那節車廂的方向,「剛才那班車,我座位旁邊有一個穿深藍色背心的白髮老先生,他什麼時候下車的?你們有看到嗎?」
站務員一愣,雖然覺得要求很奇怪,但還是調出了月台與車廂內的監視器畫面。螢幕上,車廂內的影像清晰可見。
許予晴屏住呼吸,湊近螢幕。
畫面中,只有她一個人坐在角落。她身旁的座位,從她上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空的。沒有白髮紳士,沒有遞信封的動作,只有她一個人,時而靠窗發呆,時而突然對著空氣伸出手,接過一封憑空出現的信,然後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最後驚恐地攤開信紙。
從頭到尾,她身邊都沒有第二個人。
站務員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擔憂。「小姐,妳……妳是不是太累了?妳旁邊真的沒有人。妳要不要先到旁邊休息一下?我幫妳叫救護車或是聯絡家人好嗎?」
許予晴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監視器的微弱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像個女鬼。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封觸感無比真實的、泛黃的遺囑。遺囑上的字跡在月台的燈光下,清晰得刺眼。那行關於死亡的預言,像一個倒數的計時器,滴答作響。
明日二十一時零七分。
距離現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一個小時。
而監視器說,那個遞給她死亡預告的人,從來就不存在。
雨下得更大了,敲在月台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許予晴獨自站在空蕩的月台上,手中緊握著那封用她自己的字寫成的、預告她明日將死的遺囑,而在她身後,末班車早已消失在漆黑的隧道盡頭,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只有那股淡淡的、舊制服的樟腦味,還縈繞在她鼻尖,提醒她這一切並非幻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車廂連接處,那位白髮紳士正靜靜地站著,透過車窗看著月台上孤單的她,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本破舊的記事本,用一支老舊的鋼筆,在最新的一頁寫下:第七十八號,許予晴,投遞完成。倒數,二十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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