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00:13的末班車
暮城的夜從來不是全黑的。
它是一種被海霧泡開的灰藍,像一張吸飽水的宣紙,所有的光都在裡頭暈開、滲透。海風從港邊的方向緩緩漫上來,帶著淡淡的鹽味、遠洋漁船殘留的柴油氣息,以及夜來香在巷弄裡被雨水打濕後的甜膩。這座臨海的城市會呼吸,白日裡它吸納捷運的震動、機車的喧囂與人群匆促的腳步,入夜後便緩緩吐出疲憊、夢境與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霧氣是它的呼吸,捷運則是它深埋地底的血脈。
對於二十九歲的插畫家紀言心而言,失眠早已不是需要治療的症狀,而是一種與城市同頻的節奏。她的生理時鐘在凌晨前後最為清醒,畫筆在厚實的水彩紙上沙沙作響,顏料盤裡的群青與 Payne’s Grey 總是不自覺地調出暮城霧色的層次。工作室的窗外是北區連綿的舊公寓,霓虹招牌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偶爾有夜行的計程車劃破積水,濺起細碎的聲響。她的作息因此徹底倒置,白天將自己關在安靜的租屋裡對著稿紙發呆,唯有在零點過後,才會背起裝滿速寫本與沾滿顏料的帆布袋,步行十分鐘到距離租屋最近的「北山站」,搭上那班零點十三分發車的末班車回家。與其說是回家,不如說是讓自己被這座城市的血管溫柔地運送一次。
末班車總是空的。
空得近乎奢侈。車廂裡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塑膠座椅還殘留著白天人群的體溫,冷氣口送出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風。車門關上時的氣壓聲、車輪輾過軌道接縫時規律的喀噠聲,都在空蕩的車廂裡被放大成一種催眠的節奏。紀言心習慣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那個位置可以看見整節車廂的倒影,也可以讓窗外的隧道燈光在她臉上快速掠過,像一格一格被翻動的底片。她會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聽著玻璃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聞著車廂裡混雜著鐵鏽與舊皮革的氣味,讓長期的偏頭痛與焦慮在震動中被稍稍撫平。
而在這班空蕩的末班車上,對座總是坐著同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長大衣的男子。紀言心從未看清過他的臉,每一次他都坐在車廂另一側靠門的位置,膝上放著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厚重筆記本,低著頭,像一道安靜的剪影。大衣的領口豎起,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與漆黑的髮。他的坐姿非常端正,雙手交疊在筆記本上,一動也不動,彷彿不是乘客,而是車廂本身的一部分。車廂再怎麼搖晃,他也不曾抬頭,不曾滑手機,不曾打盹。紀言心曾試著在心裡為他速寫,線條卻總是卡住——她畫得出他大衣的皺褶與窗光在他肩頭的反光,卻畫不出他的眼睛。那是一種刻意的模糊,像是被霧氣刻意抹去的五官。
她曾經想過要不要開口打招呼。暮城的人習慣保持距離,即時訊息取代了面對面的寒暄,連道歉與想念都壓縮成已讀不回的貼圖。但在末班車這個被時間遺忘的縫隙裡,沉默似乎是一種更禮貌的語言。於是紀言心也保持沉默,只是偶爾在車窗的倒影裡,偷偷觀察對座那道剪影。懷錶的滴答聲有時會從他袖口傳來,極輕,卻異常清晰,好像能直接敲在耳膜上。她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今晚的雨很細。
不是滂沱的大雨,而是暮城入秋後特有的、如針尖般的微雨,霧氣因此變得更濃,黏在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濕意。紀言心比平時晚了幾分鐘才衝進北山站,髮梢與外套肩頭都沾著細小的水珠,帆布袋裡的速寫本邊緣也有些潮濕。月台的電子時刻表閃爍著,往舊城方向的末班車顯示著【00:13 進站】。她喘著氣,刷卡進站時,站務室裡的老站員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整個地下月台只有她一個人,頭頂的日光燈在霧氣中暈成一圈圈光暈,遠處隧道的黑暗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口。
列車進站的風先到。帶著鐵軌深處的腥味與涼意,將月台上的薄霧吹得翻捲。車門打開,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紀言心踏進車廂,一眼就看見了對座的黑色大衣男子。他依舊在那個位置,依舊低著頭,膝上的牛皮筆記本似乎比往常更舊一些,邊角都已磨得發白。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無聲的問候,對方沒有回應,只有懷錶的滴答聲在空蕩的車廂裡格外穩定。
車門關上,列車緩緩駛離北山站。
窗外的隧道燈光開始規律地後退,一盞又一盞,像是深海裡的浮標。紀言心將背包放在膝上,取出手機想確認業主傳來的訊息,卻發現訊號在隧道裡徹底消失,螢幕只映出自己蒼白的臉與對座男子的倒影。她索性將手機收起,學著男子的樣子,閉上眼睛聽著車輪的聲音。喀噠、喀噠、喀噠……那節奏與她的心跳慢慢重疊,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終於鬆懈下來。空氣裡有雨水的土腥味從通風口滲進來,混合著車廂清潔劑淡淡的檸檬味,形成一種奇異的、屬於深夜捷運的氣味。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故障那種劇烈的跳動,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被另一種光源干擾的波紋。紀言心睜開眼,發現隧道不再是單調的水泥牆。月光,不知從何而來的、清冷如水的月光,竟與隧道裡暖黃的人工燈光交錯在一起,在窗玻璃上投下重疊的影子。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窗玻璃映出的不再是快速後退的管線,而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水洗過的風景——有廢棄的月台,長滿青苔的階梯,還有一排排早已熄滅、卻又在霧裡隱隱發亮的舊式燈箱。她眨了眨眼,以為是疲勞產生的幻覺,但那風景卻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見月台邊緣剝落的磁磚與一張被風吹起的舊海報。
就在這時,對座的男子動了。
他站起身的動作很輕,卻帶起一陣微弱的風,吹動了紀言心額前的瀏海。列車正好滑入「舊城站」,這是暮城最老的一站,月台的拱頂還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結構,白天總是擠滿觀光客,入夜後卻空曠得能聽見水滴聲。車門打開,濕冷的霧氣立刻湧進車廂,混雜著舊城站特有的、樟腦丸與老木頭受潮的氣味。男子沒有看紀言心,徑直走向車門,黑色大衣的下襬在風裡揚起,像一片被夜色剪下的影子。
「等——」紀言心下意識地想叫住他,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輕得像嘆息。
男子在月台上走了幾步,很快就被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吞沒。車門即將關閉的提示音響起,紀言心忽然看見,對座他剛才坐過的位置上,遺落了一本東西。
是那本牛皮筆記本。
它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的塑膠座椅上,封皮被手汗與歲月磨得發亮,牛皮繩鬆鬆地繞了兩圈。車門的嗶嗶聲越來越急促,紀言心幾乎沒有思考,抓起自己的帆布袋就衝了出去。
「先生!你的東西!」她抱著筆記本衝上月台,聲音在挑高的紅磚拱頂下產生空洞的回音。
月台上空無一人。
濃霧像是活的,翻滾著,吞噬著月台兩端的出口。頭頂的舊式燈管滋滋作響,光線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慘白的光暈。軌道的那一頭,末班車已經關上車門,車窗透出的光在霧裡拉長,隨即緩緩駛入被月光與隧道燈光交錯的黑暗裡。更詭異的是,當列車駛離後,原本應該是堅實水泥牆的隧道口,竟在霧氣的流動中,隱約映出一座完全不同的月台——那月台的指標上寫著她從未在暮城捷運圖上看過的站名,月台上空無一人,卻整齊地擺放著一盞盞手寫的紙燈,燈火在霧裡輕輕搖晃,像是在等待什麼人。
紀言心的腳底竄起一股寒意,指尖卻因為緊抱著那本筆記本而微微發燙。她低頭看向懷中的遺失物。牛皮的觸感溫潤而乾燥,帶著一種奇特的、像是曬過太陽的舊紙張與淡淡星光粉末的氣味。她遲疑了一下,輕輕解開牛皮繩。
扉頁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用藍黑色鋼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字。字跡優美而孤獨,像是在極度安靜中一筆一畫寫下的。
「未說出口的話,請替我帶走。」
墨水在紙上似乎還未乾透,隨著她的呼吸,竟像活物般微微暈染開來。紀言心的心跳漏了一拍,指腹無意識地撫過那行字,紙張異常柔軟,竟帶著一種類似再生紙的粗糙纖維感,纖維間有細微的光點在閃爍,像是揉進了星光。她翻開第二頁,紙面原本是空白的,但在她指尖的溫度與微雨帶來的濕氣浸潤下,竟有字跡如水墨入水般,一筆一畫,緩緩浮現。
那是一種被雨水暈開後又重新凝結的字跡,帶著淡淡的悲傷的藍。
第一行,是一個陌生人的姓名與地址。
「林秀鑾,舊城區永樂巷三弄七號,二樓。」
而在姓名的下方,更淡、更小的一行字正慢慢變得清晰,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輕輕嘆息著說出最後的心願。
紀言心只看清了最前面的幾個字,隧道深處那盞盞紙燈的光忽然同時閃爍了一下,舊城站封存已久、早已被鐵柵欄鎖死的二號月台出口,那扇生鏽的鐵門竟在濃霧中,發出了輕輕的、咔嚓一聲開啟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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